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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航論項羽殺宋義為是，先儒斷其矯殺為非。又論王子嬰，屠其宗族，伐其陵墓，焚宮廟，坑降卒，為是；先儒言其暴橫，為非。又論羽鴻門不殺沛公，有人君之度，謂先儒不能表而出之。又論項羽獲太公、呂後，三年無媱殺之心，聞吾翁即若翁之言，即舍太公，則篤於朋友之義，而先儒不能察。又論烏江之死，羽之才美，亙古無倫，本實天亡，而非羽罪，司馬遷、楊雄所論皆謬。此雪航之所以立言排論，正是非於既往扶世教也。夫何不思羽為人臣，受命其君，擅殺主將，幸而成功，即不回顧，獨假凶威，肆意自負。及至沛公滅秦，猶且杖兵縱惡，不一稟命於君，剖分四海，任己行封，甚至奪君之國，遷而殺之。嗚呼！凡有天下者，必以忠孝為本。若項羽者，既為弑君之賊，其罪通貫天地，雖有百善無足稱也。不然，其於奔操懿溫，豈無私仁假義，皆可尚也？
雪航謂秦以殺伐，專尚功利之國也。自孝公石門之戰，至於始皇兼並天下，使聖賢封域，悉為丘墟，神明之胄盡皆絕滅，天下生民肝腦塗地。項羽入關，坑焚之慘，屠戮之殘，乃天假其手為報成周六國之仇，伸億兆臣民之恨。論者乃咎羽過謬，予又疑而辨曰：夫自唐虞夏商之有天下，常稱萬國。及周武伐紂，功臣謀士建國七十，兄弟之國五十，姬姓之國四十，前後相因，未聞有所損革。降至威烈之世，號稱戰國，向日萬國，上餘七雄，其他諸侯，盡為大吞小並，強暴弱亡，周之邦基不及宋衛。上古神明之胄，聖賢封域，豈待秦而後亡哉？予謂今日秦之暴滅六國，即往日七雄暴滅天下諸侯也。今日天假項羽之手滅秦，以報成周六國之恨，（即向日）天假強秦之手並滅六國，以報天下諸侯之恨。秦自穆公之後，五世之陰謀；六國自幽王而下，三百年之積習。或曰：「六國之暴而能存周，強秦之暴而敢滅周。」曰：「噫！若使六國之君不行欺削，秉命天子，共守周制，雖有百秦，其暴何施籲？滅周者，六國也，滅六國者，亦六國也。豈待秦項之後，而論其報復耶？」嘗見小小常人之家赫然興旺者，若非父祖死於非命，必其父祖立行汙下，被人鄙視者。論者以為父祖子孫本乎一氣，大屈之後，必有大伸。此雖一定之論，然其氣理渺茫，無形可證，豈敢固執以為必然，形諸言而用諸事乎？予有小園，嘗植花木，或有雜樹生其間，予斫去之，隨去復生；或久不斫，則柯條一發，其茂倍常。回思無形之理，則有形矣。
嘗見古城頹處，其間杵跡反上，人皆莫曉其理。後因偶在內府庫中得見築地大石，鵝麵徑二尺許，中開七竅，皆透大如酒杯。意使起落平正，不致風鼓傾側，所以打平之處，復打必有圓跡，高起脫似反杵形。
始皇初並天下，咸陽之間，北自九峻，南至樗杜，闊四百里；東自河，西及汧渭，長八百餘里。離宮別館，相望聯落。宮城前闕，以磁石甃門，凡外國使來，有懷刃者，自止不能行，以示神異。又漢武作鳳凰闕，至高七十丈五尺。此等皆極奢、極過、極怪之為也。
元章米公尹雍丘時，境內大蝗。其鄰縣尤甚，以為雍丘（之蝗）被逐越界，集彼境內，移文米公，使止其打逐。米公大笑，題紙尾以答之曰：「蝗蟲本是飛空物，天遣來為百姓災。本縣（若能）驅得去，貴司還請打回來！」世謂秦檜誣殺岳飛，為終古不磨之恨。自南宋訖今，數百餘年，雖亦夫可婦無不籲嗬切齒，至於巨儒佳士，多登於文章歌詠，往往哀吊不已者，何也？原其飛之為將，誠通天地，忠貫金石，功垂成而墮，誌將伸而屈，年方富而遭此冤橫，時君恬然不知。然檜之得宋政也，非因才望而至，亦非推序而進，實乃宋運當否，天假巨眚迷惑時君之心，倒是作非，番白為黑。所以罷君子消除廟謨，進小人朋合奸黨，逐諫臣蔽欺視聽，仇忠良戕殺異己，重賦斂以耗民財，黜功賞以阻戰士，易邊帥更隔藩籬，減製府易通奸細，布和詔天下灰心，通和議養金人之銳，屈君誌以長敵威，求苟安甘忘仇恥，事事顛倒，以為金謀，時君托為周召，所以敗。日下指目中興之業，成他年不可救亡國之基。其於飛也，非有他怨，不過痛反奸懷耳。至若受人之恩，滅宋八葉之天下；食民之祿，而殄百萬之生民，其可恨者，何但一飛亡也？夫大丈夫有誌功名者，當以生得其時，死得其所為幸；生不過其時，死不得其所為不幸。而又豈在功之成廢，誌之屈伸，年之長短哉？若嶽侯者，誠所謂生遇其時，死得其所者也。諸葛武侯，冠絕古今，尚有街亭之敗，齎恨而殂。嶽侯當此否運，能保其始終全勝乎？噫！檜之殺飛，似是全飛也，又何怨乎？
先正有言：「以我觀物，物皆物也。以物觀我，我亦物爾。」是謂均稟一氣，無所彼此。然其知覺靈妙之性，各負不通，不免脫然。各我其我，又似各天其天，不可均視而一也。故禪家有設疑尋我之言，須當察乎！未生我前，豈知有天；既生我後，因知有我，方知有天；我死之後，天我兩亡。是知生不與物通，死不與物共。各我其我，各天其天矣。性命相乘，天我一也。故相同其存亡也。所不易者，理也。然其知覺靈妙，天之本然；道德仁義，天之本有；知格忠孝，我之所修，此天與我無二之驗也。物我之不同既明，又何染物欲而悖巳天也？或曰：「若父子者，亦彼我乎？」曰：「父子以形氣（相授），非天而何？然天以理氣之名，非蒼蒼之形爾。」或曰：「言天我兩亡，恐近釋乎？」曰：「噫，不聞張子所謂知所以死而不亡者，可與言易矣。」《損齋梅氏備忘錄》論前人所謂地有四遊之非。梅曰：「地之凝結，由製於氣之勁急旋繞而不可嬰也。地而可遊，是天氣尚可嬰也。非不知地，亦不知天也。」噫，天地一氣也，清濁相附而成。天氣附地，旋繞地體，乘氣升降。四遊者，乃天道之自然，以應乎四時。地隨氣運，不得不逐氣之移轉也。詳損齋之論，不知孰又為知天地者歟？
氣運之盛衰，乃陰陽一消一長也。如春生秋殺，夏熱冬寒，實天地不可易之理也。大則一國，小則一家，至於一人一物，莫不同軌。人當此際，皆謂之一定莫逃之數。盛者，縱奢肆婪；衰者，屈節亡恥。更不思天道固己，自然而我，當竭人事，修之於未然，使其盛不過盈，衰不至否，則天人之道合矣。正如春耕種，而秋收斂，則口腹充；冬裘火，（而夏）扇浴，則寒暑避。人若居盛戒謙（存恭），去奢思悔，以保其福；當衰，則樂天守分，去佞養德，以避其禍，此乃用人事以補天道之驗也。又何國之興衰，家之成敗，而無少濟之道乎？豈可從而指之為造化必然，甘隨其喪敗哉？
玉峰丘先生者，盛代之名儒也。博學多知，賦性高傑，獨步時輩。嘗述世史，正綱義，嚴理到，括盡幽隱，深得麟經之旨。及他注述，精詳偉奧，不減先儒。又惡市井時俗汙下，多作淫，放鄭聲，為民深害。先生自創新意，撰傳奇一本，題曰：《五倫全備》，欲使閭閻演唱，化回故（亦可）習，振啟淳風。其於先生心跡之正，輔世之功，又何如哉？是後，於書肆中有賣鍾情麗集者，首尾詩詞數百，備序其關，目之本末，皆道男女私期密約之事，其間形容其淫褻穢濫備至，見者不堪啟目，不知當日作者何顏舉筆書之耶？及觀其引，則題曰：玉峰主人所作。噫，有是乎？意恐他人偽作，不然此詞以之追配八風之舞，亦不忝矣。非敢擅為彼此，宜待識達君子辯之。
鼻，陽也，飲天之六氣；口，陰也；食地之五穀。氣以滋元，穀以養血。氣附血而固，如天之附地；血依氣而榮，如地之依天。血氣和而精生，精氣堅而神爽。一不能獨存，兩不能禁止。能禁者，久視；能存者，神乎？
目視太陽也，非日火不能自照，此離明外光也，乃木火之交，肝心之用，神魂之所以受役者也；耳聽少陰也，非風氣而不能自通，此坎暗內景也，乃金水之交，肺腎之用，精魄之所以受役者也。然而此前兩端是皆體實而用虛，外感而內應也。鼻息，少陽也，非內氣之出而不能接外氣之入，此雷風相搏也，金木之交，腦髓之用，氣脈之所以受役者也，乃生死之門乎？口食，太陰也，非己之液不能滋外物之味，此山澤通氣也，水火之交，脾胃之用，肉血之所以受役者也，乃成敗之基乎？此兩端者是皆體虛而用實，內感而外應也。
「識破塵團知是土，從前自笑用機深。元來身事皆人事，隻有天心是我心。」此詩最可玩味。
嘗謂蜾蠃者，乃長腰黑黃小
夅也。能負他蟲入己窠內，鼓其羽作聲曰：「似我，似我。」其蟲亦化為蜾蠃，名曰螟蛉。世人呼義子為螟蛉，載諸簡冊，古今通用而無較焉。予昔壯年時，有佳紙數幅，置書架上。一日，予閑坐間，見有此等二蜂飛繞紙卷，兩頭出入孔中，作如此之聲。取紙展而視之，其中以泥隔斷如竹節狀為窠，有一青蟲，乃
夅含來他蟲，背上負一白子，如粒米。以漸大，其青蟲尚活。其後，子漸次成形，青蟲亦漸次昏死。更後，看其子皆成蜾蠃，亦漸次老嫩不一。其蟲漸次死腐，就為蜾蠃所食，食盡，則穿孔飛去矣。予思此物常在梁棟間，或牆壁高處作窠，未嘗在紙卷中，故前人未得其詳。或恐世間別有蜾蠃螟蛉之蟲，真能變化予所未見明者，又當察焉。
天陽輕清以依於地，地陰重濁以附於天。天，氣也，故生物以氣言，氣伸為火，氣鬱為水，水火淳正之交，精神至真之合，為萬物靈妙之源，所以純一不雜也，雲雨霜雪其驗也，明矣；地，質也，故成物以質言，質成而有形，形分而有像，像異而有類，所以各類其類而不同也，山河土石其驗也，明矣。氣依質，質附氣。質感氣應，妙合而精神凝命，應氣授性感質成。天命一理，物性萬殊，所以生生無窮矣。造化以陰陽為牝牡而生萬物，萬物以牝牡為模範而各生其類。雖草木、蟲魚、禽獸、人物，其形性之不同，而氣命豈有二乎？陰陽乃五行混然之體，五行乃陰陽漸次之用。陰陽因動靜而無間斷之期，五行因衰旺而有始終之限。是故物有死生，理無不在，固命者欺，修性者妄，求知者，在理乎？
宋自徽宗以後，與金元為敵，國往往用兵不競，常議和好，而又終不能久，以至於亡。當是之時，非無臣民建議，但其各主和戰之宜，得失不同。其間亦有痛合時宜者，奈何將相乏人，不知機權合變，動與事乖間。有一二知者，又為奸愚掣肘，勞勞百四十年，終為和戰兩字所誤。後之觀史者批曰：「金以和愚宋，宋以和自愚。」至今三四百年，以為一言以備不刊之定論，而無異議者。嗚呼，自古有國家而非一統，與人為鄰者，若非和戰，將何以立？和者，體也；戰者，用也。和以養戰，戰以衛和。非和則戰，不能止非；戰則和，不能定和。不可先求戰，不可輕舉和。不取結怨之勝，恤鄰布信，宜伸於未戰之先；戰守之備，當嚴於已和之後。和戰不離乎體用，強弱全在乎機權。和不敢托為久安，戰不可逞其長勝。屈強為弱，反弱為強，隻在乎機權；以戰取和，以和止戰，皆憑乎合變。豈可分和戰作兩事耶？蓋宋有天下三百餘年，而終始與人為鄰國，然而理勢之不同，不可概論。且宋有國之初，與遼為鄰，遼本邊夷，乘時竊據燕雲數州，假勢盜名，僭稱遼國，與燕雲之民夷夏，情殊氣異，終懷彼此。而太宗知此理勢可取，不知帝王名分可成，奉天吊民之道可立，但乘一時平漢之勢勝，之驕兵，欲遂其志，得乎？故雖連歲用兵，始終無益，其於和之一字不當言也。而契丹恒畏此舉，後因真宗嗣立，而乃傾國入寇，意在先發治人，故有澶洲之役。然寇準豈不知一戰而可復前烈，乃以嗣君誌弱，奸佞簧鼓主和，準但付之以浩歎而已。自此，真成鄰國，和戰二事不可缺矣。是後，數君安於和好，則大業不建，使吾華民赤子終淪於左衽焉。他日金元憑淩中國之囮，未必不由燕雲而始。及至徽宗聽任犬鼠細人，幸鄰有難，背棄盟好，屈尊不恥，遣使泛海，求虛利於夷外之夷；而又事事乖方，仰麵告丐，不愧獻遺；而又更背盟納叛，以致國破身囚，殞生絕域，其於和戰之宜，安足用哉？高宗之立，與仇為鄰，君父在彼掌握，戰則逼君父於危辱，和則舉國聽其指揮，是以和戰又不可專斷也。及其滅金之後，與元為鄰，畫淮為界。正強虜虎伏待隙之時，其為宋之君臣，正當守約保境，養民蓄銳，察機權之宜，講和戰之利，坐待其時，此其志也。然而強弱異形，大小異勢，此又不可勉強而謂也。何乃先舉汴梁之役，使彼得以籍口，其於和戰終不可恃，以至於亡。嗚呼！和戰豈能愚人，人自愚也。
漁翁、樵夫皆人也，因其業而得名；綸竿、斧擔皆物也，因其用而得名；捕魚采薪，人獲其實，用是以名。非實，則無所本實；非名，則無所成。籲，天下之事，未始有不關乎名實而可立者。然沛公、項羽共尊懷王為義帝，以滅暴秦，沛公入其都，擒其王，吊其民，義帝遇弑，又能發喪討賊，名實兩得，此所謂先名後實也。項羽火其都，弑其王，坑其民，更弑其君，此所謂有名無實也，名實俱喪。嗚呼，世人務實用名者少，貪名亡實者多。天理無不在上，人事不立於下，徒枉然耳。
理之為理，其大矣哉。乃天道之跡，造化之基，五常之本，倫理之序，百行之原，人心之德。得之，為君子，當生死則安處，富貴則謹居，貧賤則樂遇，成敗則不較。用之，可以行道；守之，可以保生。不得，為小人，當生死則畏處，富貴則淫居，貧賤則憂遇，成敗則失其常。托之，可以欺世；變之，可以濟惡。夫理之體，二五也，世之知支干者多假托為用。正如醫者，察五藏六腑之所屬，風寒暑濕得病之由，用寒熱、溫涼、鹹酸、苦辣藥之性味以治之，附之以五運、六氣、春夏秋冬應候之氣以驗之。然人藥皆實，理氣亦順，此則近理者也。又如星命之家，以人生時日年月之支干配為四桂，以定其貴賤壽夭之數，以運限、流年、星辰、宮位以取其吉凶成敗之端。然而以虛合虛，雖不出乎二五之妙，其間附會頗多，似與理礙。更若風水婚元選擇之術，雖各取其支干生克製化之宜，趣吉避凶、遠害就利之巧，實皆以智慮而抗鬼神，以人力而回利害，豈待言攻，其誕妄自見矣。嗟呼，天下大小眾事，未嘗不以理言，用此三者觀之，概可見矣。
嘗疑關王忠義生死不少移者，是得天地正氣之極至者，何乃屈為釋氏侍坐之神，未嘗見人為其辯者，予每感焉。近因讀《解州關王義勇錄》，御史廣德薑洪為序謂：「公，天與義勇神質，機智豪出萬人，誓討漢賊，名義甚正。壯烈之氣，凜凜乎不可犯（其死）也。討賊之心未伸，忠憤之恨未雪，精氣遊魂，蒸薄太虛，千載之下，人皆仰之為神，豈不宜乎？奈何為宋之佞臣王欽若、陳之妖僧智顗，各私附會，言公之神嘗聽天師呼召，遣使舍山建寺，授戒護法，鄙玷莫甚。更兼俗傳，見公降神討賊助兵，投書挾人，及諸怪誕，每為腐儒錄之簡策，瀆之已至。且以曹孫之雄，虎視四海，公乃覷若草界，其正大通於天地，浩然塞乎宇宙，肯伏躬於異端耶？」予自讀此，生平之疑豁然矣。噫，薑公能開正氣千年晦蝕之疑，其於輔世之功大矣。
天，陽也，其用也陰；地，陰也，其用也陽。故天之陰，升降於至陽之間；地之陽，吐納於至陰之內。自坤而至復，陽漸生於地中；自復而至泰，陽乃吐於地上。此天地交而生萬物之理也。自乾而至後，陽消於地上；自後至否，陽納於地內。陰陽閉，天氣升，而地氣降，此成物之理也。然陽薄陰，則繞而為風，外二陽，內一陰也，巽之象也；陰囚陽，則奮抑為雷，外二陰，內一陽，震之象也。電乃雷之光乎，陽和陰，為雨、為露，乃泰之象也；陰和陽，為霜、為雪，否之象也。其餘雹霾雜變，皆陰陽不和之戾氣也。
或問：「三教之設，其分何分？」又謂：「一家，其何一？而其間優劣可得品乎？」答曰：「夫儒者，循乎是理者也；釋者，出乎是理者也；道者，𨑰乎是理者也。豈得不謂之分乎？雖曰各分其途，而未嘗遠乎是理，又豈得不謂之一家乎？至若三教優劣之品，若非真明是理者，孰敢輕品其萬一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