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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羅哲斯曰,斯密氏此篇所論田租源流,其說頗爲後賢所聚訟。計學家如安得生、威斯特、馬格樂、理嘉圖皆言田租者,所以疇壤地沃瘠之差。故租之始起,以民生孳乳寖多,沃土上田所出不足以贍民食,於是等而下之,迤耕瘠土下田。生齒彌繫,所耕彌下,最下者無租,最上者租最重。故租者,所以第田品之上下,而其事生於差數者也。其論如此,名理嘉圖租例,其爲書多準此例爲推,亦多爲計學家所采取。顧自今觀之,此例大恉固已爲斯密氏所前知,而法國計學家如拓爾古等,已爲斯密怍解人矣。其言曰,後人嘗謂斯密雖計學開山,顧多漏義,淺者乃肆意排之。不知斯密精旨,往往爲讀者所忽,故匡訂雖多,出藍之美蓋寡。夫租之爲事,生於二因:戶口蕃耗,一也;農事工拙,二也。當夫戶口寥落,穀價甚廉,耕者之穫僅及所費,則卽居沃土不能有租,此主於戶口蕃耗者也。又使農業不精,田作鹵莽,西成所得僅酬其勞,則雖土沃穀貴不能有租,此主於農事工拙者也。田土腴瘠,農事精粗,二者相爲對待,而戶口蕃息緣此而生。惟田腴事精,而後戶口始進。故理嘉圖所謂戶口日滋,耕及瘠田者,倒果爲因,其說未必信也。英人卽一所之田,考古今徵租之異,而信斯密本篇之說爲不虛。譬如都會近郊,一畝之田古租率六便士,今日之租則百二十倍矣。至所產穀價,古今之殊不過九倍。此之爲異,夫豈戶口蕃耗爲之耶?又豈必迤墾下田致爾耶?揆所由然,則農業日精故耳。故理氏之例旣非獨闢,亦未精審。其非獨闢,以先發於拓爾古;其未精審,以其倒果爲因。後代計學家見聞考據常較斯密氏爲博殫,至於紬繹會通,立例賅盡,則往往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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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夫地之有租,所以易用地之權者也。雖地有不齊
〈謂肥磽便左〉,其數要皆極耕者之力以爲量。當其授田議租之際,田固地主之所有也,而以授耕者,使得紜且穫於其中,則田主之所取償,固將盡地力之所出。而所遺以與耕者,直僅資其爲耕之費與勞。若子種,若佃傭,若牛馬之糗芻勞損,若田器耰鋤,若耕資所應得通行之息利,統之數者以酬之而已矣。夫統之數者,固耕者所應得而至觳之分也。劣是則利不償費,而農人不徠,而其田以廢。故租之有限,田主之所不得已也。總秋收之所得,過前數者,彼將悉名之以爲租。雖有時以田主宅心之仁厚,析利之不精,而名租之數劣於此,抑有時以農人更事之不廣,責贏之不詳,而納租之數優於此,然而非常道也,夫人情終不遺餘力以讓財,故曰雖地有不齊,要皆極耕者之力以爲量也。極其量者是謂經租。
地天設也,加之人功則益美。爲田主者曰,田之有租,非厲農也,凡以償主者治地之勞費云爾。此固有時而誠然,然非通例。知者以未治之地亦有租也,設彼誠治之,則名租益重,過於未治之本租。且地之治也,出於田主之力者少,出於耕農之力者多。及其期盡,以田授他農,田主常視前農勞費爲己之勞費,而於後農增租矣。
地之責租,誠無分於治否。且有地焉,非人力所得施,其主之責租自若也。海有藻名
葛羅卜,燔之成
鹻灰,製
頗黎
及胰皂者恆用之。英國濱海之地,幾處多有,而蘇格蘭尤多。皆生海石間,潮及之,日兩番,潮退則露。此之地利,豈人力所能爲?顧田之並海以此爲畛畔者,田主責租,於常田爲有加,此益見名租與治地二者不相謀也。
蘇格蘭極北有島曰薛德蘭,海中多嘉魚,爲其地民生所利賴。然漁者必其地居民,外罟不得闌入也。於是其地名租,兼海而課。土之所穫,水之所捕,合而徵之,數魚爲完。英之徵租,所謂任土作貢者,於今蓋寡,此其僅存之一事也。
是故田之有租,所以易用地之權,而與辜榷專利者同物。蓋田租高下之率,不與所前費者相準,以爲最高最卑之分限,而獨視農者所有餘能出之力以爲差。辜榷之名價也,不視供者之本值,而以求者之喜厭爲乘除。故曰與同物也。
百貨之入市也,必其價有以償其貨之所前費,又益之以通行之贏利,而後貨通,否則棄於地矣,此所謂經價者也。今使市價溢於經價,則所溢者將斷而爲租,使適如經價而止,則租無由出。而市價之溢不溢,又視乎供求相劑之大例。
地之所產,有物焉求常通供,則市價常溢。有物焉求或過供或不及供,則市價亦或溢或不溢。故產前物者,其地常得租,產後物者,其地或得租或不得租,視供求相劑之何若。
是故合三成價,租與居一焉。而其所以入價之情,與庸贏大有異。庸贏之高下,物價所以貴賤之因也,而租之重輕,則物價貴賤之果也。夫百產之入市,旣必有以償其前費,而益之以常贏矣,故其物之貴賤恆視之。至於租獨不然,以市價之於經價或大過或小過或適均,而租則或重或輕或並輕者而無之。
析而論之,則此篇言租之事可分爲三:一論地產之常得租者,次論地產之不常得租者,三論二產隨世升降相待之變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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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後之計學家皆主租不入價之說,而以斯密氏合三成價之例爲非。蓋租之重輕,與物價之騰跌爲無與。故租雖重,厲耕者而無所厲於食粟之民,租雖亡,其地產亦不因之而賤。貴賤者,大抵供求緩急之所爲也。今使一國以其政令之煩,致租稅重,農業病,而民生焦然,是固其法過也,而租不入價之理自若。此後賢如理嘉圖等之說也。雖然,吾觀斯密氏合三成價之說,亦曰價之中亦其爲租者耳。至於價之騰跌,非租所能爲,則彼固曰庸贏者價之因,而租者價之果,本末釐然,未必受後起之擊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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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案:租與稅不同。今假國家於城市設關以征野之入貨,則供者於其庸贏轉運之外,自必加此稅者以相濟,則價以之騰矣。至於租者不然。故曰租稅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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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論地產之常得租者。
人道蕃生之理與動物同,其進率與食之多寡有比例。是故天下無棄食,如稻粱菽麥,如牛羊魚鳥,凡在可食之科,皆有馭功之量。或用今施之力,或用舊積之財,其爲功同也。今夫以一鍾之粟,食數夫之功,雖以至覈之道行之,其所易之功常劣於是粟之所實食者。然而旣有以廩其庸矣,自必有爲之致力者,而庸率之高下則時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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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庸率常過於勞力者之所實食,亦不容己者也。傭不能常作勞,有疾病,有休老,且必有以長養教誨其子孫。使庸率僅足以養其當時之軀,則勞力之民彈指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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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無論便左腴磽,及其可耕,則總其所登常大逾於所費,天之酬庸,比諸人之爲酬,倍蓰不啻矣。故地寶告登之時,不僅勞力者有以復其廩也,卽具母者亦有以滋其息。二者猶有餘焉,則有地者之所賦矣。
那威、蘇格蘭二國,雖極荒之大澤廣場,皆是資游牧。計其中羶酪孳乳之所出,取以償毄擾之勞,覓種之費有餘,則地主有薄租。地愈美,租愈大。牧場美者,延袤相若,而所牧之畜多,地狹畜多者,其飼視裒收皆易,功不煩而產增,故地主之租倍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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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有時地雖有租,而其實不中名租。農者所受之田,牧者所受之場,往往善惡相錯,於是名租者絕長補短,通而徵之,非其地皆中名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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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之名租也,土壤之肥磽相若,則視所居之便左;所居之便左相若,而後疇以土壤之肥磽。故負郭之田,其名租也,中下者等於鄙遠之上則。蓋耰鋤之勞雖均,而所產之入市求售,僻左者不能不加費,轉輸加費,則秋收之入分以爲庸者多,此盈則彼虛,而贏與租皆以少矣。前之言贏也,已明鄉鄙之率常較都會爲優矣,庸多而贏優,則僻左之田雖耕,其租必甚嗇矣。
凡大道通衢,與凡可漕之水,皆所以利轉輸。利之云者,所費省也。故凡國水陸大通,道里治闢,而遠近若一者,太平之實象,而致富之樞機也。蓋遠服之地闢,則耕者之冪漸廣。邦畿處其環中,而遠服外繞,距中彌遠,其環冪彌宏故也。夫鄙遠之地通,都會首蒙其利。何則?以不受近郊者之專利也。然而近郊之民,獨無利乎?於都會雖失其壟斷之私,而市場日廣,失於中者收之於外,二者相較而恆有餘,則亦蒙其利矣。所惡夫辜榷之事者,非曰徒以專利已也。國財之理,必分之見於民業之日精,而後合之見於國財之日阜。常智之民,其樂循常厭改轍,而好逸憚煩苦也。久矣,使不憂相競之勢而圖存,則其業必難精而易窳。業而如是,國之貧破不待言矣。五十年前,倫敦近郊諸部嘗合詞呈請議院,毋許遠部集貲造大道通倫敦。意謂果其聽之,則下邑工庸極廉,成貨運都,必奪近者之利,而城中田主之租亦且坐減云云。其言如此,當時和者綦多。然而道成之後,近郊之租轉增,卽農業亦日益精進。嗚呼!計學之理,豈易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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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此事豈獨於一國爲然,六合之大,盡如此矣!彼斯密之世,汽舟鐵路猶未興也。至於今則何如?非洲之奧區,烏拉之荒服,致其所產,若在戶庭。此則大宇之內,遠近若一,庶幾太平之見端矣。曩關內外鐵軌未興時,士庶知與不知,皆言鐵軌行則小民業舟車者絕食,理至明顯,云不然者,非覬奸利,卽清狂不惠者也。然自道通以來,舟車數增倍蓰,事效反與所期如此。而至今談國計者,尙謂礦路諸政,無益國計,有害民生。理之艱明,豈口舌所能爭者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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竊嘗謂,聖人之所以開物成務,一言蔽之,事在均其不齊而已。是故衣裳垂則均寒燠,宮室立則均雨暘,制文字則有以均古今,設庠序則有以均愚智,倉廩者所以均豐歉也,城郭者所以均安危也,甚至孝弟之教,刑賞之施,莫不有均之效焉。至於今世,則所以爲均之具尤備,其力尤閎,其效尤爲遠且大也。火器用而執兵者之羸壯均矣,汽電行而地之遠近均矣,鈔號均用財者之緩急也,保險均人事之夷險壽夭也,光學所以均目也,音學所以均耳也。顧均者雖多,而其所欲均而未能者尙夥。民德之厚薄,民智之明暗,民力之貧富,與夫民品之貴賤,而皆所未逮者矣。大抵至治之世,其民勢均而才殊。勢均所以泯其不平,才殊而後有分功之用,夫而後分各足而事相資,而民乃大和。繼今以往,治道質而言之,如是而已。後之君子,其諸於余言有取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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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以養人之量爲差,則中上之稻田,所出者過於同冪最腴之牧圈。耕之爲勞,過於毄牧,固也。然而秋收之日,所穫者以償子種瞻力庸之外,所餘實多。故使牛羊之肉與五穀之實常重等而價同,則耕者之穫過於牧矣。夫如是,故農者利優,而禾田之租亦厚。地爭墾田,人樂耰鋤,此游牧之所以轉爲耕稼也。
治化稍稍開,則穀價與肉價之差隨時輒異。當地廣民寥時,國中無慮皆牧場耳,故其國羶肉多而嘉穀少,民以穀食爲難,而穀因之貴。南美有地名
般那舍利
〈譯言佳氣〉,四五十年前每牛常價四理亞,當英錢二十一便士有半,一牛之穫,不售捕捉羈馽之勞,其賤如此。耕田種稻,則勞費不貲。蓋其地近
栢拉特河,當
波拓實
銀礦之衝,人趨采銀故也。肉賤穀貴之國,其狀如此。洎文明肇啟,耕耨雲興,則其事反此,肉少穀多,而有非老不得食肉之政矣。
稻田日廣,則牧場日狹;牧場日狹,則肉價日騰。設此之時,其可爲稻田者,不爲稻田而縱牧如故,則牧利之所入,不僅有以償牧費已也,必牧之利與耕之利相若而後可。屠肉入市,其善地之所牧與惡地之所牧無以異,而其價同。夫如是,則惡地之主大利,緣毄牧之利其得租去稻田均矣。百年已前,蘇格蘭山部,牛羊肉與其雀麥餺飥,輕重等則貴賤同,且有時而劣之。自南北旣合,蘇之牛羊敺而售於英市者日夥,由是肉價日長,至今乃三倍矣,而山場之租亦比例而加進。今英國麥肉相待之率,大較屠肉一斤可易二斤以上最美之
𪌈
𪍆,設穰歲,所易者尙不止此也。
由此觀之,知萊汙日闢之時,斥鹵牧場之利
〈利兼租贏而言〉,視善地牧場之利爲升降,而善地牧場之利,又視已耕之田之利爲升降也。且五穀之利歲登,而毄牧之利則必通四五稔而爲計。是故同一町田,以之出肉則見少,以之出穀則見多,耕牧利懸而並存,固必於其價焉取之矣。使其取償過平,田將改牧;使不及平,則牧將復田,必然之勢也。
牧出芻,田出穀,出芻者飼畜,出穀者飼人。謂二者收利終底於平者,以舉一國之地,任其自趨,大較必終如是而已。顧有時地勢不同,出芻之利遠過出穀者亦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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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芻場之租,往往較之稻田而重者,其故有二:戶口蕃稠,肉食者衆,而牛羊大貴,利厚,一也;產芻勞費遠減五穀,母輕,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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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會近郊之地,戶口繁闐,轉輸輻湊,其中人所飲之湩酪,馬所食之莝芻,皆不可以一日闕,又況齧肥驅堅之家日衆,其勢有以使出草之利遠過於稻粱。然此必其地之形便,有以爲之,僻遠之地所不能也。
事業繁興,戶口大進,近郭之地所產芻穀皆供不逮求,則其地以出芻爲最急,而出穀次之。何則?穀貴而易輸,芻粗而難轉也。今之荷蘭,古之羅馬,芻供於近服,而麥則漕於遠方。職是之故,拉體諾史載嘉鐸之言曰,家饒足,視飼畜。耒耜之利,乃無可言。當是時,羅馬以兵力雄西海,勝一異部,常徵其地產什一贍邦畿。國有慶,則發倉厫與民,其所乏者非穀也。故繞郭之田,盡爲芻牧,而耕之利微矣。
曠野平原,徧種麥稻,就中樹圍柵爲圈牢,其租較圍外耕地往往而高。蓋田事資馬牛,而馬牛需芻牧,就地爲圈便田事,故其租乃合所耕之田利,通計以爲償,不以本場所出芻牧定高下也。設其鄰地盡斥爲牧場,其租減矣。蘇格蘭圍地租優,大率由此。夫圍場之善於散牧,所由來久。蓋納畜入圍,不須毆牧,一也;畜自齧草,不受人狗之驚,易肥健,二也。
若牧場隨在多有,不難得,則其地之租與贏,必與左近受耕之地常租常贏相視爲率,不能獨優也。
徒任地以爲牧,則地之出草有限,而所飼之畜難多,此耕稼城郭之國肉食所以恆貴也。邇者蓺草法行,又以蘆菔薯蕷諸植物種以飼畜,於是一區之地所毄養者,其數遠過自然生草者。牧者地如故而畜牧蕃,肉穀二價相比之率乃減。倫敦之市,今日屠肉
𪌈
𪍆
二價相懸,方之五十年前,其減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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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所謂蓺草,蓋不任自然,而以草子播種者也。康熙中葉,英國始傳其法。知者以當時報紙有售賣草種告白,目爲新法。以蘆菔飼畜,其法先行於荷蘭,後乃傳英,其法舊於蓺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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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家柏爾志爲
王世子顯理
作傳狀,附著其時物價甚悉。屠牛四體重六百磅,價約九幾尼有奇,是當時每百磅牛肉值三十一先令八便士也。顯理短世,薨年僅十九齡,時一千六百十二年十一月六日也。
一千七百六十四年三月,英國民食騰踊,議院雜考所由然。有
威占尼亞
賈人,自言於前歲三月爲其海舶備食,每
罕都維
牛肉二十四五先令爲常價,有至二十七先令者。由英倫至威占尼亞,海道遼遠,非佳肉不足醃致,然以與世子顯理時相較,則百磅廉四先令八便士矣。
顯理時肉價每磅計三便士又五分便士之四,而其肉則精粗相半者也,可知佳肉入肆零售,每磅不當在五便士或四便士半下也。
一千七百六十四年,議院所訪肉價,佳者每磅四便士一法丁,粗者約自七法丁至十一法丁不等。此價與往歲同時者爲較,每磅貴兩法丁,在當時卽稱騰踊,顧以與顯理時市價相方,則廉平遠矣。
至於麥價,則當十六稘之首十二年,
温則
市中每
括打
精麥價一磅八先令三便士又六分便士之一,而一千七百六十四年前十二歲,量同精等之麥則二磅一先令九便士二法丁也。由是觀之,此二百五十餘年之中,英國麥則趨貴,肉則趨賤,此可用以證吾前說者也。
國大治久,其中田野大致墾闢,無慮樹穀以養民,生芻以飼畜,無荒棄者也。亦有時而他樹蓺
〈如栽茶、栽蔗、栽鸚粟,栽加非,栽菸葉之類〉,則其租與贏常視芻穀二者所收爲程準,無能遠過者。設而遠過,地之轉而他樹蓺者將多。多則其利或不及,而其地又將復以爲牧爲田,此其大較也。
轉而他樹蓺矣,其治地若浚墾之費或重於耕牧,其歲所斥母若子種之費或重於耕牧。治地費重而爲之,必其租勝者也;斥母費重而爲之,必其贏勝者也。然此二者之勝,必適償其費,而不能甚有餘,必然之勢也。
若苦蓏
〈實若松子,可以釀酒〉,若果實,若菜蔬,地之蓺此者,其租與贏常視耕牧爲優矣。何則?地中園圃者,有樊渠之費,如是則租宜加;果菜之傭,其勤巧過常佃,如是則贏宜厚。且果窳之穫,天年不齊,暀損大異,以視芻穀,難恃倍之。故一收之利,必通數稔而疇其平,此所謂保險費也者行其中矣。雖然園圃優矣,顧蓺者之家則十九貧窶。卽有善者,不過中資,則知此曹計出爲入,曷嘗甚有餘乎?況灌園種樹,足以怡情養生,故富厚之家往往操之以爲遺日消閒之事。如此,則小民之利愈奪,而仰以糊口贍家室者難言矣。
地經濬闢壅護,而所收利增,固也。然亦僅償所費無饒餘,此著自古昔而已然者也。考傳記園圃之產,珍者葡萄,菸蔬次之。故葡萄坪與得水霑足之蔬畦,農家所絕重也。
德謨吉利圖
生二千載前,其著書言樹蓺最早,嘗笑其時種蔬者計拙。曰:種蔬必以垣,砌石爲之則太費,疊墼爲之,暴風疾雨又往往坍,歲時葺治,愈不勝煩云云。
歌路默拉
爲書言農事,於德謨說不置辨,則謂易垣以樊插,枳棘爲之,費輕而耐久難闖。夫樊圃淺制耳,德謨時人顧不知之,而待歌路始發耶?同時言樹蓺者有哇樂,後四百餘年有
百里知次,皆主歌路之說。由此觀之,則古之農家皆以治圃爲已費。課其所得,或不償灌溉壅護之勤。況南方諸國,近日炎敲,非
𡿨
巜交通得水至易者不中作圃,而至今歐洲蔬圃例用棘樊。獨不列顚洎北地諸部,蓺果蓏者以其實珍,始設垣柵。故英之佳實,厥值常昂,否則不能得蓺也。此間蔬畦亦間用平常果木圍之爲籬柵,果賤而蔬珍。蓋果蔬所收,相輔爲利,以償費也。
自古至今,凡產酒之國,皆種葡萄。種衞如法,其得利最優,惟新墾之坪,則利否相半。此意大利農家向所鬨爭,而未定論者也。歌路默拉書主新墾之利,以所收視所費,謂葡萄有倍稱之息,非他樹蓺所可擬。顧經營之事,僅以所出較所入者,其說常差,而以樹畜爲尤甚,信如歌路言。前人論定久矣,聚訟何爲者?法蘭西產酒最有聲,持論者欲張樹畜之業,大抵是歌路。而舊種之家則謂新坪多虧耗,其說莫適從也。或謂舊種者於此業稔,故其說多長可信。然亦不盡然,舊種之家專利日久,忮新墾者之奪其利,乃操此說沮之。吾轉於其言,意歌路之說之或可信也。一千七百三十一年,法之政府令曰:凡種葡萄,無論新墾之坪,抑舊廢逾二年更種者,非王所特許不可,又須旁近民報明其地,不種稼穡若他樹蓺,違此者有大罰。問所以爲此之故,則云恐以酒醴妨稼穡也。不知使國中酒醴誠多,秣穡誠少,供求之例將使種穀芻者日贏,蓺葡葡者日絀,民方揠此植彼,無待上令也。又不知新坪利厚,卽在官設限制之中,使其縱之,則供求之例將使二者亟趨於平,不能畸優畸絀也。且云酒醴妨民食者,意謂葡萄占地侵稻田也。乃今者法國麥田之盛,莫
白爾根德、
基安、
狼幾突
若。之數者,皆栽葡萄產美酒之名部也,而稻田加茂,何耶?蓋葡萄盛則造酒蕃,造酒蕃則手指衆,夫工不能僅食酒也,則以民稠易銷之故,而穀芻二者亦以利優起矣。豈待爲民上者爲之周防諄命也哉?吾乃知病農之政,莫大於限民之業。業限則貧,貧則不蕃。不蕃,雖有地吾得而耕諸?
是故耕牧而外,凡他樹蓺,雖其實甚珍,所收甚富,常以治闢種植之費多,其所得不大過於耕牧,取其利例之,常相若也。獨至地居最宜,而區羃狹不常有,則其產入市常索高貲,其利非耕牧常率所可例矣。而此之饒衍,誰與歸乎?曰:歸諸地主人。
又知,凡疇二產地利之比例,主言常而不言偶。如以葡萄之利較穀芻,則其葡萄必國中之地無論㽥
𤲬
㙚壚,隨地可種,而亦盡人能蓺。其成釀,和平中正,有其宜人之常德,而非艱得之佳醅。夫如是,乃有比例之可言,而可取爲準的矣。使爲地美之所獨鍾,抑爲人功之所獨擅,則絕類殊倫,非常品之所能爭者,固不可以定常率也。
今夫實之美惡,因土壤而異者,葡萄於諸實尤。吾聞葡萄之美,有某地之植其芬甘醲郁,絕非培耘溉護之功所可覬者。此之獨美,誠物性然歟?抑人意異歟?姑勿具論。第其美有爲一町數畦所獨絕,或囿諸小邑之一隅,或徧於大郡之太半,雖廣狹有間,而總其所產終劣於中求者之所需。中求之經價不足以求,夫而後殷於求而能出溢價者至。求殷且爭,價愈益溢。洎價之溢與供之闕,兩相劑而適平,而交易之事以起,此不易之定勢。而凡物產之稱奇貨而可居者,盡如此矣。然而價溢矣,而溢者大抵注於地主之租。蓋厚實之歸,必循其本。不然,將歸諸傭力歟?則彼培耘溉護者,豈不比他所爲加勤。然此不因加勤而溢價,乃溢價致此加勤也。且其產旣珍,而鹵莽之失甚鉅,卽在惰傭,猶知慎之。將歸諸斥母者歟?則釀成登市而得價,取其少許已足酬斥母養傭者之本息。是故大利必歸租。何則?產之珍系於地也。
西印羣島多歐民所主蔗田,其貴重與本洲之葡萄坪相埒。總其所出之製糖,銷之本洲而見少。安南所產白糖上上,就地常價,每鈞達三
佩斯脫,以英幣計之則十三先令六便士也。法士
波亞維爾
遊歷泰東所記如是。波於其地樹畜諸業最詳審也,今考安南每鈞達實重自一百五十至二百法磅不等,折中之,可一百七十五法磅。以英衡言,則當每罕都維價八先令矣。此以較西印所造棕色糖,不及四分之一,以較精白者,則劣六分之一也。越地所種民食,稻麥二者爲多,故稻麥蔗三者之利,可卽其地常價互觀而得其比例。凡地主培溉之所資,三農勞費之所獲,皆可以是通其率矣。獨吾英外屬蔗田與歐美稻麥之利無比例。嘗聞治蔗田人自言,其業之利,但以
蔗飴
蔗酒
〈卽西國小民所飲之火酒〉
二者之獲已够所費,其結晶成糖,純爲贏利。此其言信否不可知,特信斯言也,則何異種麥者責一切之費於秸莞糠
𪌰,而以子粒爲實贏者乎?倫敦商賈爭買西印荒土,置筦事者,資以母財,責治墾植蔗,規厚利焉。雖海國邈遠,往返不可知,其地刑政乘
𪾜,交易難憑,不爲沮也。今假有極腴之土,在蘇格蘭、愛爾蘭,抑北美諸部中,無人爲此。三方道里通平,風波不惡,程期可計,刑政差平,然而人終棄此而適彼者,則必有敺之使然者矣。
〈
案:此所言西印情形,今昔已異。當日蔗田所以獲優利者,一以壟斷限田之約,二以純用非洲黑奴之故。可知其利之興,不出於自然,而出於撟揉強致。終之黑奴之工,始利終害。至道光廿六年,專利約弛,來者新舊若一,西印之糖利遂衰。且蘆菔糖法行,蔗糖之珍亦用大減,而羣島生事遂蕭條矣。
〉
北美之威占尼亞與
馬理蘭
二部以菸利擅天下,種菸利過種麥也。菸草爲物,歐洲地大半皆可種,種之利亦甚優。然而莫之種者,各國賦稅以菸爲大宗,設令野田徧種,則就隴徵收,較之入口時當關納榷者,其事爲繁且難,而各國乃緣是而有種菸之禁,此北美二部收利之所以獨宏也。雖然,菸利不及糖蔗,倫敦富賈斥母種菸者固不數見。卽吾民浮海逐利貲,其中虛往實歸,由菸者亦不若由蔗者之多且厚也。歐洲菸市常苦供不副求而價昂者,乃北美種菸之家以術爲之。惴惴然恐新墾者之分其利,乃相聚聯約,令種菸無過於六千隴之限,一黑奴所出無過千磅之菸。且產草作業之餘,須耕玉米田四閼克。又聞藝師道格拉言,種菸者年值暀收往往聚葉若干焚之,使入市者供不及求,以要高價。此其事猶荷蘭人之於
蘇荏
。其爲術如是,然則此時之菸雖有厚利,其勢不可長矣。
由此知,無論地產爲何,其名租也,要皆以芻穀二者之所徵爲準,而不能遠有上下也。使其下之已多,則其物將拔而他蓺;使其上之,則必其壤之性有所獨宜,而其地之所生不足給中求者之欲得,過是以往,則不能也。今者總全歐之提封,麥隴最衆,則知凡地之租莫不折中於麥矣。夫旣折中於麥,則吾英之民於彼法蘭西之葡萄,意大利之橄欖
〈以造油,西人極珍之〉,復何羨焉?蓋二者雖珍,使通而計之,其收利名租亦正等於芻麥,芻麥之利,吾英之壤未嘗後人也。彼貧己而富其鄰者,可以悟矣。民食種各不同。設二種之食,此易而彼難,地之肥磽相若,而出此倍彼,則此之田租必優於彼,而與農佃之贏庸無與焉。當其收穫,旣償財息力庸之外,皆田主之獲也。微論其地庸率高下,所餘旣多,食功自廣,而田主之利權自進,故曰優也。
今試取麥稻而並觀之,同一區地,以之種稻,比之種麥所優實多,常田一歲再穫。每
閼克
地,所收者自三十
布歇落
至六十布歇落不等。故種稻雖於麥爲劬,然登場之利常綽有餘,酬農飼傭之外,其利皆歸於田主。往者,葛羅利納開屯之民,各占地畝,自具子牛種稻,其田歲僅一穫,且田作者皆歐產食麥,非其土之所出,然等而較之,其租於麥隴爲厚也。
稻喜溼,稻田美者,終古沮洳,交春水漫畦者二三寸。故宜稻之地,不中麥,不中牧,不中葡萄菸蔗,實則舍稻無一宜者。苟其宜之,則不中稻,以不能相轉之故,徵於稻者不時例地租,此在稻國已如此矣。
外此,歐民常食則有
薯蕷,其易生殆過稻,不僅麥也。夫薯蕷之養人,其不及麥固也。今以麥、薯蕷二物,權均重等者相較,則薯蕷之中一半爲水,而麥則堅實多精。然而同一閼克之地,其種麥得千斤者,以種薯蕷可六千斤,是去半而其養人之量猶三乎麥也。且薯蕷耰鋤之勞,減於蓺麥之作甽。使歐洲之國,他日以薯蕷爲糧,若亞南之於米,而占地與今之麥隴均,則地產養人之量將愈優。以所收較所費,比例之率滋大。然此皆地主之獲也。故用薯蕷,則生齒日蕃,而地租日大。
〈
案:斯密此說已驗於愛爾蘭。愛民以薯蕷爲糧,而其地行零田法,地主之租最優,戶口亦不數十年自倍。顧此非愛爾蘭之福也。道光二十五六年之際,有蜚爲災,食薯殆盡,其地大饑,民轉死溝壑者幾半,而英國亦從此罷稼法。蓋民生所恃者旣專且隘,稍一乏絕,死亡隨之。且食糧過賤,俯拾卽足者,其治俗亦往往不進。孟子謂,菽粟如水火,則民仁義。徵諸實事,乃不盡然。
〉
又,使以薯蕷爲糧,而占地與今之麥隴均,則國中他穀之租,將以薯蕷之租爲程準,而與稻不同。蓋薯蕷可生之地,則嘉穀美實皆可以滋,不若秔稌溼田難以他蓺也。
往者,吾聞
藍克沙
人言,雀麥之美,以之搏飯,其養人勝
𪌈
𪍆,勞力小民,食此最善。吾蘇長者,亦操此說,顧不佞終疑而不能信也。試以英蘇兩土之傭觀之,蘇傭之醜弱皆過於英,而南北富厚之家則無此異,然則雀麥效可睹矣。獨至以薯蕷爲糧則不然,倫敦都會之中,其作使負戴之傭,門者走卒,降至倚市之倡,壯佼豔冶,問之十八九愛爾蘭產,亦以薯蕷爲糧者也。此可以證其物之益人,而雀麥方之,逷然遠矣。
特薯蕷爲物,不中蓋藏,非若稻麥之數歲不腐也。以未售先敗之足憂,故其種之也,常有節而不可過。其所以不能與五穀同量者,職是故耳。
以下論地產之不常得租者。
夫地有所產,其地主常可以得租者,獨民食耳。至於他產,則或有租或無租,視其所遭值之事勢。
〈案:地產民食,亦不必常得租。說見篇末。〉
民生事之所必資者,食之外莫若衣居矣。方一地之未墾,其任天而有者,食之材少而衣居之材多,及其旣墾,則所產常反是。夫民寡而衣居材多,則強半無所用之,莫與爲易,而無價值之可論。就令或轉以爲民用矣,其稱值也,將僅計其飭治之勞,至於其材與凡所以爲坏樸者,不齒及矣。及其地之旣墾,將衣居之材日以見少,材少而資之者多,於是交易之事興焉,而價日以起。夫如是,則地無棄材,見產者旣悉取而用之矣,而求者未已。以求者之殷也,故輦以入市,其名價也,將有溢於運致轉輸之勞費者焉。價溢於運致轉輸之勞費,夫而後主其地者可以有租。
何言乎地未墾則食材少而衣居材多也?初民之衣,大抵壯獸之毛革而已。或射獵,或游牧,食於斯者衣於斯。然衣之勢不能盡其所食者,匪所與易,則棄於地矣。美洲之北境,畋獵之民也,方未通時,其事正如此。至於今,則出其餘皮,易罽氈、鳥鎗、
菩蘭提酒
。員輿之上,交通日恢,雖極榛狉之域,第使其地可稱產業,則其國常有與通,取其族所不能盡用者,出以與人爲易,其得價溢於運致轉輸之所勞費,而薄租以興。蘇格蘭山部皆畜牧,當牛羊不能出境時,所與南國互市者多皮鞹,而牧場租起。英吉利之羊毛不自織,則致之
伏蘭德,伏蘭德國富而民藝,英所不逮也,而英牧場之租亦緣是而有。此皆斑斑見諸史册者也。使當日者,英無伏而蘇無英,則通商路絕,是毛革者爛於泥沙已耳,產此之地又烏從以有租乎。
〈
案:所言蓋英國
義都活第三
時事,當元至正明洪武間,是時英之羊毛,幾通國財賦之所從出也。
〉
至於室居之材,任天而有者,曰石曰木,其物方之毛革爲難轉矣。當其荒棄,所產之地固無有租,此不獨在古爲然,卽今商國往往而有。今假有石坑處倫敦之左近,則得租或甚優。乃北之蘇格蘭,南之
衞勒斯,所在多佳石,主其地者未聞有所得也。已伐之木,任梁棟者,置五都之市,名千金之資,地產此材,徵租不薄。獨至北美諸部,參天合抱之材,扶疏膠葛,其地主招人斬伐,不名一錢乃莫肯顧。吾蘇格蘭山中之木,亙古不采,可致入市者僅其皮耳,而至美之材常爲溝中斷苗,租於何有?卽有時轉而成器,所可租者,不逾斬削之工庸。其多而無用如此。然有時地勢利便,而適爲建造之所資,則租有時而可得。往者倫敦砌治道塗,蘇格蘭並海石坑之主遂得前未曾有之坑租。那威海岸諸林,其木常運英得善價,其地亦有租也。
國之庶否與民食有比例,與衣服宮室之材無比例也。民求食難,而其二若差易。無饑矣,更求其所以禦寒暑庇風雨者,大抵皆可得,至煖衣安居而苦乏食者,初民屢屢有之。英國山野之民,其所謂室者,可以一人一日之力而具,其衣以皮革爲之,雖稍費亦易成。故初民一歲功力,用其百一治衣居有餘,以其九十九求食或不足也。治化進,畋牧之衆轉而地著,一民之所勤動至少可以食二人,是故半其衆以治地,則一羣可以無飢。而其半以暇日脩餘業,資以養餘欲、給餘求焉,則冠褐屋廬,與夫宮中之械器,其犖犖大者矣。今夫食,富者之於貧,其精粗美惡與夫烹飪之宜,則容有間耳,至於多寡之分,非絕殊也。而富者之塏殿廣宮與其篋笥之稠疊,以與巢居卉服者較,將其異者不獨在品,卽量亦相絕也
〈品者以德殊,量者以數異,此泰西學家衡物恆言也〉
。蓋飲食之事限之以人腹揚,滿斯不過,獨至安形所需,悅目媚耳,則起居之愜適,陟降之閑都,被服之華,作使之便,其嗜欲之量有隨人欲而無窮者矣。故民食旣贍晚之時,莫不願留有餘,以求其他所欲得者。易足者以其有限而卽足,其心所不足乃在常不能足者,此富者之情狀也。小人謀一飽而猶難,而一羣之中貧者又常居其大分,則各奮心手耳目之力,求有以得官者之驩心。而求者旣多,勢必相軋,或其技之特精,或其價之較廉,以冀棄人而取我,此貧者之境象也。至夫田野日治,民食日充,求食之徒乃愈益衆,於是分功局成,天地之遺利日出,其物材之夥有過於飭材之衆者矣。是故百產告登,民以滋侈,物或以利用而見收,或以飾觀而見設。自夫粟菽布帛,以至鏐鋈璸璣,出諸地腑之深,登諸墀几之近。總是有形,究不外冠褐屋廬與夫宮中械器而已,豈能奇哉!
由是而知民食稼穡者,租稅之源。不獨能自出租,而他產之出租亦必待田野旣闢,稼穡饒衍之後而始有也。且他產雖出租以給其地主矣,其爲物之情又未必常如是也。蓋百產之有租與否,要必視供求相劑之如何。必其求之之殷,使市價有以逾於經價,否雖在田野旣闢之國,其勢無以爲租也。市價之所以逾經,其所待以爲盈虛者至衆,非爲詳論,未易明也。
今試卽石炭一事而明之。石炭礦產也,礦必有主人,而發掘開采之後,或有租或無租,恆視二事焉。一曰礦藏之腴瘠,一曰所居之便左。夫較礦藏之腴瘠者,動同而所出有多寡耳。假使礦藏過瘠,而治者不酬其勞費,則雖置其礦於五都之會,采之無所利也。無所利則莫之開,莫之開則其地坐廢。稍進而礦藏差腴,開而采之,其入市而收利也,僅能償其勞費,酬勞力之力庸,復役財者之本息,夫如是則其礦可開矣,然而不能有租。故其礦多地主自具母財而爲之,所獲者祇通行之贏率,而租所不計。舉以與人爲之,則甚少矣。如是之煤礦,吾蘇格蘭多有之,地主自采,責租則他人莫承。更進而礦藏彌腴,開之勞費與他礦同,而所出甚富。如是而不開者,則又以其所居之僻左,繞礦之居民鮮少,所出者供過夫求,又無通行大道與夫可漕之渠,則雖腴仍瘠耳,故其礦亦廢也。
以煤爲薪,或云有毒,故人用之也少於芻蕘。設其地薪煤並有,則煤價劣薪無疑
〈斯密氏生於乾嘉間,其時英民於石炭如是,此又徵其國世變之一端矣〉
。無論薪價高低,煤之出售終不能過薪而更貴。今使聞一國之中,其焚煤之費與燒薪相等,則不問而知其煤價之已極。英國內地如
鄂斯福,其居民皆取木煤二物拉雜燒之,此可驗二薪之價不相遠矣。
材木貴賤,其騰跌之由,與牲畜同所待而相反,皆視農業之盛衰爲轉移。當夫狉榛之秋,豐草長林,觸目皆是,此不獨於其民無所利,且深與田業相妨,如其伐之,爲賜甚大。迨夫耕稼肇興,是莘莘者日以減矣。此其事有二塗焉,或經斬闢而爲墟,或經縱牧而灌濯,耕牧日進,材木以稀,固其理也。夫牛羊之蕃滋,其事固與稼穡之遂生無比例。稼穡者,純由勤力而後有者也;顧牛羊之蕃滋,其事雖不盡出於民力,而得人爲之毄飼豢養,其生乃遂,其種乃昌。設無牧養之慈,彼將任天事之自然,際其青葱而飽,亦遇其黃落而飢。猛獸奪其爪牙,蟲蛇施其螫蝕,縱克自存,其生亦隘,得人而後免此,是人有造於畜產者大也。故田事起而牛羊之生愈蕃,什伯成羣,縱於叢林深菁之中,木之尋常以往固無或害,而萌蘖之存必已寡矣。自其新者不生,則雖有櫹槮蔭蔚之林,不數十百年掃地將盡。林木之與牛羊,其不相能如此。是故一境之內,牛羊日夥則林木日彫。惟其日彫,而其物乃貴,貴而後交易事起,索價優於斬伐之費,而其地乃有租之可言。甚且所收之利,過於他樹蓺之所期,雖落實孔遲,而大抵足以相抵,此保山林之產者所以有人也。吾英幾處山林,事政如此。說者謂其利優於耕牧,雖然,時或有之耳,欲其常優,必不能也。並海耕牧甚盛之區,有石炭供爐爨,闢地栽樹,以供營建,轉不若運致他所之材爲宜。故額丁白拉年來邑居雲興,無一杙一椽之材產於本國者,可以知矣。
〈
案:斯密氏謂,草昧之時,林木於民無利,且與田業相妨,此語殆無以易。惟其如此,故理嘉圖創爲租例,謂農業初興時,其民所耕皆擇最腴上壤,逮生齒日繁,上壤所登不足以周民食,乃降而耕其次。生日愈繁,所迤墾者亦日愈下。及其名租也,是最下者無租,其餘諸田名租,卽其田所收,與此最下者之較數,此爲凡租大例云云。方此例初出,計學家論租理者,翕然宗之,以爲不可搖撼,號理氏租例。獨美國格理著論駮之云,理嘉圖謂初農所耕必其上壤,此物理之所必無者也。蓋其壤旣肥,則當萊汙未闢之秋,必早爲灌木叢林之野。初民之羣,散而不合,烏能闢其地而播種之乎。故初農所耕,大抵皆下中之壤,治進羣合,而後洊耕上田。此與理嘉圖所言正相反耳。顧理氏之例,終有其不可廢者,此學者所當反覆研尋者也,說載篇末。
〉
〈
又案:斯密氏於供求相劑之例,往往信之不篤,守之不堅,故其說爲後賢所指摘。如此節謂材木惟其日彫,所以日貴,而交易事起,有以爲租云云。不知使其求盛,則材木雖不彫何害?使莫有求者,雖天下之林盡肜,只餘一木,烏足貴乎?格致之事,一公例旣立,必無往而不融渙消釋。若可言於甲,不可言於乙;可言其無數,而獨不可言於其一端,凡此者其公例必不公而終破也。
〉
煤價與薪價齊,斯爲極貴。顧出礦時,其價必大劣此,否則無以爲水陸運費之地。且礦主之售煤也,與其貴而售少,無寧賤而售多。數礦並開,則最腴之礦實操定價之枋,跌價以傾並開之礦,冀得專利焉。一礦旣跌,衆礦不得不從。非腴而從,自然利減,減甚則歇業者有之,其次雖未歇業,不能有租。
〈
案:此所云云,惟出煤甚多,供過於求而後如此。苟供不過求,或煤市暀盛之時,其事乃或反此,價由最瘠之礦而出,而肥礦聽之,坐收厚利也。
〉
礦之所以開,煤之所以出地,而歷久不廢者,其所待與他產等耳。必其所收之利,有以復其勞費,而益之以常贏焉,否雖甚美之煤,無從開而不廢也。故有贏無租者,最下之煤價矣。且如是之礦,必地主所自開,與人開之而不得租,彼何所取而爲是乎?
總地產之出租者,惟煤爲最嗇。常法田疇之租,常三分所收之利而取一,且未嘗計豐歉之異而爲差。獨至煤礦,則五分取一爲最優,什取一者其常率矣。且計出地之盈虛,從而爲異,二者地利之不齊如此。故買業者,田疇園囿之業計三十年之利者爲平價,至於煤礦,計十年之利而置買者,稱善價矣。
〈
案:所謂業計若干年之利者,謂是業所收歲入,積若千年而與買價相等也。當斯密氏時,煤礦租率尙有五一、什一者,至於今乃益下,大較三十得一而已。此其故,坐工庸日貴,彼盈則此涸,故租率不能與銷煤之廣狹相劑爲多寡。然率雖微而實數則倍蓰於前,而主礦者之進,優於前人也。
〉
煤礦之美惡,不獨論其出煤之多少難易也,卽銷場之遠近廣狹,開采之得利與否,恆視之。獨諸金之礦產則不然。其品彌貴,則彌不計所居之便左。蓋其爲物易於挾持,盈握之微爲值甚鉅,雖以之梯山航海,運費加於本值甚微。故銷場所被,不僅毗連之境,謂之流通宇內可也。如銅出日本而登歐市,鐵出西班牙而流於祕魯、智利,而祕魯之銀則由美而入歐,由歐而轉亞。
礦產麤而地相絕,則各具銷場,而其價不相牽涉。如
頁洛卜沙
與紐喀所南北二境之煤,雖同在不列顚島,而各自爲價,其與法國黎央奴亞之所出,愈不相涉矣。至於貴重諸金之礦則大不然,五洲之礦,互相繫牽。設有一腴,羣瘠佹廢。此如日本之銅,祕魯之銀,其出土之多少,支那、歐羅巴二金貴賤視之,所共見也。蓋肥礦出產旣多,其價緣之陡跌,跌則瘠礦所收勞不償費,雖欲無廢,不可得也。近事波拓實銀礦開,古巴、
聖多明戈
與祕魯諸老礦,皆儳然有不終日之慮,可以驗吾說矣。
〈
案:斯密所云尙是當日情景。後化學之事日精,取銀者多由
格利那
〈鉛卝名〉,號擘提生術。由是出銀愈多,而舊礦往往衰廢。
〉
是故羣金之礦,其利視宇內所開最腴者爲轉移。凡礦利取償勞費之餘,所長蓋薄,鮮能給重租。羣金之價,其中所以爲庸息者多,所以爲粗者少,觕者已然
〈謂鉛鐵屬〉,珍者尤甚
〈謂金銀屬〉
。寶剌士牧師著《
戈安倭勒
風土記》,載其地礦產甚詳,謂最腴錫礦,名租不過六分全利之一,下者並此不能。吾聞蘇格蘭山中鉛礦,其名租,腴者亦不過此率也。又,西班牙人佛勒芝暨烏羅阿
〈曾爲海軍官,赴南美洲創鍊廠,歸著書論祕魯礦事甚詳〉,皆以祕魯礦爲天下上腴,然人有至彼開采者,其地主祗與立約束,凡所收卝,須付地主所立磨器䃺之,償其值與外磨等,不更索租也。礦有租有稅,租者以給地主,稅則國家抑封於其地者之所收,二者實同物,特名殊耳。往者,西班牙徵銀礦稅,五分全利而取一,至一千七百三十六年始革。是五分一者,卽祕魯銀礦租率矣。設無此稅,地主將取之以爲租,其不復徵租者,稅重,礦之坐廢者已多故也。戈安倭勒錫礦,其地
獨克,立值百抽五之稅。此亦無異於租,使無稅,則租將增而歸地主。前言錫礦租六分取一矣,租稅合,將見戈錫祕銀二租相於,猶十三之於十二。祕礦租微如此,然且不支,故至一千七百三十六年減爲什一,錫稅則二十而一,而偷漏者錫少而銀多。此不僅多寡數殊也,亦以銀珍易狹之故。故西班牙王之銀稅多漏巵,而戈安倭勒獨克之錫稅差覈實。由此亦知錫價之內函稅多,而銀價之中名租少。又知金品下則租稅易徵,金品彌珍則所以供租稅者將彌薄也。
夫礦地之徵租,其爲薄旣如此,而卽斥母望贏之家,其收利亦曷嘗厚乎!故烏羅阿言祕魯俗,視具財治礦之家爲妄人敗子,人而爲礦,通國望而避之。由此知彼視礦業與英正同,其事少盈而多虛,得者什之一二,而失之蓋什八九。世俗有見於得,無見於失,遂爭具財展力而趨之,不知緣礦破家者,前後踵相躡也。
銀礦開,則國賦仰於是者重,故祕魯之法,所以勸趨其民使開礦者,莫不至也。其令曰:凡
𤫽
得新礦者,旣報墾升科矣,則不必問何人產業,得循礦脈畫地,延二百四十六尺,袤半之,惟所欲爲,無異己業。戈安倭勒錫礦,其獨克與民立約與此略同。凡欲治新礦,除民間耕牧已圍地,得任意畫取,延袤若干丈尺,號曰界礦。已界其地,或自采或租人采,蔑不可,其舊主人不得撓也。吾聞民生財產之重次身家,有國有衆者所不可不致謹。且地從主人者,天下之公議也。今爲此,是覬不可必得之虛利,而隳民恒產,奪其自主之權,導之以取非其有,爲相侵牟之事,可謂倒置者矣。
祕魯銀礦而外則有金礦,其招徠開采之政與銀略同,而國稅反不過二十而一。初亦嘗定五一、什一之稅矣,顧事反所期,欲過二十而一,勢必不可。佛勒芝暨烏羅阿言,其地以采金發跡者,方之采銀爲尤鮮。智利、祕魯二國,金礦稅無逾二十而一者,其漏巵亦甚於銀稅。此不徒因黃金珍貴易挾已也,亦以金苗與銀苗鍊法絕異之故。銀苗出礦,寡自然不雜者,欲去其沙石,則必致之官廠,如法披鍊而後可,如此則其事煩而廉察易。至於金,大者如拳,小者如拇,旣多自然不雜者矣,就令細瑣猥雜,其分解之亦易易耳,或以清泉,或資鉛汞,私家密室辦此無難,而廉察乃至不易。故礦雖富,以多盜而貧。夫銀稅之徵旣已苛碎而儉薄矣,至於金又加甚焉,由是知黃金入市,其價值之中所函之租微矣。
金銀入市,其行銷之理與百貨同,雖其最賤之時,其所易者必及其經價,否而求其出地,必不能也,卽使有之,亦可暫而不可恆。特金銀者所以爲幣,故其價若隱而難明。然若干之金,其所易之粟布他物,固時有高下多少之差,其交易之率固可得而驗也。故金銀之值雖至賤,必有以使采者、轉者償其冶鍊輸將之勞費,而又益之以通行之常息。此之謂經價。至於騰躍之頃,則其價不繫於他物,而獨以金銀在市之多寡爲歸。譬如言石炭之貴賤,其騰跌之際,不僅視石炭也,薪柴多寡亦制之,薪柴賤則石炭不能獨貴也。至於黃金則不然,少則騰,多則跌,其易權之高下,獨於本物焉取之。蓋黃金有獨具之德,以爲利用,非他物與他品之金所得與故耳。
黃金之所以寶貴者三:曰利用,曰榮華,曰希有。使獨以利用言之,則羣金莫若鐵,而次鐵者莫若黃金。其爲物也,不鏽不澀,而恆晶瑩,以爲桮棬盤盂,則不腥不蝕。故以鉛爲鬵,不若以錫,錫不若銀,銀不若金,所共喻矣。其采色又羣金所不逮也。以爲容飾,嫛婗之稚,皆悅其華。丹漆之施,不若金塗釦器之耀也。其利用而榮華如此,旣已可貴矣,而黃金乃又益之以希有。希有之所以貴奈何?民旣富矣,則欲有以觀其富。觀其富者,必示人無而我有,夫如是必取其希有而難得者。蓋其物勞民曠日而後出,挾此者惟富爲能,不啻其豐有繁多之標幟矣。夫物徒希有,不必貴也,徒利用、徒榮華,亦不必貴也。三者奄焉,此黃金易權之所以大也。且是三德,故上幣以之。有三德可貴,而後爲上幣,非爲上幣而後利用、榮華、希有也。雖然,旣爲幣矣,則求之者日彌多,希有而求之者多,而黃金遂由此而益貴。
至於玉石之采取,皆以其物之榮華,舍爲佩飾,厥用甚希。顧徒榮華,未云寶也。則緣希有而榮華益著,縋幽梯險,勞費不資。故其入市而索價也,價之中所函庸息至多,而租常至少,而或至於無。使玉石之地而得善租,非至腴者不能矣。往者玉工達方尼爾,嘗親至戈羅剛達洎維芝亞甫二地閱金剛石礦,其地那博,非上腴出石最美者不開,而餘坑多封禁者,叩其故,則以不酬勞費也。
璆琳琅玕之爲物,易挾而值多,而其貴賤之情與黃白二金相似,大抵視宇內所開最腴之礦之價以爲差。是故金玉二地之名租,不自由,而必視宇內已開者肥瘠之何若,相方爲比例,而後能得之。雖肥租不必多,則雖瘠亦不必少矣。今銀礦最肥者,莫波拓實若,然使新
𤫽
之礦,其肥過波拓實,猶舊波拓實之過於歐礦,則此礦之開可使銀日趨賤,雖波拓實之所收利不足償勞。方西班牙之未通西印也,歐洲之礦,其收利給租固不亞於今之波拓實也。蓋舊礦之出銀雖少,而今礦之出銀雖多,以易權言,則古今無以異。其地主之徵租也,以銀論則多寡殊,以易物較則多寡均也。然則,雖多金不足以爲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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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國雖多金,不必爲富,此理至明。常人囿於所習,自不察耳。蓋易中爲物,猶博進之籌,籌少者代多,籌多者代少,在乎所名,而非籌之實貴實賤也。國家食貨不增,而徒務金銀珠玉之爲積,此何異博者見今日一籌所值者多,他日更博,則多具此籌以爲富,不悟籌之旣多,其所當者必以少矣。夫博者之貧富,非籌之所能爲,猶國之貧富,非金銀之所能爲也。不達此理,故言通商則徒爭進出之相抵,得銀則爲有餘,得貨則若不足。與言礦事,聞有黃白之礦則生歆羨,言及煤鐵之礦則鄙夷之。此或不解而云理財,無異不知經首之會,而從旁論割癰,其不殺人者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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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故,金銀玉石之礦,雖至美極腴,日出百千,而世未嘗以之加富。彼之所以貴者在希有,今旣以日出而多,則其所以爲貴者喪矣。由貴而賤,有必然者。然則金玉日多,果無益歟?曰:有。昔者桮棬盤盂,與夫佩飾釵彄之事,得以金寶爲之,甚不易也,今者旣日出而多矣,則不待有力而後樂此。前以土木,今以金玉,此其適用華美則有間矣。其有益於世,如是而已,過是以往,所不知也。
至於田疇園囿之產則大不然。田疇園囿之所登,以養人利用而寶者也,故不必待他所之肥瘠相方爲比例,而其產與租之利自若。百頃之地,種幾許稻,收幾許芻,麻枲若干石,材木若干章,而所食、所飼、所衣、所庇覆者幾人,恆定之數也。主其地者,任土而征之,無間所取之幾何,是幾何者,常有其易貨馭功之量。民之有待於衣食,亘萬䙫而無變者也,則是田疇園囿之利亦將與爲無窮。且金玉之礦,有其沃者,則確者廢,而田疇不然,磽與肥者毗,不獨無廢也,且將蒙其利焉。何則?壤沃而收多,收多而民聚,民聚則磽者之產亦有所銷。壤固各有所宜,有相資者而其利見矣。
今使以疏治糞溉之勤,而其地養人之量以進。此之所利,不止所治之田疇已也。其他地產如金玉者,亦蒙其益,而地利以增。蓋田疇治則民食豐,食豐而力有餘,夫而後有以給其餘求,養其餘欲,而一切潤屋、潤身、雕飾、紛華之端以起。起而後他產之供有其求之者,而利出矣。蓋食者民之楨幹,不徒國之貧富以此爲差,使衣食之不周,則器用、使令、文章、藻飾之爲,烏從起乎?昔者西班牙人初至古巴海梯諸島,見其地民亦用寶石黃金爲頭足襟袪之飾,匄之則輒斥與,未嘗有吝容,及見班民爭欲得之,則相詫以爲怪。蓋彼之視金玉也,猶吾人循山顚水涯而遇美石,以其耀目可愛之故,固不惜俯拾之勞,至有欲之者,雖非親知,亦未嘗靳而勿與,其所值於己微也。彼以其國之少食而多金,故不悟世間有如是之一境。以民食之饒,遂有斥一人一家歲月之糧,以易此熒熒然不盈匊,飢不中煮,寒不中衣之物者。使有人焉,告之以所以然,則客子之所爲,於彼亦無足怪爾。
以下論常得租與不常得租二產隨世升降相待之變率。
田野治,農業精,則民食加多,而他產亦因之以得利,或以其利用,或以其可悅。其得利不同,其待農業隆,而後有利者則均也,或常得租或不常得租。治化日蒸,是二產者常有相待之率,使國故之足徵,是固可得以表列也。雖然,常得租之產,無待於不常得租者;而不常得租者,則必依於常得租者以爲其利之盈虛焉。百工之事日脩,則凡衣裳宮室之材,與夫地中之寶藏,若渾金,若璞玉,勢必好而求者日以多,求者日多,而供者不過,其所具之易權必以日大,其相待之變率類如此矣。
設都會近郊有白石坑一區,僅是而無他所,則是坑之興廢必視城中道塗之荒闢,與其戶口之盛衰爲斷。又設千餘里中祗有一銀礦,則是礦之興廢不以近邑之蕃耗爲轉移。蓋石坑銷場不逾百里,供求相待舍此無他。至於銀礦,其爲物周流寰宇,而不滯於一隅,故其利之盈虛,動以一世間爲量,區區近邑所以牽繫之者微矣。顧使世治日蒸,民之需銀日廣,而宇內新開之礦,其出銀之數供過乎求,則銀價將亦日跌,而舊礦之利以衰。今夫銀所以爲價者也,曰銀價跌者,由其易權漸微,而百貨日見貴耳。凡論銀價之騰跌,考之於穀麥之價者,其粗迹也。精言之,則極於馭力命功之量,所操之銀重同,而所御之功力日以見少,則銀之日賤較然可知矣。
總之,宇內以銀爲幣,其需銀日多者,交通國多,而工商之業奮也。其事可分三際:一、假其商務日恢,而產銀之事不與之接武連衡而並進,銀將日以見少,而與穀食相待之率亦以日加。銀數等而所易之穀見多乎前,則曰穀廉。非穀之廉,銀之貴也。二、又使衆礦雲興,腴者日出,而通商之事如故,則銀之出地溢於所需,其與穀相待之率將日以少。銀數等而所易穀減,則曰穀貴。非穀之貴,銀之賤也。三、又使宇內之通商日廣矣,而銀之出地與之相副,如是銀穀相待之率將歷久而不減不增。考銀穀盛耗之間,此其大較矣。
銀者易中,而穀者百產之程準,故求商業之盛衰,校民力之蕃耗,莫便乎於此求之。溯我生之初四百年以往,其中銀穀相待之高下,始也穀日降廉,繼也穀日趨貴,至於今則稍稍平矣。其見於英法二邦者如此,則其見於歐羅巴全洲者可知。不佞於詳論租理之餘,將旁及乎銀值,循而考之,求能明乎其所以然之故,其諸學計言食貨者有取於是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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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中國以銀爲易中本位,十餘載以還,金銅皆日貴,穀價亦日騰。甲午至今,其騰彌甚,無慮所增三分而一。說者謂,往者西國悉棄銀準用金,獨印度、中國、日本三者用銀。今印度、日本亦用金準,用銀之國,獨有支那。故中國銀多進口,金多出口,此銀賤所由然也。顧吾聞商賈言,各口都市見銀仍不見多,則又何說?不知自甲午以來,中國如鐵路諸事,率作者多,故需銀亦廣,以需之廣,故散而不見多。而銀之貴賤,則五洲之市合而爲之,他所旣賤,則支那不能獨貴也。至於米價之貴,其故一由戶口之蕃息,一由外國之采買。大抵國進,其穀價莫不由賤趨貴,未嘗由貴趨賤也。吾聞長者言,咸同時以銀買物已不敵雍乾時三分之一,至於今日又不及咸同之半矣。總之,各國旣用金準,而中國不變,其受病之大,終有所底,而一時欲棄而從金,力又不逮。此事所關極鉅,上自朝廷之制祿,下至商賈之交通,皆蒙其害。有心宏濟者,不可不廣覽而熟籌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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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旁論前去四百年中銀值之騰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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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非《釋租》正文,故云旁論。又,斯密氏生於雍正元年,是書成於乾隆四十年,爲西紀一千七百七十五年,則其所稱前去四百年,當自一千三百五十年至一千七百五十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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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期
考英之麥價,大抵當一千三百五十年至於前此,其每括打麥不下臺衡銀四翁斯,當英今幣二十先令。由是漸減,至一千五百年,每括打價僅臺衡銀兩翁斯,於今幣爲十先令。至一千五百七十年尙如此。
知麥價升降如此者,有數證焉。一、義都活第三之二十五年著庸錢令云:每布歇洛作十便士,不得過。以其以令限民之故,知爲常價,非甚貴亦非甚賤者。而考義都活第三時圜法,十便士得銀半翁斯,而每括打價當時六先令八便士者,爲銀四翁斯矣。嘗謂考較前代穀價,與其取之史記,不若求之條令間。蓋史記所書,多凶歲之貴價,或穰歲之賤糴,以之取平價難,若求之條令,差無此弊。又,當一千三百九年
庚德伯理
神甫大饗衆,其時食單載所用酒脯麥麴之數。以所載推之,知每括打麥當時銀七先令二便士,於今幣則二十一先令六便士也。又,顯理第三五十一年立酒均、餅均,以麥價爲準,而均二者之價,自每括打麥一先令至二十先令,通爲表以令其民。二十先令爲最貴時價,而常價三分一爲六先令八便士,則四翁斯銀也。合前數者而評之,知當一千三百餘年時,麥之常價,蓋每括打易四翁斯臺衡之銀,雖失亦不遠矣。
自此而至一千五百年,每括打麥平價則漸減而僅及其半,二翁斯臺衡銀也。此於今幣爲十先令,至一千五百七十年尙如此。此之可考者,
那丹白狼
爾勒
家乘中,載一千五百十二年麥價兩宗:一、每括打六先令八便士,一、五先令八便士。當是時以六先令八便士爲銀二翁斯,計今幣十先令也。自義都活第三之二十五年,至額理查白之初年,此二百餘年間,皆以六先令八便士爲每括打麥之平價,雜見
薄
書條令中。顧此價名雖同,而實則代減,而銀之易權亦代增,故當國者用之而不覺也。如當一千四百三十六年令云:麥價至六先令八便士時,販麥者無待給憑,許出口。至一千四百六十三年則令云:麥價非過六先令八便士不准運以入口。彼以爲賤如前則麥出無損,貴如後則宜納麥外方,可知此價在當時爲適中平價矣。至一千五百五十八年女王額理查白卽位,麥貴逾六先令八便士者,出口有禁。第以此爲限,則英麥終古無出口時,故其五載,更令以十先令爲限。此所謂十先令,實與今幣相若。蓋英國之圜法,自此以來爲變甚微也。可知十先令爲麥平價,與那丹白狼爾勒家乘所記可相印也。考法國杜不黎所記及穀食志諸書,其中穀價與此相若。大抵前貴,至一千五百六年之間則大減。英法如此,而歐洲諸部大致盡如此也。
由此觀之,則此二百餘年中,銀之易權日大,可以槪見。而銀所以日貴之由有三:一則其地治化日蒸,工商業奮,其資泉幣以爲通轉者日多,而銀之出地與前相若。一則交易之事未嘗廣前,而銀之出地日形其絀。一則二因之中,並有其半。今此二百餘年中,歐洲銀貴之由,則二因並有之事也。當是時,歐洲諸邦文明日啓,戰伐之相尋,刑政之不公,皆比前代爲大減。夫戰伐少而刑政公,則民獲息肩,而其身家可恃;身家可恃,故樂於治生,而交易之事日廣。且旣富矣,則有潤屋潤身之事,桮棬佩飾日以華奢,此銀貴之前因也。又,其時新礦未闢,而舊墾者多。自羅馬以來,地不愛寶,精華日涸,涸而猶取,勞費必多,而贏得反薄,此銀貴之後因也。二因並用,則其物日以見少,以之易物,則物價日微,而見諸民食者爲尤著。
考食貨者多家,皆言本洲之銀,自威廉幷英,抑自羅馬
凱徹
以來,降而世賤,固不待美利堅之通,腴礦蠭出,夫而後其易權以微也。此於不佞所前陳,若相反矣。顧其爲說,亦得諸較列歷代之麥價若他產之價值者。又世俗成見,每謂交易日廣,國富普增,增故銀多,多必值賤。此其所據之是非,與夫操論之得失,試請得以揚搉之。
由來金銀世貴世賤,徵於前代之穀價者,有三失焉,而大抵皆失之太賤。一曰以變徵之價爲市價。古者任土作貢,自麥菽以至雞豚,莫不如此。降而泉幣通流,田主常與農佃爲約,惟田主所便,得依市價折色徵之,此在吾蘇號曰變徵之價。顧佃產土物,不產銀錢,且折不折一惟田主之命,故方爲約時,其所定常劣於市中之經價,往往有僅過其時市價之半者,而後之考者不察,則以此爲當時之市價。如佛理禿之書,往往有此,失之遠矣。二曰沿襲官書傳寫之譌。古者平價立均之法,如大小麥每括打幾先令幾便士,則每枚
𪌈
𪍆,每格倫酒,應價若干。其比例皆自最低之價始,由是遞加以至於所擬之最貴者。斠量畫一,以令於民,且以偏行各部。顧鈔胥潦倒,且以謂比例旣定,可以類推,則所錄之價,往往僅及最下之三四價而止,如是流傳。後世考食貨者,不悟此之所載,乃發凡起例之資,而非當時價止如此,昧然據之,以折中其時市中之常價,烏得實乎!此如顯理第三五十一年,立餅均、酒均,其時所錄麥價,實自一先令至二十先令止,而胥吏迻寫僅至十二先令。於是言食貨者,遂謂每括打六先令等於今幣十八先令者爲其時常價,其惑如此。三曰不審古價騰跌之情。蓋古穀價騰跌之度甚鉅,有時而賤,過於今時之最賤者,亦有時而貴,過於今時之最貴者。由於淺化之世,往往道茀不通,而商旅滯鬻,數百千里之內,豐歉不能相通。如英國諾曼初幷時,自一千二百餘年至一千四百餘年,雈苻屢起,豪酋梗法,一部有秋,而他部以天時不齊,洊饑見告。設二者之間有豪爲阻,則其勢不相救,此以流溢而賤,彼以荒虛而貴,其貴賤之情,固不可以後世之常法論也。而後人徒見穀價最賤之時,遂謂古價跌者至於如是之微,其常價自必方今爲劣,不知尙有極貴者亦爲近世之所無也。佛理禿常舉一千二百七十年時麥價二端,一爲每括打四鎊十六先令,則今幣之十四鎊八先令也;一爲六鎊八先令,則今幣之十九鎊四先令矣。此亦輓近所絕無之貴價,而古竟有之,又何說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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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佛理禿所考一千二百七十年麥價云云,似不必然,而斯密氏據之,爲所誤矣。嘗有人更考其實,知當時麥價每括打乃六先令四便士,而洛方木及那福克二部,其年七月麥價則九先令也。豈佛理禿所舉者,果有一二所大饑,不逋外糴,偶而然歟?不然,何相戾如此也。又,斯密謂諾曼幷英時,萑苻屢起。後之史家,亦不謂然。蓋當日部酋分地,各私其土,督驅最密,盜無所容,而上有彊王,莫敢相侵犯者,故當日南北行旅,遇盜甚稀,道路寧謐,觀其時貨物運費之廉,可以證矣。此言正與斯密相反,存之俟更考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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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理禿於古麥價蒐討甚備,嘗取自一千二百二年至一千五百九十七年之麥價,表而列之,每一紀則合而取其中數。今卽其表觀之,知麥價實爲世賤,直至其表末年,始有騰上之勢。佛所用麥價,多以其甚貴甚賤而傳,由是爲推,果能得實與否,固不敢言,顧卽其所表列者推之,將見銀日趨貴,與吾及法國杜不黎之說有合,與佛銀多日賤之說轉無所合也。而彼獨云爾者,蓋其考銀值貴賤,推之於麥穀之價爲少,本之於他產之價者爲多。彼以謂當淺化之世,穀爲人力所成,難而後獲,故常比他產爲貴,難以據推,而其所謂他產者,又不外牛羊雞豚及雉兔諸物。夫當貧陋僿野之世,是諸產者甚賤於穀無疑,然以其賤而謂爲銀貴之徵,則大不可。蓋此非銀馭功易力之權大,乃諸產供過乎求,而爲值少耳。使此之賤而足爲銀貴之徵,則此之貴銀必賤矣。而何以銀多之國,如智利,如
蒲恩諾查,是數產者不獨不貴,且復甚賤?如烏羅阿言,蒲恩牛價僅二十一便士,又如貝來恩紀,智利馬價僅十六先令,又何說以處此?可知始造之國,地太半荒,其中牛羊雞豚雉兔麋鹿之倫旣可不甚勞而獲,則其馭功之量亦必不宏,故其賤也。以本物之莫之求而賤,而不足以爲銀少而貴之徵也。
前書謂物有眞值,以產之功力爲程,然則論價當求之功力,乃得眞矣。淺化之世,天產之鮮,其價不足爲典要。蓋其爲物,時方草昧,供過夫求,其價遂賤。產至嘉穀,無論世化何如,產之皆由於作苦,是以其供之數,常視求之數爲盈虛,雖有豐歉之差,不能甚相越也。且使天澤地美同,則產均者其需力亦等,力等故眞值同。雖有分功善器,致產之能事彌恢,而田事降以日精,其所需田器馬牛之費,粗足相抵。合之數者而言之,可知穀同量者,其馭功之量亦同,不問所居之何世,非若他土物之因所遭異矣。夫功爲價程,而穀之馭功又不隨時而異,彼論銀值者,棄穀而求之他物,烏能實乎?且勞力者之資生也,以穀爲楨榦。方其由畋漁而游牧,由遊牧而耕稼,地寶之湧,此爲最優。其爲物宜人而廉,故勞力之民舍此莫食。至夫牛羊雞豚之美,進富之國,小民斗酒自勞,間得嘗之,然亦僅矣。英傭優於蘇傭,蘇傭優於法傭。法傭食肉,必其田事告休,與夫歲時令節,外此不食由也。故庸率視穀價者多,視他產者少,此又見考銀值貴賤者,舍穀價莫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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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此節所云田事天澤地美同,則產均者所需之人功亦等,不問所居其爲何世,此語後世計學家頗不謂然。精而論之,其失有二:蓋便農學日精,則天澤、地力、人功三者皆同,今之所收方之於昔,倍蓰不啻。今日緣畝之民比之五百年以往,未見其多,而所出穀食五倍於昔。又,農事有絕大地力公例,名曰小還例。小還例奈何?曰農事有一程限,過此程限而再加功本,所收還者不能比例而增。當其未過此限時,加功本治之,其所還或過所加之比例;旣過此限,加功本治之,其所還則劣於所加之比例。故名此限曰大還限。此例所及甚廣,言計務農者,不可不知者也。以此例觀之,則斯密氏言,不問所居何世,人力等則所產均者,亦未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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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所言,理固明晰,而穀麥諸價,又非佛理禿諸公所不考,乃其論銀值升降不能得實者,則世俗之說誤之也。俗謂治化進則交易廣,廣則國富,富則銀多,多則值賤,相因而起,有必然者。然而,諦而論之,乃大謬矣。夫國中金銀之進不出二塗,一由礦產之日興,一由通商之日廣。其由礦產進者,本值日賤可,其由通商進者,本值日賤不可。今使腴礦日興,金銀山積,而百產則同於往日,如是同稱等量之銀,於前易物則見多,於後易物則見少,此其事固然,故曰由礦產進者,本值日賤可也。如以工商雲興,民業殷賑之故,則交易之事,以貨易貨,各資其利,無論金銀之不必多也。卽令入國甚多,將有二事焉,因之而見:其一所以給求,其一所以贍欲。其給求奈何?交易事廣,其求用易中也必多,如是則造幣圜法不可緩矣,造幣衆則金銀將不見多。其贍欲奈何?富而有餘,人欲曰侈,飾觀悅目,盤盂簪珥,下於銀者不足爲華。夫以金銀爲脩飾之事,其理與耽翫骨董圖書之事略同,吾未聞以國中饒衍之故,而書畫珠玉之售轉狹,則旣富之余,金銀不必賤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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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金銀本值責賤之理,與百貨之所以貴賤本同,視供求之相劑,不以多少論也。夫新出之柏拉丁難(化學作鉑,俗呼白金),可謂少矣,而價廉於黃金。化學金類原行四十餘種,半皆取之甚難,見者甚少,而其價不高,可以見矣。大抵本國無礦,而金銀自外來者,其貴賤定於所與易之貨值,然則仍視夫供求之例也。
〉
故自我言之,金銀本值之所以升降,與世俗之云云正相反。假使新礦不開,而二金只有此數,則生事盛暀之秋其爲值鉅,民物蕭條之日其爲值微;在工商殷賑之國其爲值鉅,在鄙陋不通之國其爲值微,必然之數也。夫黃白爲物,與他貨同,常趣善價以爲易,而善價非貲廣貨博之鄉,莫之與也。物之眞價,在其所馭之功,故使二國食功厚薄相等,其功庸必皆與其民食爲比例。而金銀在富國,以其物博而易多,在貧國,以其生隘而易寡,使是二國者相距甚遙,其差將大見。何則?其物雖背貧而趣富,而以相隔誠懸之故,不能旦暮平也;使其壤地毗連,則其差將微,或不可見。今如支那爲國,富於歐羅巴者也,而二土之民食貴賤懸殊,中之稻廉於西之麥遠矣。英倫富於蘇格蘭者也,而二土之麥價差相若。夫中稻西麥廉費固殊,至於功庸則高下尤甚,歐洲甚高,而支那至下。此其所以然,又在歐洲進富,而支那止而不進之故。蘇之功庸固亦不菲,然不及英者,蘇之進遜於英也。觀蘇之勞民多南徙,而英之小人少北遷,則知二國生事之孰亟矣。夫勞力之民,其苦樂舒蹙不以國之貧富殊,而以民業之進境中立退行異,其理吾於前篇旣發之矣。
金銀易權旣極多於最富之國,則亦極少於赤貧之民。赤貧之民,如土蠻生番是已,在彼金銀幾於無所值焉。都會之穀食常貴於邊鄙,此不得證銀在都會賤也,乃穀自貴耳。致銀於都會,其費不必輕於致邊鄙,而致穀於都會,其費過於致邊鄙多矣。是故在都會之區,若荷蘭,若
稽奴亞,其穀麥皆極貴。內產不足以贍,則常資諸外供,工商之業之訇闃他所莫及,而民食以轉漕之煩而貴。致銀於
安蒙斯他丹,其費不必減於致諸
丹輯克,而致穀於安蒙斯他丹,其費過致諸丹輯克遠矣。銀在二地,貴貨相埒,而穀乃大異。今使荷蘭稽奴亞之戶口如故,奪其富有之貲,絕其轉餉之道,當此之時,黃白二物固已少矣,而穀麥之價將何如?其因銀少而值賤歟?抑將騰躍無藝,等諸饑歲之所爲歟?此不待再計而後明矣。可知布帛菽粟,與珠璣金玉,爲物殊科。布帛菽粟,需也;珠璣金玉,饒也。當有所需,則斥所饒。而是饒者,旣富則索價高,方貧則取償狹。至於需者則不然,當貧乏而愈貴,及富溢而反賤,不賤則無以爲富溢矣。
吾論第一期銀值之騰跌,而旁及其他如此。所可斷然知者,則自一千三百五十年至於一千五百七十年。此二百餘年中,吾英之銀日進。其進也,由於民業之日興,交通之日廣,故其數雖進,而其值不跌而或騰。此不獨不列顚一島國爲然,實則歐洲之大,莫不如此。不知者見銀數之日進矣,而不悟其因之不同,遂妄謂銀值之世減,意非世減,不足以明其進也。此則實考二百餘年食貨之價,已足悟其非,而駕虛爲說者愈無當矣。
第二期
〈自一千五百七十年至一千六百四十年〉
考古銀值之進退者,於第一期幾於人殊,於第二期則如出一口。蓋自一千五百七十年至一千六百四十年,此七十年之間,銀穀相待之率與前正反,銀之本值則日跌,其馭功易貨之權日以微,穀大騰躍,由每括打二翁斯銀,抵今十先令者,至於六若八翁斯,抵今三四十先令。此似由美利堅新礦之腴且多,而歐洲此時農工交易之事亦與俱隆,其需銀因以日衆。而無如地產過優,川增輻湊,供之於求,所溢實多,則其值亦不能不減也。波拓實礦脈前得已二十年,而銀多之效始驗於英國,穀價陡長,乃在一千五百七十年也。自一千五百九十五年至一千六百二十年,通計每括打上上之麥值一鎊十六先令十便士,去其九分一,而得中麥之價,則一鎊十二先令九便士,爲銀六翁斯又三分翁斯之一也。又,自一千六百二十一年至一千六百三十六年,上上麥價乃二鎊十先令,減其九一如前,得中等麥價一鎊十九先令六便士,爲銀七翁斯又三分翁斯之二也。其不數十年,進而彌上如此。
〈
案:計學家羅哲斯言,祕魯羣礦最腴,其勢固可使天下之銀由貴忽賤。其地利固然,而人事亦與有力也。蓋當日西班牙治礦之政,橫敺土民,力作之劬過於牛馬,使其不然,而用招募之雇工,則勞費乘除之間其利自遜,而銀之降賤亦不能如是之相懸也。是時西印紅種被其虐者,戶口日稀。神甫拉客沙,目擊衋然,謀所以救其孑遺者,於是議以非洲黑人代之,此販賣黑奴之事所由昉也。噫!逐一國之私利,旣奪其地矣,且將滅其種而不䘏,西班牙之不振,豈天道有時而信者!
〉
第三期
〈一千六百三十六年至一千七百七十五年〉
自一千六百三十六年至今,爲第三期,其銀值大勢,則由賤而復騰。特所騰尙微,不及前此七十年之所跌者耳。蓋自一千六百三十年至三十六年,此六七年中,所由於美礦充溢而然者,銀賤已極其致,而穀價遂亦漸定,不可復增。直至十七稘之末年,銀值陰趨復騰之勢,而自本十八稘以還,銀乃日騰。雖其進尙微,不抵前者之所跌,而謂之爲跌則不可也,此第三期銀市之大略也。
考之前志,自一千六百三十七年至一千七百年,此六十四年之間,上麥每括打九布歇洛者,在温則市中,平價通之,得二鎊十一先令強,較之前十六稔之平價,尙大一先令有奇,是穀價尙微趨貴。顧吾不以云銀跌者,蓋此六十四年之中,有數大事焉,皆能致食貴之效,故此之貴不第非銀跌之所爲,且非天時之所使也。其大事一曰內訌
〈
順、康之間,英國民變,順治六年殺其國王察理第一。英國無王者十餘年,獨有議院。至順治十七年,而察理第二復辟
〉
。民不緣畝,商旅觝滯,蓋不必隔幷之屢臻,而糴已貴矣。當是時通國皆被其殃,而倫敦爲尤甚,以其仰外供也。故一千六百四十六年,上麥每括打九布歇洛者,在温則市價四鎊五先令,其次年則四鎊。祗此二年,其浮於前十六稔之中數者,已三鎊五先令矣。均攤此於六十四稔平價之中,其數已大,況內訌十餘年,其貴賤固不僅此。二曰獎外輸。而一千六百八十八年國家以麥賤之故,特立賞格,募民運麥外售。論者或謂麥外輸而農不病,民爭緣畝,數稔之餘,穀常轉賤。此其說信否勿具論,特是獎令,二年而止,爲時甚暫,穀多之效無由得也。且粒米狼戾時,則以政敺之,使穀外注,至於饑歲,無蓋藏以補不給,焉有不益貴者耶。當前稘之末,偏災所被,固不獨英,而英乃獨酷者,卽以是故。雖一千六百九十九年有出口之禁九帀月,所救微矣。三曰國幣日劣。夫幣劣而麥貴者,非麥貴也,名貴實不貴也。自察理第二復辟,而圜法大壞,鏨翦摩鋊錢枚坐輕。而麥之入市而名價也,以實不以名,故拉安德言,此時通行泉幣劣於法錢者,蓋四分而一。而麥價則緣此比例爲增。至一千六百九十五年,威廉第三脩圜法
〈英國官銀行立於前一年七月二十七日〉
而始復。此則純乎名實之差,於麥少銀多兩無與者。特後世考者不詳,則滋謬爾。統此三端,故麥價雖加乎前,吾不以云銀跌也。
前稘銀市之情如此,至於本稘以還,則銀市之不跌而稍勝,愈易見也。圜法旣脩,幣之名實相準;無內訌之事以害農功,沮商旅;而其獎外輸也,政行之時久,其初雖致穀貴,而產銷益遠,民勸農功,則亦有致賤之效。故此六十四稔之間,通其平價,上麥每括打九布歇洛者,在温則市價二鎊六便士半強,此以較前去六十四稔之平價,則賤十先令六便士也,蓋過四分之一矣。以較一千六百三十六年已前之十六稔,當美礦來銀最多時之平價,則賤九先令六便士也。以比一千六百二十年已前之二十六稔,當美礦已開而效未大著於歐市時之平價,則賤一先令也。此以見銀市之入本稘而復騰,卽在前稘末年,固已具颺而上行之勢矣
〈
已上麥價皆舉上麥每括打九布歇洛者,欲得中麥每括打八布歇洛者,用再九折可以得之。如十八稘首六十四稔,平價再九折,得中麥八布歇洛者,三十二先令也
〉
。
一千六百八十八年農家金古烈哥里言,其時麥價當中收之年,由田承糶者,每布歇洛三先令六便士。此所謂由田承糶者,蓋無異今之承約價。麥賈與田家立約,就田取麥,限若干年,年若干括打,如是之價名承約價。其所以與尋常市價異者,就田取穀,則省農人運致之煩,而限以年數,則通豐歉之異,故此價常若與市價爲微。若金所言,則中麥每括打八布歇洛者,價二十八先令也,於前考之,數減四先令矣。當未饑之先,承約價例如此,不足異也。所可異者,當金所指之時,正議院置賞格以獎外輸之日,且云此格,俟麥每括打價四十八先令時罷。設如此,則方之金所核承約價,蓋七而貴五矣,非至荒歉,烏從有此。顧此令之行,嘗考其由,則當是時威廉第三新自洲
〈英係島國,故稱歐羅巴諸國曰洲〉
至,國論未定,面爲議紳者,多有田人,親見麥價日跌病農,則建議立此格以救之,冀當更貴。令如察理第一第二時,而威廉初立,且其時國用空虛,正議稅畝,勢不得與國中巨室異趣,此其令所以竟下也。而吾輩居今觀之,益信銀市於前稘末葉,已稍稍騰,繼入本稘,其與穀相易之權日進,其所以不甚見於此者,乃爲人事所力持,若任夫天時地利之自然,則其效必有異於此者。
主獎外輸之說者,必曰其政利農業,而無害於食穀之家。彼以爲穰歲倉箱豐盈,來牟狼藉,不外輸則穀賤病農,獎其外輸,而後農勸於田業,價常平而穀益多,此兩利之政也。至於歉歲糧乏,罷其令可耳。獨不言穰歲之穀旣競外輸,則留爲蓋藏所以待凶荒者必少,如此則歉歲之價無由而平。然則,歲無間豐饑,自獎外輸政行,而民食貴穀矣。前考本稘首六十四稔之平價,已較前稘末六十四稔爲微,設無此政,則其愈微可知。議者不察銀騰之由,而徒穀賤之爲懼,此持前說者之所以力也。抑議者又謂使獎政不立,則穀大賤而農病,病則財力之用於田者必儉。儉則無餘,而所以劑凶年者亦蔑有,是獎外輸者,自致其豐盈有餘,而未嘗奪凶年之穀,以輸之於外也,此其說近似。總之,獎政不獨在農,國家所以待工商者有之。此其利害因果之致,原始究終,吾將詳之於後部。顧今所欲言者,則本稘以來銀之騰、穀之跌,非吾國所獨然。法國之事與此正同,且比例之率亦等,杜不黎梅山斯諸家之所紀錄可覆驗也。然而,法不僅不獎外輸,且運穀出關者有禁。二國之爲政迥殊,而於銀麥效同如此。若謂此間穀麥豐盈之效,必出於立獎政者之所爲,則於法又何說?此眞吾愚所未解者耳。
然則,此穀價之變,由於銀之騰跌者多,由於麥之豐嗇者少。吾於前篇不云乎,較數十百年之貨價,則穀不若銀,較數百千年之物情,則銀不若穀。穀以遠而得其通,銀以近而知其漸也。當美洲諸礦效形歐市之時,穀價之長四倍往日,人不曰穀之貴,而曰銀之多。則本稘六十餘年中,穀價之跌雖曰無多,亦當求之於銀市之中,而不當求之於穀之多寡。此說固然,特人見近十餘載中麥價大起,而遂懷銀仍日跌之思,則於頓漸之義爲不審矣。不如此政天運之偶然,十餘年來水旱偏災,歐洲幾徧。且往者凶歲諸邦多仰食波蘭,而波蘭近以國步之艱
〈波蘭第一次瓜分於乾隆三十七年,第二次於乾隆五十八年,第三次於乾隆六十年.而波蘭亡〉,其穀之登市者日寡,此麥之所大貴也。夫十餘稔隔幷之災,古今所常有,見連年豐稔則謂爲固然,覩頻歲荒虛則驚爲僅見,人意自生分別耳。其實,旣有一千七百四十一年至五十年之有秋,則亦有晚近十年之連歉。昔十稔中穀價之賤,正可與近十稔穀價之貴互勘而對觀也。當其賤日,上麥每括打九布歇洛者,在温則市平價一鎊十三先令十便士弱,再九折之,得每括打八布歇洛中麥價二十六先令八便士。且此猶是獎政之所持,否不止此。實考此十稔中,所外輸麥及諸穀爲八百二萬九千一百五十六括打,獎費一百五十一萬四千九百六十三鎊,而當一千七百五十年爲最多。獨此一年,英國家所出獎費已三十二萬四千一百七十六鎊十先令矣。故是時宰相
白蘭摹
以爲言,觀此則知麥價爲人力所持。而不更跌者,豈淺尠哉!大抵本稘田事,五十年以前之二十稔爲有秋,以後之二十稔爲荒歉,故前二十稔之價則不及平,後二十稔之價則過平。雖豐中有一二稔之歉,歉中有一二稔之豐,於大數不增減也。然而後之過平者多,前之不及者少,則獎外輸之爲矣。凡此騰跌之效,以其甚驟,固不能於銀市中求之。何則?麥之豐歉頓,而銀之騰跌漸也,果頓者其因頓,果漸者其因漸。
或又謂,言本稘銀市不跌而漸騰,固矣。穀價旣爲獎外輸所力持,又以天時之不齊,故雖間貴於曩者,猶不足以證其跌。然自本稘初歲以來,不列顚力役之庸,傭賃工價皆以日起,則又何耶?應之曰:此愈不足以云銀跌也。輓近百年之中,吾島人事駸駸日隆。蓋自都會以至山海之陬,自農工以及商賈生業之進,比諸古昔,幾絕景而馳矣。夫力役猶百貨也,求之者多則獲善價,於銀市之跌何與焉?法與英之隔,僅一
海袖
〈英法中海法人呼海袖〉
耳,而法之力庸,其率與穀食之價比例遞減,而吾英乃日增,使由銀跌,效豈然哉?自前稘以至本稘,法常傭日廩,大抵二十分塞台爾麥價之一。塞台爾者,劣英之半括打也。至於英傭,不獨日廩之銀數增也,其所得享衣食生事之實,亦入本紀而漸充。名進者,銀跌之所能爲;實進者,非銀跌之所能爲也。則其故當求之於民業之盛衰,不當求之於銀市之騰跌也。大抵金銀之礦,新開而腴,厥利最鉅。蓋新礦入市,得以舊價易物,卽稍遜亦不相遠,此美洲祕、智諸礦其初年獲利之所以多。至於源源繼至,則常索高價不能,而易權日損。損之又損,經價乃形。經價者,償其勞費之外,而益以通行之贏率也。祕魯礦稅什一,而租在其中。此什一者非遽爾也,其始嘗征其半矣,浸假而參之,浸假而伍之,終則定什一以爲常,相沿至今。此可驗其利之始鉅而終微,至於今僅有以維持勿廢而已。耆考西班牙之取祕魯礦稅也,其減爲五分取一者,在一千五百四年
〈弘治十七年〉
。後四十一年,而波拓實之新礦出,自此至一千六百三十六年,經九十年之久,而銀多之效遂大著於歐洲,其價亦賤極而不復更減。此之爲勢,不獨在銀一物爲然。無間何產,但非壟斷專利之爲,則歷茲百年,其勢必趨於經價,使降而更劣於經價,則其產不復出矣。
歐市之銀值,何爲而不復減?西班牙之銀稅,何爲而不同?金稅由什一而降爲二十一,其所開諸礦何爲利之旣纖,而不大半停罷?則一言蔽之,礦尙獲利故耳。其產之多如是,其采之久又如是,何由而尙穫利?曰:用銀之事與之俱多。用銀之事何以俱多?曰:自美洲開通以來,天下交易之場日以廣遠,其勢不獨有以持今之銀值使不復賤也,且卽今之值以與前稘中葉相衡,若尙覺其微進者。此其所由來遠,吾將分其事爲三支而言之。
一曰歐洲之舊市日進也。自墨礦肇興,而歐治日進,進故工商業繁,此近而易見者也。若英倫,若荷蘭,若法蘭西,若日耳曼,皆大進。卽至若瑞典,若丹麥,若俄羅斯,農商邑野皆殷然異昔日。若義大里,不幸王綱解紐,民生唸吚,但事在祕魯見幷之前,而其後方稍稍復,如是則亦進也。諸國之中,退者獨西班牙、
波陀噶爾
耳。顧波陀噶爾之在全洲,僅爲一隅之小國,而西班牙之衰歇,又未若言者所云之甚也。蓋當十六稘之初,西班牙已爲貧陋之國,與法國同,特法自此而國勢日張,而西班牙則止而不進。察理第五知兩國事,嘗云民業中事,凡法之所多者,正班之所乏也,以此見二百年中,西班牙退境之無多。夫此洲民業,日以駢闐如此,則其待易中以爲通轉者,自以日宏,而室家殷賑之餘,而以爲藏鏹寶器盤盂彄釧之事,亦必日奢。此則所以資銀,使其值不至坐減者,一也。
二曰美洲之新市日增也。夫美本新通之壤,邇歲以來,其客民戶口之蕃滋,農工二業之競進,持較舊洲,殆過之而蔑不及矣。英民所墾,始皆狉榛叢穢之區,而西班牙、波陀噶爾之外屬,若
古冷那達,若
憂加坦,若
巴剌軌,若巴西,未通之先若游獵紅種之所居,不獨無文教,耕稼陶冶亦未所知。卽其中有不得純以野蠻目者,若祕魯,若墨西哥,舊爲強種,無耕稼,善爭戰,其士人自詡武功奇蹟,至今弗衰。顧試讀其史書,平心而論之,則其中農功商業,殆比亞洲
烏庫連
之韃靼不如。夫數美洲之舊治,則當以祕魯爲巨擘矣。然其用金銀也,有環珥瓔珞而無圜法;其懋遷有無也,有交易而無買賣,則分功之不宏可以見矣。蓋其治僅及耕稼,而未覩久化之成。故民力田矣,猶自築其宮居,自削其械器,降至衣裳冠屨,無一焉不待於自爲。卽有一二業爲工師匠作之人,則皆官府之隸,王及巫祝部貴人之所豢畜,於編民固無與也。高曾規矩,業者相矜,而無一貨焉中吾歐人之用。曩西旅之入其國也,多者五百人,少者半之,而儲胥芻餉,隨地而窮,非輜重自隨不可。此不僅深山大澤然也,卽在通都大邑之中,莫不如此。至於清野之事,彼何曾知?此益信其所謂古極富庶者,爲非事實之言矣。西班牙之於外屬,固常虜用其民,遠不若吾英之寬大,勞民勸相,尤所未能,然而地歸新主,則戶口日蕃。蓋天時地利旣優,田廣價廉,民趨樂土,雖政刑峻刻,不足阻之。故佛勒芝於一千七百十三年,最
賴摩
戶口,不過二萬八千家,至烏羅阿於一千七百四十六年計之,過五萬戶。其餘祕、智諸都會中,進率仿此。較之英屬戶口之進,不相下也。凡此皆前者銀市所本無,二百年間從無至有,則其爲美礦銷場者,又可見矣。此所以持銀值使不墜者,二也。
三曰泰東之商業日恢也。美礦產銀,其流入泰東者有二道焉,一徑一紆。徑者由南美往東印之阿喀擘勒古公司,此自礦開至今,其勢固已日大。紆者由歐達亞,此其進境尤不可以尋常比例計矣。十六稘歐羅巴所與泰東互市者,僅波陀噶爾一邦獨享厚實,非餘國所敢望。至其末載,荷蘭踵而分之,於印度立步頭數處,迨十七稘,波、荷二國若中分五印度之商利者,後來居上,波陀噶爾則日退矣。由是而英法繼起,入本稘而大盛。英法而外,則瑞典、丹麥歲月間往,此皆以海通焉者也。而
莫斯科哇
商民,數萬里結隊敺駝,絕鮮卑舊壤,踰葱嶺並天山,度瀚海以達於支那之燕薊,此以陸通焉者也。爲海爲陸,無間梯航,其商務皆降而益暀。中間退者,則法蘭西以近日戰事,印度商業幾於掃地無餘矣
〈
當乾隆中葉,正英法二權在印爭爲存亡之秋。乾隆十一年,法據南印度之
馬都拉斯,立步於
番提車利,而歐洲以爭奧皇承襲,有七年之戰。二十一年,英失羯羅屈闍,而英酋克來福復之,敗法印合從之師。由是而英權大張,各部以次附之。然其地尙爲大東公司所轄,非王有也。至四十九年始設印部大臣,而其地爲外藩
〉
。當是時,歐洲所銷東產,以茶爲大宗,此十七稘中葉以前,民所不識爲何物者也。至於今日,則僅吾英所入口而征者,其賦過一百五十萬鎊矣,而其由荷、瑞餘國闌入不稅者不計焉,其日盛可見矣。餘產如支那之花瓷,
馬剌甲
之蘇荏,孟加拉之罽毳,率皆比例而增。今日英船噸載,過前稘中全歐商船噸載矣。夫用銀之多寡,與商務之廣狹息息相關,今商業其進如是,則美礦產銀雖至多,然其值至本稘不跌而更起,有由然矣。
歐亞始通,亞洲金銀本值皆比歐洲爲高,至於今尙相懸隔。亞洲多稻國,歲再穫或三穫,故民食以較麥國廣輪相若者爲饒衍。食饒則民蕃,此亞洲之庶所以過於歐洲也。富者厚積而有餘,其役衆馭功之權與俱大,故東方貴人,傔從輿台,雜沓雍容,擬於歐之王者。且衣食至足之餘,遂以佩飾陳羅相炫,此珠玉錦繡,欲得者之所以多也。是故金玉諸礦,卽治於二洲者肥磽正等,而其產之入市也,亦將居東者之所易多,居西者之所售寡。而由印度北抵葱嶺陰山,其中產玉石者多,產金銀者少,故金銀之入其地也,以之易穀食固多,卽以易玉石,亦較之在歐爲有贏也。金剛石,奇飾之尤者也,以其較廉,故其物嘗自東而徂西。金剛石及他玉石,饒也;稻及諸穀,需也。其在泰東以金銀易之,雖貴賤逈殊,較之泰西則皆賤至於力役之庸,印度、支那其率皆下。勞力之所得,以易衣食之數旣微,而穀食之價又賤,故二土之庸,以較歐洲之庸,再受削矣。夫民之勤巧均,則其製造諸物之價值,與工價爲比例。泰東工之勤巧,不讓歐洲,而其價之廉如此,則其熟貨又廉也。至於轉運之費,歐洲東南多山國,道路險遠,轉輸綦難,其成物也,前有飭材之勤,後有致市之費,勞費旣滋,物價遂長。而支那、印度之爲國也,滿地江湖,交輸互灌,行旅之便倍於歐洲,則其轉運之費又減也。統前數者而論之,則是亞東物產持較歐西,需者如粟菽,饒者如珠玉,中間如製造之百產,皆此貴而彼廉。而獨金銀二品,爲此廉而彼貴,則西人徂東逐利者之所宜挾莫二品之最便利明矣。侔色揣稱,其易權皆在泰東爲大。此不僅往日之事然也,至於今猶未改。且二品固皆利矣,而金不若銀。蓋其相受之率,在彼則十與十二之於一
〈中國金價,國初至乾隆間如此〉,而在歐則十四十五之於一也。是以由歐赴支那、印度諸船,以載銀爲利市。阿喀擘勒古公司由孟尼拉所運往者,舍銀幾無他物。則知此二百年來,新舊洲商業茻然,而由美徂歐,由歐徂亞,爲金銀流轉之大經矣。
〈
案:歐商行賈東方,多載銀而少餘貨,此不僅初通爲然,至今未革。輓近各國用金爲準,則幾加厲矣。此不僅銀得利多,而亦由吾人軎於受銀,而不欣他貨之故。故至今言商務者,尙以出口土貨多進口洋貨少爲佳徵。夫出口貨多而進口貨少者,其所有餘者固皆銀也。彼若知金銀亦貨,進出之間初無所謂有餘不及者,多少必相抵,而業進之國,在出入二者俱多耳,抵制之盲說,庶有瘳乎!
〉
金銀爲用旣廣,摩損亦多。海宇交通,市場日大,每歲出礦之金銀不特必足其用,且必有以彌其損,而後不至日消,致其價因之日貴也。蓋其物笵爲泉布,與製爲桮棬釵飾之微,所摩刓者,日計不覺,歲計已多,至合天下而綜之,亦甚鉅矣。吾英蒲明罕各廠製諸種釦器,其塗金貼銀,歲不下五萬鎊資,凡此皆一散而不可復聚者也。夫天下不獨一蒲明罕也,錦繡之所緣飾,土木之所被施,以至梁楹紅鋪,圖書帷帳,積以爲計,夫豈其微,且轉徙旣繁,則或沉溺、藏弆之事,亦有瘞薶,假年月旣湮,刻舟無跡,亦等諸銷滅而已矣。使出者無以彌其耗損,金銀有不日以見少者哉。
西班牙口曰
克諦支,波陀噶爾口曰
力斯彭,計此二口每年所入金銀,無分征漏,約六百萬鎊之數。麥庚斯於此事最詳審。其言云:自一千七百四十八年至五十三年,通六年而取其中數,計兩口所入,無分征漏,銀重一百十萬一千一百七鎊,金重四萬九千九百四十鎊。銀每鎊值六先令,爲價三百四十一萬三千四百三十一鎊十先令,金每鎊值四十四幾尼有半,爲價二百三十三萬三千四百四十六鎊十四先令,合計爲值五百七十四萬六千八百七十八鎊四先令也。麥庚斯所覈如此。又,《兩印通商錄》云:西班牙金銀歲進,通十一年而取其中數,得歲三百八十二萬五千鎊,波陀噶爾二百二十五萬鎊,合兩國之入,則六百七萬五千鎊也,其數微浮於前。今以六兆鎊爲中數,歲增歲減,相去當不遠矣。
美礦歲出之金銀,固不盡入於二國。有由阿喀擘勒古公司而輸之亞洲南洋各島者,有觸禁私售他國者,有留於本洲不出口者,入二國其大數耳。且天下金銀之礦,采者固不獨美,而美爲獨腴,餘礦視之若不足道。吾英蒲明罕所銷金銀,已抵美產入於二國者百二十分之一,約計天下所歲銷,與諸礦所歲出者略相抵,卽有不及,所差蓋微。其供者或不及求,故近歲銀價稍稍騰也。
銅鐵歲出之多,過金銀遠,然不得以其出之無藝,遂謂銅鐵之價將日微也,此銅鐵所與金銀異者。蓋銅鐵爲麤金,其用之也,亦麤而不甚惜,以不甚惜而滋耗。顧諸金之價,其騰跌之情皆以漸不以頓,品愈貴則其價之騰跌愈漸也。物惟金石最壽,以其值之不驟遷,故其材中爲幣。若嘉穀,則一歲所收,大抵濟一歲而盡。銅鐵今茲所用,出地數百年者有之,金銀出地數千年者有之。是故積大地每歲所收之田穀,其量必與一歲之民食相均,銅鐵出土歲異,歲銷之數不必從之,至於金銀,愈相絕矣。故諸金之產,其歲收之異,比之田穀爲多,而其價之相殊,比之田穀則爲寡。
以下論金銀相兌之變率。
美礦未發之初,各國金銀兌率,
泉局
主之。大抵金一而銀十若十二,至前稘中葉,南美諸礦開,其腴富爲前此所未有,於是二品之易權遞微。而出銀尤多,其微尤甚,而相兌之率乃金一而銀十四若十五,則今日之市價也
〈乾隆中葉〉
。其亞洲金銀相兌之率,古與歐同,雖二洲互通,爲變差緩。故至今日本,猶金一而銀八
〈
此價至道光間,
額羅金、阿爾格二英使至其國時尙未大致,故英人來者但以銀易金已得大利
〉,支那則金一銀十二,獨印度之羯羅屈闍乃金一銀十五,與歐市同。蓋銀之由美逕往,與由歐往印度者至多,故然。
麥庚斯曰:歐洲歲進之金銀,大較銀二十二而金一,然則任物情之自然,銀之易金,當二十二而兌一矣。顧今之金價不然,常以十四五而易一者,則銀之由歐而入亞者,二十二其七八矣。二物在市之多寡者其因,而相兌之多寡者其果也。吾意不然。夫二物市價之比例,不必其在市之多寡比例也。如麥庚斯所言,則今者英市牛每頭價十幾尼,而白羊之羔則三先令六便士,是牛價之於羔六十倍也,由是而曰英羔之數六十倍於其牛,則牧竪笑之矣。麥論金銀,何以異此?且如麥庚斯言,歐洲金銀之多寡雖懸,夫旣貴如其所寡,賤如其所多矣,則二品之值將常相等。不知貨之在市也,設一賤而一貴,則賤者之多於貴者,不僅常過於所貴之倍數也,總二貨而衡之,則賤者之總值,亦必比貴者之總值爲多。近於一家,遠則一國,莫不然矣。麪與肉較,肉貴於麪,則市中麪多於肉,且綜麪之值,必過肉值。屠肉之觔數價值,必過於雞鴨,雞鴨之觔數價值,必過於雉兔。賤而常者多其售,貴而珍者寡所購,其相過之爲量,不止如其貴賤之不齊也。二品之事,固亦同此。中產之家,器用寶飾二者兼有,然衡其重,必銀大而金微,疇其值,亦銀奢而金儉。有其一而無其一者有之矣,就令並有,爲積蓋微。若時表、若鈿合、若條脫簪彄,謂其重與值過於銀之所積者,殆無有也。家然,國何不如此?吾英國幣,銀寡金多,此獨英爾耳。蘇格蘭未合於英之初,其金幣之值,溢於銀幣者甚微。至於他邦,皆銀幣多而金幣寡。法國以銀爲本位,度支大數皆以銀言,入市求金常苦不足。此獨以在泉貨者論也,至於寶器儲藏,則五洲之中,無論何國,率皆銀多金寡。以衡言如是,以值言亦如是也。
執市人而問之,莫不云銀賤金貴矣,吾乃今將曰金賤而銀貴,聞者將斥以爲狂。雖然,有說。較物產之貴賤者,有二術焉。自其求者言之,則差其市價之低昂;自其供者言之,則程其贏得之厚薄。前可以貴賤言,後亦可以貴賤言也。物產之登,最賤必如其經價,下此則其物不來。經價云何?償勞力者之庸,酬發貯者之息,而地主之租之有無,抑其次矣。西班牙之礦稅,於銀什一,於金乃二十一。而金稅之覈,又不若銀,采金之利,方之采銀爲更薄,然則產金者之贏得,劣於產銀者矣。劣則其市價去經近,去經近,故其物廉於銀也,故曰金賤銀貴也。苟用此說而推之,將天下至賤之物,莫金剛石若,夫亦以采者之勞費,而市價之去經微也。
西班牙銀稅可以減乎?曰:難言也。以稅道言之,則金銀有稅,稅之最宜。稅取饒而不取需,金銀饒也。況銀稅爲西班牙歲入之大宗,減之則立乏,故難言也。雖然,稅之有無厚薄,非名稅者之所得爲也。彼前者旣由五一而爲什一矣,則何不可以再降?且金礦之徵旣已二十而一矣,則見於金者何不可見於銀?且凡礦之爲事,始易而終難。鑿硐日以益深,積水日以益大,外與天氣相絕,扇之入礦彌難,此固言礦學者所共知者也
〈采礦,金多浮出,銀多沈入,故銀礦之事積久彌艱〉
。及是雖有腴鑛,與瘠者同。開采旣艱,三效遂著。一曰銀值日昂,二曰銀稅罷減,三曰銀稅雖罷減而銀值仍昂。蓋難而猶采,其費必有所出故也。且三效之中,其最後者爲尤似。往者金稅減矣,而歐市之金價方騰,則後此銀稅雖蠲,其本值亦未必不大也。特蠲稅之效,終有所見耳。何則?鑛之不任稅者,將以無稅而猶開,則入市者其數終多於未減。故一千七百三十六年,因西班牙減征礦稅,歐市銀價賤者什一,可以證矣。
自我觀之,則西班牙鑛稅雖遞減,而通本稘之六十年以爲計,銀價猶稍稍騰。雖然,不敢固也。其事本微渺而難窺,故至今言計之家幾於人殊,或以爲進,或以爲止,或以爲退,此勿更論。所灼然可知者,則歐洲金銀歲進之數,終當與其歲銷之數,不久而平。蓋歲進彌廣,其銷亦彌多,而歲銷之所多,或且過於歲進之所廣。使其產不能增而無窮,則進與銷之量將相劑。至於相劑而歲進或減,則銷必過進,過進則昂,昂久則銷與進又相劑而平,循若無端,如是而已。
彼世俗以本稘銀值爲跌者,亦自有說。蓋彼見歐洲之日富,富則金銀日多,多則賤。且輓近以來,百產騰踊,故銀跌之說愈益牢也。顧吾謂金銀緣民業之盛而日多者,其本值不能退,反覆辨證,旣已煩矣。金銀者百貨之二物耳,百貨常趨於善價,則二者何爲獨不然?在歐洲之所易者寡,在亞洲之所易者多,則金銀常由歐而趨亞,由美趨歐,亦猶是耳。使其反賤,豈更來哉?至於百產之日騰,亦由治進民蕃,求之者多。所以如是,乃其本物之日趨於有用,非必銀與相形,日以見絀也。故銀入本稘,其本值之進退,誠微渺而難言,特世俗以此爲之因,而定爲銀退,則吾有以知其不可也。
以下論物產區爲三類,民生日進,著效之不同。
地之所產,觕而舉之,可區爲三:有其多寡任於自然,而非人力所能與者,甲;有其多寡人力所能爲,而其供之數常視求之數爲進退者,乙;有其多寡人力所能爲矣,而或有大限而不可踰,或無定程而難預計者,丙。當民生之日進,國財之日盈也,是甲乙丙三者,甲之價將始於至微,終於至鉅。若日長而不可極者,乙之價則日長矣。而有不可逾之程率,卽逾之亦難久,丙之價其大勢亦日以長。然有時而騰,有時而跌,有時而不跌不騰,視人事天時相得之何若。總地所出,盡於是三者。
物產甲
所謂物產緣民生之進而價日高,始微終鉅,若不可極者。蓋其物之蕃彫,非人力所能爲,產於自然者有數,其爲物又無金石之壽可以斂儲,國日侈富,民之嗜欲日滋,求之者衆,而供之如初,不足則爭,其價遂長。長之量,隨爭之淺深爲無窮,故曰不可極也。此凡珍鳥、嘉魚、雉兔、麋鹿之屬,盡如此矣。今使吾英木雞在市,枚至二十幾尼,而木雞之歲捕,與今之數當不甚異也。羅馬民主全盛時,嘉魚、珍鳥價至不貲,而闇者方曰其時銀賤,豈銀賤歟?吾嘗考之,羅馬古民主治,至
沃古斯達
乃轉而爲君主,際變政之後先,其銀易權皆比今歐洲爲鉅。當是時,
昔昔利
賦制什一,史言其麥入羅馬,一摩提價三塞斯特。一摩提當英量三格倫,而三塞斯特當英幣六便士,顧此非市價。昔昔利臣屬羅馬,法麥入國在什一內者,抑其四之一以當賦,過此方以市價糴,市價者,每摩提四塞斯特也。由是知其麥每括打爲二十一先令。而英麥平價,每括打二十八先令。知羅馬時銀之易權於今猶三與四之反比例,羅馬銀之三,其易權當今銀之四矣,然則非其時之銀賤明矣。拉體諾史家
柏來尼,記塞遏斯購一白鶯獻王后
阿骨力畢諾,價六千塞斯特,今之五十鎊也。又阿審湼購紅
𩶢
𩽏
一
〈地中海嘉魚,紅色,脊有金綫三條,有鬚似河鯉〉,價八千塞斯特,今之六十六鎊十三先令四便士也,奇貴驚人如此。然以眞值計之,尙損三之一也。跡其所以然之故,決非銀多而賤致然,蓋物力豐盈,珍奇之產,欲得者多耳。
〈
案:斯密氏於此僅及地之所產言之,故所云止此。然製造之物亦有數已定而不可加多者,民生日富之秋,其價之增亦無藝。若鍾鼎尊彝,若圖書碑版,若良藥舊醞,其在世間有數而勢且日湮,皆此類也。蘭亭石刻,吳道元畫壁,淫於其事者所共喻矣。
〉
物產乙
凡地產供與求偕進,民生日厚,國富日增,其價與之俱高,高至其限而不得逾者皆此屬。有樹藝之產,有畜牧之產。方其萆昧,出於自然者樊爾而多,人民鮮少,懋遷未興,以無所用,亦無價值。洎夫治化肇開,或焚之或驅之,其物乃日以見少,而民生日聚,求者轉多,物減求增,其價乃起。久之,其物之利將與民力之所專藝,腴壤之所常植者同科,而其價之日高以止。猶不止,則他藝之人力,他植之壤土,將轉而藝之植之,故曰其價有不可逾之程率也。
此之爲事,最先見於牛羊。使治地爲牧以飼畜,與治地爲稼以養民者厥利維均,則牛羊之價將止而不進矣。猶不止,則爲稼之場將漸轉而爲芻牧。治進之秋,田隴日闢,而天然之芻牧坐減。倉箱日富,而食肉之人民亦多,此膎膳之所以不淹,而芻豢之所以日滋,至於利均稼穡而後止。雖然,耕牧力等,其效常遲。方其未至,而民生猶蒸,則芻豢之價高未艾也。今歐洲諸國,尙有然者。蘇格蘭多牧地而不中耕,故未合於英,牛羊之價不極。英耕牧利等者,亦但倫敦及左近之野爲然,前稘之初蓋已若此,而遠所鄙僻,尙未然也。
耕牧利均,此其關於一國者至鉅。蓋使牧之利不及耕,則其國雖有至美之田,將無由以悉墾。田距都市城集遠,無糞以蘇其地力,故鄙遠田之治否,視廬舍之糞爲乘除,而廬舍之糞,又視所畜田牛之數爲多寡也。糞不出二術,或縱牛於田,卽收爲糞;或飼牛於宮,出矢以糞。今使牛羊價微,而牧之利劣耕,則縱牛散牧,以中耕之地爲之旣不可矣;欲飼之於宮,出矢以糞,則費重而力彌不逮。蓋飼牛於宮,其芻藁之所從來,必由沃壤與己治之地,而後芻美而飼者不勞。使其蘇諸荒穢,將用力鉅而所得已微,故使散牧之利不讎,宮飼之折閱乃更大也。由是一莊所擾之牛,其數必僅足於田役,過斯以往,其勢不能。然而足田役矣,其所出之糞,則不足以復其所耕之田,使地力常有餘而無竭也,於是糞之所及,農將擇其最美最便之地而加之。及其旣久,則中耕之田僅有此耳。其糞所不及者,地力旣竭,無或能生,卽有少芻,而瘠薄之收,取以牧病馬羸牛猶不足。是故計其所畜之數,以可耕之區言之則太少,以所得取而飼者言之,則又過多也。逮六七稔以還,或以微糞之積,則取其少許之地而加耒焉,將亦有升斗之雀麥,與夫觕且惡者之收。旣甚薄矣,乃轉盼而地力又竭,則又顧之他,置前所耕者爲轅田,以更待此微糞之積澤。更廢迭代,而終不足以言腴,此古蘇格蘭與夫今日貧國耕其下田之常法也。其常得糞而中耕者,一莊之田不出十之二三而已,下此皆更取而竭之者也。夫使其國之田法如此,則凡民業之盛衰,物產之貧富,教化之淺深,皆可不再計而得之矣。雖然,彼農豈不欲變哉?而無如牛羊之價甚賤,牧之爲利必不足以齊耕,則勢不得不出此,所未如何者也。顧亦有牛羊之價旣昂,其田法尙有循是而不改者,則以野人智下而樂因循故也。抑事多爲沮,勢不可以卽變者亦有之。積畜常微,值牛羊價騰,雖欲增多,其力不可以驟辦。力可辦矣,而牧場之治闢需時,又非可苟而已也,故曰勢不可以卽變也。總之,畜牛之多少,與田疇之蕪治相謀。牛多,欲其地之無治不能也,欲地之治而畜牛之少,亦不能也。牛稀則糞儉,糞儉則地不肥,地不肥則芻少,芻少而牛多必飢,故曰二者相謀也。且牛羊之價旣長,牧之利足以敵耕矣。然欲變舊以圖新,亦必農者之儉且勤,數十百年以往,而後其封內之地乃皆可耕也。吾蘇南合以來,易事通功,其收益於英衆矣,顧無如牛價致昂,其惠利爲最鉅。山國之日闢,田值之日高,其近效耳。工商之隱賑,文物之駸駸,可數計耶。
〈
案:斯密氏此言乃當時實境,至蘇格蘭繼此之休明,斯密不及見矣。今者蘇境之高里洛典斯諸部,田疇之治闢,稼穡之盛美,英殆弗如。而英市有牛,其最腯碩者,問之皆北產也。百年之間,果能有爲,其進如此。中國士大夫好譏空言爲無補,言誠有無補者,然如斯密、穆勒諸家之言,利存民生衣食之際,蓋無異慈母持嬰兒而乳之矣,其功豈可量哉!
〉
大抵新墾之國,其地舍打牲游牧之外,無所用之,蕃息至易,畜多民少,其價自微。以其價微,耕牧之利不均,田事之弊遂與前等,此之實事見於美洲者也。美洲舊無牛馬,自與歐通,來者常挾與俱。十數年字乳彌多,價值至賤,卽入山林,轉爲野種,主者不更求也,故治場牧牛萬萬無利。田雖廣而牛則稀,糞溉不足以蘇地力,而新洲田法,遂與蘇格蘭往者如一轍矣。瑞典遊人嘎沐,嘗於一千七百四十九年親至其地,歸而著錄云:英之小民,素號知田,吾嘗徧覽北美新地,田疇楛惡,不見所謂知田者也。其耕有播穫無糞溉,得一地必盡其力而後已。劣三四稔,輒棄菑畝卽新田,又竭則又徙。其犍牸皆縱牧荒莽中,然多饑羸,不任田事。緣芻草歲生,榮乃播子,方春萌芽,不可縱牧,縱而齧之,其種立盡,來歲濯濯,彌望皆惡草,而牛飢矣。北美中芻之草甚蕃,歐民初至,徧地茻然,長三四尺,可隱人,以縱牧無節,今乃掃地盡矣。前一區可以飼四牛者,今所飼不過一。前之牸牛,乳多而濃,今乳比昔,亦四而一。由此推之,則地力損者十六倍也。夫地力之衰如此,故牛種不供茁碩,降而彌羸,今之所出,大類蘇格蘭前四十年種也。然蘇自合英,得所補救,而北美之弊,則補救者誰乎?
〈案:北美洲自始立以來,事事長進,至今農業之盛甲於五洲,稻麥轉輸徧天下。斯密氏此言,當時事耳。〉
耕牧力均,而後農之闢地毄牛,其勞費有所出,然不易至。羣去草昧而進文明,凡此產乙之中,利能均耕者,尙以田畜牛羊爲最蚤,設不能,則其國將終古貧陋,求如今日歐洲諸邦無由也。蓋惟民生殷賑,而膎膳價高,而後田畜牛羊,可爲場圃圈牢而畜。爲場圃圈牢而畜,而後糞有自來,而田疇可以盡闢,不必爲轅田遞易之規也。且芻豢之族,不僅牛羊也,凡歧蹏枝觡,皆可擾而畜之,但使銷廣價昂,則毄牧之事自起。故其事見於牛羊爲最蚤,見於麋鹿爲最遲。英國此時鹿脯之價,其利尙不足讎治苑養鹿之費,故莫爲也。昔羅馬有小鳥名鶗
𪃸,甚爲人所豢畜,以此
哇樂
洎
歌路默拉
二家書,皆言其利之厚。今時法國有時鳥名阿拖藍,至則捕之,置幽室中,哺以黍令肥可食,國人珍之。英民珍鹿脯,使民俗日以侈富,則治苑養鹿之事在旦暮間耳。
產乙之中,價之以國富而昂,昂而至於其極者,以牛羊爲始,以鹿雉爲終。牛羊,產之需也;鹿雉,產之饒也。始於所需,終於其饒,民生之事莫不如此。然此二候之間,有無數物焉,價昂而極者。譬如雞鴨,農人廒倉場圃中,多滯穗餘粒,不可盡收,以飼羣雞有餘,使其不飼,終於播棄,故其畜之也,於農人爲無費,而所得之市價皆贏,雖或甚賤無損也。戶口未稠時,所供已足,故其價不過與他膎等耳。顧無費之所生,終較出費專營者爲不及。且民俗滋奢,人情常易其所多而珍其所寡,故物力日優,雞鴨價常趨昂,貴於牛羊之膎膳者有之。至於極高,有以讎樹柵治塒之費,畜雞之事且爲專業,而有母本贏息之可論矣。其利至於敵耕則止,不能復優也。嘗見法國數部,以畜雞爲田家勝業,特斥中耕之地種黍稷彫胡之屬以爲雞糧。中農夫畜四百餘尾,則其利之優於藝稻麥,可想見矣。英國不然。於是難者曰:旣曰價昂力敵耕,則有以爲專業者矣。今雞之價,英貴於法,法雞歲輸英市者其數至多,非彼低而此昂不能如是,然而法獨以畜雞爲專業,而英不爾,何也?曰:俗之轉變須時,而當將轉未轉之際,其物價常最高,英食法雞,不自專業,職是故耳。若夫旣轉,則毄養者每從新術,能使地大小同而所出之數加昔,產多而母輕,其價將降,使其不降,其產之數又將復初。倫敦屠市膎膳之價,本稘賤於前稘,亦以用蘆菔馬莧之屬種以爲糧,餧飼之術不同故耳。
〈
案:此言亦以各有地宜之故。英之雞價,雖貴於法,然使其地他藝,利過畜雞,則寧食法雞,不以自畜也。此類物產,英之仰於他國者至多,不僅法雞一端而已。自無遮通商法行,地各出其最宜,法之雞子售於英市者當咸豐壬子稽册已一百八兆枚,至光緒戊寅則七百八十三兆枚,價雖日貴,何嘗自產乎?
〉
彘食不蠲與他畜之棄餘,故人家畜彘猶雞,爲費至少。使如是而足以供,則彘肉之價常較他膎爲賤。國日富庶,供之不足,其價因起。儲豢爲㮯,所費自增,而其價貴賤與牛羊肉上下之間,則又以其地產農事不同爲判。法國牛彘二肉價埒,而英國則彘肉貴於牛羊也。
英國雞豚降而愈貴,考其所由,則自田法之變零畝爲縵田始。夫農業日精,則所耕之田羃彌廣,其理固然。然自斷畦零甽,前爲小民所主者,無以自存於其間,則雞豚下生必以驟貴。蓋田家雖所耕至狹,而二彘五雞不俟費而辦者,猶邑居人家,雖窮簷猶畜貓犬也。朝脯之餕,湩酪之所棄,益之以溝塍之可獵者,常足給其糧矣。至於變爲縵田,一家所耕連仟越佰,夷蕃平壟之後,棲畝之餘糧旣稀,繞屋之微生自寡,供少求多,其入市之所名亦以貴矣。使其民生猶進,則價且日騰,騰極而後區專地儲專糧,以豢畜之者,其費乃有所出,其勞乃有所酬,則其產遂源源以不竭矣。
湩酪之產與雞豚同,始於田事之無棄。蓋有田必畜牛,而數牸所出之乳,以哺其犢,飲其主人婦子不盡。其爲物易敗,一歲所出,時寡時多,春夏藏
𣂏,不過六時,不飲可棄矣。由是而揭之爲酥,挏之爲
胹
〈俗呼牛奶油〉,前之不日者,今可以旬矣,入之以鹽可以年矣。更壓而堅之爲
𤑺
蠡
〈俗呼牛奶餅〉,則可以儲數歲。一家享之不盡,持之入市以售,然所得必與勞費當,夫而後可以不倦。使其甚賤而不與勞費當,則價無聊者彼亦出之以無聊,一宅之中,無專室以爲此庖湢藩溷,恣以爲之,味餲色惡,有固然者。此三四十年以往,蘇格蘭之乳油乳餅所以舉不足道也。大祗湩酪之貴賤,與膎膳相表裏。蓋惟芻牧善,而後膎膳精,亦惟芻牧善,而後湩酪美也。此由民生日進,食肉者多,多而價貴,貴而以爲專業者,有以償其本息,酬其勞費,彼乃區極腴之壤以牧以芻,畜多牛而以挏酪爲專業。至於此時,其價乃極。英諸部中湩酪價極者多有,故毄牛之場多上腴之壤。蘇格蘭則不然,舍都會之旁其價皆劣。故南北二產之高下,視其價爲差。價之高下爲因,產之精粗爲果。由價賤而後產惡,非產惡而後價賤也。
由是而知,道國之事,欲四境之內莫不盡闢,而有以充地力之所能生,非物產各極其善價不能。極其善價奈何?使其地所收之租等於上田,使役財勞力者之庸息等於爲稼。蔽以一言,利必敵耕而已。夫物價極善,一事也;土地盡闢,又一事也。顧前常爲因,後常爲果,欲地力盡而物價未高,必無之事矣。且此物價之高,非銀多所爲之謂。銀多所爲,僅其名耳,非眞值也。百產充溢,民業日蒸,有其求之,而後勞苦勘劬,爲之致物,則其所以待而沽之者,不在虛名之銀數明矣。總之,民之勤而脩業也,志以求益,不以爲損。使登一產而入市取酬,不及前者所出之勞費,則損也非益也。今使道國者知田疇治闢、地力充盈爲有國者莫大之公利,則當知物價踊騰爲其事之先聲,舍此其境無由至,固當目此爲幸福,而奈何轉以爲憂乎?彼求國富而以物價之長爲憂者,無異求一身之康強,而以加餐爲大戾也。
〈
案:華人嘗言西國稅重,中國稅輕,西國物貴,中國物賤。二皆實錄,而常俗之情且卽以此爲民生樂業之據。而豈知吾中國所以貧弱之由,卽在此欲稅重而不堪,欲物貴而不能之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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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產丙
此屬之物,其價亦隨民生之進而日昂。顧人力欲爲之廣供,則或其勢有限而不可踰,或其情無定而難預計。以天時人事相資之不齊,故其價有時而跌,有時而騰,有時而不騰不跌。天之生是物也,常使之有所麗而後生,故其數必以其所麗者爲之畛。如毛革然,國中所產之少多,常視其牛羊之數,而牛羊之數又觀其農牧之業之何如,則前論所已詳者矣。
其爲物相待之情如此,然則事之能使膎膳價善者,亦將使毛革市高,且其所高宜相比例。是說也,使一國之牛羊,其毛革之銷場與膎膳之銷場相盡,則必信而無疑。顧雖通商至狹之民,二者行銷遠近絕異,則求得其情固不能若前說之易易矣。凡膎膳之銷,以其易敗也,常域於產地而不過。愛爾蘭、北美常醃之爲腒䐹脯臛以遠售,然爲此者僅二國耳。至於毛革,雖遠可以捆致也,毛無所飭治而可行,革雖有所飭治其功亦寡。其爲物,資以爲材者多,故雖本國製造之業不興,而他邦工盛之時,其產亦因之而長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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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鮭菜果蔬所以易敗者,緣風中有蟲。近自抽氣裝筩法行,食物不爲天氣所蒙,自能經久。而一地所出,雖不必卽銷,亦可致遠求售以收大利。此法美澳二洲用之最多,近香港澳門各步亦有此製,其爲益民生甚大,亦斯密氏所不及見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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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事鹵莽,戶口蕭寥,往往一畜之價所存於毛革者多,所資於肌肉者寡。吾友哲學家休蒙言,英國當撒遜之世,一羊之值什四在毳。又,吾聞西班牙往往殺羊非以爲肉,爲得毛毳脂膋以售,至於全體,常委積野間,飼彼鷙鳥猛獸。而南美智利蒲恩諾查,中美之海梯島,其殺牛常爲皮革,較之西班牙乃或過之,肌肉之賤如此。
民生進而戶口蕃,境內牛羊因而得價。然其價見於肌肉之價者多,見於毛革之價者少。肌肉之市,盡於本境,故人口衆而求之者增,其價以長。至於毛革,則其物本可以行遠,故不以產地之銷場爲重輕也。然使民業日盛,製造功興,則前之運致於外方者,今則內銷於產地,如此則運費與折耗可省,而其利則產毛革與治製造者分得之。是故民生日進,毛革價長,雖不若肌肉之多,然亦終於所進,至有減跌,則必無之事也。
羊毛一物,其在英國有獨異而不可以常法論者。蓋英之戶口日蕃,而製造工商之業今亦勝古遠,獨羊毛之價則古鉅而今微。考一千三百四十年當義都活第三之代,羊毛每拓特值十先令有奇,此爲今幣三十先令,今之羊毛每拓特以二十一先令爲善價。是徒以市價言,古之於今猶十之於七,其賤固已多矣,以眞值言,則相懸益遠。眞值在麥,古麥每括打常價六先令八便士,故古之十先令爲麥十二布歇落也。今麥每括打常價二十八先令,故今之二十一先令爲麥六布歇落也。然則以眞值言,古之於今,猶十之於五,其相去不更懸哉?顧吾前謂毛革價跌,爲理所必無之事,而英羊毛之價乃古鉅今微如此,則知其非任物勢之自然,而必由人力之強致也。其強致奈何?曰爲之法令,使不得任其自然之勢而已。其爲之法令奈何?曰:禁其出口,一也;由外國至者不加征以徠之,二也;屬地之所出必銷本國,禁不得售之他邦,三也。以三令之行,英之羊毛遂不得他之以趨善價,而西班牙、愛爾蘭之所出又使之常爲競於國中。此英之羊毛所以古貴今賤,而愛爾蘭罽毳之業亦以不昌也。
〈案:前數令皆於道光五年論罷,而道光二十四年英羊毛之進出口者皆不征。〉
考古皮革之眞值,視毛毳爲尤難。蓋古毛毳,制爲常貢於王,有司以時疇其價值,而皮革無此。雖然,往者佛理禿以搜討之勤,常得之於鄂斯福教寺之紀載云,一千四百二十五年市價,犍牛之皮五爲價十二先令,牸牛之皮五爲價七先令三便士,二歲牂羊皮三十六爲價九先令,黃犢之皮十六價二先令。其所標識如此。自今觀之,則此時國幣之值倍於今。其所云十二先令者,猶今之二十四矣,以五除之,得四先令九便士半,而今中等犍牛之皮約十先令。是以市價較之,古之皮價不及今遠矣。更試卽麥以求其眞值之上下。此時麥每括打常價六先令八便士,故十二先令可糴麥十四布歇落又五分布歇落之四,今麥價每括打二十八先令,則十四布歇落又五分四之麥需價五十一先令四便士,以五除之,是古一犍皮抵今十先令三便士所糴麥也。然則執古較今,市價雖相倍不啻,而眞值則微跌也。至於牸牛之皮,比例亦爾,而牂羊皮價則古過今遠。蓋古售羊皮,常與其毳偕,其黃犢之革,在古甚賤者。牛羊價微,犢生不牧,則殺之以節乳,此在蘇格蘭三十年前尙如此也。
而其所以然之故,則亦政令之所爲,其事雖未若羊毛之多,然亦未任自然之致也。如近日皮價大賤,因獺皮免征,而愛爾蘭及北美所至牛皮皆與豁除之故。故通百年之價而取其平,則今之皮價於前爲稍貴,特無多耳。皮革爲物,與毛毳殊,以之久藏行遠,皆有朽螙之慮,苟鹽之使鹹,其品斯下而利亦減。故其物在不製造之國則廉,在製造之國則貴;在蠻野之部則廉,在文物之邦則貴;在往古之世則廉,在近今之世則貴。英皮革之不日貴者,固有或沮之者矣。國家待攻皮之工,常欲其價之歲減,則以政爲之,於是其價若反於自然之例。雖然,吾例實自行於其間,未嘗反也。
田野已闢,生齒已繁,則此令所爲,於野業之民無損。毛革雖以其令而賤,而肌肉亦以其令而貴。夫民區中耕之壤而爲牧,其畜之價必有以償其租庸息者,不償於毛革,必償於肌肉,不償於肌肉,必償於毛革,二者相爲消長。苟全畜之取盈,於其計爲已得,而孰多孰寡之間,農牧者所不甚較也。而於食肉之衆則有殊。田野未闢,戶口彫疏,其事反此。蓋牧而不耕,一畜之利毛革居其大分,肌肉之所出,供常過於求,故其價不能起。而皮革之價旣落,租庸息與之俱微,使此時而毛革出口之禁行,其病國不僅使地力不盡田價日微而已,民生一切進境將從此而不興。世常謂英之此令始於義都活第三,非其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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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凡論物價,當先知其物之爲正產副產。每有一正而副者不一,使副者得利,則正者可以至賤,此如今時南澳洲羊毛價大昂,其肉價則名存而己。淺人言價,往往不察其然,居今論古,徒執正產之廉以相詫,不知此正如斯密氏所云,主者但籠統計利,不較其爲正產副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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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羽毛齒革之業,皆有所限而盛衰無定,不若產乙之可與民生偕進而無窮,爲致力者所可操券。其有限,以其地所產之有數;其無定,以他處所產之難稽。其難稽不僅在所產之幾何,而在所不自製造而以外輸之多寡,使其自製造,又視其國進出禁令之如何,故其事純非操業者所得主。吾於此屬物產,所以云能事有窮,而其利不可預計也。
物之有限而難定者,殆莫如魚。民居距海有遠近,其地之江河湖陂有多寡,其產魚有稠稀,凡此皆限之之事矣。戶口旣滋,魚之銷場益廣,捕魚者非益其勞費爲之,不能副也。且所增之勞費,常降而益奢,不僅與求者之多爲比例。昔者登市之魚歲千,今之登市者歲萬,則漁者之勞費不止十倍於前而已。欲求多魚,勢須遠去,艖䒀小舟不足周事,則必有駕海之舸,而簎網帆索,舉以益繁,而或爲其力所不能辦。求多供少,其價益高,此漁者所同歷之境也。其爲無定,非謂得魚之數也,列筍扈,具網鉤,一日所得卽不可知,然使通四時合數歲計之,其爲數當不遠矣。顧吾所謂無定者,以其事牽天繫地,不以人事爲程。國富而民勤者可以得少,國貧而民窳者或以得多,其事之興衰,不必由於民生國財之進退,非所謂至無定者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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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計學家羅哲斯云,斯密此謂勞費之增,出於求者加多比例之上,乃獨指此屬物產而言,至於常法,則銷場彌廣,產費彌輕。蓋求之者多,則供之者勸,且由是而分功彌密,作術彌精,故有產費彌輕之效。然羅與斯密均得一而失一也。凡地產之興,有大小還二境,二境之間,卽斯密所稱之產限也。凡爲地產,無慮皆有小還之日,故國土養人之量將有所窮,而過庶所以爲禍。此例所關至鉅,乃後賢所立,而斯密與羅或所未窺,故其說各明其一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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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礦產,取之地腑,登諸通都,其事固與民力相引爲無窮而不必有限制,特其利至無定耳。國內金銀之多寡,不關礦之腴瘠有無,而常以二事爲差:一視本國民業之盛衰,一視同時宇內所開諸礦之肥瘠。使其國工商興盛,出物繁多,則所轉以與金銀爲易者自衆,而二品之出於本國,抑采自他邦,無所異矣。又使宇內之礦產之非難,則其流轉世間,用爲易中者日溢,其國中雖無一礦,黃白趨之若衆流之匯大壑矣。支那、印度,國中無礦,其去南美祕魯智利諸部夫豈不遙,而金銀之湊於其市者,不以是而沮也。且由民業日盛者,金銀雖多,其價不跌。民庶則功力之庸率必廉,積貯多則所出以爲易者衆,此金銀易權所以常大也。其由礦肥者金銀日多,價乃日跌。其所跌之數,若常與礦之所溢,多有比例,此前論所已詳,不必復贅者矣。
夫宇內民生降而彌進,則見礦之肥磽,所采之豐儉,要亦自爲一事,而與國用之盈虛,閭閻之舒蹙,所係蓋微。民智日崇,人跡所通日以漸廣,新礦之出今易於古,此可知者也。舊者之寶藏旣竭,新者猶閟而未開,則不可知者也。采取金銀,其利最爲難恃,必待其產之實興,而後可言得失,否則擲資虛牝,覆車相尋,可勝道哉!繼自今或新覓之礦大肥,出金如邱山,或降而愈艱。腴者旣盡,瘠者方來,凡此皆難預計。而吾學所可言者,則民生國用不以爲殊已耳。夫謂由金銀之數有多少,泉幣之值有重輕,由泉幣之值有重輕,百貨之所名以異,說亦近似。雖然,其名可殊,而其實之多寡盈虛,不可變也。使金銀而大有,後之有一先令者其用同於一便士,使金銀而大耗,後之有一便士者其用等於一先令。國幣之所準,固大不同。然而,當其有先令,不比便士而加富,當其無,便士不比先令而加貧。其爲異將徒見於盤盂器飾之間,多而賤則增華,少而珍則反樸。舍此而外,非吾之所知矣。
〈
案:斯密氏之論金銀也,可謂獨標先覺者矣。先是歐人覘國貧富必以金銀之多寡爲衡,自斯密論出,羣迷始寤。名理之言,有禆於民生日用如此。雖然,自今觀之,亦少過矣。彼當物論晦盲,意不如是則無以收廓清摧陷之功,故寧爲其過而不暇審其平,言所爲各有攸當也。顧金銀爲用,其於生財又曷可忽乎?使懋遷旣廣,而易中之用不得其宜,則在在將形其觝滯。故其物一時之甚少過多,均足爲民生之大患。今主計者求其國金銀本值之恆,則固不可得已,然而事制曲防,期於其變之漸而舒,則國家之大政也。比者中國銀值之微,較之三十年之前,幾於三而失一矣。凡吾民所前奮三倍之力而爲之積累者,乃今僅有二焉。銀之所積,損之所在矣,合吾國二十餘行省而籌之,則坐銀跌而國財受削者,豈其微哉!豈其微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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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羅哲斯考金報出地之數,自道光己酉至光緒戊寅,金總值八百五十一兆鎊,銀總值四百七十二兆鎊。〉
以下結論銀值進退之理。
言計者言人人殊,要皆以金銀寡少,國中物產價賤,爲化淺國貧之明證。自不佞觀之,化之淺深,國之貧富,與國中金銀之多寡判然兩事,絕不相因也。由金銀之珍少,所可推知者,不過其時宇內所治見礦瘠而不腴。金銀猶貨也,流入人國必有與易,貧國之物產彫稀,富國之物產盛侈,當其取易,必不能貧國之所與易者反多,而富國之所與易者反少,明矣。若謂金貴物賤則必化淺國貧,又何解於支那金銀大貴,物產功力甚廉,而其國反富?大抵操前說者,徒見年來歐洲各國治化日亨,民業日繁,而金銀亦日多且賤,二者同時並覩故耳,而不悟二事雖同時並覩,而致然之故則各有其原,不相涉也。金銀之日多日賤者,起於美礦之特腴,此爲偶然之事,非民力所能爲,而治化日亨,民業日繁,其原甚遠。往者,吾洲原爲據亂之世,蠧居基處,各各厲民,民奮其勤,不食其實。比者,景運肇開,長夜時旦,由據亂而轉爲竝治之規,無限君權稍有所制,勞民歌詠勤苦,各食其所自生,政公刑平,而無侵牟奸欺之慮,農工商賈浡然奮興,此國值之所以增,民業之所以繁,夫豈美礦腴瘠金銀多寡所能爲哉?且必謂多金爲富,則曷觀波蘭?今者各國之治皆新,而波蘭獨否,然其國所產穀麥市價何嘗不增?其國之金銀本值何嘗不賤?乃其貧陋,無異厥初。其金銀固日進矣,其歲收地產則未聞緣此而加多,其農工諸業亦未聞緣此而治巧,其敗法亂紀與凡其閭閻之所嚬蹙又未聞緣此而蠲除也。金雖多,何益乎?若以是爲不足,則請更觀之西班牙與波陀噶爾。是二邦者,非獨有南美腴礦之國乎?試入其地而訪其俗,則其貧陋去波蘭不能以寸。若必以金銀之多寡覘人國之盛衰,將金銀之多且賤莫茲二邦若。何則?金銀固由彼而後散諸各國者也。美礦之所出,彼全而收之,出國則有舟車之費,保險之費,卽闌出邊關,亦有偷漏之費,故至各國者終不若在彼之廉也。其國金銀之數與歲登之物產比例爲多如此,而尙不免爲貧陋之國者,何也?則其治雖離乎據亂之規,而君民相與之際猶未進於文明之實故也。金銀之多且賤旣不足爲富教之徵,反是而少且珍亦不足爲貧陋之驗矣。
雖然,有一類焉,使其價過賤,則以決其國之貧,其民之野,十可以得其七八也。如牛羊,如雞豚,如雉兔,使其物甚賤,則由之而可推者有三:知其國之田狹,而山林叢薄之廣,一也;地價甚微,而未闢之地猶多,二也;其積畜與人民之數,與其地不相副,三也。蓋物值之貴,所由來二塗,或以戶口之蕃,民生之進;或由礦產之多,易中之溢,二者不相亂也。由易中溢者,物值之騰徧於百貨,或參而增一,或伍而增一,其所增之率,必與銀本值之所減者同。由民生進者,則入市之貨騰跌不齊,卽其悉騰,騰率亦異。此如本稘英國諸產,所貴至多,而麥價所騰者甚少,知不止因於銀跌矣。蓋麥價本稘六十四年以來,較之前稘尙爲稍減。此不僅吾英温則市紀爲然,蘇格蘭各部司均
〈主平市價之官〉
之所著錄,法蘭西梅山斯、杜不黎二家之所討論,皆相脗合。食貨一事,向爲繁碎難稽,今之確鑿如此,殆前人之所無者。至於輓近十餘稔麥價之大,則天時使然,不由銀跌益無疑義。觀此則知時俗之說至爲不根,而非考諸實事者矣。
或曰:同是銀也,在前稘則所易者多,在近世則所當者少,此之事效見前者也。小民勤苦,歲進幾何,乃握銀入市終於受損,斤斤然審其事之起於銀多,抑其效之由於物貴?二者雖分,於小民固何益乎?應之曰:是固然。今夫言計者,於一物價之低昂,必明辨博咨,至於得所由然而後已者,非曰以此之爲,彼小民將知買賤而售貴也。吾聞爲治之道,視已成事,知所由然之故,而後有以爲後事之師。故於民生之進退,務知進退之所以然,此最切之學也。今者百物之價降而日昂,此其故或由於銀賤,或由於民業之蒸。使由於銀賤,則可推而知者,不過美礦之盛暀,而吾國財之實境,與夫地利民力之所歲登,若波蘭波陀噶爾之日退可,若荷法諸邦之漸進可,舉無以定之矣。使由於民業之蒸,則吾國百年之中,地力必盡,田野必闢,嘉穀之農必益多,倉箱之積必益盈,治化必日益休,風俗必日益美,胥可一言斷之矣。所關顧不大耶?且一國之財,土地終爲其大分,而爲最恆最重之民依,使吾黨之勤於此,而得其定論,有益來葉,豈可數計?不然,吾何取於勞精苦思,而爲無益之分別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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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後之計學家,皆謂土地人民雖生事所必資,而不得名爲國財。國財在所積貯與其民之能事。今斯密氏以土地爲國財大宗,蓋當時計學家之說,後賢所不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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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其用不止此。輓近勞力小民,每以糧食之日貴,訟言庸率之宜加,聽者莫衷其說,此亦今日言計者之一大事也。使前說明,則庸之宜加與否可一言決矣。蓋使其事由於銀賤,則力庸之率自所宜加,而加宜適如銀價之所賤。使不由此,而由於土地之日闢,農事之日精,則庸之增否,與增之比例,必審計而後得其平,不若前者之易易矣。今夫民食非他,穀與蔬肉已耳,耕牧之利旣均,則膎膳之價必昂於往日。然而肉食貴矣,而瓜蔬之價將以其物之日穰而日賤也。彼芻豢之所以貴者,因區中耕之壤以爲牧,牧之利必均耕,農與田主乃勸爲之,農之贏,主之租,皆不下於耕而後可。而瓜蔬之所以賤者,因其地沃而所植蕃,地沃故畦羃省而用力舒,植蕃故薯蕷、蹲鴟、菰蔣、印稻
〈玉米西人呼爲印度米〉,種皆外來,移植英地,裨益民生者至鉅。且求者日多,則供者日奮,若蘆菔椰菜,昔之種以臿者,今則種以耒矣。故農事日精,民食有其不得不高,亦有其不得不賤。衡量二者之間,而審其相補之何如,何物於此民爲急,何物於彼民爲輕,而後有以定其庸之加率,此非靜諦之士,固不能矣。百年來吾英膎膳之價,舍彘肉而外,固莫不增,然至此殆將極而不過。設他日者他畜之價又騰,如雞豚、如鵝鴨、如雉鹿、如魚鼈,於小民固無傷也。何則?肉食之所費,不敵其蔬菜薯蕷之所贏也。最後數年,以天時不齊,麥價陡高,誠編氓之所苦。然使歲僅中收,則麥價平,有含哺之樂,他物雖貴,無害於民。故民生今日,所困於生貨價高者遂寡,而受累於熟貨稅重者轉深。若鹽,若鹻,若皮革,若氈罽,若麯蠟酒漿
〈謂麥酒〉
之數者,皆民生日用所不可無,而常困於賦稅,則人事之不臧,而非天時地利所馴致者矣。故吾乃繼今而言熟貨。
〈案:近百年來,英國肉價日貴。而蔬穀之價日平,戶口降而益蕃,是農事日精,民食日高之言益信矣。〉
以下論民業日進,其效見於熟貨者。
民之生業果進,熟貨之價莫不趨廉,此其故不難知也。手足巧習,機械益精,其分功部署之法亦日善,用力寡而成功多,不如是則無所謂進矣,雖此時功庸之率莫不增多,而二者相較,常大有餘,此熟貨之所以賤也。有一二事焉,以其坏樸之材日貴,則民業雖進亦有不見廉者,如梓匠之事是已。若其材所貴者微,則其價亦日落。本稘以還,熟貨之降賤者,莫著於下金之成物。時表之內機,昔之以二十鎊售者,乃今不過二十先令矣,是所減者二十倍也。他若刀劍,若鎖鑰,凡蒲明罕與薛非勒二部之所出,莫不如此,特未若時表之多耳。是二部之所產,令歐洲他國爲之,雖再倍其值所不能也,此他國工所自言者。蓋其物分功之密,機械之精,若不可加,故能成物之廉如此。
罽毳之業,價減亦微。三十年來,呢質日精,其價亦比例而貴,或謂由用西班牙羊毛。其約克沙所織,用本國羊毛,則其價見減,此皆未爲定論。第其價所不見廉者,百年之中,織罽之功進者甚少,所用機器亦不逾前,然終有少進,其價亦稍減也。若取其遠者與今較之,則織事之精粗,呢價之廉奢,皆大可見矣。一千四百八十七年,當英王顯理第七之四載,令曰:凡國中所售呢,無論上下赤經,抑他經法,其零售價每碼不得過十六先令,違者依所售碼數,碼罰四十先令。由是知所稱每碼十六先令抵今幣之二十四先令者,爲當時常價,而市中之價過此者有之。今上上呢價不過碼二十一先令,是卽品色相等,呢價所減已多,況古佳呢不及今之中品。而以眞值論,則其時之十六先令爲麥二括打有半,以今平價每括打二十八先令言,是猶三鎊六先令六便士也,是則,古今呢價之差,古三鎊有餘者,今則一鎊,其所減三倍不啻矣。
熟貨市價代減,粗者已甚,精者尤多。一千四百六十三年,當英王義都活第四之四十三載,令曰:凡田傭若僮僕若郊鄙之工,其所衣呢價每碼不得過二先令,此今幣四先令也。今約克沙成罽,價如此者固是佳品,非當日田傭賤工之所能望。且二先令古爲麥二布歇落有半,在今值八先令九便士。然則,當日每碼之呢,小民所以爲易者,猶今之八先令九便士,可謂奇貴。而當時制令如此,則非不常之事可知。又同時令云:小民不得服織韈,其價乃十四便士,於今幣爲二十八便士。以麥課之,則抵今五先令三便士。使今日小民有以此數買一雙韈者,人將云何?吾聞義都活第四時,歐洲少知織韈者,其所用皆以布若罽縫合爲之,此織韈之所以貴也。英人用織韈,自額理查白君王后始,聞乃西班牙使者之所獻也。觀前事,知細貨之價所降賤者尤多矣。
〈案:額理后始以絲縷自織韈,非始服織韈也。斯密所云少誤。〉
織造之業,無間精粗,皆古遜今遠。蓋二百年來,織造之業,機器之用,有大進者三,而小者不計矣。其三維何?一曰紡機,二曰經緯之機,三曰碾機。其在紡機者,則改紡輪爲排籰之架,已事半而功倍矣。益以織機之用,持耑引緒,經緯理極,化織事之至繁者爲極簡。又,前者已成匹段,必入水蹙踏而後堅緻,需力多而歷時久。自碾機出,而功省布密。蓋十六稘已前,英倫暨歐洲北部諸邦,水碓風輪罕知其用,知者獨羅馬舊邦之意大里耳。製造之業,古窳今良在此,古貴今廉亦在此。其成物也,勞費旣滋,其登市也,索賴自奢,不易之理也。當日英倫工業與今淺化不進之國正同,一切粗确之熟貨,大抵家而爲之,無店肆大廠之事,且脩之於農牧之隙,雖收成貨之利,不必視爲專業以資生也,故其勢能廉。至於精細之功,則固古英所無有,必富厚鄰國如伏蘭德者而後脩之。彼則資生專業,其勢不得甚廉,且由外而入,則有邊關之稅,雖其時護商之法未行,而國中長者貴兒居養甚豫,遠方異物欲其輻湊,未必爲重征使之裹足。而征而價增,則所不免者也。由是知織造之貨,其價精者降多,粗者降少。蓋粗者由廉降廉,所以見少,而精者本貴之賤,所以見多也。
〈
案:此與今英情境固大不侔。今英一切熟貨無不降而日廉,機器之用,仟佰於昔,分功之細密廣遠,幾於不可追求。且舟車大通,懋遷有無徧諸大地,則資財坏樸亦無由貴,故製造之事,力庸增長雖已數倍往日,而物之廉賤自如。此其爲功,豈僅計學一端而已?若測算,若格物諸學,昔實爲之。培庚有言,民智卽爲權力。豈不信哉!
〉
以下通結本篇論租。
此篇本釋租之言,而益以二金消長之所旁逮,物產貴賤之所類推,遂使文辭宂長。然尙有未盡者,則謂民至合羣成國,其中一切進化利民之事,凡可使地產日增、民生日裕者,無一焉非有土者之大利。其爲利也,或徑而得之,或紆而後見,要皆使租稅之日多,地主馭功致物之權日重而已。
自其收利之徑者而言之,則爲之而租增利饒者,莫捷於田野之治闢。田野治闢,所穫加多,所分之租比例而鉅,此最易見者也。且此產眞值增多者,田野治闢之第一效也。而地產值增,則田野亦將以愈闢。故始也地產值增爲田野治闢之果,而繼也地產值增轉爲田野治闢之因矣,二事相爲因果。如牧事,以牛羊價昂而地租遂長,且其所長,常不止於價昂之比例,卽此理也。夫田治,彼地主之分租旣多,而產貴,則所分之眞值又長,是地主之利再進也。且利之因價昂而進者,其產之固,無俟加勞費也,故發貯之農人,勞力之佃者,受其常贏常庸而已足。則農佃得其少分,而田主享其大分,又何疑焉!
更自其紆而見者言之,物產旣充,國中之熟貨必賤。蓋分功繁,民增巧習,而爲之者疾故也。夫云熟貨賤者,與云地主易權日充,田租加多,異而無以異也。分於田者,爲一身一家之奉而有餘,則出之以與國人爲易,其所易者,十八九皆熟貨也,而熟貨又適廉如此,則地主之利又進。而生事必需之餘,舉凡適意娛情,華炫玩好之事,相因起矣。且積貯豐盈,生之者衆,故其國無游民。無游民則緣畝者多,積貯充則食功者衆,物產滋而民獲其依,則租稅雖深不病,故曰無所往而非有土者之大利也。反是而觀,則田野荒者必生貨日以賤,熟貨日以昂,積貯蕩然而民生呰窳,其爲有土之大害,豈待言哉?是故善國租重而民樂,罷國租輕而民煩。
〈
案:斯密氏此論,與前者言地產之宜貴不宣賤,皆理財精語,學者所不可不知。《原富》一書,其有功生民,開悟來學,大抵此等處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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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案:生財之術益巧益疾,如講田法、用機器、善分功之爲,固通國之公利。使生齒之繁不過,則力作小民獲益最廣,所患者民愈愚則昏嫁愈以無節。故民智未開之日,生業之進,終不敵其生齒之蕃,雖有善政良規,於國計不過暫舒而終蹙。此則雖有聖者,所無如何者矣。
〉
今者綜而籌之,則一國之內地利之所歲出,民力之所歲登,無論以土物言,抑以所當之泉幣言,自然之勢.實區三塗:曰有地之租,曰勞力之庸,曰發貯者之贏息。三者,民之所歲入,所賴以養軀命、繕家室、長子孫者也,然而國之財賄物力,固於三塗焉取之。而三塗之利害,與通國之休戚,則有合有離,是又不可不區以別之也。夫地主之利害,與通國之休戚相爲關通,已槪見於前論。國利而地主不利,國害而地主不害者,未之有也。當國家有所廢興,羣喙盈廷,各自爲政,用有地者之說,常多是而少非。何則?人意多出於自營,此之自營,適與公利相合故也。所慮者,學識之不明,更事之太淺,則亦有時焉不可用矣。蓋三塗之衆,此最逸居,心手不勞,以租自贍,往往咨以疾苦而不知,問以盈絀而莫辨,席豐履膴,無所用心,同與論一政之施,窮源竟委,所收效於事後者云何?斯無望已!其擅利勢以陵人,自是而愎諫,則又一事也。
若夫勞而後食之氓,其利害之與一國相關者,殆與前庸無以異。大抵庸率最優,莫若進治向富之國,中立不進,所得將微。故國勢進盛之秋,大利固歸於產主,及其衰退,其蒙罰尤酷者,又莫若勞民也。顧其人智識蹇淺,難與計事,與地主所因雖異,其效則同。所謂與羣休戚之理,傭者末由知也,終身勤動,固無有考道問學之一時。且由其地勢以成心習,卽使慧黠過人,爲其佼佼,亦難使操國論而執事權也。是故羣有大議,小民之所呼籲者,世常弁髦置之。其有時挾衆喧豗,則往往爲狡者之所指嗾,而其所持之說,甚且與其衆之私利相徑庭也,夫亦可閔也已。
其三則有發貯逐利之家,賃傭鳩功之主,自無母財,則贏利不生,故其衆爲有國者所不可廢。操奇計贏,心計獨精,而勞力執事之夫,待其餼養指揮,而後有收利生財之效。獨是贏息之進,與租庸殊。租庸,國休俱休,國戚亦戚者也;贏息之利,與國相反。民貧而後子錢加,國彌富則息率彌微,國治衰退,民生困窮,息率彌大,至其極高,其國與羣,殆將亡而散矣。故彼與羣相待之際,異於前者之二民也。工魁駔賈,役財最多,以其殷實,常爲一國之所重。且計慮精審,爲田主工傭所不及,持說巧密,信從者多。然其意之所主,常以其業之利害爲先,而一羣之甘苦爲後,則難用也。譬如,今之大賈常謂國宜廣銷場而狹市競,而後國富乃蒸。不知云廣銷場固邑野二業之大利,而狹市競則壟斷辜榷者興,物價日騰,資物產者將失廉而得貴,而小民之生計日艱。此與無名之賦又何殊焉?於彼誠利矣,而於羣何益乎?故商政之議而出於商,不可不諦聽而深察之也。彼非樂於害羣也,一家之私利與一羣之公利相違,則逐一己之利資,於羣不能無損,及其已甚,顧利否耳,雖罔民病國何憚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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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斯密謂役財者之利害常與國羣之利害相反,言稍過當矣。其謂叔季末流,子錢日鉅,夫豈不然!然此特保險費多,非眞贏也。至於敝極之時,則強梗詐僞,侵欺蠭起,彼役財者庸有利乎?故亂國之厚息,不若治國之薄贏,政謂此耳。總之,生財之術多門,而民富必基於政美。使刑罰不中,法令冒黷,則倉庾筐篋中物,廩廩乎且不可恃,況乎所仰望而未收者耶?必謂貧國退治而後子錢日大者,亦非摯言。進境之國,地廣物蕃,可興之利未艾,當此之時,民求母財之用最殷,以其遺利之多,故子錢之酬亦厚,此政贏息最大時也。斯密前者〈釋贏〉之篇,所舉北美墾地,事政如此,豈忘之耶?吾意斯密之爲此言,意中必有所指。懲議院之過聽,遂不覺其詞之失中。計學所明之理,宜爲千世立程,不得以一時之用心,使其理失實而有漏也。中國此時貣貸子錢亦重,此半坐民不相任,半坐立事方多。使繼今以往,鐵路宏開,遺利歲出,子錢之率勢必大增。使不大增,必由二故。中國自立銀號,章程詳善,民出滯財無所疑慮,一也;殷實之民,儲財外國銀號,經其擇保出借,亦可無憂,二也。由前則中國之利,由後則中國之損,主國計者其審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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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案:〈釋租〉爲全書最繁重之篇,其中雖不乏精湛之言,而於田租源委性情顧均未盡。其論金銀二貨之消長,物產三類之蕃滋,與租涉者蓋寡。此在後之作者,方將特起篇目,未必羼之釋租之中也。故後賢揚搉此書,僉謂此篇最爲斯密氏綆短汲深之處,其言未盡過也。格物窮理之事,必道通爲一,而後有以包括羣言。故雖支葉扶疏,派流糾繚,而循條討本,則未有不歸於一極者。斯密氏之言租也,不特不見其所謂道通爲一者,且多隨事立例,數段之後,或前後違反而不復知。如篇首謂地有主人,租名乃起矣。是其多寡厚薄之數,純出於田主之所爲。乃入後又言租以地產豐嗇、農力高下爲差,如是則多寡厚薄之數,又若非田主所能爲矣。於一業則云,租者物價之一分,租長則價加,租因而價果也。於他業又謂,租之能進,由價之昂,租果而價因也。卽其區物產之有租無租,其說亦非至碻。無他,理未見極,則無以郛衆說以歸於一宗,卽有奧旨名言間見錯出,而單詞碎義固未足以融會貫通也。後此言計之家,思所以補闞拾遺,爲之標二義焉,而求其極。其一曰知物,所以究租之爲物,所與他利不同者爲何。其一曰求故,所以討租之厚薄升降起於何因。其說於此,多所發明。而英之計學家,則理嘉圖與其弟子穆勒父子爲職志。雖德美諸家於理嘉圖租例尙多掊擊,而當世碩師如倭克爾,馬夏律諸公,爲之論定折衷,而後知其例之必不可廢。今以其例之所關宏鉅,乃取穆勒雅各釋租之說譯附是篇,以俟學者之攬擇,並以覘學問之事講而益密,彼前賢常畏後生也。
〉
〈附穆勒雅各釋租。〉
〈
田腴瘠不同,自山田犖确,沙田塿疏,澤田斥鹵之幾於無所收,等而上之,黃壚黑墳,上腴之壤,性品之殊有不可以猝數者。其產穀也,雖在同田,其多寡殊,其難易判。譬如有田,始牧十石,繼而倍之,再進而三之,其最初之十石易也,其進求之十石難,其更進之十石愈難。每進之所收,其勞費必深於前者,故例曰同田增收,後收之費深於前費。
〉
〈
國之始闢,土之始耕,所斥母財,收利相埒。洎夫腴田盡耕,母充其量,後有繼者,事乃異前。故國土出穀之多,其量皆有所域,過限求進,勞費加前。故田功用本之情可區爲二:一曰大還,一曰小還。大還利厚,小還利薄。
〉
〈
小還之由,致之者二:或母施於新田,其土之腴次於己墾;或施之舊壤,其用母已充。二者用母同而利皆趨薄,故曰小還。民之斥財而求利也,則以新舊之難易勞逸爲歸。假如施之舊耕僅添八石,別耕次腴可致九石,彼必舍舊謀新無疑義也。
〉
〈案:此篇所疇田品,當兼腴瘠便左而言,其義始備。〉
〈
今設疇地之腴瘠爲上上、上中、上下、中上諸等,而同田先後所施之母,降而收利愈薄者,命之爲初度、次度、三四等度。自其初而溯之,當一羣之始合,一國之肇興也,凡無有能生之田,勢必奠之爲墾,降而有墾者矣,而田餘於民,所耕者皆上上。未耕者無所出,有欲耕之者皆可奄其地,而名爲己田。當此之時,田固無租。雖已經焚闢斬刈之田,與夫萊汙荒穢者有異,民耕前田,於已作治者恆有所納,然其納者固非租也。租者,緣地而後有。此之所納,緣人之勞費而後有,則等諸用人之力,而予之以庸,用人之財,而予之以息。是固庸也、息也,而非租也。故曰當此之時,田固無租。
〉
〈
羣合而孳乳寖多,民食之所耗日廣,上上之田轉瞬盡闢,苟求足食,不能不迤耕上中,抑具次度母財,而益耕舊治之上上者。之二事起,乃入小還。
〉
〈
當降耕上中時,假有人焉,具若干母財以治此田,其歲收僅及八石,而治上上者例得十石,則彼或求治上上,袪二石以易用地之權,抑姑治上中,收八石而無所費。二者之事,於具母者爲利正同,但設爲其前,耕有主之田,率什二以償主者,則租之名物,於此基矣。
〉
〈
更假有人焉,以謂具母而降耕上中,不若以此爲次度母財,而仍耕上上之爲便。顧其受母之量已充,大還之限已至,故初度之母收十石者,次度同母僅收八石,此其事效與前乃同。蓋自上上諸田受母之量旣充,大還之限已極,十石之贏必無從得,則具母治田之家勢必以八石者爲贏利之通率。以八石爲通率,則主上上者固可與具母治田者爲約,而得其浮於八石者以爲租,故曰其與前同也。
〉
〈
循是爲推,則知租之所增以治田遞用之母財,收利之降減爲比例矣。設究其說,他日戶口愈蕃,民食愈亟,上上上中都已墾盡,不得已而降耕上下,其所收僅及六石,如此則上中之壤必與升科,爲率二石。其上上諸租,同時必進二而爲四矣。假其卽舊加母以求多收,則爲第三度母,其效亦與別地降耕者同。上中之主得二,上上之主得四,然則租之物情大可見矣。民之役財以治田也,或用之異所而有肥磽之殊,或用之同壤而有先後之異。其計母課還,昔有大小,時至利分。其最小者,則爲役財之家,贏利之通率,彼非不欲多也,人競於求利,欲增益毫末而勢不能也。過通率而有餘,則皆主其地者之所獲。是故租者可一言而界其說也,治田之租,夫小還之較云爾。
〉
〈
卽前之三租而明之,國田迤耕上下之時,則出八石之上中其租爲二石,出十石之上上其租爲四石。使不別地爲耕,而母財悉施於上上,則以初度之收十石,次度之收八石,以與三度之六石爲較,則初度之贏四,次度之贏二,合而征之得六石也。
〉
〈
租之爲例,其賅簡如此,而爲用則至閎。顧彼持論之家,尙以是爲不足者,則以謂田至各有主名之世,無不租而耕者。雖蘇格蘭極觳山田,治之者必有所納,厚薄雖異,爲租則同。前說謂最下之田無租,無乃有未盡歟?
〉
〈
一例之立,難者環生,而察其難端,有爲本例所深病者,有與本例實無損者。苟其無損,則難者之蔽恆由二因:審理未精,不悟己之所持無關立例之宏旨;抑守舊不化,遇有新理樂攻擊而事吹求。今如前難所云,蘇境山田未嘗無租,固也,而不謂千頃之田,歲納五鎊。析而著之,每頃之租不過一便士之數,而每頃耕播之資不下十鎊,則執多課少,其與於無租者幾何?固知此之區區,立例者雖心知其然,不暇計矣。
〉
〈
矧夫難者之言,固非實耶!難者徒知蘇格蘭事耳,不知宇內他邦,不耕無租之田所在多有。使見亞拉伯之壤,自流沙不毛至於沃野上腴,名品差殊不可肊列,有地能生矣,而穫不償勞則永無墾者,有地墾矣,而歲收微薄,養傭之外羌無餘糧,則雖耕而不租者也。
〉
〈
國於員輿之上,其疆域稍廣者皆有耕而不租之田。耕而不租者,其地之所出僅足以敷勤動者之食而不能餘也,必升其租,其田立廢。吾英境內亦有此田,山石犖确,叢薄蒼蘚而外,無或能生。蘇格蘭蓺山之甿無不納租,固也。而不知雖至劣薄之山田,其中皆雜有甚腴之澗壑,佃者動受數百頃於其間,乃計頃而納至薄之賦,取盈補絀,通其有無。苟執此而云石田有租,不大謬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