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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
五言古詩
窗月淡欲失，珣珣逼初曙。
屋外鳥聲多，應知有嘉樹。
殘香掩幽寢，末事澄紛慮。
頗似宿東岩，僧齋竹深處。
盥手愛春水，水香手應綠。
沄沄細浪起，杳杳驚魚伏。
怊悵坐沙邊，流花去難掬。
畸人誠達生，聱叟亦曠士。
漫客乃其徒，放意在雲水。
有山即漫遊，有竹仍漫止。
漫吟不求工，漫飲不須美。
與物無留情，所適皆漫爾。
人生本漫寄，何事紛戚喜？
與子作漫交，逍遙論茲理。
閑居況懶拙，盡日無營為。
掩室聊自眠，一榻委四肢。
向暄思益昏，南窗滿晴曦。
吾神誰能縶？八表從所之。
殷憂常苦縈，茲焉忽如遺。
有身不自省，此外安得知？
覺來鄰雞鳴，已過亭午時。
如遊鈞天還，至樂不可追。
我意在有適，寧顧朽木嗤。
猶勝誇毗子，塵中爭走馳。
秋意日蕭索，郊園霜露餘。
出遊無山水，聊復守吾廬。
巷轍久已斷，山瓢仍屢虛。
非甘寂寞者，誰樂此閑居？
淮水去不極，淮山與偕馳。
鐘離兩仙客，路遠歸何期？
孰云歸無期？此夕乃見之。
握手說辛苦，杯觴復同持。
須臾忽驚別，我夢方自知。
雖夢亦足喜，況乃歸來時。
江寒宿雨在，落葉滿村濕。
留君係君艇，莫犯風潮急。
試問欲歸城，誰家借蓑笠？
農工亦云勞，此日始告成。
往獲安可後？相催及秋晴。
父子俱在田，劄劄鐮有聲。
黃雲漸收盡，曠望空郊平。
日入負擔歸，謳歌道中行。
烏雀亦群喜，下啄飛且鳴。
今年幸稍豐，私廩各已盈。
如何有貧婦，拾穗猶惸惸？
落日猶半野，閑來潭上遊。
非因戀幽賞，聊欲散煩憂。
澄波魚颻夕，荒竹鳥吟秋。
不是愚溪上，胡為吾久留？
承詔趣嚴駕，晨當赴京師。
佳征豈不榮？獨念與子辭。
子自歸我家，貧賤久共之。
閨門靄情歡，寵德不以姿。
天寒室仍罄，何忍遠去茲！
王明待
文，不暇顧我私。
悤悤愧子勤，為我烹伏雌。
攜幼送我泣，問我旋軫時。
行路亦已遙，浮雲蔽川坻。
宴安聖所戒，胡為守蓬茨？
我志願裨國，有遂幸在斯。
加飡待後晤，勿作悄悄思。
空山遠無驛，逆旅聊可宿。
懷征候鳴雞，燃帶續我燭。
僕夫昨行苦，爛熳睡正熟。
呼之愧匆匆，推車出茅屋。
高岩尚懸斗，深谷未升旭。
欲亟去反遲，怪石暗屢觸。
思當在家樂，日晏始舒足。
胡為此行邁，霜露勞局促？
王事靡敢辭，非關徇微祿。
上岡如登天，下岡如決川。
勞哉挽車夫，呀喘當我前。
兩轅鬥欲摧，土石厲且堅。
我行閔其憊，時下息彼肩。
雖非古羊腸，實懼覆與顛。
如何道路子，卓來競連連？
白日已傾仄，我行尚廻邅。
安得駕逸足，平野超飛煙？
片雲出鐘山，陰滿江東曉。
幽人閣上寒，風雨啼鶯少。
紅塵禁陌淨，綠樹層城繞。
不為怨春徂，離懷自憂悄。
君是故鄉人，同作它鄉住。
同來不同返，惆悵臨分處。
手把長干花，回望長洲樹。
恐起憶家心，愁題送君句。
旅寓古寺間，得與名僧居。
時因簡牘暇，共諦楞伽書。
倚閣山暄後，步廊月生初。
屢聞真詮妙，一使羈悰舒。
茲晨別同袍，言旋舊精廬。
飛雲自無滯，愧我焉能如！
東浦秋正遙，西齋夜應虛。
傷離固知妄，相送聊踟躕。
【送禮部傅侍郎赴浙西按察】聖主想賢哲，夫君歘來東。
姓名簡睿聽，召對明廷中。
仿佛似其先，夢寐相感通。
秉綸坐西掖，曳履遊南宮。
復輟要近居，往試澄清功。
糾郡握使節，炎天凜霜風。
顧余謬珥筆，言笑獲屢同。
無端此分袂，離抱何忡忡！
依依客園柳，來時未堪折。
今看夏條長，上有新蟬煙。
芳序惜推遷，佳人念離別。
秋風莫遽起，旅思方騷屑。
我僕持尺書，來自我故鄉。
讀書意未了，呼僕問彼詳。
雲我兩小女，別來稍已長。
大女手摻摻，窗前學縫裳。
小女啼啞啞，走索瓜果嘗。
喜爺有使歸，迎門各踉蹌。
我坐聽此言，欲慰意反傷。
稍近尚爾思，更遠何能忘！
菊本君子花，幽姿可相親。
清秋發孤豔，似避東風塵。
采采霜露餘，繁英正鮮新。
車馬不過賞，相看但幽人。
幽人苦愛菊，自是柴桑倫。
閑園誰與語？叢栽四為鄰。
入徑朝摘遠，循籬暮觀頻。
一壺每對酌，折花插盈巾。
殊勝處俗裏，歌呼醉遭嗔。
【出城東見古松流水坐憩久之】空潭寒無藻，瑩淨涵青天。
長松百餘株，扶疏繞潭邊。
我行值幽境，坐賞忘歸旋。
清風似相娛，西來忽漻然。
水動松亦鳴，紛披復淪漣。
群鷗盡驚矯，疑是龍吟淵。
微瀾蕩餘暉，流響散遠煙。
靜聽意已消，何須撫徽弦？
安得卜此居？一謝塵中緣。
朝來潭上坐，暮向松間眠。
明月出東閣，照我坐前軒。
諸生夜已定，寂寞與誰言？
煙幔螢微度，風條蟬罷喧。
清景雖堪悅，終嗟悲故園。
新粳粲如玉，遠漕來中吳。
初嘗愛精鑿，想出官田租。
我本東皋民，少年習耕鋤。
霜天萬穗熟，恣啄從饑烏。
日暮刈獲歸，妻孥共歡呼。
茅屋夜舂急，風雨江村孤。
晨炊滿家香，薦以出網鱸。
如今幸蒙恩，遨遊在南都。
門前半區田，別來想已蕪。
長年盜寸廩，補報一事無。
投匕忽歎息，飽食慚農夫。
松風散飛瀑，夜作濤聲急。
棲鶻起空山，如驚鬼神入。
定僧寂無聽，任灑袈裟濕。
【送周四孝廉後酒醒夜聞雁聲】別時酒忽醒，客去唯空舍。
風雪雁聲來，寒生石城夜。
遙憶渡江船，正泊楓林下。
落月入曉閨，相思不須啼。
我非秋胡子，君豈蘇秦妻？
風從故鄉來，吹詩達京縣。
讀之見君心，寧徒見君麵。
拔草不易絕，割水終難開。
行雲會有時，飛下巫陽臺。
莫信長安道，花枝滿樓好。
白馬係春風，離愁坐將老。
〈
（余在史館日，談次有言姚文公承旨翰林時，嘗飲玉堂，有侍妓閩語者，詢之，乃真文忠公裔孫也。父為管庫，負縣官錢，鬻之以償，遂流於娼家。公湣之，白於執政，落其籍，以嫁院吏黃逮。逮後至顯官。同館之士，聞之多賦詩者，余亦為作一首。）〉
妾恨非緹縈，上書動天子。
自鬻償縣官，幸得脫父死。
誰知故相家，失身居狹斜！
遂令園中柏，翻作道傍花。
當筵唱金縷，朔客驚閩語。
相問忽相憐，開籠放鸚鵡。
棄置舞衣裳，新理嫁時裝。
良人身作吏，不是販茶商。
花釵映羅扇，初與郎相見。
貴賤古難常，妾心那敢怨？
願郎去作官，莫掌官錢穀。
生子但生男，家門免多辱。
日暮逾大河，北望古晉疆。
萬里饒風沙，地接戎與羌。
翩翩并州兒，躍馬能挽強。
古來事爭奪，百戰在此場。
聖皇鏟群雄，撫劍定八荒。
荻茲形勝都，建侯樹藩方。
披榛開幕府，賓從皆才良。
所期偃甲兵，民物自此康。
山河罷阻險，沃野多耕桑。
君行願努力，遠別庸何傷？
群林萃京師，有若奔海川。
盍簪向華館，唯君最韶年。
忽行佐名邦，輟理金匱編。
朝辭紫閣下，暮宿黃河壖。
馬上看太行，日落萬里煙。
峩峩天井闗，髙城鬱相連。
遺氓得少安，時清罷戈鋋。
亟行勿憚遠，聖意煩承宣。
高登大士塔，遙望仙人峰。
茲峰夫何如？玉削三芙蓉。
雲深句曲樹，日落華陽鐘。
長君昔飛升，駕挾雙白龍。
至今學道處，洞府留靈蹤。
丹泉夜吐光，瑤草春含茸。
仙應笑我愚，塵世苟自容。
胡不煉爾形，歸來蔭長松？
望仙指尺間，不隔雲海重。
真訣儻肯授，執鞭願相從。
嘉陵美山水，亦復富文彥。
楊君產其邦，材拔性高狷。
布衣走名都，早入藝林選。
客屈稷下談，王邀鄴中宴。
出門得名聲，不假親舊援。
匣劍未久埋，囊錐已先見。
吐詞實瑰奇，讀者心欲顫。
刀鳴鬥夫勇，花妥笑女倩。
如觀廣場中，百戰張曼衍。
平生眼無人，遇我獨相善。
陌頭每並出，兩騎無後先。
喜從兔園遊，慚受狗盜薦。
君歌我固服，我賦君亦羨。
墮筵吟帽烏，踏席舞裙茜。
醉中共笑語，往往雜諧諺。
有時出城西，山水恣攀踐。
岧眠曙猿驚，澗飲夏鶯囀。
吳宮妓去榭，蕭寺僧開殿。
龍門剝陰苔，高什記題遍。
歡遊正相酣，世事忽驚變。
朋儔半生死，一往如激電。
我棹返江潯，君車赴淮甸。
旋聞逐流人，居濠又移汴。
一身去何齎，空橐唯破硯。
危途晚行疲，欲進足如罥。
狼來樹杪避，蠍走燈下見。
渡河自撐篙，水急船斷牽。
及至秋已深，舊褐風裂片。
難尋高陽飲，空吊鄢陵戰。
聖恩忽如憐，收拔佐山縣。
卑曹敢雲辭？執版謁府掾。
官庖盡炊藜，民賦半輸絹。
低飛蓬蒿間，不異雉帶箭。
有親寓京師，年老闕供饌。
欲奉朝夕歡，去職胡敢擅？
晨上宰相書，得歸遂微願。
上堂具珍鮭，呼婦賣釵釧。
我時別君久，問訊愧無便。
空題憶君詩，細字書滿卷。
今春被詔起，前史預編撰。
始來長干門，楊柳正飛燕。
逢君風塵餘，不改舊顏麵。
握手話苦辛，悲喜雜慶唁。
客中雖無錢，自寫賒酒券。
邀來臥東閣，月出初鎖院。
君言涉艱難，壯志今已倦。
回頭悟前非，更名慕蘧瑗。
〈（君近改名去非）〉
我聞棠谿金，不畏經百煉。
胡為暫失路，遽欲老貧賤？
吾皇奮神武，四海始安奠。
棧通諭夷文，驛走征士傳。
時巡抗霓旌，肆覲冠星弁。
功成萬瑞集，禮欲議封禪。
君才適時需，正若當暑扇。
手持照國珠，胸出補袞線。
便應上金鑾，立對被天眷。
嗟餘忝載筆，鼠璞難自衒。
幸茲際昌辰，魏闕寧不戀？
但憂誤蒙恩，不稱終冒譴。
秋風楚潮滿，歸舸帆欲轉。
君若念故友，殷勤一相餞。
秋風入寺早，孤客驚離索。
斜日數蟲懸，槐花雨餘落。
砧聲起廢苑，簟色淒高閣。
獨憐明鏡中，玄鬢猶如昨。
〈（洪武二年八月十三日，《元史》成，中書表進。詔賜纂修之士一十八人銀幣，且引對獎諭，擢授庶職，老病者則賜歸於鄉。閱二日中秋，諸君以史事甫成，而佳節適至，又樂上賜之優渥，而惜同局之將違也，乃即所寓天界佛寺之中庭，置酒為玩月之賞，分韻賦詩，以紀其事，啟得衢字云。）〉
聖主念前鑒，述作征名儒。
群來高館間，廁跡愧我愚。
孰謂此責輕？毫端有褒誅。
書成進丹陛，名對共拜趨。
去留雖不同，雨露均沾濡。
已淹三時勞，可廢一夕娛？
況逢端正月，當空照眉須。
流光滿金界，境與人間殊。
廣庭布長筵，嘉肴薦芳腴。
豈唯多士集？亦有名僧俱。
興酣貴形忘，諧笑不復拘。
觴行豈辭勤？仰看轉鬥樞。
明晨即分袂，此樂誠須臾。
人生四海間，相見皆友於。
不知誰使令，流蕩無根株。
忽然此相遇，旋復成天隅。
願各崇令名，逍遙步亨衢。
明年重見月，相憶當長籲。
東湖秀可攬，造化夙所聚。
聞有釋子居，雲中構層宇。
刹出辨遠岑，帆回識修渚。
鳥外月上海，虹邊樹含雨。
願言此登眺，去作逃禪侶。
西崦暮鐘時，憑闌共僧語。
正冠出門早，杳杳鐘初歇。
嘶騎踏嚴霜，驚鴉起殘月。
逶迤度九陌，窈巉瞻雙闕。
長卿本疏慢，深愧陪朝謁。
顧君野王孫，與我生共縣。
故鄉未曾識，卻在他鄉見。
留連忽東還，長揖袖詩卷。
自言吳中好，稻熟湖蟹賤。
欲臥煙雨舟，醉讀三高傳。
餘方謬通籍，講帷近清殿。
故園豈不懷？君恩正深戀。
遠欲謝鄉人，殷勤附君便。
白雪泛金塘，群翻動曙光。
危樓翹獨趾，亂唼引修吭。
池中鵠可並，廷內鷺難行。
自憐觀詠者，江湖興未忘。
我家白頭姊，遠在婁水曲。
昨夜夢見之，千里地誰縮？
不知別已久，尚作別時哭。
覺來旅齋空，風雪灑窗竹。
田家有弟妹，終歲喜相逐。
我非王事縻，胡忍離骨肉？
城東先人廬，尚有書可讀。
何當乞身還，親為姊煮粥？
日晏初出院，閑齋一蕭然。
忽枉名僧書，始知在清泉。
憶昔雲岩居，共締林中緣。
夏陰繞澗吟，秋霽開閣眠。
睽合苦難常，別來歲頻遷。
趣同貴道在，跡異慚名牽。
明月出東海，想照空山禪。
無因荷衣襆，往禮高峰前。
〈
（啟與同郡謝君徽同徵，又同官翰林。洪武三年七月廿八日，上御闕樓，召對，擢啟戶部侍郎，謝吏部郎中。俱以逾冒辭，即蒙俞允，賜內帑白金，放還於鄉。）〉
江左稱謝家，奕葉多名人。
君今復秀發，瓊枝邁風塵。
顧余忝鄉里，才華敢論美？
丹詔偶見徵，雲蘿歘同起。
謁帝入九關，咫尺瞻天顏。
從茲謬通籍，接武諸公間。
朝侍青坊讀，夜陪玉堂宿。
講罷分禦羹，吟成刻官燭。
出入在兩宮，與君無不同。
自慚本鷗鷺，亦得隨鵷鴻。
朝朝禁門下，聽雞共騎馬。
上國多故人，情親似君寡。
並命超列卿，寵極翻憂驚。
我叨掌國計，君佐持銓衡。
偕辭向明主，叩天聽天語。
敕賚內帑金，東還特相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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