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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純字厚卿,祖汴人也,生於洛陽,而隨父寓居於成都。八歲通六經,十歲能屬文。天資卓越,傑出世表,風情接物,不減於斯,故賢士大夫多推譽焉。宣和間,薦而不第,歸,鬱鬱不自勝,常登山臨水以豁懷抱,食息未嘗忘。家居月餘,因適鄰郡母舅王通判家。即日命僕起行,信宿而至。但見門枕碧流,目斷千里,波濤洶湧,景物粲然,明滅遠山,特起望外。因賦詞一闋,以寫山川之勝。詞曰:
錦城西,一區華屋,天開多少佳趣。
當門綠水朝千里,何況碧山無數。
堪愛處,有瀟湘新篁,松檜森前路。
深沉院宇,見簾幕低垂,絲簧迭奏,鎮日歌金縷。
村落人閭里,一水拖藍,兩山排翠。
晝長人靜重門閉,又過芳郊別地。小生平昔依慕,幽意誰為主?
詩朋酒侶,向此地嬉遊,尋花問柳,須是有奇遇。
右調《摸魚兒》
生既至,因入謁舅。舅見之盡禮,遂引生至中堂,命妗出見,生進拜就位。舅每詢問,生答應愈恭。舅有一子名善父,年七歲,一名含,舅因呼善父出拜。再命侍女飛紅呼嬌娘出見。良久,飛紅附耳語妗,以嬌娘未梳妝為言。妗因怒曰:「三哥家人也〈(生第三)〉,出見何害?」生聞之,因曰:「百一姐〈(嬌第百一)〉無他故,姑俟日後請相見。」妗因笑曰:「適方出浴,未理妝,故欲少俟。三哥一家人,何事鉛粉耶?」又令他侍女促之。頃刻,嬌自左掖出拜,雙鬟綰綠,色奪圖畫中人。朱粉末施,天然殊瑩。生起見之,不覺自失。敘禮畢,嬌因立妗右。生熟視,愈覺絕色,目搖心動,不自禁制。妗語曰:「三哥遠來勞苫,宜就舍少息。」因室之於堂之東,去堂三十餘步。
生歸館後,功名之心頓釋,日夕惟思慕嬌娘而已,恨不能吐盡心事,素語浹洽,故常意屬焉。舅妗皆以生久不相見,款留備至。生亦自幸其相留,冀得乘間致衷曲於嬌娘也。平常出入舅家,周旋堂廡,雖終日得與遊,從未嘗敢一妄言相及。生因察其動靜,見嬌言笑舉止,常有疑猜不足之狀。生知其賦情特甚也,求所以導情達意之便,而未能得。
一夕,嬌晚繡紅窗下,倚窗視荼蘼花,久不移目。生輕步踵其後,嬌不知也,因浩然長歎。生知其有所思,因低聲問曰:「爾何於此仰視長歎也?將有思乎?將有約乎?」嬌不答,良久乃曰:「兄自何來?此日晚矣,春寒逼人,兄覺之乎?」生知嬌以他辭相拒,因應曰:「春寒固也。」嬌正視逡巡引去。生獨歸室無聊,乃賦一詞書於壁,以寓意焉:
亭院深沉,遲遲日上荼蘼架。
芳叢瀟灑,妝點春無價。
玉體香肌,好手應難畫。
還驚訝,春心蕩也,誰共遊蜂話。
右調《點絳唇》
自後,日間聚會,或共飲宴,或同歌笑,申生言稍涉邪,嬌則凝眸正色,若將不可犯。生雖慕其美麗,然其不相領略,以謂嬌年幼情簡,不諳世事,因不介意。
一日,舅有他甥至,舅妗亦留之。至晚,舅開宴,申生預坐。酒至半,妗起酌酒勸他甥。酒將酣,嬌時陪立妗後讚之,令溢觴。酒至生,生力辭,妗曰:「子素能飲,獨不能為我開懷乎?」生辭以失志功名,且病,今已醉甚,不能復加。妗未答,嬌因參言其後曰:「三兄動容,似不任酒力矣,姑止此。」妗因輟瓶授觴,生再拜而飲,因喜不自勝。既畢,妗退步酌酒勸舅。申生之前燭燼長而暗,嬌因促步至燭前,以手彈燭,送目語生曰:「非妾,則兄醉甚矣。」生謝曰:「此恩當銘肺腑。」嬌微笑曰:「此非恩乎?」生曰:「意重於此矣。」語未畢,妗因索水滌觴,嬌乃引去。
自此,生復留意。一夕,嬌獨坐於堂側惜花軒內。生偶至坐側,見嬌憑欄無語,徙倚沉吟。時花檻中有牡丹數本,欲開未開,生因吟二絕以戲之。詩曰:
亂惹祥煙倚粉牆,絳羅輕卷映朝陽。
芳心一點千重束,肯念憑欄人斷腸。
又:
嬌姿豔質不勝春,何意無言恨轉深?
惆悵東君不相顧,空餘一片惜花心。
〈(二絕皆託物寓意。)〉
生援筆寫此二詩,以示嬌。嬌巡簷展誦,傾環低面,欲言不言。正凝思間,忽聽流鶯見皖,如道人意中事。生又揮毫作詞一章以贈之。詞名《喜遷鶯》:
園林過雨,問滿目媚景,是誰為主?
翠柳舒眉,黃鶯調舌,鎮日恣狂歌舞。
金衣公子,何事牽惹,萬千愁緒。
芳草地,有香車寶馬,駢闐幾許?
原無據,行樂處。
好景良辰,休把空辜負。
一種春風,幾多描畫,聽取綿蠻簧語。
又向暗巢偷眼,欲啄花心無路。
知牆外,待放依,飛向傍人低訴。
嬌覽之未畢,忽聞妗語聲,嬌乃攜此詞並前二詩,藏於袖間,徐步趨歸室中。生惆悵久之,歸室,殆無以為懷,因作一絕,題於堂西之綠窗上:
日影侵階睡正醒,篆香如縷午風平。
玉簫吹盡霓裳調,誰識鸞聲與鳳聲。
後二日,生侍舅他出,嬌因至生臥室,見東窗有《點絳唇》詞一首,西窗有詩一絕,躊躇玩味,不忍舍去。知生之屬意有在,乃濡筆和其西窗之韻,以寄意焉:
春愁壓夢苦難醒,日迥風高漏正平。
魂斷不堪初起處,落花枝上曉鶯聲。
生歸,見嬌所和詩,願得之心,逾於平常,朝夕惟求間便,以感動嬌娘。然嬌或對或否,或相親呢,或相違背。生不測其意,莫得而圖之。
一日,舅妗開宴,自午至暮。酒散,舅妗起歸舍,生獨危坐堂中,欲即外舍。俄而嬌至筵所,抽左髻鈿釵勻博山裏餘香。生因曰:「夜分人寢矣,安用此了」嬌曰:「香貴長存,安可以夜深棄之?」生又繼之曰:「篆灰有心足矣。」嬌不答,乃行近堂階,開簾仰視,月色如晝,因呼侍女小蔥畫月,以記夜漏之深淺。乃顧生曰:「月已至此,夜幾許?」生亦起,下階瞻望星漢,曰:「織女將斜河,夜深矣。」因曰:「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嬌曰:「東坡鍾情何厚也?」生曰:「奇美特異者,情有甚於此焉,何以此誚東坡也?」嬌曰:「兄出此言,應彼此苦眾矣,於我何獨無之?」生曰:「然則實有也。不然,則佳句所謂『壓夢,者,果何物而『苦難醒』乎?」言情頗狎。嬌因促步下階,逼生曰:「兄謂織女斜河,何在也?」生見嬌娘驟近,恍然自失,未及即對。俄聞戶內妗問嬌娘寢未,嬌乃遁去。
次日,生追憶昨夕之事,自疑有得,然每思遇事多參商,愈不自足,乃作一詞,以紀月夜之事。詞名《減字木蘭花》:
春宵陪宴,歌罷酒闌人正倦。
危坐中堂,倏見仙娥出洞房。
博山香燼,素手重添銀漏永。
織女斜河,月白風清良夜何。
次日晨起,生入揖妗,既出,遇嬌於堂西小閣中。嬌時對鏡畫眉未終,生近前謂之曰:「蘭煤燈燼耶?燭花也?」嬌曰:「燈花耳。妾用意積久,近方得之。」生曰:「若是,則願以一半丐我書家信。」嬌遂肯,令生分其半。生舉手分煤,油汙其指,因謂嬌曰:「子宜分以遺我,何重勞客耶?」嬌曰:「既許君矣?寧惜此?」遂以指決煤之半以贈生,因牽生衣拭其指汙處,曰:「緣兄得此,可做無事人耶?」生笑曰:「敢不留以為贄!」嬌因變色曰:「妾無他意,兄何戲我?」生見嬌色變,恐妗知之,因趨出,珍藏所分之煤於笥中。因作一詞以記之。詞名《西江月》:
試問蘭煤燈燼,佳人積久方成。
殷勤一半付多情,油汙不堪自整。
妾手分來的的,郎衣拭處輕輕。
為言留取表深誠,此約又還未定。
自後,生心搖蕩特甚,不能頃刻少舍。伏枕對燭,夜腸九曲,思欲履危道以實嬌心而未獲。
一日,暮春小寒,嬌方擁爐獨坐。生自外折梨花一枝入來,嬌不起,亦不顧生。生乃擲花於地。嬌驚視,徐起,以手拾花,詢生曰:「兄何棄擲此花也?」生曰:「花淚盈暈,知其意何在?故棄之。」嬌曰:「東皇故自有主,夜屏一枝以供玩好足矣!兄何索之深也?」生曰:「已荷重諾無悔。」嬌笑曰:「將何諾?」生曰:「試思之。」嬌不答,因謂生曰:「風差勁,可坐此共火。」生欣然即席,與嬌共坐,相去僅尺餘。嬌因撫生背曰:「兄衣厚否?恐寒威相淩逼也。」生恍然曰:「能念我寒而不念;我斷腸耶?」嬌笑曰:「何事斷腸?妾當為兄謀之。」生曰:「無戲言!我自遇子之後,魂飛魄散,不能著體,夜更苦長,竟夕不寐。汝方以為戲,足見子之心也。予每見子言語、態度,非無情者。及子言深情味,則子變色以拒。果不解世事而為是估嬌哉!諒孱繆之跡,不足以當雅意,深藏固閉,將有售也。今日一言之後,餘將西騎矣,子無苦戲我。」嬌因慨然良久,曰:「君疑妾矣,妾敢無言?妾知兄心舊矣,豈敢固自鄭重以要君也?第恐不能終始,其如後患何?妾自數月以來,諸事不復措意,寢夢不安,飲食俱廢,君所不得知也。」因長吁曰:「君疑甚矣!異日之事君任之,果不濟,當以死謝君。」生曰:「子果有志,則以策我。」嬌未及答,俄然舅自外至,生因起出迎舅,嬌亦反室,不可再語。生乃作一詞以紀其事。詞名《石州引》:
懊恨東君,催趲去程,春意牢落。
梨花粉淚溶溶,知是為誰輕別。
衝寒向晚,特地折取歸來,佳人無語從地擲。
瞥見卻驚猜,忍使芳塵歇。
收拾道,明窗靜几,瓶裏一枝,便添風月。
因念多才,值此嚴寒時節。
近漸消減,料有萬斛春愁,芭蕉末展丁香結。
甚日把山盟,向枕前設。
又越兩日,生淩晨起,攬衣向堂西綠窗下而立,背面視井簷。不知此時嬌亦起,在隔窗內理妝矣。生因誦坡詩曰:「為報鄰雞果驚覺,更容殘夢到江南。」嬌聞之,自窗內呼生曰:「君有鄉閶之念乎?」生因隔窗語嬌曰:「衷腸斷盡,無由道意,祇得歸矣。」嬌曰:「君果涎妄耶?妾未嘗慢君。何有委罪之深也?」生因笑曰:「予豈無意,第被子苦久矣。然則若何謀之?」嬌曰:「今日閑人眾,無可容計。東軒抵妾寢室,軒西便門達熙春堂,堂透荼蘼架。君寢室外有小窗,今夕若晴霽,君自寢所逾外窗,度荼蘑架,至熙春堂下。此地人罕花密,當與君會也。」生聞之,欣然自得,唯俟日暮,得諧所願。至晚,不覺暴雨大作,花陰浸潤,不復可期。生悵恨不已,因作一詞,援筆書之,以寫怏怏之懷。詞名《玉樓春》:
曉窗寂寂驚相遇,欲把芳心深意訴。
低眉斂翠不勝春,嬌轉櫻唇紅半吐。
匆匆已約歡娛處,可恨無情連夜雨。
枕孤衾冷不成眠,挑盡殘燈天未曙。
生晨起會嬌於妗所,因共至中堂,以夜來所綴詞示之。嬌低笑曰:「好事多磨,理固然也。然妾既許君矣,當別圖之。」是日,生侍舅從鄰家飲,至暮醉歸,且思嬌早間別圖之言,疑嬌不復至也,又沉醉睡熟。嬌潛步至窗外,低聲喚生者數次,生不能知。嬌悵悵而回,大疑生之誕己也,直欲要以盟誓。生剪縷髮,書盟言於片紙付嬌;嬌亦剪髮設盟以復於生。雖是極意慕戀,然終於無便可乘。
一日,生收家書,以從父晉納粟補閬州武職,以生便弓馬,取生歸侍行。嬌眷戀之極,作詩送行。詩曰:
綠葉陰濃花漸稀,聲聲杜宇勸春歸。
相如千里悠悠去,不道文君淚濕衣。
生得詩,和韻以復嬌。詩曰:
密幄重幃舞蝶稀,相如祇恐燕先歸。
文君為我堅心守,且莫輕拋金縷衣。
生終以嬌娘「綠葉陰濃」之語為疑,又成一詞以示嬌。詞名《小梁少州》:
惜花長是替花愁,每日到西樓。
如今何況拋離去也,關山千里,目斷三秋,謾回頭。
殷勤分付東園柳,好為管長條。
祇恐重來綠成陰也,青梅如豆,辜負梁州,恨悠悠。
嬌知生之疑己,作詞以復之,名《卜算子》:
君去有歸期,千里須回首。
休道三年綠葉陰,五載花依舊。
莫怨好音遲,兩下堅心守。
三隻骰兒十九窩,沒裏須教有。
嬌情不已,復吟一絕以繼之。詩曰:
臨別殷勤私語長,云云去後早還鄉。
小樓記取梅花約,目斷江山幾夕陽。
自後,生從父以他故不果行。生歸舅家,行住坐臥,飲食起居,無非為嬌興念。數日無便可乘,與嬌一語,至於飲食俱廢,以致沉思成病。因託求醫,舅妗為之皇皇。醫卜踵至,但雲生功名失意,勞思所致,終不能知生之心。
數日,病小愈。一日,舅出外報謁,生因強步至外廂。方佇立,俄而嬌至生後。生駭然,嬌曰:「左右皆發落,得便故來問兄之病。」生回顧無人,因前牽嬌衣,欲與語。嬌曰:「此廣庭也,十目所在,宜即兄室。」生與之俱反。忽值雙燕爭泥墜前,嬌因舍生趨視。俄舅之侍女湘娥突至嬌前,嬌大駭,生乃引去。
至暮。復會中堂,嬌謂生曰:「非燕墜,則湘娥見妾在君室矣,豈非天乎?」生然其言,而悒快之心,見於顏色。乃作詞一闋以自釋。詞名《襭芳詞》:
日如年,風輕扇,文園多病尋芳倦。
春衫窄,庭院闃,獨步回廊,體嬌無力。
如花面,親曾見,千方百計尋方便。
藍橋隔,暮雲碧,燕兒墜也,又無消息。
一日晚,嬌尋便至生室,謂生曰:「向日熙春堂之約,妾常思之,夜深園靜,非安寢之地。自前日之路觀之,足以達妾寢所。每夕侍妾寢者二人,今夕當以計遣去,小慧不足畏也。兄至夜分時來,妾開窗以待。」生曰:「固善也,不亦危乎?」嬌變色曰:「事至此,君畏何?人生如白駒過隙,復有鍾情如吾二人者乎?事敗,當以死繼之。」生曰:「若然,余何恨!」是夜,生於夜半乃逾外窗,繞堂後數百步,至荼蘼架側,久求門不得。生頗恐。久之,尋路得至熙春堂,堂廣夜深,寂無人聲。生大恐,因疾趨入,見嬌方開窗倚几而坐,上衣紅綃,下係白練,舉首而瞻明月,若重有憂者,不知生之已至也。生因扶窗而入。嬌忽見生,且驚且喜,曰:「君何不告?駭我甚矣。」生乃與嬌併坐窗下。時正夜分,月色如晝,生視嬌體態豔媚,肌瑩無瑕,飄飄然不啻垣娥之下臨人間也。嬌謂生曰:「夜漏過半,幸會難逢,可就枕矣。」欣然與嬌同攜素手,共入羅帳之中。解衣并枕間,嬌曰:「妾年幼,殊不諳世事,枕席之上,望兄見憐。」生曰:「不待多言。」兩情既合,嬌乃嬌啼嫩語,體若不勝,雨態雲蹤,交頸之鴛鴦,和鳴之鸞鳳,無以逾者。一餉歡娛,而嬌娘千金之身,自茲失矣。歡娛之際,不覺血漬生衣。嬌乃剪其袖而收之,曰:「留此為他日之驗。」生笑而從之。
有頃,雞聲催曉,虯漏將闌。嬌令生歸室,因視生曰:「此後日間相遇,幸無以前言為戲,俱他人之耳目長也。」因口占一詞以贈生。詞名《菩薩蠻》:
夜深偷展紗窗綠,小桃枝上留鶯宿。
花嫩不禁操,春風卒未休。
千金身已破,脈脈愁無那。
特地囑檀郎,人前口謹防。
生亦口占《菩薩蠻》詞以復之,云:
綠窗深貯傾城色,燈花送喜秋波溢。
一笑入羅幃,春心不自持。
雨雲情亂散,弱體羞還顫。
從此問雲英,何須上玉京?
嬌得生所和之詞,謝曰:「妾女子也,情牽事感,殊乖禮法,幸垂明鑒,稍為秘之。妾之託君,亦無憾矣。」自後,生夜必至嬌室,凡月餘,無自知者。豈期私欲所迷,俱無避忌,舅之侍女曰飛紅、曰湘娥,皆有所覺,所不知者,嬌之父母而已。嬌亦厚禮紅,使紅等緘口,第飛紅輩雖覺之而未知所因。
一日,生之父母慮生在外日久,作書遣僕催歸。生得父書,不得已起行,是夜不及於嬌娘訣別。次日晨起,入謁舅妗告歸。舅妗見生父書來,不敢強留,命侍女治酒酌別。時嬌娘在妗後,亦偷淚送行。生自抵家之後,朝夕惟嬌娘是念,乃遣媒人往舅妗家求婚,以諧秦晉之約。敬修書一封,私達嬌娘。書曰:
表兄申純頓首拜啟瑩卿小娘子妝次:
前日進遇,倏爾旬餘。魂飛杳杳、每形清夜,松竹之盟,常存記憶。緬想起居,動履多福。純無攸之跡,得自託於蘭蕙之旁,為幸大矣。幽會未終,白雲在念。自抵家中,無一夕不夢想洛浦之風煙也。家事經書,非惟不復措念,從亦勉強,不知所以為懷。有親朋見憐,於大人前致一言,天啟其衷,俾續秦晉再世之盟,未審舅妗雅意若何。倘不棄庸陋,由張生之子鶯鶯,烏足道哉!茲因媒氏有行,喜不自制,臨此以布腹心,幸相與謀之,便鴻以俟佳音。家居無聊,偶思佳麗分別之言,綴有詩詞,惟子面陳,亦以見此情之拳拳耳。新霜在候,更宜善加保衛。不宣。純生再拜。
生寫書畢,緘封私付媒氏,父母不知也。
媒既得書,即日前往舅王通判家,求見舅妗,且以申生父命告之。舅為之開宴。次日,媒申前請。舅曰:「三哥才俊灑落,加以曆練老成,老夫得此佳婿,深所願也。但朝廷立法,內兄弟不許成婚,似不可違。前辱三哥惠訪,留住數月,甚能為老拙分憂,老夫亦有願婚之意,而於條有礙,以此不敢形言。」媒氏再三宛轉,終不能得。
至晚再置酒款媒,舅命妗主席。嬌時侍立妗側,知親議之不諧也,心生悒怏,但不敢形之言語耳。酒散,媒氏左右顧視無人,欲置生書於嬌。適嬌至媒前剔燭,媒因私語嬌曰:「子非厚卿之情人耶?厚卿有手書,令我私致於子。」嬌竦然,微言應曰:「然。」淚隨言下。媒為之改顏,遂以身畔取書授嬌。嬌收置袖中,未敢展視。妗起,嬌亦隨妗入室。
次早,媒再請於舅,且以言迫之。舅怒曰:「此無不可,第以法制甚嚴,欲制老夫罪戾也。爾勿復言,此決不可!」媒知其不就,因告歸。舅又命妗酌酒與媒為別。嬌因侍立,私語媒曰:「離合緣契,乃天之為也。三兄無事宜來,妾年且長,歲月有限,無以姻事不諧為念也。」因出手書,令媒持歸,以復於生。
媒既歸,道其舅不允之由,遂以嬌書與生。生展視之,乃新詩二絕,嬌所製也。詩曰:
雲重月難見,風狂雨不成。
天書從寄意,傾淚若為情。
又:
目斷芳千里,情分役寸心。
藉君憐舊日,莫絕羽鱗音。
生覽誦數遍,殊不勝情。每對花玩月,不覺淚下。
初,生與成都府角妓丁憐憐者極相厚善。憐敏慧殊俊,常得帥府顧盼。生方妙年秀麗,憐憐一見傾慕。生自秋還鄉里,憐憐屢遣人招生,生託故不往。至是,生之友人陳仲遊,亦豪家子也,見生每置恨於臨風對月之間,因拉生至成都舒懷,遂同至憐憐之家。
生既入,憐不勝欣喜,杯酒話款曲,生但面壁,略不致意。憐怪之,委曲詢生,生終不言,憐意其礙於仲遊也,乃留之竟夕,令其女名伴姐侍仲遊寢,而自薦於生。生不得巳,因與共寢。枕邊切切語生所以不見答之故。生乃自道與嬌娘相遇之事。憐問曰:「嬌娘誰家女也?」生曰:「新任眉州王通判之女也。」憐又問:「其質若何?」生曰:「美麗清絕,西施、妃子殆相千百,而豐韻過之。」憐因沉思良久,曰:「既名嬌娘,又且美麗若此,豈非小字瑩卿者乎?」生愕然曰:「爾何由知之?」憐曰:「向者帥府幼子將求婚,酷好美麗,不以門第高下為念,但欲殊色。嘗捐數千緡,命畫工於近地十郡求間伺隙繪人家美女以獻,凡得九人,此其一也。色瑩肌白,眼長而媚,愛作合蟬鬢,常有憂怨不足之狀。嘗至帥府內室見之,因記其姓字。果然是否?」生曰:「子如親見其人,即是此女。」憐曰:「宜子之視我若土壤,子之所遇真天上人也!妾當入視,停目不能去,第恨不見其身。今後至彼,願求舊鞋丐我。」生諾之。
明日,遂與陳仲遊同歸。抵家後,生因追念憐憐「天上人」語,慨然賦詩一絕。詩曰:
自入仙源路已深,桃花與我是知心。
紛紛浪蕊迷蜂蝶,得似高山遇賞音。
生因悵恨再期杳杳,傷感成疾,因臥累日。父母驚異,因令人詢問生得病之由。生乃託以夢寐絕怪,將不能免,必須求善能驅役鬼神者作法禳之。父乃命良巫祈祝。生密使人厚賂巫者,令巫者向父母言此為鬼物所侵,必當遠遊,方可苟安;如其不然,生死未判。父母聞巫言大驚,懼以為誠然,於是議令生往舅家以避此難,擇日起行。先期之二日,令人取復舅家,舅妗許之。嬌時在父母旁,聞生有來期,喜慰特甚。人回報,生亦欣快,隨覺病差愈。父母以為得計。
及期,生成行,病亦稍安。於時鶯囀簧聲,百花競發,園林錦繡,奪目爭妍。生至舅居,及門,遇嬌於秀溪亭,兩情四目,不能暫敘寒暄。申生欲入謁舅妗,嬌止之曰:「今日鄰家王寺丞邀往天寧玩賞牡丹,至夜方歸。姑止此少息,徐徐而入可也。」乃與嬌併坐亭上。嬌因謂生曰:「君養攝不如平時,何故?今復來此,何幹也?」生疑其言,乃曰:「日月未久,何故忘乎?自相離之後,坐不安席,味不適口,寢不著枕,行不重足,何止落月屋梁之思!中間請命嚴君,冀諸媒妁,而天不從人,竟辜宿望。春花秋月,風台雪榭,無一而非牽情惹恨之處。百計重來,以踐舊約。今子乃有復來何幹之辭,予失計甚矣!」嬌愧謝曰:「君心果金石不逾,妾何以謝君?」因以與歡洽移時,同步入室。
生至其舊館,窗几依然,向時所書詩曲,左顧右盼,濡染如新。生悵然自失,復作一詞以記之。詞名《鷓鴣天》:
甥館暌違已隔年,重來窗几尚依然。
仙房長擁瑞雲煙,浮世空驚日月遷。
濃淡筆,短長篇,舊吟新誦萬愁牽。
春風與我渾相識,時遣流鶯奏管弦。
至晚,舅妗歸,生拜謁甚恭。舅問生曰:「聞三哥有微恙,想二豎子遁矣。」生謝曰:「唯舅舅憐其微恙,庶得逃免。再造之賜,沒齒不忘。」舅妗勞免之,生就室。自後與嬌情意周洽,逾於平昔。
住數月,情意益厚。生因憶丁憐憐之言,求舊鞋於嬌。嬌力詢生曰:「安用弊履為哉?」生不以實告。嬌不許。
舅之侍女飛紅者,顏色雖美,而遠出嬌下,唯雙彎與嬌無大小之別,其寫染詩詞與嬌相埒。嬌不在側,亦佳麗也。以妗惟妒,未嘗獲寵於舅。常時出入左右,生間與之語。嬌則清麗瘦怯,持重少言,佇視動輒移目。每相遇,生不問,嬌亦不答,戲狎一笑,則使人魂魄俱喪。飛紅尤喜謔浪,善應對,快談論。生雖不與語,亦必求事以與生言,嬌每見之,則有不足之意。及生再至,紅益與之親狎,嬌疑焉。
生久求嬌鞋不獲,一日,嬌晝寢,生偶至其側,因竊鞋趨出。方及寓室,以他事去,未曾收拾。飛紅適尾生後,見生遺鞋,紅乃疑嬌所與者,因收之。生罔知所以,及歸室索鞋,無有也,因怏怏於懷,遂作一詞以自紀。詞名《青玉案》:
尖尖曲曲,緊把紅綃蹙。
朵朵金蓮奪目,襯出雙鉤紅玉。
華堂春睡深沉,拈來綰動春心。
早被六丁收拾,蘆花明月難尋。
及暮,嬌問生索鞋。生曰:「此誠我盜去,然隨已失之,諒子得之矣,何苦索我耶?」嬌乃止。蓋飛紅拾歸,已分付嬌也。然嬌以此愈疑生私通於紅矣。
一日,見飛紅與生戲於窗外捉蝴蝶,因大怒詬紅。紅頗憾之,欲以拾鞋事聞妗,未有間也。後遇望日,眾出賀舅妗,嬌在焉。紅因語嬌所履之鞋,揚言謂生曰:「此即子前日所遺之鞋也。」嬌變色,亟以他事語舅妗,會舅妗應接他語,不聞。嬌因大疑生使紅發其私,乃大怨望。自後非於堂中相遇,不復求便以見生,女工諸事,略不措意,怨隙之心,行住坐臥皆是也。生亦無以自明。
一日,生不意中漫於後園縱步,適於花下見鸞箋一幅,上題詞一首。生取而視之,詞名《青玉案》:
花低鶯踏紅英亂,春思重,頓成愁懶。
楊花夢散楚雲收,平空惹起情無限。
傷心漸覺成縈絆,奈愁緒,寸心難管。
深誠無計寄天涯,幾回欲問梁間燕。
生披味良久,意謂嬌詞,而疑其字畫頗不類嬌所書,因攜歸,置於室中書案之上,欲詢嬌而未果。
抵暮,西窗下有金籠,養能言鸚鵡一隻,甚馴。嬌過其側,戲以紅豆擲之。鸚鵡忽言曰:「嬌娘子如何打我也?」生聞之,亟出室招嬌,嬌不至,生再挽之,方來。嬌入生室,正疑思不言,忽見案上花箋,因取視之,良久,目生不語。移時,生曰:「子何時所作也?」嬌不答。生又曰:「何故不言?」嬌亦不應。生力窮之,嬌曰:「此飛紅詞也。君自彼得之,何必詐妾?」生力辯,嬌並無言,徘徊良久,長吁竟拂衣起去。生留之,不可。
自爾相會愈疏。嬌終日熟寢,間一二日,方才與生一見,見亦不交一言。凡月餘,生不能直其事。生一夕徑造嬌室,左右寂然,唯見案上有五言絕句一章:
灰篆香難炷,風花影易移。
徘徊無限意,空作斷腸詩。
生察詩,知嬌之為己,且疑心之深也。乘間語嬌曰:「再會以來,荷子厚愛,視前時有加焉。邇日形似之間,不能不為子所棄。何今昔異志乎?」嬌初不言,生再詰之,嬌潸然涕曰:「妾自遇君之後,常恐日力不足,今者君棄妾耳,妾何敢棄君耶?君意既自有主,妾何敢妄望矣?」生曰:「苟有二心,有如此日!」因指天自誓以明無他事,且曰:「子何疑之甚也?」嬌曰:「君偶遺鞋,飛紅得之;飛紅偶遺詞,君且得之。天下偶然之事何多之甚耶?妾不敢怨君,幸愛新人,無以妾為念也。」生仰天太息曰:「有是哉!吾怪邇日見子,若有憂者,人之情態,豈難識哉!子若不信前誓,當剪髮大誓於神明之前。」嬌乃笑曰:「君果然否?」生曰:「何害?」嬌曰:「若然,後園東池正望明靈大王之祠。此神聰明正直,叩之無不響應。君能同妾對祠大誓,則甚幸也。」生曰:「如命。想明靈大王亦知我心之無他也。」嬌乃約以次早與生俱遊後園,臨東池畔,遙望大王之祠,兩人異口同聲,拜手設誓,其詞累千百,不能備載。誓畢,攜手而歸,恩情有加焉。生賦一詞,備述心間之事,以謝之。詞名《逼牡丹》:
一片芳心,被春拘管。
重尋雲雨盟約,說與從前,不是我情薄。
都緣燕逐晴絲,蜂拈花蕊,便成執著。
密愛堪憐處,幾多寂寞。
此心祇有天知,終不成輕狂做作。
縱滿眼閑花媚柳,也則無情摸索。
後園同步,遙告神明,地久天長更誰託?
從今再與團圓,莫把是非斷卻。
自後,嬌與生情好深篤,飲食起居,無不留意。生自此亦不復與飛紅一語。紅察之,因大憾。生因縱步至後園牡丹叢畔,忽遇嬌先已在彼,遂擁抱之,必欲求合。嬌卻之,言曰:「醜陋之質,固不敢辭於君。但慮雲雨初交,歡會方密,妾於情狀俱昏迷矣,能保人之不至?若有所覺,妾無容身之地矣!」生聞其言,興已稍闌,遂與之攜手而過別圃。
不覺飛紅亦自後潛至,見嬌與生併行,因促步抵舍,語妗曰:「天氣晴喧可人,後圃牡丹盛開,能一觀否?」其實欲妗一行,襲敗嬌之蹤跡也。妗可其請,遂命紅侍行。至園中,瞥見生與嬌併行於花亭畔,左右俱無人,妗因大疑,因呼嬌。生乃狼狽反室,惆悵不已,知為飛紅所賣,故致為妗所覺,無以自釋,強作一詞,寫其悒怏云。詞名《漁家傲》:
情若連環終不解,無端招引旁人怪。
好事多磨成又敗。
應難捱,相看冷眼誰瞅睬?
鎮日愁眉斂翠黛,闌干倚遍無聊賴。
但願五湖明月在。
且寧忍耐,終須還了鴛鴦債。
越二日,生自知其跡不寧,乃告歸。舅妗亦不之留。嬌夜出,潛與生別曰:「天乎!得非命與?相會未幾而有是事,妾獨奈何哉!兄歸,善自消遣,求便再來,毋以疑問遂成永棄,使他人得計也。」因泣下沾襟。生亦掩泣而別。嬌又以一詞授之,且曰:「兄歸時展視之,即如妾之在側矣。」言終而去。詞名《一剪梅》:
豆蔻梢頭春意闌,風滿前山,雨滿前山。
杜鵑啼血五更殘,花不禁寒,人不禁寒。
離合悲歡事幾般,離有悲歡,合有悲歡。
別時容易見時難,怕唱陽關,莫唱陽關。
申生與嬌娘分袂相別,次早遂歸。既達侍下,父母以生久在外,妨廢經史,間歲功名之會又復在眼前,遂令生以書齋坐臥,溫習舊業。生與其兄綸雖朝夕共學,而思嬌之念無時不然。夜則與兄共榻而寢,悵恨之辭,或形於夢寐,恨不能禦風縮地,一與嬌會。春盡夏終,轉眼又是初秋天氣,雁杳魚沉,絕無消息。
至七月中旬,舅以眉州隸悴及催任期,道經申生之門,因留宿於生家者累日。此時舅挈家以行,妗、嬌寓生家,相隨不離跬步,兼飛紅、湘娥諸侍女雜然左右。生與嬌欲一言有不可得。
居三日,舅命成行,車馬喧闐,送者絡繹於道。妗與嬌各登車,諸侍女相隨先後。申生亦乘馬相送,闖其便,曳簾挽車,與嬌語舊。嬌娘淚下如雨,不能答,徐曰:「遇君之後,一日為別不能堪處,況今動是三年,遠及千里,一旦思君之切,安保其再能見君乎?但恐妾垂首瞑目,骨化形銷,君將眠花臥柳,棄舊憐新,妾枕邊恩愛,他人有之矣!」生曰:「明靈大王在彼,吾誓不為也。」嬌曰:「若然,妾荷君之恩,死且不朽!」乃占詩一首贈生:
欲語狂夫促去忙,臨歧分袂轉情傷。
不堪千里三年別,恨說仙家日月長。
嬌於袖中又出香佩一枚,上有金銷團鳳,以珍珠百粒,約為同心結,贈生曰:「睹物思人可也。得暇可求便一來,毋以地遠為辭。」言末畢,軒車催動,霧隱前山,曉月半沉,目送不及。
生別舅妗辭回,淒然歸於書室,閑消永日,無不淚零。晨窗夕燈,學業幾廢,間為詞章,無非寄與嬌娘之語,他不暇及。一日,賦一曲以示兄綸,皆存其意於言辭之外,未嘗斥言也。其詞曰:
春風情性,奈少年辜負、竊香名譽。
記得當初,繡窗私語,便傾心素。
雨濕花陰,月移簾影,幾許良宵遇。
亂紅飛盡,桃源從此迷路。
因念好景難留,光陰易失,算行云何處。
三峽詞源,誰為我寫出斷腸詩句?
目極歸鴻,秋娘聲價,應念司空否?
甚時覓個彩鸞,同跨歸去?
右調《念奴嬌》
兄見其詞,撫生肩背曰:「厚卿,以弟之才,當取青紫如拾草芥,以顯二親,夫何流連光景?此詞固佳,察弟之心,必有所主。秋期在邇,且移此筆力鏖戰文場可也。」生但無言。蓋生詞微寓與嬌相會之始末,至「亂紅飛盡」之句,則直指飛紅媒孽之事,盡恨之極,作為此詞,其兄不知也。
申生既以《念奴嬌》詞示其兄,因感兄相勉功名之意,又加舉動雖不能忘情於嬌,而槐黃在目,幸而有兄相與講明,亦懼父母之督責也。及至八月,與兄俱就秋試畢,即欲言歸。兄綸謂曰:「三年燈火辛勤,決以此舉。揭榜在目,何不少俟?」生曰:「兄學業深遠,危中必矣。劣弟荒唐僝陋,孫山之外,不言可知。不欲久此,揭榜後無面目回鄉也。」兄再四挽留,生不得已從之。
逾數日,秋鬧拆號,生與兄綸俱在高選,兄弟聯捧捷而歸。父母甚喜,鄉人賀客填門。有為詞以慶之者。詞云:
徐卿二子文章妙,秋風來應興賢詔。
雙雙折取桂枝歸,鄉閭自此增榮耀。
浪桃三月春來繞,翻身並跳龍門曉。
綠衣併立綜萊衣,那更是雙親年少。右調《步蟾宮》
生與兄又同赴府縣,謝辭畢,即日回家治辦行李,同上春宮。次年春試,又與兄同及第。兄綸授綿州綿山縣主簿,生以弓箭升甲,授洋州司戶。兄弟歸家待次。一時官舍親朋畢賀。有為詞以賀生者,詞曰:
入手功名如拾芥,文章得力須知。
蟾宮丹桂折高枝,垣娥愛年少,博換綠羅衣。
初筮民曹姑小試,駸駸相及瓜時。
雙親未老十年期,飛黃騰踏去,身到鳳凰池。
右調《臨江仙》
時有賣《登科錄》於眉州者,舅因閱之,見生兄弟皆及第,因大喜,歸謂妗曰:「二哥三哥兄弟皆及第,吾家宅相得人矣。但恨相去千里,不能親賀。」遂遣人致書,且詢問:「二甥榮授何官?如瓜期未及;能一來款我,以慰老夫忻喜之心否?」生得書,與兄謀曰:「舅有命召,兄宜一行。」綸曰:「父母在,焉可遠遊,委以家事?然舅妗所命亦不可違。長孫克家,弟固當往。」於是生欣然領命,即日治行,詣舅任所。既至,舅見之,且賀且謝。須臾,妗、嬌出見,且曰:「別後喜聞吾甥兄弟俱擢危科,預有榮華。」生謙謝再三。又問:「二哥何以不來?」生答兄弟不可俱出之意,舅妗等問勞盡禮。妗終以生前疑似之故,館生於廳事之東邊,去堂甚遠。生亦遠嫌,非呼召則不入。縱或一至堂廡,未嘗與嬌款狎,偶然相遇,左右森立,但彼此仁視,不能出一言。生殊無聊,住十餘日,欲告歸。然終念遠來,未嘗與嬌一語,悶悶不樂,徘徊久之,乃作詞一首以述懷。其詞曰:
脈脈惜春心,無言耿思憶。
夜永如年,誰道藍橋咫尺。
緣分淺,何似舊日莫相識!
試問取,柳千絲,愁怎織?
菱花頻照,兩鬢為誰雪積?
幾番會面,見了又無信息。
空追前事,把兩淚偷滴。
且看下稍,如何是得?
右調《相思會》
一日,生晨起入謁妗,妗未起,生因忽遇嬌於堂側。時且早,左右皆末起,嬌亟促步,前語生曰:「妾別兄久矣,思念之心,未嘗少息。喜審近取高第,但恨命薄一葉,不能執箕帚以觀富貴為大恨耳。兄能不棄,不以地遠來臨,妾何以得此?妾與飛紅有隙,君所知也。今妗以年尊多病,不暇他顧,而飛紅方用事,跬步動容,無所求其便。兄至此已十日矣,妾不能與兄一敘疇昔者,坐此故也。妾每見兄必清晨入謁,凡七日晨起以俟兄至,而兄每日必晚。今非兄早至,妾安能與兄一語也?」生曰:「我見事變如此,終日死坐,孤苦之態,不能備言。方欲於一二日間圖為歸計,緣未及與子一語,故未忍去。今既如此,我雖在此,竟何益也?予將歸矣。」嬌曰:「妾以今日之故,屈事飛紅,尚未得其歡心。自今以往,當愈屈意事之。萬一得回其思,則可與兄復如前日。兄果能少留月餘否?」因出袖中黃金二十兩與生曰:「恐兄到此,或有用度,衣服有不堪者,宜令左右以工直持來,當與兄修治也。」生乃曰:「若果有可謀,雖僻處鬼室千日亦何害!」頃之,人漸眾,生遂出,愈無聊賴,時窗吟詠,以寫懷抱。有二詩云:
庭院深深寂不嘩,午風吹夢到天涯。
出牆新竹呈霜節,匝地垂楊滾雪花。
覓句閑來消永日,遣愁聊復酌流霞。
狂蜂全不知人意,早向窗前報晚衙。
其二:
簟展湘紋亂欲生,幽人自感夢難成。
倚床剩覺添風味,閉戶何妨待月明。
擬倩蛙聲傳密意,難將螢火照離情。
遙憐織女佳期近,時看銀河幾曲橫。
生在舅家,自秋及冬,歲將暮矣,慕戀之心,終無以自遣。每以明燭倚床獨坐,夜半方就枕。所居室東邊有修竹數竿,竹外有亭,前任州官有子婦美而少,因得暴疾,遂至不起,殯於亭中,經歲後移歸鄉里;然精誠常在亭中,每為妖祟,以迷少年,生不知其詳。一夕,方掩關而坐,將及二更許,忽聞窗外步履聲,生意其兵吏夜起,不以為怪。頃之,叩窗甚急,生出視,則見嬌娘獨立窗下,曰:「君何不懼?候君久矣。」生不知其妖,欣然與之入室,曰:「子何以得此來?」答曰:「舅妗熟寢,無有知者,故來。」因就枕。將旦告去,囑生曰:「此後妾必夜至,兄無干不必至中堂;或入,偶相遇,不必以言相問,恐人有所覺也。妾或與君語,幸無見答以狎斜之言,妾必有為,君宜引去不對。則人將謂君無心於妾,庶可釋疑也。」生曰:「子若夜必一至吾室,吾入何幹?」言訖遂去。自後妖夜必至,凡月餘,人莫之知。生常經數日方一入中堂。左右問之,以他事對,或遇嬌,則遠望引避。常獨吟一詞以自喜:
天賦多嬌,蕙蘭心性風標。
憐才不減文簫。
怕芸窗花館,虛度良宵。
密相捫就,長待燭暗香銷。
向人前減跡,休把言語輕挑;
問誰知證,唯有明月相邀。
從今管取雲雨,暮暮朝朝。
嬌自生再至,屈己以事飛紅。乎日玩好珍奇,紅一開口,則舉而贈之,錦繡綾羅,金銀珠翠,唯紅所欲,呼之為紅娘子。紅見嬌之待己厚也,漸釋舊憾,與嬌稔密,嬌結之愈至。
時小慧年已長,見嬌屈意事紅,語嬌曰:「娘子通判女,貴人也;飛紅通判妾,賤人也。奈何以貴下賤?此小慧日久所不能平者。」嬌因歎曰:「我之遇申生,爾所知也。紅與我有隙,屢窘敗我。今生遠來已久,我不能與之一敘間闊者,蓋梗於此耳。苟不屈己以結紅之心,或者與生胥會,能保其無語乎?我不自愛而屈事之者,為生設也。」因吟詩一絕。詩曰:
雨勒春寒花信遲,癡雲礙月夜光微。
披雲閣雨憑誰力。花開月圓且待時。
吟畢,因泣下。小慧曰:「娘子芳年秀麗,稟性聰明,立身鄭重。向時遊玩花園,與湘娥併行,娥不相讓,先登樓梯,娘子怒,以告夫人,夫人不治,凡不食者兩日,其負氣有如此者;前年罷官西歸,驛舍床帳不備,重以繡茵,周以羅幃,猶思其不潔,焚檀蒸麝,夜半方寢,其愛身有如此者;娘子善歌,眾所共知,親族聚會,申請願聞,再四終不肯出一聲,其重言有如此者。今既委千金之軀於申生,若棄弊屣,而又下事飛紅,喪盡名節,此妾之所以大不曉者。況娘子詩詞清麗,文章華贍,名聞於時久矣。當今少年才子,或願一見而不可得,苟求婚姻,豈不能得一申生也?又兼申生一第之後,視娘子頗似無情。今雖在此,呼之而不來,問之而不對,涼必有他意也,娘子何自苦執如此?」嬌曰:「爾勿復言。天下復有鍾情如申生者乎?以生之才美,必不負我,必得生而後已。」慧知嬌眷戀申生之心如鐵石,乃亦諂事飛紅。
紅後感嬌之結己備至,盡釋前憾,喟然渭嬌曰:「娘子近日以來憔悴特甚,若重有所思者,何不與紅一言?紅受娘子之恩厚矣,苟有效力,當以死報。」嬌但流涕不言。紅乃叩之。曰:「我之遇申生,爾所知也,他何言?」紅曰:「此易事爾。妗年尊,終日於小樓看經,堂室之事,娘子主之。果有所圖,唯命而已。」嬌鄭重謝之。
自此,紅常與嬌為他求以見生。然生每夜遇妖之後,以為真嬌之來,累十日餘不入中堂,加以精神昏倦,終日思睡。嬌以眷戀之極,常日自作詩賦,存留與生視。又偶成《情思嗟歎》詩八首:
情思蕭條
情緣心曲兩難忘,夢隔巫山蝶思荒。
春事懶隨花片薄,愁懷偏勝柳絲長。
釧鬆瘦削腸堪斷,珠淚闌珊意倍傷。
人自蕭條春自好,少年空爾惜流芳。
綠窗寫怨
曉窗睡起翠娥顰,天霽晴霞曙色新。
錦字謾題機上恨,黃鸝為喚樹頭春。
每憐芳草愁花悴,偏覺幽魂入夢頻。
翠袖未殘空染淚,閨幃寂寂暗傷神。
蘭室感懷
一點芳心冷似灰,蘭幃寂靜鎖塵埃。
幾時閨思多慳澀,昨夜燈花又浪開。
夢裏佳期成慘淡,鏡中顏色苦疑猜。
芙蓉帳小銀屏暗,一段春愁帶雨來。
繡幄顰眉
春山幽恨含愁思,不慰閑情祇自知。
寥落肯容成獨夢,淒涼偏是蹙雙眉。
那知淺笑輕顰態,不記如癡似醉時。
對面相看祇如此,知他欲負此生期。
塵榻空懸
曉起西窗一半開,輕移蓮步下芳階。
流鶯有恨空啼樹,塵榻無情自鎖埃。
薄幸動成經歲別,光陰枉負少年懷。
每期對榻人何在,輸了愁顏淚滿腮。
珠簾不捲
咫尺天涯一望間,重簾十二擁朱欄。
斷腸芳草連天碧,作惡東風特地寒。
籠裏飛禽堪再復,盆中覆水恐收難。
落花舞片春如許,下卻珠簾不忍看。
空悲弱質
屈指光陰又隔春,朱顏枉負一生身。
情牽相喚鶯聲細,腸斷無端草色新。
霧帳銀床初破睡,舞衫歌扇總生塵。
幾回惆悵空悲歎,祇為無情薄幸人。
眷戀多情
瘦盡紅芳綠正肥,枕中春夢不多時。
好將此日思前日,莫遣佳期負後期。
鎮日閑愁魂去遠,殘春孤恨夢生遲。
憑誰寄與多情道,憔悴闌珊怨落暉。
嬌娘吟畢,付與紅觀曰:「我別申生,動經一載之餘,今咫尺天涯,對面如此,我何以堪!」言已,忽仆於地。紅扶之而起,良久方蘇。紅見嬌失意,懼妗有疑,乃誑妗曰:「嬌娘子多苦寒疾。」妗信之,故嬌雖憔悴,不豫也。
紅一夕至嬌所,嬌方掩淚獨坐,殊不勝情。紅因曰:「娘子如此而申生如彼,此豈有人心者?妾近見申生,屢以實情告之,往往不顧。且其神思昏迷,況彼所居之地,名娟豔女甚多,想少年不能自持,他有所呢,宜乎寡情於娘子。」因舉古詞一首,以釋嬌娘之懷。詞云:
兩川自古繁華地,正芳菲,景明媚。
園林錦繡妝成,雜遝香車寶騎。
弦管聲中,綺羅叢裏,盈盈多少佳麗。
才子逞疏狂,不惜千金醉。
彼此相看總留意,浮雲浪雨尤滯。
羨甚楚館秦樓,長是偎紅倚翠。
濯足江頭,惡風番雨,無情落花流水。
誰念鳳幃人,閑卻鴛鴦被。
右調《晝夜樂》
飛紅又曰:「娘子何多自苦?古人詞語,必不虛設,試一索之,便可知生之所為矣。」嬌見生之相棄甚也,因紅語,亦疑之。至晚,遂令小慧及飛紅房下小侍女蘭蘭夜出,伺生出處。慧與蘭同至生室前,見窗內燈明。慧因穴窗細視,見生與一女子對坐,顏色、態度與嬌娘無異,因私相歎駭。歸室則見嬌與紅併坐於室。慧曰:「娘子適至生室乎?」嬌曰:「我與飛紅同遣爾去,我二人坐此未嘗動耳,安得妄言?」慧、蘭同聲曰:「適來申生與一女子相對而坐,絕似娘子,若此,則彼為何人也?」嬌、紅大駭。良久,紅曰:「舊聞此地多鬼魅,諒必此類惑之,宜其待娘子恝愁也。」因欲與慧、蘭等再出視之。時夜深,門守甚嚴,不復可出,遂止。
明晨,嬌詐以妗命召生入。生不出,再四召之方來。小慧前導至後室,見嬌獨坐,生旁徨欲去。嬌即前挽生袖曰:「君勿去,將有事語君。」生不得已,乃坐。嬌曰:「兄近日何相棄妾之甚?妾之待兄亦至矣!若是,豈乎昔所望於兄者?」生不答。嬌又曰:「兄每夕所遇者何人?」生曰:「無之。」嬌曰:「不必隱諱。」生猶謂詐己,乃左右顧盼切切曰:「子令我勿言,何窘我也?」嬌曰:「妾有何事,令君勿言?」生大駭,因曰:「左右有人乎?」嬌曰:「無之。」嬌又曰:「妾自別君之後,迄今將兩歲矣。兄此來,妾亦何便得與君款密?何嘗囑君勿言?」生曰:「子何反復也?子自前月以來,每夜必至我室,囑我勿言,懼飛紅之生釁也。子今乃有是說,何故?」嬌曰:「妾實未嘗一出。君之室所居窮僻,久聞其中多怪,諒必鬼物化妾之形以惑君。妾自屈事飛紅之後,已得其歡心,日夕使人招兄,兄不至;縱一來;與兄談話,兄又不答。日夕不知所謂,將謂兄有異心,夜來使小慧、蘭蘭伺兄出處,見一女子,形狀如妾,與兄對坐,此非鬼而何?故今日召兄實之耳。君不信,則召紅證之。」乃潛使人呼紅。
紅至,謂生曰:「郎君何棄娘子也?」因具道昨夕之事。生駭然汗下浹背,罔知所出,乃謝曰:「非子眷眷不忘,則我將死於鬼手矣!第恨兩月以來,負子恩愛之勤,其何以為報?」因大恐,不敢出息其室,至暮猶在中堂。
紅乃與嬌謀,止以生為鬼所惑告妗。妗疑之曰:「安有是理?」紅欲實其言,至一更許,令生且出室。生懼,不敢出。紅曰:「第往彼,妾將有為也。」因誡生曰:「今夜二更,妾與妗來觀。如彼來,妾與妗遠望,恐見其類嬌則生疑矣。如索君,君亦勿言似娘子也。」生勉強許之。
至二更初,鬼果來。生雖與之對坐,心驚股栗。未定間,紅、妗已至窗前,果見一婦人。妗欲細視,紅懼其事發露,因大撫窗趨入,鬼果不見。生初聞嬌之言,且信且疑,及紅撫窗,鬼頓不見,生方大悟。妗因詢生曰:「適為何人?」生愧謝曰:「不知其何鬼也。願妗救我!」於是妗與紅謀,移生入中堂。舅知之,廣求明師符水,以與生飲。生復臥病屢日,亦尋苟安。
自爾,生起居皆自宅內。嬌亦不為向日相棄介意,歡愛如乎日,或至生室連夕,妗亦不知也。生追思鬼惑之事,深得嬌、紅之救己,乃作一詞以謝之。詞云:
從前事,今日始知空。
冷落巫山十二峰,朝雲暮雨競無蹤,一覺大傀宮。
花月地,天意巧為容。
不必尋常三五夜,清輝香影隔簾櫳,春在畫堂中。
右調《望江南》
又兩月餘,妗以病死,嬌哀毀殊甚,幾不堪處。生見舅家事紛紜,乘間告歸。嬌因謂生曰:「昔日之別,不謂復有今日。幸忻再會,奈何罹此禍變,哀毀之中,不暇與兄款曲,暫歸宜再來也。」因長歎曰:「數年之間,送兄者屢矣,知相別後,能念妾動心否乎?」生無言,但掩淚為別。明日辭舅歸,至家中。父母聞妗之亡,皆驚動嗟泣。
明年六月,舅滿任回,再過生門,迎宿留住數日。自妗之死,飛紅專寵於舅,因宛轉為嬌謀,因語舅曰:「夫人不幸先逝,善父年少,家事無人主持,何不拉三哥同歸經理,且其瓜期未及也。」舅然之,欲拉生同行,生父不欲。生聞之,心切意喜,因乘間囑紅,俾舅再三拉之。舅如言,力與生父言之,父不得已,乃令生行。遂同到舅家。
住兩日,舅即為再調任計,謂生曰:「家中事緒繁多,小兒幼失所恃,三哥不妨在此,相與維持,候有美赴之期,當竭力助行。」生諾之。舅遂行。生厚賂舅之左右,莫不歡悅。生因與嬌絕無間隔,院宇深沉,簾幕掩映,玉枕相挨,鸞鳳並翼。或寸朱欄共倚,舉盞飛觴,嬉笑謳吟,曲盡人間之樂。逾半載,舅以舉員未足,再調利州悴以歸。左右得生之賂,加以事大體重,無敢言及之者,唯於舅前為生延譽。舅歸之後,見生:經理其家,事事有倫,知生之才,能幹有餘,又妙年高第,前程未可量,遂悔昔背親之謀,間使紅委曲問生。
一夕,生方與嬌閑坐,紅趨入,拜賀曰:「郎君、娘子平昔之願諧矣,敢不賀?」嬌詢之,紅曰:「舅又有結好之意?使妾審訂郎君,懼郎君之不從也。」嬌曰:「天果不違人耶?」因大喜,明燈達旦忘寐。生賦《內家嬌》詞以相慶,云:
燈花何太喜,多情事,天意想從人念。
子秀蘭房,才高柳絮;我登仕版,世忝縉紳。
堪誇處,一雙兩好,彼此正青春。
夙世姻緣,今生契合;昔時秦晉,重締姻親。
殷勤謝紅葉,傳來佳耗,意密情真。
記東池畔,要誓神明。
料得從今,臨風對月,消除舊恨,慘雨愁云。
管取團圓到底,不負深盟。
是夕,紅反命於舅曰:「生意無不可也。」遂拉媒遣之生家。生父亦允許,且曰:「此固所願也。」遂擇日遣聘畢。
有丁憐憐者,自申生別後,久之,一入帥府,至西書院,所畫美人猶在壁上,帥子坐其旁。憐憐仰視久之。帥子問曰:「天下果有如此婦人乎?」憐憐曰:「有之。」因指嬌像曰:「聞此女以入畫者未能模寫其一二,足極小,眉極修,詞章翰墨無以出其右。以此女實之,想其他皆然。」帥子喜曰:「我將求婚此女。」憐曰:「無用也,聞此女久有外遇,恐非全身。」帥子曰:「得婦如此,幸已甚矣,此不足問。」憐悔失言,力解不得。
帥子遂令親信懇告其父,求婚於王。王時悴眉州未回,故無言及此者。逮王再調歸家待次之日,帥遂遣媒求婚。王初拒之,再四,逼以威勢,賂以貨財,不得已,遂許之。
嬌夜持帥書至生室,告曰:「前日姻約復敗矣!帥子求婚,家君迫於權要,許之矣。兄何以為計?」曰:「事在他日,當徐圖之。」嬌自是見生愈密,然一相遇,則淒慘不樂。殆平生善歌,每作哀怨之音,則聞者動容,或至流涕。雖與生相遇甚厚,未嘗對坐一歌,生或潛聽,嬌覺之,則又中輟,生每以為嫌。至是,生不請自歌,詞云:
世間萬事轉頭空,何物似情濃?
新情共把愁眉展,怎知道,新恨重封。
媒妁無憑,佳期又誤,何處問流紅?
欲歌先咽意衝衝,從此各西東。
愁人最怕到黃昏,窗兒外,疏雨泣梧桐。
仔細思量,不如桃李,猶解嫁東風。
右調《一叢花》
歌未終,獨黯然淚下如雨。生平生嗜好有不能致者,嬌廣用金玉售以遺生。
一夕,家宴罷,至就寢,生被酒,未能臥,嬌秉燭侍側。生從容問曰:「邇來眷我何益厚也?」嬌曰:「始者妾謂可託終身於君,今既不如所願,事兄有日矣,雖殞此身,何足以謝!」生遂感慟。
居數日,嬌忽臥病,不得與生會者近二月。一日舅出謁,生厚賂左右,欲一見嬌。左右扶嬌至生室之側,生迎與相見,嗚咽不自勝。良久,嬌乃曰:「樂極生悲,俗語不誣。妾疾必難扶持,生願既不諧,死亦從兄,在所不恤也!」語畢,倚生之懷,似無所主。左右驚扶而入,久之方醒。生亦自此悶悶,作事顛倒,言語無實,目前所為,旋踵而忘,舅甚怪之。
秋八月,帥子納幣促親期,舅許之。嬌病少瘳,因他事怒小婢綠英,英懷恨,乘間以嬌平日所為告舅。舅大怒,審實於紅,將治之。紅紿曰:「娘子讀書知義禮,豈不知失身之大辱?且重厚少言,愛身若珠玉,擇地而行,待時而動,大人所知也。況申生功名到手,舉動不妄,堂廡之間,不命之入不敢入,未嘗與嬌一語戲狎。倘有是事,妾豈不知?或者之言,未宜深信。且親期在邇,不宜自為此不美也。」舅方寵任飛紅,信其言,不復問,止加防閑。
生度勢不可留,乃告嬌曰:「今日之事,舅知之矣。行計不可緩也。子親期去此止兩月,勉事新君,吾與子從此決矣!」因以詞一首,名《好事近》,與嬌為別。詞云:
一自識伊來,便許綰同心結。
天意竟辜人願,成幾番虛設。
佳期近也想新歡,遣我空懸絕。
莫忘花陰深處,與西窗明月。
嬌覽詞,怒曰:「兄丈夫也!堂堂五尺之軀,乃不能謀一婦人!事已至此,更委之他人,君其忍乎?妾身不可再辱,既已與君,則君之身也!」因掩面大慟。生方悟感,去留未決。俄得家書,報父有疾,令僕馬促回。生使人候嬌,不得已,入謁舅告別。
舅時坐中堂,嬌聞之,出立舅後,兩目佇視,不能出半語。舅曰:「子歸後,府君無恙,宜再來。嬌娘親禮在即,家事紛紜,慎無執幹者。」生辭曰:「令愛親期已近,純歸侍亦須累月,又瓜期將及,動是數年,重會末可知也。舅宜善自愛攝。」因以一詩謝之:
自愧駑駘不可鞭,渭陽視我子猶然。
他時家事無纖力,數載恩情有二天。
望切白雲催去路,悔憑紅葉欠前緣。
悠悠後會知何日?願保金軀職九遷。
生因再拜。舅曰:「嬌娘在近出室,子來期來定,未必相會。」因呼出別生。嬌聞語,灑淚不能止,懼舅見之,不敢前,背面遁去,再四呼之不至。生遂別舅而歸。
嬌自生去,日夜悲泣,未嘗覽鏡,芳容頓改,幽豔暗消,楊柳迷煙,梨花帶雨;或見梁燕雙飛,征鴻獨叫,則淒慘不自勝也。近半月,病愈甚,將不能起。紅乃潛書促生來,使與為訣。生得書,以無故,不敢告父母,乃夜遁,潛至嬌之門,住兩日,舅亦不知也。
生時艤舟岸下,冀待一見嬌後即歸,蓋慮父母知之,必獲重責。明日,舅送舊守出於郊外,時紅乃與嬌私出,即上生舟。嬌執生手大慟曰:「即不來矣,恨無以報兄。不幸迫於父母之命,不能終身以相從。兄今青雲萬里,厚擇佳配,共享榮貴,妾不敢望也。妾向時與兄擁爐,謂事不濟當以死謝,妾敢背此言耶?兄氣質弱薄,常多病,宜善攝養,毋以妾為念。」因出斷袖還生曰:「謝兄厚恩,復思此景,其可再得乎?」哭愈慟。紅亦淚下。久之,紅懼有他故,乃語嬌曰:「舅將至矣,宜速登岸。」嬌含淚口占一詞以贈生,云:
郎今去也拋奴去,恨共離舟留不住。
扶病別江頭,沾襟淚如雨。
路遠終須別,一寸腸千結。
此會再難逢,相逢祇夢中。
右調《菩薩蠻》
又吟一絕為別,云:
合歡帶上真珠結,個個團圓又無缺。
當時把向掌中看,豈意今為千古別。
生得嬌詩詞,揖別歸舟而去。
紅扶嬌登岸,但見舟人撥棹,蘋浪翻風,彩鷁急飛,征鴻易斷,目力有盡,江山無窮。
生歸,枕席上無不流涕。嬌之佳期已逼,乃託感疾佯狂,蓬頭垢面,以求退親。父迫之,嬌引刀自裁,左右救之,得不殞。因絕食數日不能起。紅委曲開渝之曰:「娘子平生俊雅,豈不諳曉世事?帥家富貴極矣,子弟端方秀拔殆過申生,娘子不自開釋,保身自重,何苦如是?且聞媒者之言,彼之欲得娘子甚如饑渴,其他皆所不問,娘子何自棄也?況申生歸後,亦已議親貴族,彼蓋亦絕念於此矣。」因圖帥子之貌以獻曰:「得婿如是,亦無負矣。」嬌曰:「美則美,而非我所及,事止此矣,吾志不易也。」紅又詐為嬌舊遺生香佩,下結以破壞隻釵,謂生遣遺嬌,因言已結他姻之意以相絕。嬌見之泣下,曰:「相從數年,申生之心事,我豈不知者?彼聞我有他故,特為此以開釋我耳。」因取香佩細認,覺其虛真,因曰:「我固知申生不如是也。我始以不正遇申生,終又背而之他,則我之淫蕩甚矣。既不克其始,又不有其終,人謂我何?紅娘子愛我厚矣,幸毋多言,我固不愛一身以謝申生也。」遂不復言。
舅聞而亦憐之,但因事已成矣,無可奈何,遣紅輩百端為之開釋,終莫能悟。嬌遂吟詩二首寄與申生別云:
如此鍾情世所稀,吁嗟好事到頭非。
汪汪兩眼西風淚,猶向陽台作雨飛。
其二:
月有陰晴與圓缺,人有悲歡與會別。
擁爐細語鬼神知。拚把紅顏為君絕。
間隔數日,嬌娘竟以憂卒。
生接得寄來詩章,方曉而嬌之訃音隨至,茫然自失,對景傷懷,獨坐則以手書空咄咄,若與人語。因賦一詞以吊嬌娘。詞曰:
堂下相逢,千金麗質,憐才便肯分付。
自念潘安容貌,無此奇遇。
梨花擲處還驚起,因共我擁爐低語。
拚今生、兩兩同心,不怕旁人間阻。
此事憑誰處?
對明神為誓,死也相許。
徒思行雲信斷,聽簫歸去,月明誰伴孤鸞舞?
細思之,淚流如雨。
便因喪命,甘從地下,和伊一處。
右調《憶瑤姬》
生兄綸見此詞尾句,知其語不祥,因再三寬慰。生悼痛無已,殆不能堪,又於壁間題詩一絕以別父母。詩曰:
竇翁德劭如椿古,蔡母年高與鶴齊。
生育恩深俱未報,此身先死奈虞兮。
又題詩一絕以別兄。詩曰:
當年風雅藹雙鸞,擬共翱翔萬里天。
今日雁行分散去,誰憐隻影叫蒼煙。
生題詩畢,索嬌向所贈香羅帕,自縊於室窗間,為家人所覺救免。兄綸與生之素識,皆來勸解之,且曰:「大丈夫志在四方,弟年少高科,青雲足下,而甘死兒女子手中耶?況天下多美婦人,何必如是?」生色變氣逆,不能即對,徐曰:「佳人難再得。」因回顧二親曰:「二哥才學俱優,妙年取功名,且及瓜期,前程萬里,顯親揚名,光吾門戶,承繼宗祧,一夔足矣。惟大人割不忍之恩。」又顧兄綸曰:「雙親年高,賴兄侍養,純不孝,不能酬罔極之恩,惟兄念之。」自是神思昏迷,不思飲食,日漸尫羸,竟奄奄不起。
父母大慟,即日馳書告舅。舅得書,飛紅輩聞之,舉家號泣。舅因呼紅痛責之曰:「往時問汝,汝何不實告我?因使今日以至於此,皆汝之咎!」紅不能對,因伏地請罪。久之,舅意稍解,乃曰:「事已如此,不可及矣。兩違親議,亦老夫之罪也。」因痛自悔。又謂紅曰:「申生豐儀如許,文才又如許,正所謂『我見汝猶憐,況老奴乎』!二人生前之願,老夫既已違之矣,與死後之姻緣可也。」紅曰:「然則如之何?」舅沉吟半晌,曰:「我今復書,舉嬌娘之柩以歸於生家,得合葬焉。使沒者知,其快於九泉之下必也。」紅曰:「大人此舉,誠為美也。」於是復書,以此言告於生之父母。生父許焉。越月得吉日,戒嚴,遂舁嬌柩以歸生家。舅遣書自悔責,且謝兩背姻盟之非,仍遺飛紅弔慰,營辦喪事。又月餘,詢謀僉同,乃合葬於濯錦江邊,所謂「穀則異室,死則同穴」者,此也。人之年少而遭此禍,蓋為父母者不為之察其心而觀其志也,豈不哀哉!豈不痛哉!
葬畢,飛紅告歸。抵舍之明日,因與小慧過嬌寢所,恍惚見嬌與生在室,相對笑語。嬌謂紅曰:「喪事謝汝遠來營辦,吾二人死無憾矣。我自去世,即歸仙道,見住碧瑤之宮,相距蓬萊不遠咫尺,朝飲暮宴,天上之樂,不減人間,所願足矣。惟是親恩未報,弟年尚幼,一家之事,賴汝支吾,善事家君,無以我為念。明年寒食掃新墳,汝能為我一來,彼時又得相會也。」語未終,紅且驚且喜,愴惶告舅。舅復與往寢所物色之,則無所有矣。惟見壁間留詞一闋,詞云:
蓮閨愛絕,長向碧瑤深處歇。
華表來歸,風物依然人事非。
月光如水,偏照鴛鴦新塚裏。
黃鶴催班,此去何時得再還?
右調《減字木蘭花》
舅見此詞,不覺哀悼。所留字跡,半濃半淡,尋亦滅去。舅與紅輩皆驚異嗟歎而已。
越明年,清明節近,舅追思紅見嬌之事,呼僕命騎,往詣墳所。灑酒奠位之際,唯見雙鴛鴦飛翔上下,捕之不得,逐之不去。祭奠之畢,翛然不見。後人故名為「鴛鴦塚」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