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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唐僧见七情、六欲两个哀求功课,乃把脸一抹,仍旧是两个老道者,乃叫孙悟空:你二位可到石室中,取了经担前去,随三藏师父赶路。我在此功课,度脱这二位大王恶因。行者依言,与八戒出了寨门,却好遇着沙僧复来石室取经,三个相会,同到石桥道院。见了三藏,行者把老道化金甲神人,吓散魔王,与强人要功课缘故说出。三藏向西望空,合掌称谢。
却说两个老道与七情、六欲功课,那里是诵经礼仟,却叫他焚起炉香。道者口中,一个一句,念的都是词话。说道:
谩道人生为寄寓,犹如纷纷飞柳絮。
荣华落在锦囚中,不幸投入污泥处。
今喜花飞在岭头,出乎其类拔乎萃。
丰衣足食乐陶陶,百千万却难遭遇。
因何违法作强梁,不做忠良居孝悌。
士农工商尽可为,纲常伦理天爵贵。
舍此不事聚山林,掳掠伤人无惮忌。
损名坏节人道隳,王法无私宁不畏。
忽如悔过恶因消,父母妻儿相共聚。
安分守己乐清平,宠辱无惊居福地。
山僧功课诵经文,老道与君说此义。
老道说毕,见行者、八戒已去,乃辞别七情两个,回归石室,复了比丘、灵虚子。相计较离了高山,转路前行,伺候唐僧师徒前进。
这七情、六欲两个,烧了山寨,散了喽罗。下岭相议,进退两难。虽说是听了道者好言,散伙不做非为。但是势孤不能独立,一片盗心尤含糊不定。他两个进前退后,正往石桥上走过。只见松阴深处,道院堂中,隐隐有人在内诵念经文。七情、六欲乃走入门内。原来是唐僧师徒在内收拾经文,要起行。一面三藏口内朗朗诵念经咒,见了他两人进院,惊怕起来道:徒弟们,不好了。强人又寻将来了。行者与八戒却晓得是道者善化他的,乃向三藏道:师父,徒弟曾与你说过,这二位回心散伙,不复在岭为非。休得惊怕。三藏道:徒弟,你话虽说,我却见貌察情,看这二位面上犹带狐疑之色,不平之容。只恐又似前假作谦恭。八戒道:师父放心。我徒弟的禅杖,料不哄他也。
只见七情、六欲两个向三藏拜礼道:圣僧师父,向来都是我等罪过,今不必提起。只是方才两位道者说了一片好言语,怎教做功课。我等虽然回心,散了众伙,只是这功课不得明白,望圣僧明白教我。三藏答道;二位要明白这功课,乃是我僧家修心忏悔道场,课诵经典,建立功德。七情听了便问:圣僧,你课诵是何经典?三藏道:这经典,那两个老道也曾闻他会诵,如何只说些词话?使二位改过意向还不定信,我小僧诵你听吧。三藏乃合掌,把个《心经》从头至尾朗诵一遍。只诵到无眼耳鼻舍身意。那六欲忽然大悟,双膝跪在地下道:圣僧老爷,我明白这功课了。家去做本分营业吧。七情道:圣僧,我还不明白,求再功课一遍。三藏又把经念起,方才说照见五蕴皆空,那七情也跪倒说:老爷,我也明白了,家去做个平等心肠人吧。两个欣欣喜喜,出门而去。此时三藏方才安心定虑道:徒弟们,我想如来宝藏,度化众生,真实不差。只说这强人听了,便回心转意,不复生非。
行者道:师父,那里是强人听了回心,乃是师父一念志诚,课诵宝经。暗地里自有神明保佑,不致与强人伤害,他自然不是远避,便是回心。三藏道:徒弟,这事也只恐怕是侥幸遇着。八戒道:师父,怎说是侥幸遇着?他回心远避,依我徒弟,还要他亲近奉承哩。三藏道:悟能徒弟,我正喜他回心远避,你怎么说要他亲敬奉承。这等入,巴不得他远避才是。八戒道:师父,你可惜了这两卷经咒。白念与他听,只落得他跪在地下,叫两声好,明白了。若是徒弟,遂要他不是斋饭,便是馍馍。不然好偏衫也奉承我一件。行者过:呆子,挑经担,赶路吧。莫要想把真经哄斋饭吃。八戒笑道:师哥,此院静悄悄,不见个僧道在内。想也是出外哄人的斋饭去了。我们费了无限的心肠,脱离了蟒妖岭过来,这时节,把两卷真经哄得些斋饭充饥,何等样好。
师徒正讲说打点经担挑出院门,只见一个头陀,生得相貌古怪.远从山南走到院里。看见三藏,乃整襟敛容,上前相见。三藏看那陀头,生得:
面如锅铁,貌似虬髯,额头高耸类番僧,两耳朵卷猹像猴子。留半发倒披金勤,开四明短褶布袍。手里拿着个蝇刷子左挥右拂,腰间系着个葫芦儿上尖下圆。看他模样怎了,发除烦恼,想是主意留须表丈夫。
陀头走入院门,见了三藏相貌非凡,乃上前施礼道:老师父,何处降临?我弟子因募缘在外,有失迎候。三藏忙答礼道:弟子大唐僧人,上灵山取得真经回国,路过贵院,偶借片时歇力。如今前行赶路,只是有扰贵院,礼却不当。陀头道:老师父,说那里话。你我都是一会之人,便往几日,有何不可。只是小院荒芜窄隘,恐不便起居。陀头一面说,一面就去看经担柜垛道:老师父,这必是经典了。三藏道:正是。那陀头方才看见行者、八戒、沙僧三个生的相貌跷蹊,乃向三藏问道;这三位从何来,想必是西域雇觅前来挑押经文的么?大唐中国,料无这般希奇人物。三藏道;此皆小僧弟子,生来这般相貌。八戒听得,乃说道:院主,你莫要轻觑了我们。若是要招女婿,我三个第一要让我知疼着热,倒是个风流佳婿。不敢欺瞒,当年来时,也曾在高老儿庄上,做过新郎。若是要拿妖捉怪,却让我这大师兄,他是个妖精王。便是这师弟,也有八九分手段。
陀头一听了个拿妖捉怪,便扯着行者道:我不知是老师父高徒,且请堂上坐。待我备一倾素斋奉款。行者道:我师弟子,取扰上院,已不当了。怎敢又扰斋。八戒道:降魔化盗,费了无限心力。正也用得些斋。叫着走千家,不如坐一家。我弟子原老实,便一客不犯二主吧。这呆子先走上堂中,把三藏也扯着,叫:师父老实坐着罢,莫要佯推。走到前途,又叫我去化斋。三藏依言,便坐下。陀头乃开了后屋卧室,取出些米面素食,烧起锅灶。三藏见陀头自己一个当灶,乃叫徒弟相帮。八戒忙去烧锅,沙僧忙去取水,行者也洗碗抹碟,顷刻收拾了许多斋食。三藏师徒与陀头当席受用。这陀头方才问道:高徒说拿妖捉怪,且问我这院西,蟒妖岭那蟒神庙,师父们如何过来?这岭上有聚伙的两个强人,绰号叫七情、六欲大王,倚靠着一个魔王,往来客商没行李的,便要许愿还金过岭。若是有货物行李,都远转三五百里地方,受他磨折。既是师父们有手段,何不剿灭了他与地方造福。三藏听了,便答道:弟子们过此岭,也不容易。乃把前情尽说与陀头知道。
陀头一面啧啧夸奖行者们神通,一面又点头说道:只恐,只恐。行者便问道:院主,你点头说只恐,只恐,却是甚么只恐?陀头道:依老师父说,三位神通本事,过了蟒妖岭来。你却不知过此岭向东,闻知先年是八百里火焰山,无春无夏,四季皆热,寸草不生。后来被神人熄灭了火焰,得转清凉,人民安靖。只不该熄灭太过,风雨经年,山径都长出松柏,树木成阴,黑暗暗的地方,改叫做黯黮林。这林连结八百里,约有十余处。近来有几个妖怪盘据在林。这些妖怪,神通广大,能囫囵吞人。莫说人,便是牛马,一口能吞两三个。他更恼的是僧人,说僧人与他结有世仇。我方才听得师父们会拿妖提怪,我说只恐者,只恐强中更有强中手。若是师父们强,能除了妖怪,这地方造化,平安过山。若是妖怪本事高强,只恐师父们有些难过。
行者听了,笑嘻嘻道:我老孙无心说个谎儿,骗那魔王说有黯黮林大大王,等候要捉唐僧报仇。今果有个黯黮林,若是有个妖精,便应了我无心之语。八戒听得行者之话,乃说:猴头,甚么无心之语,分明是你来来往往打筋头熟游之路,听人说得在心。且看你怎生答应这院主。
行者乃向陀头道:师父,这妖怪有多少?陀头说:一处林中,都有一个。行者说:这妖都叫做甚名?陀头说:到一处,自然有名。行者说:据师父讲,树木成阴,黑暗暗的,过往路人怎么行走?陀头道:有紧急事的,转八百里山岭,往远方走。若是平常的,只走得一处,须是待日午后。我这里人聚着,等一个老祖的童子来,捧着一件宝贝,这宝贝名叫做返照珠,童子便唤做返照童子,他捧着宝珠,这林中方知是白日。妖怪乃藏隐,行路的方才安心。却也不常到,三五日、半月方来。若是没有童子宝珠照耀,那里敢走。行者又问:这老祖何名,住在何处地方?陀头道:我弟子也不曾到,只听得人说,离此地方几千余里有座灵山。山中有位回光老祖,宝贝是他的。行者听了笑道:老师父,
话说不虚。这事都是我弟子当年来时做下的。如今且请老师父上院住下,待我们先查看了黯黮林有几十处妖怪,有多少名,再去借那老祖的宝珠前来照路。陀头道:师父们说的忒容易,只恐查看林妖,再到灵山借宝,那童子却来过几十次也。行者道:不消,不消。陀头道:师父问我,只恐只恐是何说;如今我也问你,不消不消是怎讲?行者道:我弟子查看了,到灵山不消一个时刻。陀头笑道:出家人打诳语。行者道:不打诳语。师父们坐了,我去查看来了。说罢,一个筋斗,从堂前不见踪迹。陀头乃合掌道:菩萨原来相貌希奇,神通广大。地方人民有幸,得遇圣僧来除妖灭怪也。
却说行者一筋斗,打到岭西住脚。走了里路,渐渐黑暗。却有一村落人家,店肆也有。来往客商,聚着许多。行者走上前去,把脸一抹,变了一个行路客人。只见店主人叫道:客人,你还往那里走,且住下。待返照宝珠来时,大家前走。行者依言立住脚,问道:宝珠几时来?众人道:来时方知,定不得时日。行者故意道:天尚早,路且看的见,走几里是几里,如何住下?众人笑道:你这痴客是不知。再走几里,便是黯黮林头。没住处,叫做前不巴村,后不巴店,伸手不见掌,对面不见人。如何行得?行者听了,那里信他,往前便走。那店中走过一人来,扯着行者道:你这痴子,是从不曾走过这路的,也不问个头。向来俗语说的,要知山下路,便问去来人。莫要前去,有甚要紧?行者笑道:你这店主人,是贪图我老早住下,要吃你的茶饭,讨几个夜歇房钱,不肯放我前去。店主人啐了一口道:好意留你,莫要坑了你这条性命。你好不知事,反把这样
话说。行者故意笑道:走一条黑路,难道没个星月、天光影儿,怎么坑了性命?众人又说道:谅你这个瘦小身躯,不够那阴沉魔王吞哩。行者听了一个阴沉魔王,便知是陀头说的,到一处自然有名。他挣着要走,那店主人那里肯放手。行者就弄个神通,使个拿法,把店主手一把拿倒,叫做顺手牵羊。岂知那店主会拳棒,见行者手拿有法,便也支吾起来。行者一心只在要寻事妖怪,忽喇一声,只剩了件假变的破布衣,被店主扯着。众人惊异道:又不知是甚么妖怪。个个往店内躲避,人家听了闭门掩户。
却说行者挣脱店主手扯,往前越走越黑,渐渐阴霾,那里看见的路径。只听得的松风声似吼,怪气呛如烟。行者当不得那毒烟呛鼻,乃想道:这宗买卖,却做不着。进前不见路头,退后又不知来历。打个筋斗走路,又损了名。说不得闯个祸,惹那阴沉魔王,看他怎么个妖怪。乃黑洞洞的,大叫:阴沉妖怪,休要躲避着在林深处。趁早备火把,点灯笼,照路径,送外公。叫一回,骂一回。忽然见松树林中,一道亮光,直射到行者眼里。行者看那亮光:
宛似荒郊磷火,又如高炬于陬。光辉远远射双眸,此时乌黑暗,方见树林丘。
那一道亮光,远远直射到行者眼来。行者在那光中看去,却是一个小鬼头子,渐渐走近前来。见了行者道:希逢希逢。一手来扯着行者道:大王正揭幕渴慕。行者忖道:又不知是甚么希逢渴慕,也要似只恐只恐,问他个明白。乃把手也扯着他问道:你这小鬼头子,甚么希逢,渴慕?我不明白你话。可老实说来。这小鬼头子说道:我本是阴沉大王麾下巡林夜叉。你如何叫我做小鬼头子?行者便随口答应:我称呼你小鬼头子,是奉承、尊重、抬举你。若是叫你做巡林夜叉,便是轻薄你。夜叉道:怎么奉承?行者道:小鬼头子,乃是奉承。若添上可恶二字,便是抬举你。再添上惫懒二字,便是尊重你。若是叫你巡林夜叉,这便是你的官差役名。你大王方才叫得,我若叫出,可不是轻薄你。夜叉大喜道:世间那个不好奉承,况你抬举、尊重我,便劳你尊重称呼吧。行者道:我称呼你,却要远远答应,方不辜负了我好意思。夜叉听了,便丢了手,远远走去。行者乃大叫:惫懒可恶小鬼头子。那夜叉忙忙答应道:多谢尊重、抬举、奉承了。行者连声大喊,那夜叉声声大应,却不防惊动妖魔。妖魔听见,忙唤麾下小妖。却是何说,且听下回分解。
总批:
真经换饭吃,不独僧家。曾闻一老讲学肉食毕,以纸裹其余者。某老问之,答日:归家遗与小孙吃。一老曰:老先生满腔子是恻隐之心。闻者绝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