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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四
七言絕句
瘦馬長途懶著鞭，客懷牢落五更天。幾時不屬雞聲管，睡徹東窗日影偏。
和氣休論歲欲豐，且看蕪穢一時空。臨高賞雪人何限，誰在瓊瑤世界中？
翠葉輕籠豆顆勻，煙脂濃抹蠟痕新。殷勤留著花梢露，滴下生紅可惜春。
枝間新綠一重重，小蕾深藏數點紅。愛惜芳心莫輕吐，且教桃李鬧春風。
去歲流言到處疑，聞君哭我不勝悲。今年我在君先沒，淚盡荒城君得知。
繞墳三匝去無因，千里冰霜半病身。斗酒隻雞孤舊約，素車白馬屬何人？
【二十六日早發安生道中，雨木冰】玉樹瑤林世界寬，木冰真作雨花看。青青也被糊塗盡，松柏何曾保歲寒？
珠圍翠繞三花樹，李白桃紅一撚春。看取元家第三女，他年真作魏夫人。
【隱秀君山水，為范庭玉賦】萬壑風煙入座寒，六銖仙帔想驂鸞。多少金閨畫眉手，吳山才得鏡中看。
老年鞍馬不勝勞，更問狐裘與縕袍。到了龍門有何好？伊川清淺石樓高。
古來何物是經綸？一片青山了此身。亂後洛陽花木盡，不妨閑作水南人。
天閑誰省識真龍，金粟堆前草色空。忽見畫圖疑是夢，東華馳道麝香驄。
野禾成穗石田黃，山木無風雨氣涼。流水平岡盡堪畫，數家村落更斜陽。
太一仙舟雲錦重，新郎走馬杏園紅。騎驢虧殺吟詩客，到處相逢是雪中。
夢裏雲山一臥屏，先生畫筆果通靈。不妨行藥長安市，才是前生許道寧。
一片青山共白雲，春林煙景入晴曛。祝君老眼明於鏡，豪末清妍子細分。
杯酒殷勤興不孤，更教懷袖得新圖。綠囊自是君家物，醫得煙霞痼疾無。
四海虛名直幾錢，世間何限好林泉。無情石嶺關頭路，行去行來又十年。
末節繁文費討綸，經生規矩是專門。惡惡不可惡惡可，笑殺田家老瓦盆。
著腳繩橋已足憂，邯鄲匍匐更堪羞。惡惡不可惡惡可，大步寬行老死休。
〈惡，音烏。〉
〈馬卿為耀卿張君寫真，未幾，被召北上〉
靜裏簞瓢不厭空，北窗元自有清風。傅岩只道無人識，已落君王物色中。
馬卿似與物為春，難狀靈台下筆親。預拂青山一片石，異時真是卷中人。
冠劍雲台大縣侯，富春漁釣一羊裘。山林鍾鼎無心了，誰是人間第一流？
離離殘雪點荒叢，更看幽禽慘淡中。笑殺畫簾雙燕子，秋千紅索海棠風。
意氣曾看小字詩，畫圖今又識雄姿。血毛不見南山虎，想得弦聲裂石時。
虛名不直一錢輕，喚得呶呶百謗生。可惜客兒頭上髮，也隨春草鬥輸嬴。
一束空書不療饑，浮沉隨水恰相宜。醬蒙藥楮輕拋卻，卻是洪喬見事遲。
屈作書郵未肯心，百函隨水聽浮沉。虛名底用寒溫問，卻是洪喬最賞音。
【題劉威卿小字《難素》冊後二首】伎道精微得處難，書林頭白一儒冠。陰功厚薄君休問，只就蠅頭細字看。
齒牙餘論足輝光，東國人倫趙與楊。曾是兩翁門下客，殘年袖手亦無妨。
門闌喜色到崔盧，文賦聲名逼兩都。重為溪山感疇昔，風流還有此翁無？
嵩少經行二十春，野麋山鹿盡情親。而今身落京塵底，畫出林泉亦可人。
物外煙霞卜四鄰，武陵不是避秦人。軟紅香土君休羨，千樹桃花滿意春。
金罽毿毿六月寒，桃花春夢隔征鞍。青山歸計何時辦，畫卷空留馬上看。
【《巢雲曙雪圖》，武元直筆，明昌名士題詠】風流人物見承平，半向巢雲有姓名。畫手休輕武元直，胸中誰比玉崢嶸？
江楓搖落海門秋，江水無風月半樓。未要吳儂誇勝概，已從詩境得天遊。
向日神仙看地行，只今煙駕想雲程。石梁畫出西流寺，無復鏗然曳杖聲。
傾蓋論交了歲寒，眼中人物似君難。流波意在誰真識，未絕朱弦已廢彈。
鶴骨松姿又一奇，化身千億更無疑。人間祇說乘風了，覿麵相呈卻是誰？
【祖唐臣所藏樗軒畫冊二首】綠淨紅香夢已空，草黃沙白思無窮。波間野鴨渾無賴，長著詩人慘澹中。
〈敗荷野鴨〉
牧笛無聲畫意工，水村煙景綠楊風。題詩憶得樗軒老，更覺升平是夢中。
〈風柳牧牛〉
雪屋燈青客枕孤，眼中了了見歸途。山間兒女應相望，十月初旬得到無？
痛飲形骸百不成，天教鄉社送餘生。病夫近日添新喜，十老圖中有姓名。
天街弈弈素光移，雲錦機閑漏箭遲。誰與乘槎問銀漢，可無風浪借佳期？
【避兵陽曲北山之羊穀，題石龕】冥鴻正恐絓疑網，脫兔不忘投茂林。世故驅人真有力，天公困我豈無心？
兒女青紅笑語嘩，秋千環索響嘔啞。今年好個明寒食，五樹來禽恰放花。
太古清風匝地來，紙衣長往亦悠哉。鐵牛力負黃河岸，生被曹山挽鼻回。
天道循環隻眼前，果誰烈焰與寒煙？種瓜四摘渾閑事，抱蔓無人更可憐！
粗飯寒齏老此身，高人那計甑生塵。味無味處君知否，道著琴書已失真。
【歸義興侍者《溪山蕭寺》橫軸】石磴雲松百八盤，東峰日上海波寒。老來丘壑風流減，卻就禪房覓畫看。
〈
雲漢此畫，甚有泰山典刑，因記東峰看日出時，故有上句。
〉
彩服仙童畫不如，直疑萊子戲庭除。青紅未是春風巧，一頌椒花更有餘。
不見恒星莫漫驚，日頭從此向西生。只知大事因緣了，依舊雲門望太平。
一幅清風竹寫生，月華霜白紙如冰。天公老筆無今古，枉卻坡詩說右丞。
愛竹髯參發巧新，能教一影具形神。千門萬戶清光裏，袖手東窗有幾人。
形似何曾有定名，每從遊戲得天成。墨君解語應須道，猶欠風琴一再行。
坎井鳴蛙自一天，江山放眼更超然。情知春草池塘句，不到柴煙糞火邊。
詩腸搜苦白頭生，故紙塵昏枉乞靈。不信驪珠不難得，試看金翅擘滄溟。
暈碧裁紅點綴勿，一回拈出一回新。鴛鴦繡了從教看，莫把金針度與人。
無波古井靜中天，三尺藜床坐欲穿。一語調君君莫笑，妙高峰頂更超然。
東塗西抹竊時名，一線微官誤半生。不畫幼與岩穴裏，野麋山鹿欲何成？
人物翩翩美少年，書中穎悟亦天然。燕南只道丹青好，棄擲泥塗自可憐。
萬態千形畫裏看，人人眉目與衣冠。情知不是裴中令，一片靈台狀亦難。
市井公卿萬不同，依然見解一兒童。張顛草聖雄千古，卻在孫娘劍器中。
〈一作「邈不同」。〉
〈君益從弟〉
杏苑仙郎合探花，虛傳佳句滿京華。丁寧王謝堂前燕，文采風流有故家。
詩筆看君有悟門，春風過水略無痕。庵名未便遮藏得，拙裏元來大巧存。
自適還曾自適無，半生枯寂坐禪居。馬卿若也知人意，只畫梁家《舉按圖》。
輕明雙翼曉風前，一曲哀箏續斷弦。移向別枝誰畫得，只留殘響客愁邊。
白日青天下筆難，要從明潤細尋看。藏山只道雲煙好，畫史而今盡熱謾。
山氣森岑入葛衣，砧聲偏與客心期。僧窗連夜瀟瀟雨，又較歸程幾日遲。
攢青疊翠幾何般，玉鏡修眉十二環。常著一峰煙雨裏，苦才多思是金山。
天上秋風月底霜，求凰一曲鬢絲長。相如四壁消何物，直要文君典鷫蠙。
百道懸流注夜光，畫中亭榭亦清涼。何人與問長安客，赤日黃塵有底忙？
室方隆棟非難構，水到頹波豈易回？豐沛帝鄉多將相，莫從興運論人材。
【內相楊文獻公哀挽三章，效白少傅體】征南諫疏無多語，大度高皇有至仁。留得青囊一丸藥，異時猶可活斯民。
中台啟事山吏部，東閣詞臣何水曹。松柏瀟瀟一丘土，龍門依舊泰山高。
姓名三字金甌重，事業千年片簡青。試向雲間望光彩，看從何地現文星。
輕比韓彭作李陽，高僧久已笑君狂。中原果有劉文叔，肯說鈴聲替戾岡？
草聖前頭一樹春，豪華落盡只天真。寫生今向君家見，疑是花光有兩身。
浮雲流水易西東，回首梁園似夢中。一別十年今又別，酒尊能得幾回同？
慘澹經營有許功，吳僧誰得嗣宗風？情知一雨收晴了，更沒塵沙到坐中。
一抹平林素練橫，數堆寒碧白煙生。春雲可是多姿態，五字韋郎畫不成。
雪擁雲橫下筆難，爭教萬景入荒寒。詩翁自有無聲句，畫裏憑君細覓看。
畫到天機古亦難，遺山詩境更高寒。貞元朝士今誰在，莫厭明窗百過看。
剪得吳松一片秋，江山小筆也風流。卷中未有題詩客，留得才情趙倚樓。
黃菊霜華日日添，也應有意醉陶潛。鬢毛不屬秋風管，更揀繁枝插帽簷。
詩為禪客添花錦，禪是詩家切玉刀。心地待渠明白了，百篇吾不惜眉毛。
月華人影共徘徊，未算歸程夢已回。澗水悲鳴易愁絕，長松休送雨聲來。
〈甲寅六月〉
登臨夙有故鄉緣，試手清涼第一篇。知被錢郎笑寒乞，不將錦繡裹山川。
西北天低五頂高，茫茫松海露靈鼇。太行直上猶千里，井底殘山枉叫號。
萬壑千岩位置雄，偶從天巧見神功。湍溪已作風雷惡，更在雲山氣象中。
顛風作力掃陰壒，白日青天四望開。好個台山真面目，爭教坡老不曾來。
山雲吞吐翠微中，淡綠深青一萬重。此景只應天上有，豈知身在妙高峰。
山上離宮魏故基，黃金佛閣到今疑。異時人讀《清涼傳》，應記諸孫賦《黍離》。
一國春風帝子家，綠雲晴雪間紅霞。香綿穩藉僧溪草，蜀錦驚看佛缽花。
沉沉龍穴貯雲煙，百草千花雨露偏。佛土休將人境比，誰家隨步得金蓮。
兜羅綿界寶光雲，雲際同瞻化現身。解脫文殊俱有說，是中知有木強人。
真向華嚴見化城，翻嫌金屑翳雙明。惡惡不可惡惡可，未要雲門望太平。
總為毗耶口不開，龍宮華藏頓塵埃。對談石在維摩在，珍重曼殊更一來。
咄嗟檀施滿金田，遠客遊台動數千。大地嗷嗷困炎暑，山中多少地行仙。
石罅飛泉冰齒牙，一杯龍焙雪生花。車塵馬足長橋水，汲得中冷未要誇。
凜凜長松臥澗阿，提壺悲嘯撫寒柯。萬牛不道丘山重，細路沿雲奈爾何。
熱惱消除佛作緣，山頭冰雪過尖天。法王悲智無窮盡，更看清涼遍大千。
靈蛇不與世相關，時復蜿蜒水石間。何處天瓢待霖雨，一龕香火梵仙山。
〈才子唐人冠服，作哦詩狀，牛後帶琴書〉
畫出升平古意同，江村渺渺綠楊風。看來總是哦詩客，遠勝騎驢著雪中。
〈隨駕張珪，似是摹古人本。〉
眼花看碧漸成朱，兀兀陶陶樂有餘。柳岸醉僧堪一笑，強教分別竟何如。
兒女團欒龐行婆，漉籬活計苦無多。布囊歸去詩千首，猶欠庭珪墨一螺。
十年不見山堂老，賴有澄之在眼中。總道木庵枯淡好，東風花柳各青紅。
散聖風流有別傳，漆瞳一照出人天。石門故事君知否，好佐涪翁學刺船。
【乙卯二月二十一日歸自汴梁，二十五日夜久旱而雨，偶記《內鄉》一詩，追錄於此，今三十年矣】桑條沾潤麥溝青，軋軋耕車鬧曉晴。老眼不隨花柳轉，一犁春事最關情。
南北爭教限大江，吳家才了又陳亡。畫工祇說三門險，不記茅津一葦航。
衰年那與世相關，苦被詩魔不放閑。好個舊家長樂老，無才無德只癡頑。
總為詩翁發興新，直教畫筆亦通神。莫嫌風雨無多景，截斷黃塵亦可人。
【跋蕭師《鷺鷥敗荷》扇頭】〈徐榮之畫〉
蕭蕭煙景帶霜華，公子風標浪自誇。可道浣花詩境好，鵁鶄鸂
𪄠
滿晴沙。
雙鷺聯拳只辦愁，枯荷折葦更窮秋。風流綠影紅香底，好個鴛鴦百自由。
慣見河邊織女機，枯槎八月未成歸。棲遲零落今如此，枉卻星翁比少微。
天容海色本澄清，萬古東方有啟明。七十七年強健在，不妨林下看升平。
鶴骨翛然臥石床，情知合眼即仙鄉。安時處順吾儒事，枉卻《南華》說坐忘。
六月三泉松桂寒，西風早晚送歸鞍。無因料理黃塵了，只得青山紙上看。
杏梁雙宿復雙飛，海國爭教隻影歸。想得秋風漸涼冷，謝家兒女亦依依。
汙潔難將一類推，舊家紅線可無疑。豚魚自是詩家語，輕擬庭闈恐未宜。
息軒畫筆老龍眠，雪穀冰橋自一天。六月高樓汗如雨，豈知方外有詩仙？
【杜莘老《夏日汾亭》橫軸】杜侯老筆堯民意，黃閣清風有故家。庸俗紛紛小兒女，枉教塵土涴煙霞。
暮山明月曉溪雲，今古仙凡此地分。醉後狂歌問漁叟，殘年何計得隨君？
〈奉使時所見〉
楚江平浸楚山流，放眼江山得意秋。一寸霜毫九雲夢，合教轟醉岳陽樓。
【題馮漕緩之《碩人在澗》橫軸】〈胡先生畫〉
見說雲霄意氣豪，幾回攬鏡惜顛毛。不爭畫得林泉好，轉使山人索價高。
【題邢公達《寒梅凍雀圖》】褐衣相媚不勝情，只許乾暉畫得成。
卻被詩人笑寒乞，一枝風雪可憐生。
烏鞋踏破軟紅塵，未信溪山下筆親。圖上風煙看蕭灑，畫家亦有魏夫人。
錦水休驚散彩霞，換根元自有靈砂。瓊枝不逐秋風老，自是人間日易斜。
翠袖紅妝又一新，秋風秋露發清真。丹青寫入梅溪筆，桃李從今不算春。
玄虯飛跳九天門，秦火驚看片紙存。耆舊風流知未減，青衫還見讀書孫。
【薊北杜國寶以真定教官李進之所撰《大父中憲公及其先人帥府從事行狀》見示，用題三絕其後】總道清流解致君，白袍唐日已紛紛。科名屈殺漁陽老，章甫何人不惠文。
兒戲將軍百不知，枉將壁壘付安危。論功才得鹽山令，堂上奇兵果是誰。
堂椽談經見蚤成，諸郎難弟復難兄。長留北海文章在，千古雲麾有姓名。
仙翁高弟獨君優，胸次清明辨九流。我是愚溪一愚叟，不妨同醉訾家洲。
月旦今誰許與陳，乍賢乍佞日紛紜。鳶肩燕頷非吾事，一片靈台欲付君。
虛名玉表或瑉中，薄命何堪與共功。東國人倫要真識，好將傳與黑頭公。
珥貂簪筆起鋤犁，何必人人慣伏犀。胸次九流君自了，看來唯少醉如泥。
信得人間比夢間，一卮芳酒且開顏。當時笑伴今誰在，詩客淒涼飯顆山。
爛醉玄都有舊期，百年人事不勝悲。桃花一簇開無主，留著東風與兔葵。
弊盡貂裘白髮新，京華旅食記前身。仙翁相見休相笑，同是邯鄲枕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