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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芝有《太仓稊米集》,已著录。周必大《二老堂诗话》辨金锁甲一条,称《紫芝诗话》百篇,此本惟存八十条。又《山海经》诗一条称《竹坡诗话》第一卷,则必有第二卷矣。此本惟存一卷,盖残缺也。必大尝讥其解绿沈金锁之疏失。又讥其论陶潜刑天舞干戚句剿袭曾纮之说。又讥其《论谯国集》一条,皆中其失。他如论王维袭李嘉祐诗,尚沿李肇《国史补》之误。论柳宗元身在刀山之类,亦近於恶诨。然如《辨嘲鼾睡》非韩愈作,辨《留春不住》词非王安石作,辨《韩愈调张籍诗》非为元稹作,皆有特见。其餘亦颇多可采。惟其中李白、柳公权与文宗论诗一条,时代殊不相及。此非僻人僻事,紫芝不容舛谬至此。殆传写者之误欤?
杜少陵《游何將軍山林詩》,有雨拋金鎖甲,苔臥綠沉槍之句,言甲拋於雨,為金所鎖,槍臥於苔,為綠所沉,有將軍不好武之意。余讀薛氏《補遺》,乃以綠沉為精鐵,謂隋文帝賜張奫以綠沉之甲是也,不知金鎖當是何物。又讀趙德麟《侯鯖錄》,謂綠沉為竹,乃引陸龜蒙詩:一架三百竿,綠沉森杳冥。此尤可笑。
戴良少所推服,每見黃憲,必自降薄,悵然若有所失。母問:汝何不樂乎,複從牛醫兒所來耶?王履道詩:不見牛醫黃叔度,即尋馬磨許文休。語雖工,然牛醫,叔度之父耳,非叔度也。
聰聞複,錢塘人,以詩見稱于東坡先生。余遊錢塘甚久,絕不見此老詩。松園老人謂余言:東坡倅錢塘時,聰方為行童試經。坡謂坐客言,此子雖少,善作詩,近參寥子作昏字韻詩,可令和之。聰和篇立成,云:千點亂山橫紫翠,一鉤新月掛黃昏。坡大稱賞,言不減唐人,因笑曰:不須念經也做得一個和尚。是年,聰始為僧。
東坡詩云:君欲富餅餌,會須縱牛羊。殊不可曉。河朔土人言,河朔地廣,麥苗彌望,方其盛時,須使人縱牧其間,踐蹂令稍疏,則其收倍多,是縱牛羊所以富餅餌也。
維揚之擾,衣冠皆南渡。王邦憲客宛陵,與其鄉人相遇,作集句云:揚子江頭楊柳春,衣冠南渡多崩奔。柳條弄色不忍見,東西南北更堪論。誰謂他鄉各異縣,豈知流落複相見。青春作伴好還鄉,為問淮南米貴賤。其敘事有情致為可喜,近時集句所未有也。
集句近世往往有之,惟王荊公得此三昧。前人所傳,如雨荒深院菊,風約半池萍之句,非不切律,但苦無思耳。
孔毅父喜集句,東坡嘗以指呼市人如使兒戲之。觀其《寄孫元忠詩》云:不恨我衰子貴時,經濟實藉英雄姿。君有長才不貧賤,莫令斬斷青雲梯。驊騮作駒已汗血,坐看千里當霜蹄。省郎京君
必俯拾,軍符侯印取豈遲。殆不減《胡笳十八拍》也。
紹興初,有退相寓永嘉,獨陳用中彥才雖鄰不謁。及再相,有薦之者,止就部注邑連江,戲作小詩云:命賤安能比钜公,偶然年月與時同。只因日上爭些子,笑向連江作釣翁。蓋其所生年月時適與時宰同,但日差異耳。
東坡遊西湖僧舍,壁間見小詩云:竹暗不通日,泉聲落如雨。春風自有期,桃李亂深塢。問誰所作,或告以錢塘僧清順者,即日求得之。一見甚喜,而順之名出矣。餘留錢塘七八年,間有能誦順詩者,往往不逮前篇,政以所見之未多耳。然而使其止於此,亦足傳也。
米元章少時作邑,會歲大旱,遣吏捕蝗甚急。有鄰邑宰忽移文責之,謂吏驅蝗入境。元章取公牒作一絕句,書其背而遣之,云:蝗蟲本是天災,不由人力擠排。若是敝邑遣去,卻煩貴縣發來。見者大笑。
東萊蔡伯世作《杜少陵正異》,甚有功,亦時有可疑者。如峽雲籠樹小,湖日落船明,以落為蕩,且雲非久在江湖間者,不知此字之為工也。以餘觀之,不若落字為佳耳。又春色浮山外,天河宿殿陰,以宿為沒字。沒字不若宿字之意味深遠甚明。大抵五字詩,其邪正
在一字間,而好惡不同乃如此,良可怪也。
客有誦淵明《閒情賦》者,想其於此亦自不淺。或問坐客:淵明有侍兒否?皆不知所對。一人言有之。問其何以知,曰:所謂雍端年十三,不識六與七,此豈非有侍兒耶?於是坐客皆發一笑。
杜少陵之子宗武,以詩示阮兵曹,兵曹答以斧一具,而告之曰:欲子砍斷其手,不然天下詩名,又在杜家矣。餘嘗觀少陵作《宗武生日詩》云:自從都邑語,已伴老夫名。詩是吾家事,人傳世上情。則宗武之能詩為可知矣。惜乎其不可得而見也。
士大夫學淵明作詩,往往故為平淡之語,而不知淵明製作之妙,已在其中矣。如《讀山海經》云亭亭明玕照,落落清瑤流,豈無雕琢之功?蓋明玕謂竹,清瑤謂水,與所謂紅皺簷曬瓦,黃團系門衡者,奚異。
余讀秦少游擬古人體所作七詩,因記頃年在辟雍,有同舍郎澤州貢士劉剛為餘言,其鄉里有一老儒,能效諸家體作詩者,語皆酷似。效老杜體云:落日黃牛峽,秋風白帝城。尤為奇絕。他皆類此,惜乎今不復記其姓名矣。
賀方回嘗作《青玉案》詞,有梅子黃時雨之句,人皆服其工,士大夫謂之賀梅子。郭功父有《示耿天隲》一詩,王荊公嘗為之書其尾云:廟前古木藏訓狐,豪氣英風亦何有?方回晚倅姑孰,與功父游甚歡。方回寡發,功父指其髻謂曰:此真賀梅子也。方回乃捋其須曰:君可謂郭訓狐。功父髯而胡,故有是語。
鄭穀《雪詩》,如江上晚來堪畫處,漁人披得一蓑歸之句,人皆以為奇絕,而不知其氣象之淺俗也。東坡以謂此小學中教童蒙詩,可謂知言矣。然穀亦不可謂無好語,如春陰妨柳絮,月黑見梨花,風味固似不淺,惜乎其不見賞于蘇公,遂不為人所稱耳。
世傳楊文公方離繈褓,猶未能言,一日,其家人攜以登樓,忽自語如成人。因戲問之:今日上樓,汝能作詩乎?即應聲曰: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怕驚天上人。舊見《古今詩話》載此一事,後又見一石刻,乃李太白《夜宿山寺》所題,宇畫清勁而大,且雲布衣李白作。而此又以為楊文公作何也?豈好事者竊太白之詩,以神文公之事與,抑亦太白之碑為偽耶?
韓退之《城南聯句》云:紅皺曬簷瓦,黃團系門衡。黃團當是瓜蔞,紅皺當是棗,退之狀二物而不名,使人瞑目思之,如秋晚經行,身在村落間。杜少陵《北征詩》云: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漆。此亦是說秋冬間籬落所見,然比退之頗是省力。
有作陶淵明詩跋尾者,言淵明《讀山海經》詩有形夭無千歲,猛志固有在之句,竟莫曉其意。後讀《
山海經
》云:刑天,獸名也,好銜干戚而舞。乃知五字皆錯。形夭乃是刑天,無千歲乃是舞干戚耳。如此乃與下句相協。傳書誤繆如此,不可不察也。
樞密張公嵇仲,喜談兵論邊事,面目極嚴冷,而作小詩有風味。岐王宮有侍兒出家為比丘尼者,公賦詩云:六尺輕羅染麹塵,金蓮步穩櫬緗裙。從今不入襄王夢,剪盡巫山一朵雲。殊可喜也。
徐陵《玉台新詠》序云:南都石黛,最發雙娥;北地燕支,偏開兩靨。崔正熊《古今注》云:燕支出西方,土人以染,中國謂之紅藍,以染粉為婦人色。而俗乃用煙脂或胭脂字,不知其何義也?杜少陵林花著雨胭脂濕,亦用此二字,而白樂天三千宮女燕支面,卻用此二字,殊不可曉。
潮州韓文公祠有異木,世傳退之手植。去祠十數步,種之輒死。有題文公祠者,雲韓木有情春穀暖,鱷魚無種海潭清者是也。
余頃年游蔣山,夜上寶公塔,時天已昏黑,而月猶未出,前臨大江,下視佛屋崢嶸,時聞風鈴,鏗然有聲。忽記杜少陵詩:夜深殿突兀,風動金琅璫。恍然如己語也。又嘗獨行山谷間,古木夾道交陰,惟聞子規相應木間,乃知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之為佳句也。又暑中瀕溪,與客納涼,時夕陽在山,蟬聲滿樹,觀二人洗馬於溪中。曰,此少陵所謂晚涼看洗馬,森木亂鳴蟬者也。此詩平日誦之,不見其工,惟當所見處,乃始知其為妙。作詩正要寫所見耳,不必過為奇險也。
夔峽道中,昔有杜少陵題詩一首,以天字為韻,榜之梁間,自唐至今,無敢作詩者。有一監司過而見之,輒和少陵韻,大書其側,後有人嘲之云:想君吟詠揮毫日,四顧無人膽似天。過者無不笑之。
大樑羅叔共為余言:頃在建康士人家,見王荊公親寫小詞一紙,其家藏之甚珍。其詞云:留春不住,費盡鶯兒語。滿地殘紅宮錦汙,昨夜南園風雨。小憐初上琵琶,曉來思繞天涯,不肯畫堂朱戶,東風自在楊花。荊公平生不作是語,而有此何也?儀真沈彥述為餘言:荊公詩如濃綠萬枝紅一點,動人春色不須多,春色惱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闌幹等篇,皆平甫詩,非荊公詩也。沈乃元龍家婿,故嘗見之耳。叔共所見,未必非平甫詞也。
余家藏山谷《謝李邦直送矞雲龍茶詩》,所謂矞雲從龍小蒼壁,元豐至今人未識者是也。用川麻矮紙作钜軸書,如拳許大,字畫飛動,可與《瘞鶴銘》《離堆記》爭雄。政和甲午,攜以示李端叔。端叔和山谷韻,又用此韻作詩見貽,且跋其尾云:元豐八年九月,魯直入館。是月裕隆發引,前一日,百官集朝堂,與餘適相值,邂逅邦直送茶。居兩日,聞有詩,又數日,相見于文德班中,為餘口占。政和四年中元前一日,宣城周少隱出此詩相示,蓋二十有九年矣。感舊愴然,因借其韻,書於卷尾。是日太旱,久不雨而雨,黃昏月出,已而複雨。紹興兵至,姑溪詩帖兩牛腰,並與山谷墨妙為之一空。
李石、柳公權俱與唐文宗論詩。李石云: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畏不逢也。晝短苦夜長,暗時多也。何不秉燭遊,勸之照也。古人作詩之意未必爾,然人臣進言,要當如此。及文宗有人皆苦炎熱,我愛夏日長之句,公權但雲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而已,殊不寓規諫之意何也?蓋責文宗享殿閣之涼,而不知人間之苦,所以譏之深矣,曉人豈不當如是耶?
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一點月窺人,欹枕釵橫雲鬢亂。起來庭戶悄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屈指西風幾時來,不道流年暗中換。世傳此詩為花蕊夫人作,東坡嘗用此詩作《洞仙歌》曲。或謂東坡托花蕊以自解耳,不可不知也。
王荊公作集句,得江州司馬青衫濕之句,欲以全句作對,久而未得。一日問蔡天啟:江州司馬青衫濕,可對甚句?天啟應聲曰:何不對梨園弟子白髮新。公大喜。
梁太祖受禪,姚垍為翰林學士。上問及裴延裕行止曰:頗知其人,文思甚捷。垍曰:向在翰林號為下水船。太祖應聲曰:卿便是上水船。議者以垍為急灘頭上水船。魯直詩曰:花氣薰人欲破禪,心情其實過中年。春來詩思何所似,八節灘頭上水船。山谷點化前人語,而其妙如此,詩中三昧手也。
東南之有臘梅,蓋自近時始。余為兒童時,猶未之見。元祐間,魯直諸公方有詩,前此未嘗有賦此詩者。政和間,李端叔在姑溪,元夕見之僧舍中,嘗作兩絕,其後篇云:程氏園當尺五天,千金爭賞憑朱欄。莫因今日家家有,便作尋常兩等看。觀端叔此詩,可以知前日之未嘗有也。
近世士大夫家所藏杜少陵逸詩,本多不同。余所傳古律二十八首,其間一詩,陳叔易記云,得于管城人家冊子葉中。一詩,洪炎父記云,得之江中石刻。又五詩,謝仁伯記云,得于盛文肅家故書中,猶是吳越錢氏所錄。要之皆得于流傳,安得無好事者亂真?然而如《巴西聞收京》云:傾都看黃屋,正殿引朱衣。又云:克復誠如此,安危在數公。又《舟過洞庭》一篇云:蛟室圍青草,龍堆擁白砂。護江蟠古木,迎棹舞神鴉。又一篇云:說道春來好,狂風太放顛。吹花隨水去,翻卻釣魚船。此決非他人可到,其為此老所作無疑。
西湖諸寺,所存無幾,惟南山靈石,猶是舊屋。寺僧言:頃時有數道人來丐食,拒而不與,乃題詩屋山而去,至今猶存。字畫頗類李北海,是唐人書也。其詩云:南塢數回泉石,西峰幾疊煙雲。登攜孰以為侶,顏寓李甲蕭耘。後好事者譯之,前一句乃呂字,第二句洞字,第三句賓字,是洞賓與三人者來耳。李甲近世人,東坡以比郭恕先,善畫而有文。餘不知其為何人,當是神仙也。
東平王興周為餘言:東平人有居竹間自號竹溪翁者,一夕,有鬼題詩竹間云:墓前古木號秋風,墓尾幽人萬慮空。惟有詩魂銷不得,夜深來訪竹溪翁。世傳鬼詩甚多,常疑其偽為,此詩傳于興周鄉里,必不妄矣。鬼之能詩,是果然也。
凡詩人作語,要令事在語中而人不知。余讀太史公《天官書》:天一、槍、棓、矛、盾動搖,角大,兵起。杜少陵詩云: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蓋暗用遷語,而語中乃有用兵之意。詩至於此,可以為工也。
白樂天《長恨歌》云:玉容寂寞淚闌幹,梨花一枝春帶雨。人皆喜其工,而不知其氣韻之近俗也。東坡作送人小詞云:故將別語調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雖用樂天語,而別有一種風味,非點鐵成黃金手,不能為此也。
自古詩人文士,大抵皆祖述前人作語。梅聖俞詩云:南隴鳥過北隴叫,高田水入低田流。歐陽文忠公誦之不去口。魯直詩有野水自添田水滿,晴鳩卻喚雨鳩來之句,恐其用此格律,而其語意高妙如此,可謂善學前人者矣。
林和靖賦《梅花詩》,有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之語,膾炙天下殆二百年。東坡晚年在惠州,作《梅花詩》云:紛紛初疑月掛樹,耿耿獨與參橫昏。此語一出,和靖之氣遂索然矣。張文潛云:調鼎當年終有實,論花天下更無香。此雖未及東坡高妙,然猶可使和靖作衙官。政和間,余見胡份司業和曾公袞《梅詩》云:絕豔更無花得似,暗香惟有月明知。亦自奇絕,使醉翁見之,未必專賞和靖也。
世所傳退之遺文,其中載《嘲鼾睡》二詩,語極怪譎。退之平日未嘗用佛家語作詩,今雲有如阿鼻屍,長喚忍眾罪,其非退之作決矣。又如鐵佛聞皺眉,石人戰搖腿之句,大似鄙陋,退之何嘗作是語,小兒輩亂真,如此者甚眾,烏可不辨。
有數貴人遇休沐,攜歌舞燕僧舍者。酒酣,誦前人詩: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閑。僧聞而笑之。貴人問師何笑,僧曰:尊官得半日閑,老僧卻忙了三日。謂一日供帳,一日燕集,一日掃除也。
羅叔共言:頃歲錢塘有葛道人者,無他技能,以業屨為生,得金即沽酒自飲,往來湖山間數歲矣,人無知之者。一日,為寺僧修屨,口中微有聲,狀若哦詩者。僧怪而問之,葛生笑曰:今日偶得句耳。問之,乃云:百囀已休鶯哺子,三眠初罷柳飛花。自是始知其為詩人。世之露才揚己,急於人知者,聞斯人之風,亦可稍愧矣。
詩人造語用字,有著意道處,往往頗露風骨。如滕元發《月波樓詩》野色更無山隔斷,天光直與水相連是也。只一直字,便是著力道處,不惟語稍崢嶸,兼亦近俗。何不雲野色更無山隔斷,天光自與水相連為微有蘊藉,然非知之者不足以語此。
有明上人者,作詩甚艱,求捷法於東坡,作兩頌以與之。其一云:字字覓奇險,節節累枝葉。咬嚼三十年,轉更無交涉。其二云:衡口出常言,法度法前軌。人言非妙處,妙處在於是。乃知作詩到平淡處,要似非力所能。東坡嘗有書與其侄云:大凡為文,當使氣象崢嶸,五色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余以不但為文,作詩者尤當取法於此。
劉元素名博文,與餘為同郡。其為人靜退有守,好作詩而語不妄發。內子朱,賢而善事其夫,每舉案齊眉,則相敬如賓。一日,元素與客飲,分韻得柳眉,其詩云:青眼相看君可知,精神渾在豔陽時。只因嫁得東君後,兩淚相看是別離。詩成,坐客皆不悅。後數日而其妻亡,蓋詩讖也。
郭功父晚年,不廢作詩。一日,夢中作《遊採石》二詩,明日書以示人,曰:余決非久於世者。人問其故,功父曰:餘近詩有欲尋鐵索排橋處,只有楊花慘客愁之句,豈特非餘平日所能到,雖前人亦未嘗有也。忽得之不詳。不踰月,果死。李端叔聞而笑曰:不知杜少陵如何活得許多時?
詩中用雙疊字易得句。如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此李嘉祐詩也。王摩詰乃雲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摩詰四字下得最為穩切。若杜少陵風吹客衣日杲杲,樹攪離思花冥冥,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則又妙不可言矣。
楊次翁守丹陽,米元章過郡,留數日而去。元章好易他人書畫,次翁作羹以飯之,曰:今日為君作河豚。其實他魚。元章疑而不食,次翁笑曰:公可無疑,此贗本耳。其行,送之以詩,有淮海聲名二十秋之句。林子中見之,謂次翁曰:公言無乃過與?次翁笑曰:二十年來,何處不知有米顛子邪?余遊濡須,識次翁之孫侃,為餘道此。
杜牧之嘗為宣城幕,游涇溪水西寺,留二小詩,其一云:李白題詩水西寺,古木回嵓樓閣風。半醒半醉遊三日,紅白花開山雨中。此詩今載集中。其二云:三日去還住,一生焉再遊。含情碧溪水,重上粲公樓。此詩今榜壁間而集中不載,乃知前人好句零落多矣。
晁以道家,有宋子京手書杜少陵詩一卷,如握節漢臣歸乃是禿節,新炊間黃粱乃是聞黃粱。以道跋云:前輩見書自多,不如晚生少年但以印本為正也。不知宋氏家藏為何本,使得盡見之,想其所補亦多矣。
韓退之《城南聯句》云:庖霜鱠玄鯽,淅玉炊香粳。語固奇甚。魯直云:庖霜刀落鱠,執玉酒明船。雖依退之,而駸駸直與少陵分路而揚鏣矣。若明眼人見之,自當作兩等看,不可與退之同調也。
錢塘關子東為餘言,熙甯中有長老重喜,會稽人,少以捕魚為生,然日誦觀世音菩薩不少休。舊不識字,一日輒能書,又能作偈頌,嘗作頌云:地爐無火一囊空,雪似楊花落歲窮。乞得苧麻縫破衲,不知身在寂寥中。此豈捕魚者之所能哉。解悟如此,蓋得觀音智慧力也。
餘讀東坡《和梵天僧守詮》小詩,所謂但聞煙外鐘,不見煙中寺。幽人行未已,草露濕芒屨。唯應山頭月,夜交照來去。未嘗不喜其清絕過人遠甚。晚遊錢塘,始得詮詩云:落日寒蟬鳴,獨歸林下寺。松扉竟未掩,片月隨行屨。時聞犬吠聲,更入青蘿去。乃知其幽深清遠,自有林下一種風流。東坡老人雖欲回三峽倒流之瀾,與溪壑爭流,終不近也。
杜牧之《華清宮三十韻》,無一字不可人意。其敘開元一事,意直而詞隱,曄然有《騷》《雅》之風。至一千年際會,三萬里農桑之語,置在此詩中,如使伶優與嵇、阮輩並席而談,豈不敗人意哉。
錢塘強幼安為餘言,頃歲調官都下,始識博士唐庚,因論坡詩之妙,子美以來,一人而已。其敘事簡當,而不害其為工。如《嶺外詩》,敘虎飲水潭上,有蛟尾而食之,以十字說盡云:潛鱗有饑蛟,掉尾取渴虎。虎著渴字便見飲水意,且屬對親切,他人不能到也。
韓退之《薦士詩》云:孟軻分邪正,眸子看瞭眊。杳然粹而清,可以鎮浮躁。蓋謂孟東野也。余嘗讀孟東野《下第詩》云:棄置複棄置,情如刀劍傷。及登第,則自謂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一第之得失,喜憂至於如此,宜其雖得之而不能享也。退之謂可以鎮浮躁,恐未免於過情。
東坡喜食燒豬,佛印住金山時,每燒豬以待其來。一日為人竊食,東坡戲作小詩云:遠公沽酒飲陶潛,佛印燒豬待子瞻。采得百花成蜜後,不知辛苦為誰甜。
東坡性喜嗜豬,在黃岡時,嘗戲作《食豬肉詩》云:黃州好豬肉,價賤等糞土。富者不肯吃,貧者不解煮。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時他自美。每日起來打一盌,飽得自家君莫管。此是東坡以文滑稽耳。後讀《雲仙散錄》,載黃升日食鹿肉二斤,自晨煮至日影下西門,則曰火候足。乃知此老雖煮肉亦有故事,他可知矣。
福唐黃文若言:南徐刁氏子字鱗遊,十歲賦《竹馬詩》云:小兒騎竹作驊騮,猶是東西意未休。我已童心無一在,十年渾付水東流。後十歲果卒。客有志其墓者,以比李長吉。蓋文章早成,古人有之,然亦天所忌也。
道士林靈素,以方術顯于時。有附之而得美官者,頗自矜有驕色。或作《戲靈素畫像詩》云:當日先生在市廛,世人那識是真仙?只因學得飛升後,雞犬相隨也上天。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
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此一詩,杜牧之、王建集中皆有之,不知其誰所作也。以餘觀之,當是建詩耳。蓋二子之詩,其流婉大略相似,而牧多險側,建多工麗,此詩蓋清而平者也。
兩京作斤賣,五溪無人采。此高力士詩也。魯直作《食筍詩》,云:尚想高將軍,五溪無人采是也。張文潛作《薺羹詩》,乃云:論斤上國何曾飽,旅食江城日至前。嘗慕藜羹最清好,固應加糝愧吾緣。則是高將軍所作,乃《薺詩》耳,非《筍詩》也。二公同時,而用事不同如此,不知其故何也。
承議郎任隨成,字師心,劉景文甥也。嘗為余言,景文昔為忻州守,間數日,率一謁晉文公祠。既至祠下,必與神偶語,久之乃出。文公亦時時來謁景文,景文閉關若與客語者,則神之至也。一日,於廣坐中謂一掾曰:天帝當來召君,我亦當繼往。坐客皆相視失色,已而掾果無疾而逝,劉亦相繼而亡雲。後一日,死而復蘇,起作三詩,乃複就瞑。其一云:中宮
在天半,其上乃吾家。紛紛鸞鳳舞,往往芝木華。揮手謝世人,聳身入雲霞。公暇詠天海,我非世人嘩。其二云:仙都非世間,天神繞樓殿。高低霞霧勻,左右蛇龍遍。雲車山嶽聳,風鼙天地顫。從茲得舊渥,萬物毫端變。其三云:從來英傑自消磨,好笑人間事更多。艮上巽宮為進發,千車安穩渡銀河。詩成,謂其家人曰:我今掌事雷部中,不復為世間人矣。
馮均州為餘言,頃年平江府雍熙寺,每深夜月明,有婦人歌小詞於廊廡間者,就之不見。其詞云:滿目江山憶舊遊,汀洲花草弄春柔。長亭艤住木蘭舟。好夢易隨流水去,芳心猶逐曉雲愁。行人莫上望京樓。或有聞而錄之者,姑蘇士子慕容岩卿見而驚曰:君何從得此詞?客語之故,岩卿悲哭,久之,曰:此余亡妻之詞,無知之者。明日視之,乃其妻旅櫬所在。
大樑景德寺峨眉院,壁間有呂洞賓題字。寺僧相傳,以為頃時有蜀僧號峨眉道者,戒律甚嚴,不下席者二十年。一日,有布衣青裘,昂然一偉人來,與語良久,期以明年是日複相見於此,願少見待也。明年是日,日方午,道者沐浴端坐而逝。至暮,偉人果來,問道者安在,曰亡矣。偉人歎息良久,忽複不見。明日書數語於堂壁間絕高處,其語云:落日斜,西風冷。幽人今夜來不來,教人立盡梧桐影。字畫飛動,如翔鸞舞鳳,非世間筆也。宣和間,余游京師,猶及見之。
李京兆諸父中,有一人嘗為博守者,不得其名,其人極廉介。一日,迓監司於城門,吏報酉時,守急命閉關。已而使者至,不得入,相與語於門隙。使者請入見,曰:法當閉鑰,不敢啟關。請以詰朝事迎。又京遞至,發緘視之。中有家問,即令滅宮燭,取私燭閱書。閱畢,命秉官燭如初。當時遂有閉關迎使者,滅燭看家書之句。廉白之節,昔人所高,矯枉太過,則其弊遂至於此。
東坡在黃州時,嘗赴何秀才會,食油果甚酥。因問主人,此名為何。主人對以無名。東坡又問為甚酥,坐客皆曰:是可以為名矣。又潘長官以東坡不能飲,每為設醴,坡笑曰:此必錯著水也。他日忽思油果,作小詩求之云:野飲花前百事無,腰間惟系一葫蘆。已傾潘子錯著水,更覓君家為甚酥。李端叔嘗為余言,東坡云:街談市語,皆可入詩,但要人鎔化耳。此詩雖一時戲言,觀此亦可以知其鎔化之功也。
唐人作樂府者甚多,當以張文昌為第一。近時高郵王觀亦可稱,而人不甚知。觀嘗作《遊俠曲》云:雪擁燕南道,酒闌中夜行。千里不見讎,怒須如立釘。出門氣吹霧,南山雞未啼。腰間解下聶政刀,袖中擲下朱亥椎。冷笑邯鄲乳口兒。此篇詞意,大似李太白,恨未入文昌之室耳。至《莫惱翁》篇云:穀垂幹穗豆垂角,兩足年登不勝樂。烏巾紫領銀須長,白酒滿杯翁自酌。翁醉不知秋色涼,兒捋翁須孫撼床。莫惱翁,翁年已高百事慵。遂與文昌爭衡矣。
本朝樂府,當以張文潛為第一。文潛樂府刻意文昌,往往過之。頃在南都,見《倉前村民輸麥行》,嘗見其親稿,其後題云:此篇效張文昌,而語差繁。乃知其喜文昌如此。《輸麥行》云:余過陳,見倉前村民輸麥,止車槐陰下,其樂洋洋也。晚複過之,則扶車半醉,相招歸矣。感之,因作《輸麥行》,以補樂府之遺。場頭雨幹場地白,老穉相呼打新麥。半歸倉廩半輸官,免教縣吏相催迫。羊頭車子毛布囊,淺泥易涉登前岡。倉頭買券槐陰涼,清嚴宮吏兩平量。出倉掉臂呼同伴,旗亭酒美單衣換。半醉扶車歸路涼,月出到家妻具飯。一年從此皆閑日,風雨閉門公事畢。射狐罝兔歲蹉跎,百壺社酒相經過。
元微之作李杜優劣論,謂太白不能窺杜甫之藩籬,漢堂奧乎?唐人未嘗有此論,而稹始為之。至退之云: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則不復為優劣矣。洪慶善作《韓文辨證》,著魏道輔之言,謂退之此詩為微之作也。微之雖不當自作優劣,然指稹為愚兒,豈退之之意乎?
黃師是赴浙憲,東坡與之姻家,置酒餞其行,使朝雲侍飲。坐間賦詩,有綠衣有公言之句。後人乃謂綠衣小官,猶惜其不留,是有公言也。時朝雲語師是曰:他人皆進用,而君數補外,何也?是謂公言。而綠衣則東坡指朝雲也。
呂舍人作《江西宗派圖》,自是雲門、臨濟始分矣。東坡寄子由云:贈君一籠牢收取,盛取東軒長老來。則是東坡、子由為師兄弟也。陳無己詩云:鄉來一瓣香,敬為曾南豐。則陳無己承嗣鞏和尚為何疑。餘嘗以此語客,為林下一笑,無不撫掌。
古今詩人,多喜效淵明體者,如和陶詩非不多,但使淵明愧其雄麗耳。韋蘇州云:霜露悴百草,而菊獨妍華。物性有如此,寒暑其奈何。掇英泛濁醪,日入會田家。盡醉茅簷下,一生豈在多。非唯語似,而意亦太似。蓋意到而語隨之也。
頃歲朝廷多事,郡縣不頒曆,所至晦朔不同。朱希真避地廣中,作《小盡行》一詩云:藤州三月作小盡,梧州三月作大盡。哀哉官曆今不頒,憶昔升平淚成陣。我今何異桃源人,落葉為秋花作春。但恨未能與世隔,時聞喪亂空傷神。與夫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無間然矣。
江淮間有水禽號魚虎,翠羽而紅首,顏色可愛,人罕識之。崔德符《通羊道中詩》所謂翠裘錦帽初相識,魚虎彎環略岸飛是也。余至興國數月,郡去通羊二百里,猶未及識,詢之土人,亦無識者,每誦德符詩,想像一見而已。
張文潛《中興碑詩》,可謂妙絕今古。然潼關戰骨高於山,萬里君王蜀中老之句,議者猶以肅宗即位靈武,明皇既而歸自蜀,不可謂老於蜀也。雖明皇有老于劍南之語,當須說此意則可,若直謂老於蜀則不可。
揚子雲好著書,固已見誚於當世,後之議者紛紛,往往詞費而意殊不盡。惟陳去非一詩,有譏有評,而不出四十字:揚雄平生書,肝腎間琱鐫。晚于玄有得,始悔賦《甘泉》。使雄早大悟,亦何事于玄。賴有一言善,酒箴真可傳。後之議雄者,雖累千萬言,必未能出諸此。
柳子厚《別弟宗》一詩云:零落殘紅倍黯然,雙垂別淚越江邊。一身去國六千里,萬死投荒十二年。桂嶺瘴來雲似墨,洞庭春盡水如天。欲知此後相思夢,長在荊門郢樹煙。此詩可謂妙絕一世,但夢中安能見郢樹煙,煙字只當用邊字,蓋前有江邊故耳。不然,當改雲欲知此後相思處,望斷荊門郢樹煙,如此卻似穩當。
汪內相將赴臨川,曾吉父以詩送之,有白玉堂中曾草詔,水晶宮裡近題詩之句。韓子蒼改云:白玉堂深曾草詔,水晶宮冷近題詩。吉父聞之,以子蒼為一字師。
柳子厚《與浩初上人看山詩》云:海畔尖山似劍鋩,秋來處處割愁腸。若為化得身千億,散上山頭望故鄉。議者謂子厚南遷,不得為無罪,蓋未死而身已在刀山矣。
杜子美《北征》詩云:海圖拆波濤,舊繡移曲折。天吳及紫鳳,顛倒在短褐。可謂窮矣。及賦《韋偃畫古松詩》,則云:我有一匹好東絹,重之不減錦繡段。已令拂拭光零亂,請君放筆為直幹。子美乃有餘絹作畫材,何也?餘嘗戲作小詩,用少陵事云:百尺寒松老乾枯,韋郎筆妙古今無。何如莫掃鵝溪絹,留取天吳紫鳳圖。使少陵尚無恙,當為我一捧腹也。
今日校《譙國集》,適此兩卷皆公在宣城時詩。某為兒時,先人以公真稿指示,某是時已能成誦。今日讀之,如見數十年前故人,終是面熟。但句中時有與昔時所見不同者,必是痛遭俗人改易耳。如《病起》一詩云:病來久不上層台,謂宣城疊嶂雙溪也。窗有蜘蛛徑有苔。多少山茶梅子樹,未開齊待主人來。此篇最為奇絕。今乃改云:為報園花莫惆悵,故教太守及春來。非特意脈不倫,然亦是何等語。又如櫻桃欲破紅改作綻紅,梅粉初墜素改作梅葩。殊不知綻葩二字,是世間第一等惡字,豈可令人詩來。又《喜雨晴詩》云:豐穰未可期,疲瘵何日起。乃易疲瘵為瘦饑,當時果有瘦饑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