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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志二〉
〈武帝出身本末〉:
〈魏武帝紀〉前既云漢相國曹參之後,其下言中常侍曹騰養子嵩生太祖,莫能審其出身本末。乍讀之似自相矛盾,此正陳壽立文之妙。陳琳為袁紹作檄,目操姦閹遺醜,見《後漢.紹傳》及《文選》。雖敵國詆譏,乃道相其實也。《史通》云:「周之覃父、季歷;晉之仲達、師、昭,位乃人臣,跡參王者,追尊建名,比之天子,可也。當塗所出,宦官攜養,帝號徒加,人望不愜,故《國志》無所錄。無異匹夫。」愚謂虞、夏、商、周廟制,已詳《尚書.盤庚》後案、〈咸有一德〉後辨矣。漢太上皇崩後,竟未加尊號。太上皇以上,亦不知以何人充。四親之數,竟無可攷。至於曹騰雖追尊,而騰以上只有節,節以上亦無可見。追尊先世及定四親,皆至司馬氏而後粗為明審,至唐立九廟,則又變禮之甚者。
帝王之與,不容無本,據傳聞者書之,聊復爾爾。〈孫破虜傳〉云:「孫堅,字文臺,吳郡富春人,蓋孫武之後也。」蓋者,疑詞。正與〈魏武紀〉同。評云:「孤微發跡,安得追攷其先世,若是之遠邪?」范書以劉表為魯恭王後,陳壽不取,是矣。至〈夏侯惇傳〉則云:「夏侯嬰之後。」案《漢書》滕公之後,皆隨外家姓為孫氏,則此為附會。此固不可與〈武紀〉為曹參後之言為一例論。
〈紹使人說太祖〉:
興平元年,呂布東屯山陽,於是紹使人說太祖,欲連合。紹,宋本誤同;元修本作為,疑偽字。一云嘗作紿,亦通。
〈稱太祖公王〉:
〈武帝紀〉前段但稱太祖,自建安元年為大將軍,則三公矣,改稱為公。至二十一年,進爵魏王,則改稱王。雖似有理,愚見以為既為作本紀,躋之帝王之列,自不如概稱太祖為直截,省卻多少葛滕。至其後歐陽公於朱溫亦仿此例,則殊覺無謂。
〈許鄴洛三都〉:
〈文帝紀〉黃初二年,引《魏略》,以長安、譙、許昌、鄴、洛陽為五都。其實長安不為都,譙特因是太祖故鄉,聊目為都,皆非都也。真為都者,許、鄴、洛三處耳。自建安元年,操始自洛陽迎天子遷都許,備見〈武帝紀〉中,並每有征伐事畢,下輒書公還許。至九年,滅袁氏之後,則又遷都於鄴矣。
封獻帝為山陽公,都濁鹿城,皆懷州修武縣地,則都鄴明矣。
紀雖下此屢書公還鄴,或書至鄴,而尚未能直接明數語觀者醒眼。《後漢書.獻紀》亦無此。至二十四年,則書還洛陽。二十五年,又書至洛陽,其下即書王崩於洛陽,至其子丕受禪即真位皆在洛。蓋自操之末年,又自鄴遷洛矣。
沈約《宋書》三十三卷〈五行志〉:「魏文帝即位,自邺遷洛,終黃初不復還鄴。」紀所書亦宜再加醒眼之句,作史貴據事直書,詳明整瞻,凡帝王建都及臨幸地雖非都,而駐蹕所在,皆當一一謹志之,使觀者了然心目。予嘗恨《新唐書》本紀,於武后、中宗之在長安、在洛陽,全不分明。陳壽意主簡嚴,尚令讀者稍蒙昧,較《新唐書》則已遠勝之。
〈弱者勝〉:
兩敵相爭,弱者勝。越滅吳,韓、魏滅智伯,樂毅勝齊、劉滅項、曹滅袁。袁、曹同起義兵,袁頗信用曹,後乃為讎,與劉、項事亦相類。
〈三祖〉:
〈魏志.明帝紀〉,景初元年六月,有司奏武皇帝撥亂反正,為魏太祖;文帝應天受命,為魏高祖;帝製作興治,為魏烈祖。注引孫盛曰:「諡以表行,廟以存容,皆於既沒然後著焉,未有當年而逆制祖宗,未終而豫自尊顯。」愚謂盛知魏人生存而豫為廟號之非,然未盡也。禮,祖有功,宗有德,自李唐始無代不稱宗,其濫斯極。要未有若魏之三世連稱為祖,尤振古未聞。不但叡不能稱此名,即丕亦因父業,何功之有?〈少帝紀〉,景初三年十二月,詔書及〈管寧傳〉陶邱一奏,皆稱烈祖明皇帝。高貴鄉公即位詔,則直稱三祖,亦直稱三祖,亦見〈劉放傳〉,又見《晉書.禮志》。陳壽於〈武紀〉稱太祖皇帝,而文、明二紀書文皇帝、明皇帝,沒其祖稱,是有深意。
沈約《宋書.五行志》亦云:「魏明帝景初元年,有司奏帝為烈祖,予太祖、高祖並為不毀之廟,從之。案宗廟之制,祖宗之號,皆身沒名存,乃正其禮。故雖功赫天壤,德邁前王,未有豫定之典,此言知不從,失之甚者也。」沈約此言,與孫盛正同。
〈凌雲盤〉:
景初元年注引《魏略》云:「是歲,徒長安銅人、承露盤。盤折,銅人重不可致,留於霸城,大發銅鑄銅人二。號曰翁仲,列作司馬門外」。又引《漢晉春秋》云:帝徒盤,盤折,聲聞十里,金狄成泣,因留霸城。」又引董尋諫曰:「作無益之物。黃龍、鳳凰、九龍、承露盤。」愚案古來鑄金人者三主,其一秦始皇,鑄銅人十二,見《史記》本紀;其二漢武帝,築通天臺,去地百餘丈,雲雨悉在其下,上有承露盤、仙人掌、擎玉杯以承露,見《三輔黃圖》第五卷;其三則魏明帝也。
秦所鑄銅人,已為董卓椎破,見《後漢書》及《三國志》卓本傳。則以景初所毀,當為漢武帝之金人,然李長吉《歌詩》卷二,〈金銅仙人辭漢歌〉自序,以明帝徒盤為青龍元年八月事,年月與《魏略》不合。故西泉吳正子注長吉時辨之。據《黃圖》言始皇所造,為董卓所銷,尚餘二人未毀。明帝欲徒洛陽,重不可致,留霸城,仙不可言狄,知長吉未可非。青龍元年所徒,是漢武銅仙。景初元年所徒,是秦皇銅人也。吳說如此,然則《魏略》言景初所徒,不當言有承露盤,此微誤。
魏人造陵雲臺,見〈文紀〉黃初二年,又見〈高堂隆傳〉。成時,韋仲將題榜,見《世說新語》中卷之上〈方正〉篇劉孝標注所引〈文章志〉。何平叔〈景福殿賦〉云:「建凌雲之層盤。」李善注云:「凌雲,盤名。」又〈衛顗傳〉:「明帝時,役務方殷,顗上疏曰:『昔漢武信求神仙之道,謂當得雲表之露,以餐玉屑,並立仙掌,以承高露。陛下通明,每有非笑,漢武有求於露而由尚見非。陛下無求於露而空設之,不益於好而糜費工夫,誠聖慮所宜裁制也。』」據諸文與《魏略》參觀,則知魏人於青龍既徒秦銅人,不可致。至景初,又徒漢銅仙,又不可致。憤怒,遂大發銅自鑄仙人掌、承露盤。名曰凌雲盤,而又造凌雲臺直置於其上焉。凌雲即通天意也。其侈如此,其所鑄翁仲,製名與仙人絕不同,且既言列坐司馬門外,則非臺上之仙人可知。
秦金狄為董卓所毀,魏欲徒,後留霸城者,薊子訓嘗摩掣嘆息,見《後漢.方術傳》。後符堅又毀其二為錢,其一百姓推置陝北河中,見李石《續博物志》第七卷。其餘漢武、魏明所鑄,竟無下落,史籍紀載,從未一及,又金狄留霸城者,胸前有銘,見陶弘景《真誥》第十七卷。古今談金石文字者,從未一及。
程大昌也者。無知而好立議論,最為可厭。所作《雍錄》第十卷,強改徒金人者為漢明帝,而非魏明帝,今不取。
〈齊王芳被廢〉:
齊王芳即位,後紀歷著期通《論語》、《尚書》、《禮記》,則假太后令廢之。謂其耽淫內寵,沉漫女德,非誣之乎?蓋司馬懿殺曹爽,至此六年。而司馬師廢王政,去曹氏。
〈懿用操智〉:
懿取魏,即操取漢故智也。目所習睹,還用之,甚便也。操辛苦而僅得者,子六年、孫十二年,一瞬耳。操有靈,悔不終為漢處士,春夏讀書,秋冬射獵。
〈董袁等傳〉:
董卓、袁紹、袁術、劉表等傳,以范書較之,范之詳幾倍於陳壽。凡裴松之所採以入注者,皆范氏取入正文者也。陳之精隨,固勝於范,然范瞻而不穢,銓敍井井,亦不厭其繁。
〈袁紹傳注誤〉:
〈袁紹傳〉注引《九州春秋》,謂紹延徵北海鄭玄而不禮。案玄本傳稱紹總兵冀州,譴使要玄,大會賓客,玄最後至,迺延升上坐,與諸客辨對,莫不嗟服。應邵亦在座,北面顯為弟子。紹迺舉玄茂才,表為左中郎將,皆不就。其事如此,安得有不禮之事?
此注又引《英雄記》載曹公云:「鄭康成行酒伏地氣絕。」此乃曹欲甚袁之罪,故造此語。本傳又稱紹與曹操相拒官渡,逼玄從軍,不得已。載病至元城縣,疾篤不進而卒,安得有行酒氣絕事?皆妄也。
〈劉表傳少長子琦後事〉:
陳壽總求簡嚴,然如劉表二子琦、琮,若於琦竟一字不提,亦已矣。乃上文既並出琦、琮,而下文但敍琮降曹後事,琦竟不見顯末,不特事蹟不全,行文亦無結束。不如范蔚宗於傳尾兼及琦云:「操後敗於赤壁,劉備表琦為荊州刺史,明年卒。」較為完善。
〈二刺史不當稱字〉:
〈臧洪傳〉,廣陵太守張超引洪見其兄邈,與語大異之,致之於劉兗州公山、孔豫州公緒,皆與洪親善。案兗州刺史劉岱,字公山、豫州刺史孔伷,字公緒,皆起兵討董卓者。見〈太祖紀〉,今此段乃陳壽自執筆敘臧洪事,非詞命,何為於二刺史稱其字乎?漢季風氣好稱人字,此必壽沿襲他人紀載之言,未及改正耳。〈公孫瓚傳〉云:「朝儀以宗正東海劉伯安」云云。此亦壽敘事,非詞令,而稱字亦非體,與〈臧洪傳〉正同,當云劉虞。
〈州郡中正〉:
〈夏侯玄傳〉:「玄議時事,以為詮衡專於臺閣,上之分也。孝行存乎閭巷,優劣任之鄉人,下之敘也。欲清教審選,在明其分敘,不使相涉而已。自州郡中正,品度官才,有年載矣。孝行著於家門,起不忠恪於在官乎?仁恕稱於九族,豈不遠於為政乎?義斷行於鄉黨,豈不堪於事任乎?但中正干詮衡之機於下,而執機柄者委仗於上。上下交侵,以生紛錯。且臺閣臨下,攷功校否,眾職之屬,各有官長,旦夕相攷,莫究於此。閭閣之議,以意裁處,而使匠宰失位,眾人騙駭,欲風俗清靜,豈可得乎?天臺縣遠,眾所絕意,所得至者,更在側近,孰不修飾,以要所求。所求有路則修己家門者,已不如達於鄉黨矣。自達鄉黨者,已不如自求於州邦矣。開之有路,而患其飾真離本,雖嚴責中正,督以刑罰,猶無盡也。豈若使各帥其分,官長則各以其屬能否,獻之臺閣。臺閣則據官長能否之第,參以鄉閭德行之次,擬行倫比,勿使偏頗。中正則唯攷其行跡,別其高下,審定輩類,勿使升降。臺閣總之,如所備或有參錯,則其責負,自在有司。中正備擬比如其不稱,責負在外,則內外相參,得失互相行檢,孰能相飾?」夏侯玄之意,專為州郡中正,據鄉黨評議,以上撓詮衡之權,故發此論。
大約漢末名士,互相品題,遂成風氣,於時朝廷用人,率多采之。魏武已恨之,故〈武紀〉於建安十五年載其下令曰:「天下未定,求賢之急時也。孟公綽為趙、魏老則優,不可為藤、薛大夫。若必廉士而後可用,齊桓何以霸?今天下得無盜嫂受金,未遇無知者乎?二三子其唯才是舉,吾得用之。」又十九年令曰:「有行之士,未必能進取,進取之士,未必能有行。陳平豈篤行?蘇秦豈守信?而平定漢業,秦濟弱燕。士有偏短,庸可廢乎?有司名思此義,則士無遣滯,官無廢業矣。」二十二年令曰:「韓信、陳平,負汙辱之名,有見恥之笑,遂能成就王業。吳起貪將,殺妻自信,散金求官,母死不歸。然在魏,秦不敢東向;在楚,三晉不敢南謀。今天下得無高才異質,負汙辱之名,見笑之行,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其各舉所知,勿有所遺。」操以邪見欲破格用人,心術不正可知。
然清議不為衰止,是以〈何夔傳〉言於太祖曰:「軍興以來,制度草創,用人未詳其本,各引其類。自今所用,必先核之鄉閭。」夔蓋目賭操之權道破格用人,流弊不小,故請使用人參取鄉評也。其後文帝即王位之初,而陳群始制九品官人之法,州郡中正之設。當始於此時,但〈群傳〉只此一句。《國志》但有紀傳而無志,選舉科條,不可得詳,竟不知所謂九品者為何?
夏侯玄之議,則在正始以後,其時中正之權重矣。後晉時,陳壽以服中使婢丸藥犯清議,遂沈滯累年。而南北朝亦恆設中正,如《南史》〈宋武帝〉、〈齊高帝紀〉,受於禪即位大赦,皆有犯鄉論清議者,一皆蕩滌,洗除先注等語。此所洗,即中正所注也。漢光武、明、章,尊儒重道,風俗之美,留遣如此之久。夫鄉評有權,雖不無流弊,然三代以下,士惟恐不好名耳。恐掛清議而勉思自好者多,究亦惟風俗之一法。
《新唐書.儒學.柳沖傳》:「魏氏立九品、置中正、尊世冑、卑寒士。權歸右姓,其州大中正主簿、郡中正功曹,皆取著姓士族為之,以定門冑、品藻人物,晉、宋因之,始尚姓已。然其別貴賤、分士庶,不可易也。於時有司還舉,必稽普籍而攷其真偽,據此則似中正之設,專以門第定人才高下矣。《文選》第四十卷,沈休文〈奏彈王源〉一首:「給事黃門仕郎兼御史中丞吳興邑、中正臣沈約稽首言云云,以南郡、丞東海王源是晉右僕射雅曾孫,嫁女於吳郡滿璋之子鸞。璋之姓族,士庶莫辨,源蔑祖辱親,請免官禁錮終身。」即此以觀,中正所重門第,自魏、晉至六朝皆然。然以夏侯玄言參之,其始本論品行,後乃專重門第耳。魏崔亮創停年格,亮甥司空諮議劉景安與亮論其弊,云:「立中正不攷才行,空辯姓氏,要是流弊如此,非其初制本然。」沈約《宋書.臧齋徐廣傅隆傳》云:「選賢於野,則治身業宏。求士於朝,則飾智風起。漢世登士,閭黨為先,故仕以學成,身由義立。自魏氏膺命,選賢進士,不本鄉閭,銓衛之寄,任歸臺閭。」九品中正起於魏,而約之言《三國》本無志,《晉書》、《宋書》、《南齊書》、《北魏書》雖有官志,而於中正一官,絕不及之。惟《隋書》第二十七卷〈百官志〉敘北齊官,言清都郡,鄴、臨漳、成安三縣,上上郡、上上縣各有中正。卷末敘流比視官十三等亦及之,然甚略。
中正平日,於其境內人才,豫銓定為九品,以待司衡者之采擇其科指,史不及也。至晉及南北朝各史列傳中散見者,則甚多不可枚舉,或稱某州大中正,或稱某郡大中正,成無大字,大約多以他官兼攝,無專員。又或以致仕家居者為之,不必定以現任官職也。至唐始廢,史文既略,其制皆無攷。杜氏《通典》第三十二卷,〈職官〉門中敘至〈州郡官〉,始詳其制,可捕史家之闕,詳見後第四十七卷。
《南齊書.高帝紀》:「建元元年十月,詔宋元徽二年以來諸從軍得官者,未悉蒙祿,可催速下訪,隨正即給;才堪餘任者,訪洗量序,若四州士庶,本鄉淪陷,簿籍不存,尋校無所,可聽州郡保押,從實除奏;荒遠闕中正者,特許據軍簿奏除,或戍扞邊役,末由旋反,聽於同軍,各立五保,所隸有司,時為言列。」《南史.梁敬帝紀》:「太平二年,詔諸州各置中正,舊放舉選,不得輒承單狀,序官皆須中正押上,然後景授。」其選中正,每求耆德該悉,以他官領之,觀此則中正之權亦重矣。
〈夏侯玄傳附許允、王經〉:
魏氏之亡,始於曹爽之誅,而終於齊王之廢,及高貴鄉公之弒。爽之驕溢,其敗有由,然爽不死,司馬之篡不成。若夏侯玄、李豐之獄,則師、昭相繼,逆節彰著誅公身沉族滅,皆魏室之忠臣也。故於玄傳末以許允、王經終之,以見其皆亡身殉國者,而皆貶其以過滿取禍,則廋詞以避咎耳。世愈近,言愈隱,作史之良法也。
〈袁渙〉:
義門何氏校云:「渙當作煥。今太康縣有魏袁煥碑。案北平黃叔璥《玉圃》輯〈中州金石攷〉,陳州府扶溝縣有魏袁渙碑,此縣又有漢國三老袁良碑。」《方與紀要》云:「金石林載入太康縣,何氏因此遂以為在太康。但作渙甚明,不知何以云當作煥。」惟是〈蜀志.許靖傳〉云:「靖與陳郡袁煥親善。」且其字曰曜卿,則又似從火為合。且其父名滂,不應煥應從水,未知其審。
〈袁張涼國田王邴管傳〉:
諸人生於亂世,或不忘故君,或甘心死節。其仕於操者,皆因緣托寄,非其本心也。況皆未人黃初,篡奪之事不興焉,以管寧終之,以見隱見不同,臭味各別,必如寧之志行,方為最高耳。
〈邴原傳〉末所附三人,皆曾貴仕者;〈管寧傳〉末所附二人,皆能終遯者,義類嚴謹,非漫然也。
二人者,張臶一百五歲,胡昭八十九歲,亦以壽高相為類。
管寧,客遼東公孫度,及文帝微寧,遂將家屬浮海還都,不但知公孫氏將亡,亦以不還則必結怨於曹氏也。潔其身,巽其身跡,可謂兩得之矣。
詔問青州刺史程喜,寧為守節高乎,審老疾邪?喜上言,揆寧前後辭爵之意,獨自以生長潛逸。耆艾志衰,是以棲遲,每執謙退,此寧志行,不為守高。喜可云:「善為我辭矣。」全寧之節者,喜也。其後正始二年,太僕陶丘一等薦寧宜備禮徵聘,而秦末又言若寧固執守志,斯亦聖朝同符唐、虞,雖出處殊塗,於興志美俗一也。此又諸公之留此退步,以為寧地者,然此寧年已八十四,寧亦自知必免矣。
〈田疇字〉:
田疇,字子泰,右北平無終人。陶潛〈擬古詩〉云:「辭家夙嚴駕,當往至無終。聞有田子春,節義為士雄。」春字之下注云:「一作泰。」宋人已不能定,然畢竟以春為正也。至宋姚寬《西溪叢語》下卷據《漢書.劉澤傳》:「高后時,齊人田生游乏貧,以書干澤。」云云。晉灼注引《漢春秋》云:「田生,字子春。」以此當陶詩所用,則大謬。不但田生以干謁為事,與田疇不相類。且陶詩既云無終,則非齊人甚明,何得牽合,有一等人不看正史,旁搜宋、元小說以掩其短,如姚寬之輩,未嘗學問,而好為議論。自有學識者觀之,雖多亦奚以為。
〈貢禹兩襲之匹〉:
評以袁渙、邴原等為貢禹,兩襲之匹,意指顯然。其待魏室之輕重亦在矣。蓋借禪讓以為篡竊,始於莽、操。莽敗操成,其間後世以巧奪之門一也。陳壽目睹兩朝,故尤謹之,而寓其意於諸賢出處之間,示進退於列傳先後之際,其用心良苦矣。
〈耳耳〉:
〈崔琰傳〉,楊訓發表稱贊攻伐,琰與訓書曰:「省表事佳耳。」太祖怒曰:「諺言生女耳耳,非佳語。」案谷因柯芝詩:「耳耳非佳語,陸陸難為顏。」以耳耳連讀,此宋季人讀,恐不可據。案,當以「生女耳」為句。
〈先世名臣〉:
〈鐘繇傳〉:「與司徒華歆、司空王朗並先世名臣,文帝罷朝,謂左右曰:『此三公者,乃一代之偉人也。』」愚謂雖云一代偉人,實則兩朝達節,陳壽以此三人作合傳,故引丕語以著其合之之意。而先書先世名臣四字,則不待貶而失節自見。然朗之子肅作經傳訓解,忌鄭氏康成名高而攻詆之,其名位既隆赫,華歆之孫嶠又秉史筆作《漢後書》,又於譜敘中增飾之美,謂文帝受禪,而歆以形色忤時。夫歆既為魏相國,又何忤哉?發壁牽后,誰所為也?甚而孫資之玄孫盛亦作《魏氏春秋》、《晉陽秋》,鄙夫佞人,昌後乃爾,幸其書皆不傳。
〈陳群子泰傳〉,裴松之注引孫盛《魏氏春秋》而云:「檢盛言,諸所改易,皆非別有異聞,率更自以意制,多不如舊。凡記言之體,當使若出其口,辭勝而違實,固君子所不取,況復不勝,而徒長虛妄哉。」據此則孫盛之史多曲筆,而華嶠可知。
〈弟子避役〉:
〈王朗子肅傳〉注引《魏略》云:「從初平之元,至建安之末,天下分崩,儒道尤甚。至黃初元年後,新主乃復始掃除太學之灰炭,捕舊石碑之缺壞,備博士之員錄。依漢甲乙考課,申告州郡,有欲學者,遣詣太學,太學始開有弟子數百人。至太和、青龍中,中外多事,人懷避就,雖性非解學,多求詣太學。太學諸生有千數而諸博士率皆粗疏,無以教弟子。弟子本以避役,竟無能習學。冬來春去,歲歲如是,雖有精者,而臺閣舉格太高,加不念大義,而問字指墨法點注之間。百人同試,度者未十,是以志學之士,遂復陵遲。」案補舊碑缺壞,疑即指蔡邕石經而言。太和、青龍,正孔明屢出祁山之時,所以避役。
〈劉馥子靖傳〉上疏曰:「黃初以來,崇立太學,二十餘年,寡有成者。蓋由博士選輕,諸生避役,高門子弟,恥非其倫。」云云,正指此事也。上文〈朗傳〉注中引〈魏名臣奏〉載朗節省奏,謂西京學官博士七千餘人,博士下當脫弟子二字。令此曰數百人,曰千數,較漢盛時多寡懸殊乃爾。
〈程郭董劉蔣劉傳〉:
諸人皆魏之謀主也。運籌決勝,功效卓然,至於翦漢之跡,肇自董昭;傾魏之端,啟於資、放。列敘諸人,而已劉放殿之,且以孫資附入列傳,以明智計之士,見利忘義,不可保信,以此始者,必以此終,著成其深。不然,以諸人之謀略,且與二荀肩隨矣,何獨區而別之乎?賈詡地望無可言,然觀其處父子之間,勉丕以孝,答操甚忠,則尚優於諸人,離之此而何之彼,其例密矣。
〈魏民比漢一郡〉:
〈蔣濟傳〉:「景初中,外勤征役,內務宮室。濟上疏曰:『今雖有十二州,至於民數,不過漢時一大郡。』」案〈陳群傳〉:「青龍中,營治宮室,百姓失農時。群上疏曰:『今喪亂之後,人民至少,比漢文、景之時,不過一大郡。』」群之言與濟正同,彼文下臣松之案《漢書.地理志》云:「元始二年,天下戶口最盛。汝南郡為大郡,有三十餘萬戶。則文、景之時,不能如是多也。晉太康三年〈地紀〉,晉戶有三百七十七萬,吳、蜀不能居,半以此言之。魏雖始承喪亂,方晉亦無當大殊。陳群之言,於是為過。」再〈杜畿子恕傳〉:「太和中,恕上疏曰:『今大魏奄有十州之地,而承喪亂之弊。計其戶口,不如往昔一州之民。』」今攷明帝即位,建元太和,太和七年改青龍,青龍五年改景初。儻如松之之言,以陳群為過,則蔣濟亦過也,杜恕近之,然亦甚其詞矣。
又攷〈張繡傳〉:「破袁譚,繡增邑二千戶。是時天下戶口減耗,十載一在。」操破袁氏之時,天下亂極,生靈塗炭,〈張繡傳〉云云,斯為實錄。其後稍平定,至青龍、景初,生聚孽息,三四十年,戶口當必漸加,故松之以陳群為過。自此以至晉太康,生聚孽息,又不下四五十年,而中間雖有征役,絕無大亂,若黃巾、董、袁之甚者。則其戶口當益以滋殖,豈可遂據太康以例青龍、景初時乎?
南齊竟陵王子良密啟武帝論民戶疲耗,有曰:「以魏方漢,猶一郡之譬。」見蕭子顯《南齊書》本傳。然則蔣濟、陳群之言,從來相傳如此,何得云魏始承亂與晉無大殊?又《南史.齊東昏紀》,張欣謂裴長穆曰:「以秦之富,今不及秦一郡。」以南朝既不及秦一郡,則魏初只可及漢一郡可知。
〈雞棲樹〉:
〈劉放傳〉注引《世說新語》曰:「放與孫資久典機任,夏候獻、曹肇心不平。殿中有雞棲樹,二人相謂,此亦久矣,其能復幾。」顏師古〈急就篇〉注:「皁莢樹,一名雞棲樹。」〈放、資傳多微詞〉:
〈放、資傳〉多微詞,如云:「放、資既善承順,又未嘗顯言得失,抑辛毗而助王思,以是獲譏於世。」案,王思在〈梁習傳〉,放、資之罪,在引司馬耳,然此不可得而言也。故以他罪入之,著其事而微其詞也。其上文先言齊王即位,以決大謀增邑,所謂大謀者何也?援納篡賊也。則抑毗助思,固其小小者,用意不亦彰明較著哉?
〈戾渠陵大堨水〉:
劉靖遷鎮北將軍,假節都督河北諸軍事,修廣戾渠陵,大堨水。既灌薊南北三更種稻。案,三更未詳,渠陵字當乙。《水經注》作戾陵堰、車箱渠,並載劉靖造堨開渠碑文。詳見第十四卷〈鮑邱水〉篇。
〈五人俱逝〉:
〈王粲傳〉:「文帝為五官將,及平原侯植,皆好文學。粲與徐榦、陳琳、阮瑀、應揚、劉楨並見。友善,其餘雖有文采,不在此七人之例」案,此所謂建安七子也。其下文載文帝〈與吳質書〉:「昔年疾疫,徐、陳、應、劉,一時俱逝。」而其上則言粲以建安二十一年從征吳,二十二年春道並卒。又言瑀十七年卒,榦、琳、揚、楨二十二年卒。榦、琳之下,毛版脫去揚字,今增。此正所謂一時俱逝者也。但粲亦以此年卒,則七人中五人俱逝,而獨遺粲者,意粲道病卒,不在鄴下,且又雖同在一年中而非一時故邪。
東漢從洛遷關中,又從關中還洛。建安元年,魏武乃迎天紫都許。九年,破袁尚,定鄴,又還鄴。七人飲酒賦詩皆在鄴也。
〈傅嘏才達〉:
〈王粲衛顗劉廙劉邵傳傅嘏傳〉評末云:「傅嘏用才達顯。」松之曰:「嘏識量名輩,實當時高流,而云用才達顯,不足以見嘏之美。」案,此書於易代之際,有貳心以邀功者,必加微辭。司馬氏勢雖偪主,然師死於淮,昭方在許,亦事之至危也。嘏專心奉載,擁眾還洛,大柄已得,魏祚傾矣。故首列王粲,書其勸琮納士之謀,中傳衛顗,特著還漢助善之事,終之以嘏則奉馬傾曹。此始此終,著鑑甚明,故評中特表徐榦之沖虛,以示優劣焉。如榦猶揚雄之不與事耳,此外皆與聞乎。篡者,稱嘏才達,節不足見矣。松之未明作者之凡也。
〈陳群勸劉備勿東爭徐州〉:
〈陳群傳〉:「劉備臨豫州,辟群為別駕。時陶謙病死,徐州迎備,備欲往。群說備曰:『袁術尚強,今東,必與之爭。呂布若襲將軍之後,將軍雖得徐州,事必無成。』備遂東,與袁術戰,布果襲下邳,遣兵助術,大破備軍,備恨不用群言。」陳氏景雲
字少章,吳縣學生。
曰:「時呂布正據兗州,與曹操相持,何暇分兵取徐州乎?及布為操所破,乃東奔備,已在備領徐州之明年。至備與袁術戰,術誘布襲取下邳,此又在布奔徐州之後一年。當群時止可料袁術之爭徐,不能逆賭呂布之為害也。況備雖名領豫州,不過屯徐之小沛。謙既卒,而備不領州事,徐州為他人所有,備亦安得有容足之處哉?他日袁、呂相為首尾,協領徐州,此變意外,初非始謀不臧,輕舉貪得,至貽顛蹶,又何追恨之有?斯事由魏史以事後而附會虛談,陳壽未及刊削。」〈回倒〉:
〈徐宣傳〉:「帝船回倒。」回倒無注,或作回旋傾倒意亦得,未可定。何氏焯云:「回即桅也。古字通,今世呼舟中植颿木,誠有回音。」至其字作桅,不知所出。《說文》:「桅,黃木可染者,假借用之。」未審啟於何時,若與回通,恐未可,此說當闕疑。
〈太學課武〉:
〈文紀〉:「黃初五年,立太學,制五經課試之法。」亦見〈明紀〉太和四年。〈高堂隆傳〉:「景初中,詔科郎吏高才解經義者三十人。從光祿勳隆、散騎常仕林蘇林、博士靜秦靜。分受四經三禮,主者具為設課試之法。」案,太學課武之法,略載前續二漢書〈儒林傳〉,魏亦行之,如上所引,而又略載〈王肅傳〉,說已見前。然其科條不可得詳,所可見者,惟漢於五經十四家,今增《榖梁春秋》一家,又用王朗《易傳》課試。《三國志》但有紀傳,別無志,遂使遣制零落難尋。
〈貫丘儉反〉:
〈貫丘儉傳〉:「儉與夏侯玄、李豐善。揚州刺史文欽徼賞不許,怨恨,儉以計厚待欽。正元二年正月,儉、欽矯太后詔,罪狀大將軍司馬景王,舉兵反。」案,凡作史者書法,先書其反,後言其罪狀,則是正其罪而書之,坐以實反也。先具其狀然後言反,則所云反者,乃不得已而言之。儉反司馬師非反魏,顯然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