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rpus Viewer
Root / 中國漢文 / clean / 清朝 / 大清 / 原富 / 原富__juan_22.txt
舉世皆勞而收效各異,有致力於物而物值以增,有用力雖勤而無後效。前曰能生之功,後曰不生之功。今如製造之夫,以其功力被於物材,成器之後其值遂長,己之生業以進,主人之贏利以多,皆生利者也。至於便辟使令之人,其勞亦至而功不被物,去而無跡,是不生利者也。工師廠主出財雇傭,其財無損,過時而復,且有贏利;便辟使令之功,雖勞無所復也。人以多雇工傭而富,而以多畜便辟使令之人而貧,其明驗矣。雖然,必謂使令者爲無功,抑其功爲無所值則不可,是故其受餼廩與生利者同。獨製作者被其功於有形,可以轉售交易,其成物歷時甚久,猶存人間。今者以功成物,他日由物又轉爲功,二者之量常若相等,至於使令者之功,固匪所寄,則莫可轉,事竟力消,不可得復。
由斯言之,則所謂不生之功,不僅便辟使令之賤者已也,王侯君公降至執法司理之官吏,稱戈擐甲之武夫,皆此屬矣。夫國之設官治兵,質以云乎,實皆在公之隸,而仰食於生利之民者也。非不知其業之可貴,亦非不知其人之不可無,而謂其功存有形,食而無耗則不然矣。彼之所職者,一國之治平,民生之安集也。然而今年之治平安集,不可轉爲明年之治平安集也,其去而無跡,乃與前之所謂便辟使令者同科。品上者若官吏師儒,若醫巫,若文章之士,品下者若倡優侏儒鬭力走馬,其功雖貴賤迥殊,輕重各異,而皆去不復留,當生卽毀,則皆不生利而致貧者矣。
〈
案:斯密此言大爲後賢所聚訟,徒尙有形之利,而不數無形之利,知民力之生財,而不察民德民智之有關於生財尤鉅,於義似爲未安。然其言蓋有爲而發,二百年以往,歐洲竭國財耗民力者,大害在武人教師,處貴位尊勢,食祿至優,而於羣無補,苟諒其心,孰謂其言無當耶?不然,斯密豈不知國治而後可富,理明而後功審也哉?
〉
總一國之民,無論或勞力或不勞力,勞力矣,或生利或不生利,其待養於地之所產民之所出則均。顧一國歲殖只有此數,惟其養徒食者數寡,而後贍能生者數多,贍能生者數多,而後國之所殖乃歲進。彼一歲之中,地之所自生者微論已,至於其餘,則固勞力而爲生利之功者之所出也。
國之歲殖,雖以其終事言之,不外贍民衣食與益貲財而已,而方其乍殖之初,則其用大抵有二。一曰補復母財。或聚糧食,或鳩物材,或庀器用,缺者彌之,舊者新之,此其最鉅也。一曰分給息租。息者,役財興業者之所得也;租者,斥地植作者之所收也。其爲分,於農功最易見。每歲秋成,具母治田者取其大分以復其前費之母,而其餘利則息利與夫有土者之租。農旣如此,工亦有焉,成貨入市,其得利之大分乃以復母,其次則息利也。
總此歲殖,其補復母財者常仍爲母財之用,頒餼廩,具物材,皆以贍生利之功者也。至於分給息租之一分,則或養生利或養不生利之功,難以定矣。人有財產而斥其多寡以爲母財者,無不企其復而更益贏利也,故其所養必皆生利之功。在彼則爲母財,在勞力者則爲歲進。如所養者爲不生利之手指,則其財不名爲母,而爲卽享卽用之支費。
不事事之民,不生利之功,固皆仰給於歲殖。其給之也,或在分償息租之歲進,或卽在補復之母財。蓋母財所以贍工,而工者取資衣食之餘,亦或費於不生利者。今如畜豢奴厮,不必有地之世家,役財之鉅賈也,廩優之匠固亦爲之。或以爲作劇觀伎之資,或以納狗馬菸醪之稅,二者雖有滋侈急公之殊,而以資不生利者一也。惟旣曰補復母財,則必先爲生利之用,而後有以及不生利者之家。勞力者之得財以供諸費也,必其力之旣盡,業之旣成,而後能之,且其數常不奢。勞力者衣食日用之外,所餘固有限也,然而中工以上常有少餘,故其供賦也數微而積多,則亦可恃也。總之,不生利之功之所待,待於分償息租者多,待於補復母財者少。息租所贍多不急者,故可出入於生利不生利二者之間,而人意常樂出於不生利之一途。接陌連阡之主,歌舞之樂,俳優之笑,不絕於前;素封豪賈之家,車騎之都,賓從之游,無間於日,則知租息二者費於無所復者多矣。
〈
案:由此觀之,則國家責賦於民必有道矣。國中富民少而食力者多,必其一歲之入有以資口體供事畜而有餘,而後有以應國課。使勞力者之所得,倮然僅足以贍生,則雖桑、孔之心計,秦、隋之刑威,適足啓亂而已矣。故曰,民不畏賦,在使之出重而輕。
〉
是故,欲知國中民功生利與不生利二者之比例,視每歲國殖補復母財與分給息租二者之比例。其比例率,富國之於貧國有懸殊者。譬如今日歐洲富國,其土地歲殖太半皆以復母財,而其餘乃分償田主之租與治田者之財息。往古小侯衆建,各私其地之時,田事斥母不多,以少半復則爲已足。其所謂田費者,不過數頭贏畜,縱之不治之地,飼以不藝之芻,況此區區,亦多田主之所界,則舉地所出皆田主之息租矣。耕者多地主之奴僕,身家產業舉非已有,時平則爲役屬,戰爭則爲卒徒,古之農事如此。今歐洲田主所收,無過三四分之一者,而田野治闢,地產日優。卽此四分一之收,過古常三四倍,蓋農功日進,故其率日減而其實能日增如此也。
〈
案:羅哲斯云,前文所言稍乖事實。考之英國去今五百年前,農母與田價相比,約三之於一,及今反是,農之用母與田價相比,殆一之於三。蓋田功進而地力優,事固宜爾。至於歐洲田租,增古則五六十倍,而所收麥及他穀不過方古九倍,則斯密所謂率減而實增,亦失考也。大抵英之地產,殆七倍於五百年前,而田租之增則比例爲進也。
〉
至於商賈之業,在歐洲繁富諸部其用母亦於古爲多。古者商纖工陋,需母固微,而贏率或厚。考當時息率什一,則贏者必甚充,而後有以償此。至於今日,中富之國,息率無過百六者,而尤富厚者,則自百四至百二不等。故商利雖厚,其用母財亦鉅,非若前者之母輕而利重也。
〈
案:謂古之贏率必先,以其時息大之故,則須證古之經商皆貸母爲之而後可,否則一時息大不足以云贏率與俱優也。息率之大,生於二故:一視貸貣二家之民數相待之多寡,二視其當時民信之何如,與贏率不相涉也。
〉
故富國之歲殖,用之以補復母財者,過於分給息租之數,其比例旣大,而爲數亦多,故其歲殖以養生利之功者,亦過於以養不生利者。蓋使養不生利者多,則必分給息租之數先大,非不知分給息租之財於二者之養不必有所擇,然以養不生利者數終多也。
今若取其簡而易明,則試謂補復母財之款爲母財,謂分給息租之款爲支費,則母財支費二者相待之比例,大爲民風勤惰敦薄之所關。譬如吾英,今日之民勤於昔者,緣今日國財區之爲母以贍勞民者,多於三百年以往也。三百年以往之民,勞而無獲,乃多惰游,其言曰,與其作苦而無獲,不若嬉戲而無餘。大抵工商業廣之區,其民皆母財之所贍雇,故其用力恆勤,而志存夫求進,酣嬉飲博自以日銷。英與荷蘭之民,多如此者。設其地爲都會,而爲王侯甲第之所州處,養小民者不在母財,而在豪族貴人之支費,則其民呰窳媮生,美衣豐食而無積聚。如義之羅馬,法之
華賽爾、
康邊尼、
方得不洛
諸郡是已。法之幕府諸郡
〈此係當日國制,與今絕異〉,
司理
居之,爲訟獄之所輻湊,小民生計仰於官吏與赴愬者之支費,其民乃佚而貧矣。惟
鄂廬恩、
皤爾多
二郡,以地勢形便,爲商賈要區,其民稍異。鄂廬恩者,巴黎門戶,受外來之百貨;皤爾多者,法南歲釀之所聚,前者內輸,後者外轉也。其所便如此,故商賈就之而民業興。他如巴黎,如班京之
馬得立,如澳京之維也納,民風皆澆矣。歐洲京邑若倫敦,若
力斯彭,若
葛彭赫根,爲都會而其民不偷者,亦以所處最優,舟車走天下,百貨所轉輸,故其效能如此。至他京師,雖有商賈,所通轉者不外本邑之所銷售,欲斥母經營其地,令如製造處所,物產行天下,難矣。無他,民惰難用故也。英蘇未合之先,額丁白拉非製造商賈之邑也。自議院廢,國之王公貴人不居其地,而後民業稍稍興焉,而法司榷部猶在,故民勤不及格拉斯高
〈格拉斯高於千八百八十年上計,富庶次倫敦〉
。嘗見大鄉之民,於農工之業已甚進矣,嗣一公侯貴人起宅移住其中,鄉之民業乃復就耗,而編戶貧窳如初。由此觀之,欲知一地居民之勤惰,察其生計之仰於母財支費二者之孰多,足矣。仰母財者民興,仰費者民窳,民窳則生利之業自微,生利業微則歲殖日退,而庶富之象寖以衰矣。一國母財之增必由儉,其損也,則由豪侈與妄爲。所以曰由儉而不曰由勤者,蓋民雖必勤,而後儉有所施,然使徒勤不儉,其增無由,故儉者增之切因,而其先之勤與否可勿論也。今有人於此,節一己之支費,而益之於母財,是母財者,彼自用之以勤生利之功可也,或以資人使畜生利之功亦可。前之所爲,則收其全贏,後之所爲,則分其財息。夫一人母財之增,舍節用無由得,則知一國母財之進,非衆民之儉約莫由來。
〈
案:穆勒約翰曰,凡母財,非節用,其物不生,非斥之以規後利,其用不著。故其界說曰,母財者,節用成積,而用之以規後利者也。雖然,一國之富,不必盡爲母財也,必有蓋藏,以待非常之費。
〉
是故,惟儉有以獎勤。蓋儉而後母增,母增而後勤者有所藉手而致力。以其有所致力,而勤民乃以日多。一國之地產,由生轉熟,所殖日優由此,勞力之民多而不壅由此。
〈
案:由此言之,則富庶之源,皆發於儉矣。然計學家則謂民增之限視食,而庶之爲量又視日用飲食,所謂民質之崇卑。使民質崇,則過庶不易,而所患或稀;若民質甚卑,則過廡易成,而所患衆矣,徒儉菲不足以救之也。民儉之患如此,此又當與前說參觀者也。
〉
每歲之所蠲,其耗而不留固也,乃每歲之所畜,亦耗而無遺。其耗一也,特耗之之民異耳。今如富家之支費,或以待賓客,或以養僮奴,誠食焉而無所復。乃卽斥所畜以規後利,而旣斥爲母之後亦欲無耗不能,而耗之之人大異。若傭工,若匠師,若將作,皆耗者也,惟耗盡之後復其母於所成,而贏利附之耳。故節嗇之家歲有所餘,區以爲母,以養勞力生利之功,其所養不僅當歲之業已也,一養之後,歲歲無窮,母轉爲貨,貨復轉母。且此不必國有刑憲,工有盟約,以開其爲此禁其爲彼也,利實顯然,民自守之而不變也。是故財一爲母之後,其繼今所養,必皆生利之功,而永永無絕者,自然之勢也。
至於不終爲母者,亦有之矣。豪縱之家,歲入不足則蝕其母,蝕母則移生利之財以從其不生利者。蝕者其母,遂並其所生之子而亡之,於是歲產以微而國財坐減。故一國之豪侈,使無節嗇之民以與之相捄,勢將奪勞民之食以贍無所出之惰民,其敝不止自貧而已。浸假必貧其國,縱豪家所糜,舉非外來,而皆爲其國之本產,其有害於一國之母財,而使生利之民失養者一也。蓋母財旣虧,則必奪生利者之食以贍無益之功,生利之民日寡,則國之歲殖亦微者勢也。議者謂,豪侈所銷非外貨而本產,則金銀不出境,貨雖銷而金銀仍留於國,故爲無損。不知使此財不耗於無益之功,而以養生利者,彼將復母於成物,而贏利附之,金銀之不出境同,而已費之財變其形而猶在,不見少而加多。前者一而後者二,夫豈豪侈者之所敢望乎?
且使國之歲殖日微,則所謂仍留於國之金銀其勢亦不可久也。夫金銀者,通轉百貨之易中,得此而後散樂售,予欲得,農工商所出之交易便也。是故一國易中之多寡,常以轉農工商所出之多寡爲歸,不能遠過,亦不能甚不及。顧所轉之貨烏從來乎?非其土地人民之所自殖,則必殖之於外邦,易以本產而得者。然則國之歲殖微者,其所轉之貨必與俱微,所用易中亦以減少,而舊有之金銀有曠不用者矣。然此曠不用之金銀,不終曠也,主者必將役之以求利,求利而國中無所用之,則雖嚴刑峻典禁勿外流,彼必輸之外邦而致本國可銷之物。歲殖所不足者幾何,此金銀之外流者必與之同其值。當其盛旺,出內產所有餘以易外邦之財幣,及其衰耗,則出財易貨以補所待銷者。故非金銀出境而後國貧,乃因貧而後有金銀出境之事。出境者所以救貧也,但歲殖不增,則金銀之能救者亦無幾耳。
富而進盛之國,其農工商之歲殖日多,多則所待以爲通轉之易中亦進,其勢必祛歲殖之一分以取易中,無論何所有金銀,皆其所與易貨者矣。惟國富而後金銀歸之,非金銀多而後國富也。夫金銀之價,大地一耳。鑛工有衣食,轉運有舟車,更費之餘,必益之以贏率。凡國能具價而需某物,則微論產於何地,其物自來,此不關金銀抑他物也,使其國不需是物,是謂綴旒,綴旒而久不去者,未之有也。
是故國富之實存乎歲殖,而世俗淺夫則指其中所用之黃白,究之無間爲此爲彼。其豪侈者日爲貧國之事,爲羣之仇讐,其節嗇者日有富國之功,爲羣之父母。意不必存,而功效自爾,不易之理也。
〈
案:道家以儉爲寶,豈不然哉?乃今日時務之士反惡其說而譏排之,吾不知其所據之何理也。斯密言,儉者,羣之父母。雖然,但儉不足以當之也。所貴乎儉者,儉將以有所養,儉將以有所生也。使不養不生,則財之蟊賊而已,烏能有富國足民之效乎?或又云,奢實食損,而有禆民業,此目論也。奢者之所裨,裨於受惠之數家而已,至於合一羣而論之,則財耗而不復,必竭之道也。雖然,一家之用財,欲立之程,謂必如是而後於羣爲無損,則至難定也。於此國爲小費者,於彼可爲窮奢,法之
巴斯獺,英之耶方斯,皆論之矣。大抵國於天地,耗民財以養不生利之功者,蓋亦有所不得已。奇技淫巧,峻宇雕牆,恆舞酣歌,服妖婦飾,此可已者也,而兵刑之設,官師之隸,則不可無者也,使其無之,將長亂而所喪滋多。吾聞天演家之言曰,民德猶下,郅治云遙;其不生之功必衆,而民生從以不舒。今夫各國歲糜萬萬,張海軍而治陸師者,大抵欲自爲其無道,而禁人之無道耳。司李之官,歲祿最厚,督工之俸,優於執功。凡此皆民德之不可恃,而侵欺者繁致之也。使其不然,則省之以厚民生者,豈不鉅乎?雖然,兵刑官師之必不可廢,固也。而必立爲之制,於國之四民賤其三而貴其一,使一國之聰明才力不爭出於生利養民之農工商,而皆出於耗財治民之士大夫,而又雜冗而不精,濫多而無用,使前言而信,其國之日趨於貧弱且亂,非其所歟?且夫兵廣不精,其害尤烈。此學操兵而業殺人者,固皆操耒耜而業食人者也。一云募兵,則使生者益寡,食者益衆,已甚病矣,然猶曰此所以衞生民而保積聚者也。而今日之兵,其衞生民保積聚又何如乎?時平則糜糧餉,臨事則乏軍興,事後又有兵費之賠償。哀哀下民,遘此天罰,竊以爲國之額兵,宜居小數。蓋今日軍旅之事,難在訓將,不在練兵,誠使軍制齊均,將由學問,則臨事之時固可化一以爲十也。使其不然,多乃益棼,一挫之餘不可故拾,徒竭國力,復何益乎!
〉
前謂損國母財,在豪侈、妄爲二者。夫豪侈之害旣如彼矣,若乃妄爲者之害母財,與豪侈者常無異也。其智之不周,其功之不濟,若田農鑛功漁務洎夫他工賈之業坐是敗者,皆足以耗國財,而令生利之功匪所養也。雖此數者之用財,必皆耗於生利者之衆,而因其鹵莽,利末由復,抑復之減前,則日月之後,國之母本寖微寖亡,故曰害與豪侈者無異也。
廣土衆民之國基扃旣牢,雖有豪侈、妄爲之民,其害常伏而難見。夫樂由勤儉以求善其生者,民之恆情也,前者之所損常不敵後者之所加,此其勢之所以不傾也。
〈
案:當同治之世,俄羅斯貧乏特甚,小民之所勤積,每不敵貴人富賈之所虛糜虧折者,故其時母財耗而外債日增,然則斯密氏所云,亦有不盡然者矣。
〉
蓋縱侈放流之失,根於一時之情欲,方其盛熾,遏抑固難,然其勢每不可以持久。至於勤儉積畜之事,則起於人心求進之所同,孜孜然如掘井之求泉,閔閔爾若嬰兒之望長,自有知識至於蓋棺,未嘗或已也。夫謂一身之中有怡然自足之一時,不復望進,不復願餘者,其人寡矣。旣樂求進矣,則太半之民常以加富爲進境之最實,而加富之術又莫若撙節歲入之常可行也。故縱侈揮霍之事,雖爲常人所或有,抑爲一二人所常有者,而察之衆民之中,求之畢生之際,則一國之內儉嗇之用,常倍蓰於奢侈之行也。卽以妄爲而論,經營之事,民智厲而愈優,亦善而有功者多,不善而敗仆者少。今者市中人語,動曰倒閉歲多,然試合一國而言之,則千賈之中倒閉者殆不過一人而止。商羣日廣,倒閉之禍乃人生受罰最酷之端,中智之夫莫不知避,若夫人情之變,鼎鑊如飴,是固不可以常理論矣。
是故國家之傾敗貧蹙也,恆由官吏之放恣,而不由民庶之驕奢。夫一國之租稅,每歲之度支,已爲不生之費矣,宮寢朝廷之美富,百爾執事之雍容,神甫牧師之嚴重,步騎樓船之張皇,當其隆平旣非生財之衆,四郊多壘又有軍興之煩,就令有取於敵,而以比居平養兵之所糜,夐乎遠矣。故王侯君公大夫將卒者,不能養人而常待養者也,使制治者不念其爲竭民膏脂耗損國力之衆,使之相乘益蕃,浮虛冗從,其國歲殖所費日多,勢且無所孑遺。以贍來歲勞民之食,則乙歲之殖不及於甲,丙年之計更遜乙年。夫上供之費,法宜止於支費之中,苟浮律之餘,國之度支,盡此而猶不足,則其勢不能不侵母財。母財旣侵,息租益乏,民雖極於勤奮,而損下者終不足於益上。此叔季之世,所以流離者衆,而國月削日微也。
雖然,國至於此極者,蓋亦罕矣。大抵國中儉勤之民爲數常多,而其力至大,其勢不獨有以補惰民之侈靡,且有以救君上之驕奢。修業厚生之意,清淨純一而無間,其力常流於閭閻畎畝之間。始也一國之進化以此,民生之樂利以此,而美俗旣成之後,毀之亦難。故雖爲上者不幸敗度亂常,其民力猶足自完而彌縫其敝。此如生人之身,旣成丁壯之後,雖偶有陰陽之沴災,庸醫之誤治,而元氣未漓,終有以自復其常體也。
夫欲一國歲殖之益多,舍生者益衆,爲者益疾,無他術矣。欲生者之益衆,道在食功庀材之母財廣;欲爲者之益疾,道在利其善事之器而分功密。然則二者皆益母財而已。利其器者,益常住之母財也;密分功者,益循環之母財也。故國有紀乘,苟取其二時之富厚而較之,顯然見後之歲殖過前時,田野加闢,工業愈繁,商域彌廣,則知此二時之中,母財所增衆矣。彼勤民之所濟,較之惰民與在上之所耗者,必倍蓰不啻無疑焉。國殖之進,各國同之,使無內訌外侵,而民生樂業,則雖制治未善,其進而加富自若也。特欲考其實,所取二時,宜略相遠。蓋國財進境,恆漸而進,使二時太近,則不特爲進難知,而人情聳於目前,往往因數業之失利,幾處之偏災,遂愀然謂生計之日促,而其實乃大不然也。
譬如今日英國之饒富,凡土地民人之所歲登者,持較百餘年以往,當察理第二復辟之英國,其遠過之固無疑也。而乃居今之日,不五載以前,有人著書極言民庶之流離,田疇之瀦廢,百工衰少,商業耗虧者。此其見非出於黨私門戶之忌嫉,而故爲呼籲以聳當途也,彼方深信極喻其爲然,故不惜號嘂聲嘶,以諷同國。其本於至誠如此,而其所采之說乃大謬於事實如彼,吾故曰較二時之國財,其取點不宜太近也。
若夫世治降而彌隆,國財降而彌進,大都皆然,無或爽者。今若以察理復辟之英國,持較額理查白之代,則又進矣。以額理查白之富庶,持較約克與
蘭克斯特
互爭之時,則又進矣。而以此時較之
威廉開國
之世,以威廉之世較之
撒遜七部之世,其差數又將顯然。夫當撒遜七部之世,英之貧僿可謂極矣,然以比凱徹至止之時,英之土著與北美之原種無以異者,又未嘗不大異也。草昧降開,民生漸裕,有灼然無可疑者。
其有害民生之事,世而有之。蓋不止公家之暴殄,民庶之豪奢,與夫黷武窮兵,致國財不養能生之功,徒資不復之費而已也,甚至內訌方深,國民廢業,虔劉矯奪,蕩無孑遺者,亦世有之。卽如自察理第二復辟至今,吾英號爲幸國矣,然其間棼亂敗危之事,夫亦何可勝書?使其前知,必將謂繼斯以遙不可爲國。若倫敦之大火,半城盡爲灰燼
〈康熙二十七年〉,不旋踵而大疫,民亡其什二三。其後英荷之兩戰,雅各之民訛,愛爾蘭之內亂,法蘭西之四戰,民變之再興,此皆復辟後事也。英法之難不解,國以負債者百四十五兆,合之前後籌防善敗之費,蓋糜者不下二京。凡此皆國本之所以致虛,民生之所以無賴者也。假令天福吾民,幸無此孽,則將移此爲厚生之事,不知歲進之數增者幾何!是中宮室之加多,畎畝之加闢,工之所造,商之所通,百年以遙,雖有精計之夫,不能算矣!
〈
案:食拿破侖放流絕島之後,英之無大兵革者殆百年矣,而美利堅自華盛頓建國以還,四封晏謐,故至今英美之富厚,遂甲五洲。斯密之論,所謂懸諸日月不刊者矣。顧其間如亞洲之波斯、土耳其諸國,歐洲之義大里、西班牙,平靖者亦數十百年,其國不能稱富則何耶?豈皆天時地利之不若耶?羅哲斯曰,國家害富之事,邦國外侵不若庶民之內訌,庶民內訌不若秕政之時行。蓋邦國外侵之費,待之以帑藏民賦,猶不足,則借貸以償之,皆歲殖也,故其害在子而不在母。至於內訌,則不特勞民罷業,而戕賊殘毀,所謂常住母財者,往往罄數百年之所締造。然猶不及秕政之害也,秕政行,民之身家不保,將羣之所待以立者舉以蕩然,尙何論於財富乎?
〉
國家用財不節,致吾民進富厚生之事緩而難期,則有之矣,而欲絕民財進長之機,又不能也。今吾英土宜民巧之所出,固遠過於百年以往者,由是而知其所用母財必亦遠過。百年中,彼操柄之人朘削吾民可謂不遺餘力,幸厚生之性,民有秉彝,上之所糜,終不敵吾民之所積,又幸英律差平,下民之執業治生可惟所欲爲,非其上所得過問。此則英國所以阜財致富之命脈,但使此制長存,民之生計可無慮也。獨是英自開國以來,從未蒙君上恭儉爲民之福,上行下效,故亦無崇尙儉德之民。昔政府嘗鰓鰓然慮其民之不節致嗟,爲之頒立法令曲防事制,非徒無益,顚倒甚矣。彼謂民飲食衣服須有等差,毋許僭濫,又禁外國奇物勿入邊境。諸如所爲,多可笑者。不知國有侈民,卽存公等,誠欲崇儉,理從上先,使上而儉,吾未見小民之以奢自累也。
〈
案:羅哲斯曰,斯密所指,蓋先英之日用律,今則廢不用矣。當斯密時,尙爲民害,故其言如此。考古今所至不同者,今謂國家民之公隸,古謂君上民之父母。旣曰父母,則匡拂勞來之政樊然興矣。卒之元后聰明,不必首出於庶物。其爲顓愚計者,名曰輔之,適以錮之;名曰撫之,適以苦之。生於其政,害於其事,此五洲國史可徧徵以知其然者也。是故後之政家,僉謂民之生計,祇宜聽民自謀,上惟無擾,爲裨已多。而一切上之所應享,下之所宜貢者,則定之以公約,如此則上下相安而以富。史遷、申、老之言曰,善者因之,其次利導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與之爭。又曰,此豈有政教發徵期會哉?各勸其業,樂其事,若水之趨下,日夜無休時,不召而自來。不求而民出之,豈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驗耶?其丁寧反復之意,可謂至明切矣。
〉
儉則國之母財增,奢則國之母財減。所出正如其所入者,其母財不減亦不增,而有同爲奢矣,以其用之不同,而於國有異效。蓋物有耗之今日,而明日所耗如今日者;有其物可久,今日旣耗,則明日不必耗者。譬之多財之家,日食萬億,賓客豪飲,羣奴大嚼,多畜狗馬,外作禽荒,此一術也;其有斧藻楹桷,闢治林墅,几榻精緻,廣羅圖書,此又一術也;其有加意致飾,明璫瓔珞,金剛瑊玏,灼爍滿前,此雖更鄙,亦一術也;其有綺繡金羽,衣裳滿箱,宛死之日,誰復揄曳,此雖最劣,亦一術也。今設甲乙二富郎,甲之侈靡出後三術,乙之恣肆用前一術,將甲之所爲,日見其積,今日所有,較昨爲多,而乙則不然,事終所有,較之方始,無所多也。故日月之後,甲將比乙爲富。凡甲之物固不必悉如其原值,而乙之所費乃無一餘者。
家旣如此,國亦有然。若宮室,若器皿,富者之所有也,年月之後,將爲中戶之所資,富者旣久而厭之,他人購取不必原價也。故一國之室居器物將以漸美,國久不被水火刀兵者,往往中下之民享富貴者之奉。其物尙完善也,而其主已易,使非人情之厭故而喜新,則中下之民勢必不能自作而自享之也。賽摩爾之舊第,今爲旅館,雅各第一之昏牀,其后攜之丹麥者,今在
丹和林
酒肆中。每經數百年古邑,見其中無一宅焉爲居者所自建,廣宮華墅,數十萬卷藏書,石像圖畫,及他骨董,充牣紛羅,皆前人之所遺弃者。此其物不僅飾觀而已,實一地一國之所永寶,而爲聲明文物之徵者也,如法之華賽爾,英之
威勒登、
斯突
是已。義大里之財力不足道矣,然猶以舊國多寶藏之故,尙爲文物之邦,問當日爲此之人,致此之力,則無有存者矣。
然則費其財於可久之物者,有形而易積,糜其力於一昔之奉者,旋滅而無餘,明矣。且費於可久者易於改行,糜於旋滅者難於更張也。今使有人於此,前者僮指百千矣,忽裁其數於甚少,前者廣筵盛設矣,而忽變爲數簋之陳,前者車騎雍容衣服都麗矣,而忽徒步杖藜,冠履純素,若此有不爲旁人之所訝,而謂其事有失意者耶?故侈習旣成,不可卒變,變必有所迫而後爲之。而費財於可久之物者則不然。事土木,羅金石,收圖書,一旦覺其所爲之過,爲力所不任,幡然而改,固無難也,旁觀者亦不從而議其後也,卽有議者,將不曰其財之不供,而曰其意之已闌也。
又有進者,費財於可久之物,則其所養者常多,費財於卽消之事,雖日膳百人,惠亦褊也。夫一夕之宴,脟割百筵,旨酒千罍,所餔可謂廣矣,然其究也,響者半,毀者半,饗而贅者,半之中又有半焉。向使如是之費用之雇梓匠,攻瓦石,將涓塵之施皆有受者。且其所養者多生利之功,則於國有益富之效,雖侈而未嘗侈也。
是篇所論不過推事勢功用之所極,而於心固無所偏主也。如曰養生利之功者,爲仁人,爲義舉,耗於不生利者,爲不仁,爲非義,則大不然。吾所言者事效,而用意之美惡非吾書所有事也。卽如前事,費財於一昔之奉者,其人可爲仁人長者,而爲積於可久之物者,用財必求其反,或爲封靡刻酷之小人也。第自一國而論之,前之爲事,其用意雖美,於國財爲耗,而主於致貧,後之爲事,其人雖不仁,於國財爲利,而主於加富,讀者幸勿輕用其訾謷也。
〈
案:此篇分功之生利不生利,正與本部第一篇之分歲殖爲支費母財相表裏。斯密意主進富,故其用意措詞於第一篇則重爲母之財多,於此篇則求生利之功衆。然此皆致富之由,而非享富之實也。今使一國之民,舉孜孜於求富,旣富矣,又不願爲享用之隆,則亦敝民而已。况無享用則物產豐盈之後,民將縵然止足,而所以勵其求益之情者不其廢乎?是故理富之術在一國之母財支費相酌劑爲盈虛,支費非不可多也,實且以多爲貴,而後其國之文物聲明可以日盛,民生樂而教化行也。夫求財所以足用,生民之品量與夫相生相養之事,有必財而後能盡其美善者,故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禮生於有而廢於無。由此觀之,國之務富者,所以輔民善治也,家之務富者,所以厚生進種也,皆必財之旣用而後得之。藉曰不用,則務富之本旨荒矣,此支費之所以以多爲貴也。顧事必求其可長,而養必期其無竭。且國之戶口旣以日滋,則財之爲物亦必日進以與之相副,此憂深慮遠務蓋藏積聚之民,所以又爲一羣之母也。約而論之,財如粟然,其專尙支費而不知母財之用者,穫而盡食者也,其獨重母財而甚嗇支費者,罄所收以爲子種者也。二者皆譏,獨酌劑於母財支費二者之間,使財不失其用,而其用且降而愈舒者,則庶乎其近之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