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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五言古詩
【賦得真娘墓送蟾上人之虎丘】色相終壞滅，佳人能久妍。
斷碑山寺裏，小摐竹林邊。
蘭葉春風帶，苔花暮雨鈿。
情留吳苑客，夢逐楚臺仙。
高僧方宴坐，身在散花天。
世人務結托，車馬紛交馳。
言笑雖強歡，衷懷詎相知？
中林有君子，淡然夙與期。
虛心兩無阻，榮悴焉可移？
朝尋披煙徑，暮對褰風帷。
非君此為偶，誰共歲宴時？
寓形百年內，行止固無端。
我生甫三九，東西宜未闌。
去年宅山陲，今年徙江干。
野性崇儉陋，經營唯苟完。
閑窗俯平疇，幽扉臨遠湍。
豈忘大廈居？弗稱非所安。
披榛始來茲，霜露淒以寒。
誰云遠相愛？弟子相與歡。
室中有名酒，歲暮聊盤桓。
燈照竹林雪，寢齋寒更空。
窗間成獨坐，遙想故人同。
不有孤吟興，寧度此宵中。
登城望神州，風塵暗淮楚。
江山帶睥睨，烽火接樓櫓。
並吞何時休，百骨易寸土！
向來禾黍地，雨露長榛莽。
不見征戰場，那知邊人苦？
馬驚西風笳，鳥散落日鼓。
嗚嗚城下水，流恨自今古。
東湖欲上月，寒鳥已棲煙。
何處相期宿？柴門汀樹邊。
未嚐新漉酒，猶望遠來船。
誰信薑肱被，今宵還獨眠！
高齋掩林雪，獨臥玄景暮。
夫君定何聞，此日勞我顧。
清言一歡然，孰云昧平素？
方期締深約，幽抱終以布。
胡為遽嚴裝，明發首東路？
手持三公檄，新辟當遠赴。
薄祿豈足羈？知君為親故。
況茲句踐邦，山水夙所慕。
湖月夕棹來，谷迥寒鐘度。
留滯自成悲，無因共遊騖。
楚客身未歸，悠悠念庭闈。
濤江雖云廣，莫阻魂夜飛。
秋陰天無星，猿叫楓樹稀。
家山倏已到，不失舊路微。
宛然在高堂，獻笑試舞衣。
焉知空館曙，鐘動殘燈輝。
難追夢中歡，益發覺後唏。
誰能傳爾翼，遠去成相依？
人間樂事變，池上高臺傾。
歌堂杏梁壞，射圃菜畦成。
不見妓釵影，詎聞賓履聲？
來斯欲攄抱，念昔反傷情。
交遊結深歡，離別生遠念。
聊持毛子檄，暫脫劉生劍。
南風柳下亭，杯動江色灩。
山遙馬望驛，日落蟬鳴店。
此去漸成名，驅馳君勿厭。
【同徐山人賁過妙蓮佛舍訪王主簿欽】逸人如高僧，傲吏同隱尉。
閑房對清夏，共挹池荷氣。
煙帷棲鴿馴，風鐸驚禽畏。
明日雨還來，山櫻當熟未？
朝鋤東皋上，暮鋤西陂側。
釋耒讀遺經，欣然此休息。
因觀舜稷事，耕稼寧辭力？
田中刈麥罷，把卷忘其疲。
風雨忽雲至，千穗漂無遺。
於書苟有得，歲宴何憂饑？
山澤含霧雨，偶來若居夷。
我無遠遊志，何與親愛離？
暑退初可喜，秋來轉堪悲。
壯顏豈草木？憔悴同此時。
中心與百憂，日暮如有期。
悄悄出空宇，悠悠適荒陂。
厄窮勿復歎，天欲昌吾詩。
窗白鳥聲曉，殘鐘度溪水。
此時幽夢回，獨在空山裏。
松巖留佛燈，葉地響僧履。
余心方正寂，無使群動起。
新逢洛陽客，握手共遊盤。
如何異鄉土，乃得此交歡？
相逢既不易，相違亦良難。
驅馬夕雲返，北風野多寒。
登高望山川，浮雲杳漫漫。
群獸相號呼，哀音摧心肝。
遊子念高堂，歲晚身得安。
人生如蓬萍，飄流無定端。
重合諒有日，長歌聊自寬。
鼠類固甚繁，家有偏狡獪。
厥質亦陋微，朋聚工造怪。
舞庭欲呈妖，憑社期免敗。
饞同善飯頗，暴比橫行噲。
倉偷自詫肥，穴竄寧辭隘。
唯思淮南舉，不悟河東戒。
嗟餘守窮僻，有屋如弊廨。
公然肆相欺，遠告來別界。
嘐嘐鳴橐頻，窣窣緣幕快。
伺暗忌燈然，聞腥喜餐狖。
空床印凝塵，高壁霡墮塊。
核遺槃果亡，汁覆罌蠙壞。
轟霆駭怒鬥，急雨疑流嘬。
書殘費補妝，裀涴煩烘曬。
入廁客驚籲，守舍奴憂誡。
豈無老烏圓？昔壯今何憊！
不修司捕職，垂頭象瘏瞆。
難求許邁符，莫具張湯械。
尋蹊漫設機，薰隧徒吹韛。
遂令不眠人，中夜長抑噫。
君家產銜蟬，許贈不以賣。
願得縱驅擒，淨若刈菅蒯。
盡殺豈匪仁，去害容少懈。
高枕幸無苦，君惠當再拜。
臥廄困田子，抱關老侯生。
豈無一時辱？終有千載名。
子亦屈身者，薄祿非所榮。
結歡誰云淺？一杯吐衷誠。
艱難我何托？所托在友朋。
平生不傷離，此離骨為驚。
白日川上沒，歌作變徵聲。
明朝欲觀海，浩蕩逐東征。
夜聞驚鴻來，一室寒且靜。
明朝日長至，夜漏方最永。
淒淒霜塗階，皎皎冰入井。
故人昔同宿，杯酒笑相領。
年運方重周，歡事忽盡屏。
別離孰無有？爾獨限殊境。
達曙恨難裁，殘燈兀孤影。
剡藤裁素幬，坐使諸塵隔。
冬室自生溫，寒窗屢驚白。
不隨直省被，長覆棲禪簀。
思曾雪夜時，宿伴山中客。
【初開北窗晚酌時寓江上外舅周隱君宅】春暄罷淒風，朝始開北牖。
青山入吾座，不異延故友。
自掃榻上塵，琴冊列左右。
悠然坐其間，傲兀醉杯酒。
況當江花落，微雨斜日後？
遠見帆度川，高聞鳥鳴柳。
孰云非吾廬？居止亦可久。
人生處一席，累榭復何有？
幽懷悟澹泊，末事辭紛揉。
更擬長夏眠，風期結陶叟。
【夏日與高廉遊無量佛院還憩王隱君池上】久臥困炎燠，煩抱思一浣。
霽雨留暫涼，言出欣子伴。
悠悠去景得，梢梢來跡斷。
已尋名僧廬，復謁高士館。
蒲荷共南風，池上新葉滿。
步陰覺衣輕，汲冷嫌綆短。
幸無塵中役，樂此林下款。
鳴蜩嘒斜陽，歸駕猶可緩。
今朝有春意，原野晴始綠。
疏花未破煙，新禽稍鳴旭。
物情各欣榮，客意胡剌促？
居閑厭寂寞，從仕愁羈束。
兩事不可齊，人生苦難足。
安得長放歌，花開酒醅熟？
西郊莽迢遞，川樹凝煙景。
兩過落紅蕖，斜陽半江冷。
蟬鳴山欲暗，雁去天逾永。
孤客對蕭條，應知鏡中影。
〈
（道士李玄修所居庭有淩霄花，依樹而生。近樹伐而淩霄獨存，因以名室，求予賦詩。）〉
淩霄托高樹，引蔓日已長。
纏綿共春榮，幽花藹敷芳。
高樹忽見伐，無依向風霜。
亭亭還自持，柔姿喜能強。
君子貴獨立，倚附非端良。
覽物成感歎，為君賦新章。
積雨坐無悶，端由便寂寞。
好鳥不頻啼，閑花自遲落。
行園每度徑，望岫時登閣。
只此可終期，何當有樽酌。
西澗獨趺處，涼飆度虛閣。
秋從夜深來，流音滿林壑。
初鳴忽澎湃，稍定還蕭索。
月下暗禽翻，窗間危葉落。
上人習靜定，談籟笑南郭。
喧寂兩無聞，星河在寥廓。
【與內兄周思齊思義同過僧浩西齋夜酌】雨過月在花，疏鐘閉禪舍。
幽僧與逸人，對酌明燈下。
園樹稍辭春，池蛙正鳴夜。
嘉會莫蹉跎，流年易傾謝。
不見堂上親，空樹堂下草。
夏來風雨繁，離披數叢老。
日暮欲忘憂，搴芳轉傷抱。
疏林逗明月，散亂成清影。
流藻舞波寒，驚虯翔壑冷。
雲來稍欲翳，風動紛難整。
圓魄忽西傾，愁看墮空境。
靡靡堂廡草，托根近華楹。
膏露既灌芳，惠風亦揚馨。
匪蒙陽和力，孰使微物榮？
中天駛景流，青節坐易盈。
但憂德澤違，豈惜憔悴並？
願言相蔓結，遮彼春逝程。
寸心雖難報，拔去還當生。
【次韻內弟周思敬秋夜同飲白蓮寺池上】月出露已白，荷花香滿池。
高僧愛清夜，留客坐題詩。
竹動鳥驚夢，草涼蟲語悲。
閑齋一瓢酒，應不負幽期。
迢迢煙際發，隱隱岩中應。
初來覺寺遙，乍歇看山暝。
惆悵未眠人，空齋幾回聽。
珠碎復絲輕，飆回乍拂楹。
望中來曉峽，愁裏度秋城。
莎濕蛩應冷，荷響鷺還驚。
聽弦知瑟潤，臥簟覺幃清。
一覽停雲句，離抱轉難平。
修途息往瑽，環堵老所依。
蕭條窮巷中，故人亦來稀。
交交風雨侵，翳翳蓬藋圍。
局促不苟厭，暫出復來歸。
名都列飛甍，煥耀朝日輝。
爽塏豈不慕，終憂蹈危機。
心舒體自適，道在願無違。
茲焉樂飲水，回賢良可希。
積雨淹夏半，始晴園景饒。
高林上初日，遠水泛回飆。
餘情萱際蝶，新響樹間蜩。
詎必勞觴詠？煩憂坐已銷。
高風動古壁，竦立見蒼鷂。
軒然欲飛揚，嗟此粉墨妙。
秋筋束老骨，天寒勢逾矯。
腦枯草中兔，氣盡櫪上驃。
健鶻雖百餘，凡材豈同調？
乾坤正肅殺，怒氣號萬竅。
大野開平蕪，悲臺落殘照。
荒城有妖狐，夜作猛虎嘯。
為君試一擊，壯士慚勇剽。
安能保拳肉，側翅隨年少？
車行一輪摧，鳥奮一翼傷。
人生失輔友，誰當共提將？
相逢豈無人？不獲如子良。
朝遊群彥林，夕棄萬鬼鄉。
春風吹南原，百草萋以長。
呼君不歸魂，割我欲斷腸。
豈不悟生滅？情至諒難忘。
春晚思悠悠，閣前池水流。
新蒲風葉響，如對野塘秋。
野塘前歲路，已隔歸舟度。
鳥下獨回頭，青山杳然暮。
覺來聞雨聲，燈輝耿殘夜。
窗間有危葉，暗助瀟瀟下。
不記醉歸時，寢齋如客舍。
夜熱不能寐，起步中庭前。
舉頭望高旻，離離眾星躔。
欲推理亂象，天道幽且玄。
長歌來涼飆，驚烏北林顛。
此時層城閉，悄悄萬室眠。
誰復相與娛？淡月孤光懸。
穿蒲尾獨掉，唼薲群仰。
波平沒見騑，池靜跳聞響。
漁罛已免捕，僧盂每分養。
落日意無驚，識我臨流賞。
【和張羽懷吳興舊遊之作效其體】城貫綠川長，朱閣映飛梁。
鶯嬌山唱度，蓮豔水嬉張。
花童搦翠管，桑婦挈銀筐。
若溪酒脂碧，顏渚茗旗香。
擇勝事未厭，驚亂意俄傷。
回看舊遊地，秋草變淒涼。
我友張國士，短若婁君卿。
家無一金產，所結皆豪英。
去年東方來，向我道爾名。
相逢真甚都，座客為之傾。
高標華月出，雄辯流雲崩。
時方尚權謀，處士皆振纓。
諸侯致幣聘，公子將軍近。
爾獨念滄洲，扁舟問歸程。
翩翩冥飛鴻，影過海上城。
儻見魯連子，殷勤煩寄聲。
采蒲臨綠波，團扇送涼過。
越客爭標渡，荊巫弭節歌。
家醑憐浮玉，宮衣憶賜羅。
今年兵氣惡，朱符佩更多。
昔宿東峰顛，長夜何曼曼！
起看玄景晦，冰雪積未泮。
翻翻驚濤瀾，黝黝失星漢。
悲風吹木石，澎湃而淩亂。
太陽淪朱光，陰火吐未煥。
山精與罔象，乘暗出遊玩。
前岩掛猴猱，後嶺起鴉鸛。
一時互號叫，哀厲客腸斷。
芒芒禹九州，下視莫能判。
如身墮幽都，涉水濟無畔。
金烏在地底，其出疑可喚。
雄雞棲高樹，凍噤不振翰。
君家有層軒，不異泰山觀。
扶桑拂簷楹，指尺海東岸。
酒醒四鼓發，暘谷已升半。
紛紛物象出，稍稍涼暄換。
如盲得復明，毫末皆可看。
山中舊所聞，寂默應屏竄。
何當此借榻，夙興不待盥。
共賓羲和車，一觀天下旦。
城上聞啼鴉，臺前見遊鹿。
悠悠畫簾影，薄暮澄潭曲。
雲隨歌舞散，日與興亡促。
美人不歸來，湖水春更綠。
思君別後登，應盡天涯目。
昨歲聞孤囀，綠陰山院行。
今朝寢齋雨，重聽獨含情。
西澗多喬木，何為亦到城？
豔發朱光裏，叢依綠蔭邊。
夕同山落，午並海榴燃。
幽馥流珍簟，鮮輝照藻筵。
群芳已謝賞，孤植轉成憐。
楚服新裁得，吳筒舊制成。
圓應問荇菜，密欲翳蓮莖。
聲中亂雨至，陰下一魚行。
桂棹還思折，江南日暮情。
晴粉朝英墜，涼瓊夏葉舒。
鳥啼高樹早，蟾轉薄疏虛。
朱弦未薦曲，彤管屢題詩。
坐恐銷華澤，商吹起前除。
軍旗表山柵，商鼓喚津店。
稻黃雲有香，楓赤火無焰。
賞懷誓飯償，眺目擬窮占。
思畋已檠召，欲賦更橫槧。
煙開象極泮，波溢類洪墊。
壞宮茨被垣，棄壘葑漫塹。
晨唳鶤鴻多，秋腥鱸蟹贍。
吼鯨報僧粥，臥獸衛官窆。
揖道訛語談，映籬陋妝覘。
池開沐女盆，石拔鬥夫劍。
竿危鬧鈴響，紗古幕燈豔。
時艱遊總稀，歲稔酤饒釅。
探囊出奇蒐，抨弩脫浮念。
一覽一興嗟，再到再忘厭。
吟將嘯猿賡，歸用棲鶻驗。
壑虛哀商叩，嶺豁初魄閃。
窅窅聽鳴鐘，翩翩戒還襜。
興清逼林淒，醉纈眩湖灩。
顧標山已違，入郭塵復染。
幽景慮遂逋，拙詞紀姑僭。
胡馬飲洛川，皇輿寓江左。
宰輔失良圖，國門屢興禍。
惡木不可植，猛獸終難馴。
冠軍曆陽來，白日飛黃塵。
兵叩西陵關，火焚大桁口。
虎旅方敗奔，六宮竟誰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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