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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始於堯,「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易傳雖有包犧、神農、黃帝在堯之前,而書不載,稱「若稽古帝堯」而已。「命羲和歷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
呂刑「乃命重黎,絕地天通,罔有降格」,左氏載尤詳。堯敬天至矣,歷而象之,使人事與天行不差;若夫以術〔下〕神而欲窮天道之所難知,則不許也。次舜,「睿哲文明,溫恭允塞」,「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
舜之知天,不過以器求之,日月五星齊,則天道合矣。其微言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人心至可見,執中至易知,至易行,不言性命。子思贊舜,始有大知、執兩端、用中之論,孟子尤多,皆推稱所及,非本文也。次禹,「後克艱厥後,臣克艱厥臣」,「惠迪吉,從逆凶,惟影響」。
洪範者,武王問以天,箕子亦對以天,故曰「不畀鯀洪範九疇」,「乃錫禹洪範九疇」,明水有逆順也;孔子因箕子周公之言,故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歡治有興廢也。前世以為龍馬負圖自天而降,洛書九疇亦自然之文,其說怪誣,甚至有先天後天之說,今不取。次皋陶,訓人德以補天德,觀天道以開人治。能教天下之多材,自皋陶始。
禹以才難得、人難知為憂,皋陶言「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卿大夫諸侯皆有可任,翕受敷施,九德鹹事,以人代天,典禮賞罰,本諸天意,禹相與共行之,夏、商、週一遵之。次湯,「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若有恆性,克綏克猷惟後」。其言性蓋如此。次伊尹,言「德惟一」,又曰「終始惟一」又曰「善無常主,協於克一」。湯自言「聿求元聖,與之戮力,以與爾有眾請命」,伊尹自言「惟尹躬暨湯鹹有一德,克享天心,受天明命」,故以伊尹次之。鳴呼!堯、舜、禹、皋陶、湯、伊尹,於道德性命天人之交,君臣民庶均有之矣。次文王,「肆戎疾不殄,烈假不遐。不聞亦式,不諫亦入」。「雍雍在宮,肅肅在廟,不顯亦臨,無射亦保」。「無然畔援,無然歆羨,誕先登於岸」。「不大聲以色,不長夏以革,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文王備道盡理如此。豈特文王為然哉?固所以成天下之材;而使皆有以充乎性,全於命也。
案中庸言「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言其上下察也」,「德輶如毛,毛猶有倫,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夫鳥至於高,魚起於深,言文王作人之功也;德輶如毛,舉輕以明重也;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言天不可即而文王可像也。古人患夫道德之難知而難求也,故自允恭克讓以至主善協一,皆盡己而無所察於物也,皆有倫而非無聲臭也。今顛倒文義,指其至妙以示人,後世冥惑於性命之理,蓋自是始,不可謂文王之道固然也。
次周公,治教並行,禮刑兼舉,百官眾有司,雖名物卑瑣,而道德義理皆具。自堯舜以來,聖賢繼作,措於事物,其該括演暢,皆不得如周公。不惟周公,而召公與焉,遂成一代之治,道統歷然如貫聯,不可違越。
次孔子,周道既壞,上世所存皆放失,諸子辯士,人各為家,孔子蒐補遺文墜典,詩、書、禮、樂、春秋,有述無作,惟易著彖象,舊傳刪詩定書作春秋,予考詳知明其不然。然後唐、虞、三代之道賴以有傳。
案《論語》,「子罕言利與命與仁」,而考孔子言仁多於他語,豈有不獲聞者,故以為罕邪?孔子歿,或言傳之曾子,曾子傳子思,子思傳孟子。
案孔子自言德行顏淵而下十人,無曾子,曰「參也魯」。若孔子晚歲獨進曾子,或曾子於孔子歿後,德加尊,行加修,獨任孔子之道,然無明據。又案曾子之學,以身為本,容色辭氣之外不暇問,於大道多遺略,未可謂至。又案孔子嘗言「中庸之德民鮮能」,而子思作中庸,若以為遺言,則顏閔猶無足告而獨閟其家,非是。若所自作,則高者極高,深者極深,非上世所傳也。然則言孔子傳曾子,曾子傳子思,必有謬誤。孟子亟稱堯、舜、禹、湯、伊尹、文王、周公,所願則〔學〕孔子,聖賢統紀,既得之矣;養氣知言,外明內實,文獻禮樂,各審所從矣。夫謂之傳者,豈必曰授之親而受之的哉?世以孟子傳孔子,殆或庶幾。然開德廣,語治驟,處己過,涉世疏,學者趨新逐奇,忽亡本統,使道不完而有跡。
案孟子言性,言命,言仁,言天,皆古人所未及,故曰「開德廣」;齊滕大小異,而言行王道皆若建瓴,以為湯、文、武固然,故曰「語治驟」;自謂「庶人不見諸侯」,然以彭更言考之,後車從者之盛,故曰「處己過」;孔子亦與梁丘據語,孟子不與王歡言,故曰「涉世疏」。學者不足以知其統而襲其跡,則以道為新說奇論矣。自是而往,爭言千載絕學矣。易不知何人所作,雖曰伏羲畫卦,文王重之,案周太卜掌三易,經卦皆八,別皆六十四,則畫非伏羲,重非文王也。又周有司以先君所為書為筮占,而文王自言「王用享於岐山」乎?亦非也。有易以來,筮之辭義不勝多矣,周易者,知道者所為而有司所用也。孔子為之著彖象,蓋惜其為他異說所亂,故約之中正,以明卦爻之指,黜異說之妄,以示道德之歸。其餘文言、上、下系、說卦諸篇,所著之人,或在孔子前,或在孔子後,或與孔子同時,習易者匯為一書。後世不深考,以為皆孔子作,故彖象拼郁未振,而十翼講誦獨多。魏晉而後,遂與老莊並行,號為孔老。佛學後出,其變為禪,喜其說者,以為與孔子不異,亦援十翼以自況,故又〔號〕為儒釋。本朝承平時,禪說尤熾,豪傑之士,有欲修明吾說以勝之者,而周、張、二程出焉,自謂出入於老佛甚久,已而曰:「吾道固有之矣。」故無極太極,動靜男女,太和參兩,形氣聚散,絪縕感通,有直內,無方外,不足以入堯舜之道,皆本於十翼,以為此吾所有之道,非彼之道也。及其啟教後學,於子思孟子之新說奇論,皆特發明之,大抵欲抑浮屠之鋒銳,而示吾所有之道若此。然不悟十翼非孔子作,則道之本統尚晦。不知夷狄之學本與中國異,案佛在西南數萬里外,未嘗以其學求勝於中國,其俗無君臣父子,安得以人倫義理責之!特中國好異者折而從彼,蓋禁令不立而然。聖賢在上猶反手,惡在校是非、角勝負哉!而徒以新說奇論辟之,則子思孟子之失遂彰。范育序正蒙,謂此書以「六經所未載、聖人所不言」者,與浮屠老子辯,豈非以病為藥,而與寇盜設郛郭,助之捍御乎?嗚呼!道果止於孟子而遂絕耶?其果至是而復傳邪?孔子曰:「學而時習之」,然則不習而已矣。
案浮屠書言識心,非曰識此心;言見性,非曰見此性;其滅非斷滅,其覺非覺知;其所謂道,固非吾所有,而吾所謂道,亦非彼所知也。予每患自昔儒者與浮屠辯,不越此四端,不合之以自同,則離之以自異,然不知其所謂而疆言之,則其失愈大,其害愈深矣。予欲析言,則其詞類浮屠,故略發之而已。昔列禦寇自言忘其身而能御風,又言至誠者入火不燔,入水不溺,以是為道大,妄矣。若浮屠之妄,則又何止此!其言天地之表,六合之外,無際無極,皆其身所親歷,足所親履,目習見而耳習聞也,以為世外環特廣博之論置之可矣。今儒者乃援引大傳「天地絪縕」,「通畫夜之道而知」,「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思「誠之不可揜」,孟子「大而化,聖而不可知」,而曰吾所有之道蓋若是也。譽之者以自同,毀之者以自異,嘻,末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