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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志一〉
〈陳壽史皆實錄〉:
《晉書》八十二卷,陳壽本傳,字承祚,巴西安漢人。少師同郡譙周,仕蜀為觀閣令史。入晉,累官至治書仕御史。元康七年卒,年六十五。元康是惠帝紀年,壽當生於癸丑。是蜀後主建興十一年,計蜀亡之歲,壽年已三十有一,舊君故國之思,最為真切,具見篇中,可一一尋繹而得之。
《晉書》稱壽作《三國志》,善敘事,有良史之才,語氣已足。其下又稱或云:「丁儀、丁廙有名於魏。壽向其子索千斛米,不與,竟不為立傳。壽父為馬謖參軍,謖為諸葛亮所誅,壽父亦坐髡。壽為亮傳,謂將略非長,無應敵之才。」譏者以此少之,《晉書》好引雜說,故多蕪穢,此亦其一也。索米一說,周柳蝌、唐劉允濟、劉知機皆信之。近朱氏彝尊、杭氏世駿辯其誣。謂壽於文士惟為王粲、衡覬五人立傳。粲取其興造制度、覬取其多識典故。若徐榦、陳琳、阮瑀、應揚、劉楨僅於粲傳附書。今〈粲傳〉附書云:「沛國丁儀、丁廙,弘農楊修,河內荀緯等亦有文采。」又於〈劉廙傳〉附見云:「與丁儀共論刑禮。」如此亦足矣,何當立專傳乎?且壽豈特不為立傳而已。於〈陳思王傳〉云:「植既以才見異。而丁儀、丁廙、楊修等為之羽翼。」於〈衛臻傳〉云:「太祖久不立太子,方奇貴臨菑侯。」丁儀等為之黨羽,足奪嫡之罪。儀、廙為大,又毛玠、徐奕、何夔、桓階之流,皆鯁臣碩輔。儀等交構其惡疏斥之,然則二人蓋巧佞之尤,安得立佳傳,此猶陳壽一人之言也?
王沈《魏書》,一則曰奸以事君,一則曰果以凶偽敗。魚絭撰《魏略》,稱文帝欲儀自裁,儀向夏侯尚叩頭求哀。張騭撰《文士傳》,稱廙盛譽臨菑侯,欲以勸動太祖。則知壽所以儀、廙事皆實,而壽之用心,實為忠厚。毛玠,儀所讒也。玠出,見黔面,其妻子沒為官奴婢者,曰:「使天不雨者,蓋此也。」壽不屬之儀,而第曰:「後有白玠者。」白者為誰,非儀則廙。壽為之諱也。尚得謂因索米不得而有意抑之乎?
街亭之敗,壽直書馬謖違亮節度,為張郃所破。初未嘗以以私隙咎亮,至謂亮將略非長,則張儼、袁準之論皆然,非壽一人之私言也。朱杭所論,最為平允,壽人晉後,撰次亮集表上之,推許慎至,本傳特附其目錄並上書表,則創史家未有之例,尊亮極矣。評中反覆盛稱其刑賞之當,則必不以父坐罪為嫌。廖立、李平為亮廢竄,尚能憾泣無怨,明達如壽,顯立、平之若邪?亮六出祁山,終無一勝,則可見為節制之師,於進取稍鈍,自是實錄。
壽本傳論曰:「邱明既沒,班、馬迭興,奮鴻筆於西京,聘直詞於東觀。自斯已降,可以繼明先典者,陳壽得之。江漢英靈,信有之矣。」其推許至此,索米等說,特史家之好采稗野,隨手掇拾,聊肋談資耳。壽史才之高,作《晉書》者固已知之,非有意欲抑之也。
《晉書.王沈傳》:「正中元,譴散騎常侍侍中,典著作,與荀顗、阮籍共撰《魏書》,多為時諱,未若陳壽之實錄也。」此條虞世南《北堂書鈔》第九十九卷引之。
《困學紀聞》十三卷,卲公濟〈謁武侯廟文〉,謂壽姦言非公,與誤國不忠之譙周並貶。此等亂道,的是宋人聲口,王應麟無識妄載之。
《綱目》改《通鑑》,斥魏帝蜀,誠屬定論。第此論習鑿齒已爭之,見《晉書》本傳,不始於朱子也。漢絕而復續,則黜新莽,魏滅蜀後禪晉尚有二年,予晉已蚤,不予晉則無索繫。此《通鑑》不奪魏之意邪?
司馬溫公與劉道原書云:「周、秦、漢、晉、隋、唐,皆嘗混一天下,傳祚後世,子孫微弱播遷,猶承祖宗之業。今全用天子法,臨統諸國,其餘蜀、魏、吳、宋、齊、梁、陳、魏、齊、周、五代諸國,地醜德齊,不能相一,名號匹敵,本非君臣者,皆用列國法。至如劉備,雖曰承漢,然族屬疏遠,不能紀其世數名字,亦猶宋高祖自稱楚元王後,李昇自稱吳王恪後。是非難明,今並同之列國,不得以漢光武、晉元帝例為比。」載章俊卿《山堂考索前集》十六卷,此論甚尤,《通鑑》尚且如此,況《三國志》乎?
〈裴松之注〉:
《宋書》六十卷,〈裴松之傳〉云:「字世期,河東聞喜人。年二十,拜殿中將軍員外散騎侍郎。義熙初,為吳興故鄣令,人為尚書祠部郎。高祖北伐,領司州刺史,以松之為州主簿,轉治中從事史,召為太子洗馬,除零陵內史、國子博士。太祖元嘉二年,出使湘州,轉中書侍郎,司,冀二州大中正。上使注陳壽《三國志》,松之鳩集傳記,增廣異聞,既成,奏上。上喜曰:『此為不朽矣!』出為永嘉太守,入補通直為常侍,復領兩州大中正。尋出為南瑯邪太守。十四年,致仕,拜中散大夫,尋領國子博士,進大中大夫,博士如故。二十八年,卒,時年八十。」松之當生於晉簡文帝咸安二年,計晉亡之歲,松之年四十九。
劉知幾《史通》第五卷云:「裴松之《三國志注》,廣承祚遺,而喜聚異同,不加刊定,恣其擊難,坐長煩蕪。觀其書成表獻,自比蜜蜂兼採,但甘苦不分,難以味同萍實矣。」知幾譏松之,與譏劉昭同,要之皆可未可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