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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氏,予妻弟藍湖昊君欽婦,石田汪邦女,予姊甥也。予姊慧而能,女似之,予愛焉,因媒為欽婦。年十八歸欽,生一女不育。欽業士而質孱,氣不勝志,以疾
,婦時年二十三。予往哭欽,因慰婦,婦悲慟無他語,惟曰:「夫死舅姑老,如後事何?」予亦悲泣不能應,念亦無以應,徐曰:「汝安汝命,後事有寄矣。」婦嗟曰:「寄在妾身,豈其能長?」予退思婦言未明而意已至,遂勸舅納妾。舅即納二妾,後三年妾果生一子,舅時年七十三,名子曰七三。婦即以撫孤為己任,愛逾己出。又三年,次妾再生子,名七六。而姑金氏
,舅取群鑰及楚二授婦,命之曰:「爾今其總吾家,二妾有不順,即以楚扶之,毋庸言。」婦再拜受鑰,懸其楚,未二週而舅又
矣。
於是婦日理家政,外勤撫二孤,以食以教,以聘以娶。七三娶而失,復聘娶,娶生再生;七六亦娶而生,生又皆男子。俗子呼母曰「寶寶」者,愛辭也。七三幼呼婦曰寶寶,今猶然;七六呼亦然。婦至今名七三、七六二室姑視婦,婦媳視二室,有所事必請命婦,婦不命之行不敢行;有入必歸婦,有遺於人必曰婦遺之。布粟之出納,叢產之廢置,工役之作息,傭奴之進退,燕集匪頒之行否,非出婦之手,必出婦之口。歲時舉巵為壽,婦坐上,二孤二室侍於傍,諸幼繞前,怡然一堂之上。孰謂婦之非母非姑?雖婦亦自忘其非母姑,二孤二室亦不自知其為叔姒也。如是者先後三十年於茲矣。
以今思昔時事迥異:昔也一舅一姑一媳,舅姑在堂,寡媳在室,形影相弔,觸目傷悲;今則孤非孤矣,屹然山排,可耕可讀,可商可以幹蠱,可以禦侮;諸幼又皆芝迸蘭茁,嶄然頭角。入其庭,非啼聲之呱然,則舞手之卷然,則語笑之喁喁,習誦之琅琅也。攘攘嘻嘻,
若別出一庭戶,而婦亦既忘其寡矣。豈惟婦計?老舅姑在九原,亦既愉怡懌樂而釋憾矣。若是者伊誰之力?婦之力也。微婦焉知老舅姑復有生?即有生,枯楊之稊耳,亦誰篇之發陽春,噓嚅暖
以滋其生,以引其生生如今日也?即有祖父之遺,誰為之檢括歛積無剝蝕也?然則婦豈獨能保其身,實能保老舅姑之生於無窮。
去年婦患痰疾劇,邀予見,聲息啽囈甚。予呼曰:「汝今有以死矣,毋憾。」婦睜目視予曰:「舅邪?我向死不憾,而今又憾。念予夫姑正出冢子已成人,禮不可無嗣。今幸育有此數子,請主嗣之。」予扣所向,曰:「七三長子。」予曰:「法不得。」婦默念良久,曰:「不得姑為之約,待諸子成以次立之。」時七三、七六及小姑丈汪里、次姑甥汪鎬、夫從弟吳鈞、吳銘、吳鈴咸在。予如婦言為約,俾各署之以為信。婦曰:「舅執之是在舅,必無使吾夫婦為餒鬼也。」越三日
,時
萬曆元年
九月十日也,得年五十有九。遠近聞者毋間識不識,莫不含悲忍淚,有「吾將安仰」之歎。七三等治喪悉以禮,不以世俗妖巫薦度之說穢婦喪事,葬卜宅後五龍山之麓,遷其兄柩合焉,負離面坎。念無以酬婦之恩,又無力乞旌以彰婦之節,先為之祠以寄其思。祠在葬所之下,前臨大道,扁曰「吳節婦汪氏祠堂」,奉婦夫婦神主,扁曰「貞育」——貞言節,育言德也。葬在次年冬十二月朔。
瀛麓野史曰:予傳汪節婦而有起予者也。古人言節婦有一難,謂從容就義難也。乃今見汪節婦事又有難焉。彼其當一脈失績之後,家方不造,汪氏以芳年在寡,無一襁孩可倚,乃能忍死以俟舅之生,拮据徬徨,撫成二孤以存其後,以及其夫之後;又能以其餘力保有遺業,俾其家世世賴之。此其志豈獨在節?直欲噓吳氏既燼之灰於再然,以無負其初。雖其
之得所志若有天焉,而一念之真誠激烈,真有以貫天日而斡旋之矣。若婦者,謂能成天下事難非邪?其諸從容就義祗餘事。
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