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rpus Viewer
Root / 中國漢文 / clean / 清朝 / 大清 / 古文觀止 / 古文觀止__juan_11.txt
卷十一 宋文
上梅直講書
〈蘇軾〉
軾每讀《詩》至《鴟鴞》,讀《書》至《君奭》,常竊悲周公之不遇。
〈
《鴟鴞》,《國風》篇名。周公相成王,管、蔡流言於國曰公將不利於孺子。故周公東徵二年,而成王猶未知周公之意,公乃作《鴟鴞》之詩以貽王。《君奭》,《周書》篇名。君者,尊之之稱。奭,召公名也。成王幼,周公攝政,當國踐祚。召公疑之,乃作《君奭》。劈頭嘆周公起,奇絶。
〉
及觀《史》,
〈《史記》。〉
見孔子厄於陳、蔡之間,而弦歌之聲不絶,顔淵、仲由之徒相與問答。夫子曰: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耶?吾何為於此?顔淵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雖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夫子油然而笑曰:回,使爾多財,吾為爾宰。夫天下雖不能容,而其徒自足以相樂如此。
〈
接手又羨孔子,更奇。通篇以樂字為主。
〉
乃今知周公之富貴,有不如夫子之貧賤。夫以召公之賢,以管、蔡之親,而不知其心,則周公誰與樂其富貴?而夫子之所與共貧賤者,皆天下之賢才,則亦足以樂乎此矣。
〈
富貴而不樂,貧賤而足樂,此周公所以不如夫子也。雙收周公、孔子,暗以孔子比歐、梅,以其徒自比,意最高,而自處亦高。
〉
軾七、八歲時,始知讀書,聞今天下有歐陽公者,其為人如古孟軻、韓愈之徒;
〈先出歐陽公。〉
而又有梅公者從之遊,而與之上下其議論。
〈次出梅公。〉
其後益壯,始能讀其文詞,想見其為人。意其飄然脫去世俗之樂,而自樂其樂也。
〈歐、梅之樂只虛寫,妙。〉
方學為對偶聲律之文,
〈即作詩及詞、賦之類。〉
求昇斗之祿,自度無以進見於諸公之間。來京師逾年,未嘗窺其門。
〈欲寫其得見,先寫其不得見。文勢開拓。〉
今年春,天下之士群至於禮部,執事與歐陽公實親試之,軾不自意獲在第二。旣而聞之,執事愛其文,以為有孟軻之風,而歐陽公亦以其能不為世俗之文也而取,是以在此。
〈
嘉祐二年,歐陽文忠公考試禮部進士,疾時文之詭異,思有以救之。梅聖兪時與其事,得公《論刑賞》以示文忠,文忠驚喜,以為異人。欲以冠多士,疑曾子固所為——子固,文忠門下士也——乃置公第二。不為世俗之文,應上脫去世俗之樂,正見知己處。
〉
非左右為之先容,非親舊為之請屬,
〈祝。〉
而向之十餘年間,聞其名而不得見者,一朝為知己。
〈
以上敍歐、梅之識拔,自己之遭遇,極為淋灕酣暢。
〉
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富貴,亦不可以徒貧賤。
〈應前富貴、貧賤。〉
有大賢焉而為其徒,則亦足恃矣。
〈占地步多少。〉
苟其僥一時之幸,從車騎數十人,使閭巷小民聚觀而贊嘆之,亦何以易此樂也!
〈自東坡説出自己之眞樂,乃一篇之關鍵。〉
傳曰:不怨天,不尤人,蓋優哉遊哉,可以卒歲。
〈引成語四句收住。〉
執事名滿天下,而位不過五品,其容色温然而不怒,其文章寛厚敦樸而無怨言,此必有所樂乎斯道也,軾願與聞焉。
〈
末復以樂乎斯道專頌梅公,是樂字結穴。
〉
此書敍士遇知己之樂。遂首援周公有管、蔡之流言,召公之不悅以形起,而自比於聖門之徒。長公之推尊梅公,與陰自負意,亦極高矣。細看此文,是何等氣象,何等采色!其議論眞足破千古來俗腸。絶妙。
喜雨亭記
〈蘇軾〉
亭以雨名,志喜也。
〈
起筆便將「喜雨亭」三字拆開,倒點出,已盡一篇之意。
〉
古者有喜,則以名物,示不忘也。
〈釋所以志喜之意。〉
周公得禾,以名其書;
〈
唐叔得禾,異母同穎,獻之成王。成王命唐叔以饋周公於東土。周公嘉天子之命,作《嘉禾》。
〉
漢武得鼎,以名其年;
〈
漢武帝元狩六年夏,得寶鼎汾水上,改元爲元鼎元年。
〉
叔孫勝敵,以名其子。
〈
魯文公十一年,叔孫得臣獲長狄僑如,乃名其子曰僑如。
〉
其喜之大小不齊,其示不忘一也。
〈引古爲證。〉
予至扶風之明年,始治官舍。爲亭於堂之北,而鑿池其南,引流種樹,以爲休息之所。
〈先記作亭。〉
是歲之春,雨麥於岐山之陽,其占爲有年。
〈縱一筆,下便可用「既而」字轉,文始曲折。〉
既而彌月不雨,民方以爲憂。
〈跌一句,借「憂」字形出「喜」字。〉
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爲未足。
〈又跌一句。〉
丁卯大雨,三日乃止。
〈次記雨。〉
官吏相與慶于庭,商賈相與歌于市,農夫相與忭于野,
〈「慶」、「歌」、「忭」三字,易法。〉
憂者以喜,病者以愈,
〈次記喜。〉
而吾亭適成。
〈
緊接此句,妙。雨更不可不喜,喜更不可不志,志喜更不可不以名亭在此。
〉
於是舉酒於亭上,以屬
〈祝。〉
客而告之,
〈開出波瀾。〉
曰:「五日不雨可乎?〈更五日也。〉曰:『五日不雨則無麥。』十日不雨可乎?〈更十日也。〉曰:『十日不雨則無禾。』無麥無禾,歲且薦〈同薦。〉饑,獄訟繁興而盜賊滋熾。則吾與二三子,雖欲優遊以樂於此亭,其可得耶?〈以無雨之可憂,形出得雨之可樂。〉今天不遺斯民,始旱而賜之以雨,使吾與二三子得相與優遊而樂於此亭者,皆雨之賜也。其又可忘耶?」〈應前「示不忘」,結住。〉
既以名亭,又從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爲襦;〈如。〉使天而雨玉,饑者不得以爲粟。一雨三日,伊誰之力?〈一眼注著亭,卻不肯一筆便說亭。〉民曰太守。太守不有,歸之天子。天子曰不然,歸之造物。造物不自以爲功,歸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歌非餘文。蓋喜雨固必志,而志喜雨何故卻於亭?此理還未說出,因借歌以發之。
〉
只就「喜雨亭」三字,分寫、合寫、倒寫、順寫、虛寫、實寫,即小見大,以無化有。意思愈出而不窮,筆態輕舉而蕩漾,可謂極才人之雅致矣。
凌虛臺記
〈蘇軾〉
國於南山之下,宜若起居飲食與山接也。
〈筆亦淩虛而起。〉
四方之山,莫高於終南,
〈終南山,在陝西西安府。〉
而都邑之麗山者,莫近於扶風。
〈麗,附也。〉
以至近求最高,其勢必得。而太守之居,未嘗知有山焉。雖非事之所以損益,而物理有不當然者。
〈應「宜若」句。〉
此淩虛之所爲築也。
〈點出臺。〉
方其未築也,太守陳公杖履逍遙於其下,見山之出於林木之上者,纍纍如人之旅行於牆外而見其髻
〈計。〉
也,曰:「是必有異。」〈敘未築臺之先。〉
使工鑿其前爲方池,以其土築臺,高出於屋之簷而止。然後人之至於其上者,怳然不知臺之高,而以爲山之踴躍奮迅而出也。
〈
敘既築臺之後。「怳然不知」二句,正寫淩虛意。
〉
公曰:「是宜名淩虛。」〈點出名臺。〉
以告其從事蘇軾,而求文以爲記。
〈點出作記。〉
軾復於公曰:「物之廢興成毀,不可得而知也。〈提句寄想甚遠。〉昔者荒草野田,霜露之所蒙翳,狐虺之所竄伏。方是時,豈知有淩虛臺耶?〈臺從無而有,是說興、成。〉廢興成毀,相尋於無窮,則臺之復爲荒草野田,皆不可知也。〈臺自有而無,是說廢、毀。〉嘗試與公登臺而望,其東則秦穆之祈年、橐泉也,〈祈年、橐泉,皆宮名。〉其南則漢武之長楊、五柞,〈昨。長楊,較獵之所。五柞,祀神宮。〉而其北則隋之仁壽、唐之九成也。〈仁壽,隋文宮名。九成,唐太宗所建宮,以避暑。〉計其一時之盛,宏傑詭麗,堅固而不可動者,豈特百倍於臺而已哉!〈例興、成。〉然而數世之後,欲求其髣髴,而破瓦頹垣,無復存者,既已化爲禾黍荊棘丘墟隴畝矣,而況於此臺歟!〈例廢、毀。憑弔今古,唏噓感慨,欲歌欲泣。〉夫臺猶不足恃以長久,而況於人事之得喪、忽往而忽來者歟?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則過矣。〈推進一層說。〉蓋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臺之存亡也。」〈託意有在,而不說出,妙。〉
既以言於公,退而爲之記。
通篇只是興成廢毀二段,一寫再寫,悲歌慷慨,使人不樂。然在我有足恃者,何不樂之有?蓋其胸中實有曠觀達識,故以至理出爲高文。若認作一篇譏太守文字,恐非當日作記本旨。
超然臺記
〈蘇軾〉
凡物皆有可觀。苟有可觀,皆有可樂。
〈「樂」字,是一篇主意。〉
非必怪奇偉麗者也。餔糟啜醨,
〈醨,薄酒。〉
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飽。推此類也,吾安往而不樂?
〈
此即蔬食飲水,樂在其中;簞食瓢飲,不改其樂意。一起便見超然。
〉
夫所爲求福而辭禍者,以福可喜而禍可悲也。人之所欲無窮,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盡。
〈指富貴利達。〉
美惡之辨戰於中,而去取之擇交乎前,則可樂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
〈不超然則不樂。〉
是謂求禍而辭福。
〈
福可喜,禍可悲,今以求福辭禍之故,而多悲少樂,是求禍辭福也。
〉
夫求禍而辭福,豈人之情也哉?物有以蓋之矣。
〈蓋,蔽也。承上起下。〉
彼遊於物之內,而不遊於物之外。
〈反超然說。〉
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內而觀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挾其高大以臨我,則我常眩亂反覆,
〈即《孟子》「勿視其巍巍」之意。〉
如隙中之觀鬭,又烏知勝負之所在?
〈喻眼界之小。〉
是以美惡橫生,而憂樂出焉,可不大哀乎!
〈
此段言遊於物之內,則因其美惡而生憂樂;遊於物之外,則無所往而不樂。
〉
予自錢塘移守膠西,
〈
錢塘,屬浙江杭州。膠西,即膠州,屬山東萊州。入題。
〉
釋舟楫之安,而服車馬之勞;去雕牆之美,而庇采椽之居;
〈採椽不斲。〉
背湖山之觀,而行桑麻之野。
〈安得超然?〉
始至之日,歲比不登,盜賊滿野,獄訟充斥,而齋廚索然,日食杞菊,
〈
春食苗,夏食葉,秋食花,冬食根。安得超然?
〉
人固疑予之不樂也。
〈反跌一句,起下文。〉
處之期年,而貌加豐,髮之白者日以反黑。予既樂其風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
〈正寫己之安往而不樂。〉
於是治其園囿,潔其庭宇,伐安邱、高密之木,
〈安邱、高密,二縣名。〉
以修補破敗,爲苟完之計。而園之北,因城以爲臺者舊矣,稍葺而新之。時相與登覽,放意肆志焉。
〈
敘完作臺事。上寫因樂而有臺,下寫因臺而得樂。「放意肆志」四字,正爲「樂」字寫照。上下關鎖。
〉
南望馬耳、常山,
〈二山名。秦漢間,高人多隱於此。〉
出沒隱見,若近若遠,庶幾有隱君子乎?
〈南。〉
而其東則廬山,
〈即秦始皇遣盧生入海,求羨門子高者。〉
秦人盧敖
〈秦博士。〉
之所從遁也。
〈東。〉
西望穆陵,
〈
關名。《左傳》:齊桓公曰:「賜我先君履,南至于穆陵。」即此。
〉
隱然如城郭,師尚父、
〈太公。〉
齊威公
〈即桓公。〉
之遺烈猶有存者。
〈西。〉
北俯濰水,
〈韓信與龍且戰,夾濰水而陣。即此。〉
慨然太息,思淮陰
〈韓信封淮陰侯。〉
之功,而弔其不終。
〈北。憑今弔古,感慨淋漓,超然山水之外。〉
臺高而安,深而明,夏涼而冬溫,
〈寫臺。〉
雨雪之朝,風月之夕,予未嘗不在,客未嘗不從。
〈寫人。〉
擷
〈賢入聲。〉
園疏,取池魚,釀
〈娘去聲。〉
秫
〈術。〉
酒,瀹脫粟而食之,曰:「樂哉!遊乎!」〈
擷,捋取也。醞酒爲釀。秫,稷之粘者,即糯也。瀹,粗熟而出之也。脫粟,纔脫穀而已,言不精鑿也。寫人與臺之日用平常。「樂」字一振。
〉
方是時,予弟子由,適在濟南,聞而賦之,且名其臺曰「超然」。
〈點臺名字。〉
以見予之無所往而不樂者,蓋遊於物之外也。
〈
應前「安往而不樂」及「遊于物之外」句。超然之意,得此一結,更暢。
〉
是記先發超然之意,然後入事。其敘事處,忽及四方之形勝,忽入四時之佳景,俯仰情深,而總歸之一樂。真能超然物外者矣。
放鶴亭記
〈蘇軾〉
熙寧
〈神宗年號。〉
十年秋,彭城
〈彭城,今徐州是。〉
大水。雲龍山人張君之草堂,水及其半扉。
〈雲龍山,在州城南,張天驥隱此。〉
明年春,水落,遷於故居之東、東山之麓。
〈六。麓,山足。〉
升高而望,得異境焉,作亭於其上。
〈先點作亭。〉
彭城之山,岡嶺四合,隱然如大環,獨缺其西一面,而山人之亭,適當其缺。
〈承寫因異境作亭。〉
春夏之交,草木際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風雨晦明之間,俯仰百變。
〈又從異境上摹寫一番。〉
山人有二鶴,甚馴
〈旬。〉
而善飛,
〈馴,順習也。〉
旦則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縱其所如,或立於陂
〈卑。〉
田,
〈澤障曰陂。〉
或翔於雲表,暮則傃
〈素。〉
東山而歸,
〈傃,向也。〉
故名之曰「放鶴亭」。
〈次點名亭。二段敍事,錯落多致。〉
郡守蘇軾,時從賓佐僚吏往見山人,飲酒於斯亭而樂之。
〈藏「飲酒」二字,作後案。〉
挹山人而告之,
〈挹,酌也。〉
曰:「子知隱居之樂乎?雖南面之君,未可與易也。〈三句,是一篇綱領。〉《易》曰:『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易中孚》九二爻辭。言九二中孚之實,而九五亦以中孚之實應之,如鶴鳴於幽隱之處,而其子自和之也。〉《詩》曰:『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詩小雅鶴鳴》之篇。皋,澤中水溢出所爲坎,從外數至九,喻深遠也。言鶴之鳴在於九皋,至深遠矣,而聲則聞於天。猶德至幽,而有至著者焉。〉蓋其爲物清遠閑放,超然於塵埃之外,故《易》、《詩》人以比賢人君子。隱德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無損者,然衛懿公好鶴則亡其國。〈衛懿公好鶴,出則鶴乘軒而行。一日,敵患,欲禦之,皆曰:「公有鶴,何不以禦敵,乃煩吾爲。」遂亡國。
〉
周公作《酒誥》,
〈
《酒誥》,《周書》篇名。商受酗酒,天下化之。妹土,商之都邑,其染惡尤甚,武王以其地封康叔,故周公作《酒誥》以教之。
〉
衛武公作《抑》戒,
〈
《抑》戒,即《詩大雅抑》之篇。衛武公行年九十有五,作《抑》戒以自儆。其三章雲:「顛覆厥德,荒湛於酒。」〉
以爲荒惑敗亂,無若酒者,而劉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後世。
〈
晉劉伶、阮籍,崇尚虛無,輕蔑禮法,縱酒昏酣,遺落世事。與阮鹹、山濤、向秀、王戎、嵇康,爲「竹林七賢」。引鶴,從上名亭來。引酒,從上飲酒來。
〉
嗟夫!南面之君,雖清遠閑放如鶴者,猶不得好,好之則亡其國。而山林遁世之士,雖荒惑敗亂如酒者,猶不能爲害,而況於鶴乎?由此觀之,其爲樂未可以同日而語也。」〈
應上「隱居之樂」三句。遠想遠韻,筆勢瀾翻。
〉
山人欣然而笑曰:「有是哉!」〈仍就山人作收。〉
乃作放鶴、招鶴之歌曰:「鶴飛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覽兮擇所適。翻然斂翼,宛將集兮,忽何所見,矯然而復擊。獨終日於澗穀之間兮,啄蒼苔而履白石。〈歌放鶴。〉鶴歸來兮東山之陰。其下有人兮,黃冠草履,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餘以汝飽。歸來歸來兮,西山不可以久留。」〈歌招鶴。〉
記放鶴亭,卻不實寫隱士之好鶴。乃於題外尋出「酒」字,與「鶴」字作對。兩兩相較,真見得南面之樂無以易隱居之樂。其得心應手處,讀之最能發人文機。
石鐘山記
〈蘇軾〉
《水经》云:彭蠡
〈里。〉
之口有石钟山焉。
〈彭蠡,即鄱阳湖。引《水经》起,更典实。〉
郦
〈力。〉
元
〈郦道元,注《水经》。〉
以为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钟。
〈一说。〉
是说也,人常疑之。
〈人疑。〉
今以钟磬置水中,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
〈一驳,伏下简字案〉
至唐李渤
〈少室山人,唐顺宗征为左拾遗,称疾不至。〉
始访其遗踪,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
〈宫音。〉
北音清越,
〈商音。〉
枹
〈浮。〉
止响腾,馀韵徐歇。
〈枹,鼓槌也。〉
自以为得之矣。
〈一说。〉
然是说也,余尤疑之。
〈余疑。〉
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
〈一驳,伏下陋字案。〉
元丰
〈神宗年号。〉
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
〈齐安、临汝,皆邑名。〉
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尉,
〈时公之长君苏迈,为饶州府德兴县尉。〉
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硿
〈空。〉
然。
〈此即李渤之故智。〉
余固笑而不信也。
〈仍然是疑,转下有势。〉
至其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
〈兀。〉
闻人声亦惊起,磔磔
〈窄。〉
云霄间;又有若老人欬
〈慨。〉
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
〈
一段点缀奇景,惨淡凄其,侵人毛发。伏下士大夫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句。
〉
余方心动欲还,
〈折笔妙。〉
而大声发于水上,噌
〈增。〉
吰
〈宏。〉
如钟鼓不绝。
〈噌吰,钟声。〉
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
〈去声。〉
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澹
〈谈。〉
澎
〈烹。〉
湃
〈派。〉
而为此也。
〈一处见闻得其实。〉
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
〈讲。〉
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窾
〈款。〉
坎镗
〈汤。〉
鞳
〈榻。〉
之声,
〈窾坎镗鞳,钟鼓声。〉
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
〈两处见闻得其实。〉
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
〈亦。〉
也;
〈无射,周景王所铸钟名。〉
窾坎镗鞳者,魏庄子之歌钟也。
〈
魏庄子,晋大夫。两处石声,与古钟声无异。
〉
古之人不余欺也
〈始知古人以钟名石为不谬。〉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
〈人谓石置水中不能鸣,盖臆断耳。〉
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
〈简。〉
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
〈破人常疑之句。〉
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
〈破余尤疑之句。〉
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结出。〉
世人不晓石钟命名之故,始失于旧注之不详,继失于浅人之俗见。千古奇胜,埋没多少!坡公身历其境,闻之真,察之晰,从前无数疑案,一一破明。悦心快目!
潮州韓文公廟碑
〈蘇軾〉
匹夫而爲百世師,一言而爲天下法。
〈
東坡作此碑,不能得一起頭,起行數十遭,忽得此兩句。是從古來聖賢,遠遠想入。
〉
是皆有以參天地之化,關盛衰之運。
〈用是皆二字接,包括古今聖賢多少。〉
其生也,有自來;
〈生不苟生。〉
其逝也,有所爲。
〈死不苟逝。〉
故申、呂自嶽降,
〈
大雅,維嶽降神,生甫及申。甫,即呂也;《書》呂刑,《禮記》作甫刑,而孔氏以爲呂侯,後爲甫侯是也。申,申伯也。〇生有自來。
〉
傅說爲列星,
〈
莊子,傳說乘東維,騎箕尾,而比于列星。〇逝有所爲。
〉
古今所傳,不可誣也。
〈略證頓住。〉
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忽然提出氣字來。〉是氣也,寓於尋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閒。」卒
〈猝。〉
然遇之,則王公失其貴,晉、楚失其富,良、平
〈張良,陳平。〉
失其智,賁、育
〈孟賁,夏育。〉
失其勇,儀、秦
〈張儀,蘇秦。〉
失其辨,
〈
一遇是氣,則貴、富、智、勇、辨,皆無所用,纔見浩然。
〉
是孰使之然哉?
〈頓上起下,有力。〉
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者矣。
〈疊四語,刻畫氣字。〉
故在天爲星辰,在地爲河嶽。幽則爲鬼神,而明則復爲人。此理之常,無足怪者。
〈以上言古今聖賢歿後必爲神。是一篇之目。〉
自東漢以來,道喪文弊,異端並起,歷唐貞觀
〈太宗年號。〉、開元
〈明皇年號。〉
之盛,輔以房、
〈玄齡。〉
杜、
〈如晦。〉
姚、
〈崇。〉
宋
〈璟。〉
而不能救
〈折入。〉
。獨韓文公起布衣,談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從公,復歸於正,
〈
文公排異端,明天道,正人心,布衣而挽回世教,其功尤烈。
〉
葢三百年於此矣。
〈宕句得神。〉
文起八代之衰,
〈八代,東漢、魏、晉、宋、齊、梁、陳、隋。〉
而道濟天下之溺,
〈
公原道等篇,奧衍宏深,障百川,迴狂瀾,所以救濟人心之溺。
〉
忠犯人主之怒,
〈
憲宗迎佛骨入禁中,公上表極諫,帝怒,貶潮州。
〉
勇奪三軍之帥。
〈
鎮州亂,殺帥洪正,而立王廷湊,詔公宣撫,衆皆危之。公至,對廷湊力折其黨。〇四句,說盡韓公一生。
〉
此豈非參天地,關盛衰,浩然而獨存者乎?
〈應前結住。提筆再起。〉
蓋嘗論天人之辨,以謂人無所不至,
〈可以智力勝。〉
惟天不容僞。
〈必以精誠感。〇總二句。〉
智可以欺王公,
〈人。〉
不可以欺豚魚。
〈《易中孚彖》曰,信及豚魚。〇天。〉
力可以得天下,
〈人。〉
不可以得匹夫匹婦之心。
〈天。〇四句,承上生下。〉
故公之精誠,能開衡山之雲,
〈
公有謁衡山南嶽廟詩云:我來正逢秋雨節,陰氣晦昧無清風。潛心默禱若有應,豈非正直能感通。須臾盡掃衆峯出,仰天突兀撐晴空。是誠能開衡山之雲也。〇天。
〉
而不能回憲宗之惑。
〈謂貶潮州。〇人。〉
能馴
〈旬,〉
鱷魚之暴,
〈
潮州鱷魚爲患,公爲文投水中,是夕暴風震電起溪中,數日水盡涸,西徙六十里。〇天。
〉
而不能弭
〈米。〉
皇甫鎛
〈博。〉、李逢吉之謗。
〈
憲宗得公潮州謝表,頗感悔,欲復用之,鎛忌公,奏改袁州,李逢吉因臺參之事,使公與李紳交鬭,遂罷公爲兵部侍郎。是不能止謗也。〇人。
〉
能信於南海之民,廟食百世,
〈謂潮州立廟祀公。橫插一筆。〇天。〉
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於朝廷之上。
〈
公自觀察推官入仕,貶山陽,貶潮州,移袁州,行軍蔡州,宣撫鎮州,是不能一日在朝也。〇人。
〉
蓋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
〈一點便醒,應上人無所不至二句,收住。〉
始潮人未知學,公命進士趙德爲之師。自是潮之士,皆篤於文行,延及齊民,
〈齊等之民。〉
至於今,號稱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記公于潮。〉
潮人之事公也,飲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禱焉。
〈記潮于公。〉
而廟在刺史公堂之後,民以出入爲艱。前太守欲請諸朝,作新廟,不果。元祐
〈哲宗年號。〉
五年,朝散郎王君滌來守是邦,凡所以養士治民者,一以公爲師。民既悅服,
〈凡作記,最要補出此一筆。〉
則出令曰:「願新公廟者聽。」〈聽其所令。〉
民歡趨之。卜地於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廟成。
〈記新廟。下忽作辨難,文情涌起。〉
或曰:「公去國萬里,而謫於潮,不能一歲而歸。〈不及一年而去。〉沒而有知,其不眷戀於潮也審矣。」軾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無所往而不在也。〈何嘗不在潮。〉而潮人獨信之深,思之至,焄〈熏,〉蒿悽愴,〈鬼神精氣蒸上處是焄蒿,使人精神悚然是悽愴。〉若或見之。譬如鑿井得泉,而曰水專在是,豈理也哉!」〈何嘗專在潮。〇現前點撥,妙解妙喻。〉
元豐
〈神宗年號。〉
元年,詔封公昌黎伯,
〈昌黎,郡名。〉
故榜曰:昌黎伯韓文公之廟。
〈點出廟門上額。〉
潮人請書其事於石,
〈點出碑。〉
因作詩以遺之,使歌以祀公。其辭曰:
公昔騎龍白雲鄉,
〈
莊子,乘彼白雲,遊于帝鄉。謂公昔日騎龍作馬,乘白雲于帝鄉。
〉
手抉
〈淵入聲,〉
雲漢分天章;
〈
詩曰,倬彼雲漢,爲章於天。謂公以手抉開雲漢,分爲之天章。
〉
天孫爲織雲錦裳,
〈
天孫,織女也。言若織女爲公織就雲錦之裳。〇此言公之文章,自天而成。
〉
飄然乘風來帝旁。
〈飄飄然乘高風而降自上帝之側。〉
下與濁世掃秕糠,
〈
濁世秕糠,喻世俗文章之陋。〇此言公從天而降,爲一代詞章之宗。
〉
西遊咸池略扶桑。
〈
淮南子:日出陽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謂公西遊咸池日浴之地,而略過于扶桑日拂之方。
〉
草木衣被昭回光,
〈
公光輝發越,被及草木,猶日月之昭回于天而光明也。〇此言公光被四表,而爲民物之所瞻仰。
〉
追逐李杜參翱翔;
〈
李白,杜甫,唐之詩士。公與之追逐,參列翱翔于其間
〉
汗流籍湜
〈殖。〉
走且僵,
〈
張籍、皇甫湜,同名于時,而不及公遠甚。汗流者,言其愧汗如流也。走而僵,謂其退避奔走而僵仆也。
〉
滅沒倒影不能望。
〈
日光沖激,謂之滅沒。反從下照,謂之倒影。喻公之道德光輝,炫耀奪目,人不能擬而望之也。〇此言公之文章道德,大莫能及。
〉
作書詆佛譏君王,
〈謂佛骨表。〉
要觀南海窺衡湘,
〈
公被謫潮州,跋涉嶺海,是謂要觀南海,窺衡山、湘水。
〉
歷舜九嶷
〈疑。〉
弔英皇,
〈
九嶷,山名。在蒼梧零陵之間,舜所葬處。英皇,堯女娥皇、女英也。從舜南狩,道死衡湘之間。公歷行舜所廵之地,弔娥皇、女英之靈。〇此言公謫潮,及所經歷之處。
〉
祝融先驅海若藏,
〈
南海之神曰祝融。海若,亦海神。公涉嶺外海道。祝融爲之先驅于海,而海若亦率怪物以斂藏。
〉
約束蛟鱷如驅羊。
〈
謂驅鱷魚之暴。〇此言公之德足以感神,威足以服物。
〉
鈞天無人帝悲傷,
〈
九天,中天曰鈞天。言大鈞之天無人,而上帝爲之悲傷。
〉
謳吟下招遣巫陽。
〈
特遣巫陽謳吟,以下招文公。〇此言公沒仍歸帝旁。
〉
犦
〈薄。〉
牲雞卜羞我觴,
〈
犦牲,即犁牛。雞卜,嶺表凡小事必卜,名雞卜鼠卜。羞,進也。言祭以犦牲雞卜之薄,而進我之觴,所以表誠也。
〉
於粲荔丹與蕉黃。
〈
公羅池廟碑,荔枝黑兮蕉葉黃,爲迎送柳子厚之歌。東坡引用其語,以見潮人祭公,亦如公之祭子厚也。〇此言廟中陳祭之品。
〉
公不少留我涕滂,
〈傷公之歿。〉
翩然被髮下大荒。
〈
韓公詩云:翩然下大荒,被髮騎麒麟。東坡用此語,蓋祝其來享也。〇歌詞蹈厲發越,直追雅頌。
〉
韓公貶于潮,而潮祀公爲神。蓋公之生也,參天地,關盛衰;故公之沒也,是氣猶浩然獨存。東坡極力推尊文公,豐詞瓌調,氣燄光采,非東坡不能爲此,非韓公不足當此。千古奇觀也。
乞校正陸贄奏議進御劄子
〈蘇軾〉
臣等猥
〈委。〉
以空疎,備員講讀。
〈時任翰林,與呂希哲,范祖禹同進。〉
聖明天縱,學問日新。臣等才有限而道無窮,心欲言而口不逮,以此自愧,莫知所爲。
〈自謙引起。〉
竊謂人臣之納忠,譬如醫者之用藥,藥雖進於醫手,方多傳於古人。若已經效於世間,不必皆從於己出。
〈設一確喻,便可轉入宣公奏議。〉
伏見唐宰相陸贄,才本王佐,學爲帝師。論深切於事情,言不離於道德。智如子房,而文則過;辯如賈誼,而術不疏。上以格君心之非,下以通天下之志。
〈極贊宣公。〉
但其不幸,仕不遇時。
〈便發感慨。〉
德宗以苛刻爲能,而贄諫之以忠厚;德宗以猜疑爲術,而贄勸之以推誠;德宗好用兵,而贄以消兵爲先;德宗好聚財,而贄以散財爲急。至於用人聽言之法,治邊御將之方,罪己以收人心,改過以應天道,去小人以除民患,惜名器以待有功,如此之流,未易悉數。
〈舉奏議中大要言。〉
可謂進苦口之藥石,鍼害身之膏肓。
〈
荒。〇肓,膈也。心下爲膏。左傳:晉景公疾病,秦伯使醫緩治之。未至,公夢疾爲二豎子曰,彼良醫也,懼傷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醫至,曰:疾不可爲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達之不及,藥不至焉。
〉
使德宗盡用其言,則貞觀
〈太宗年號。〉
可得而復。
〈反振作頓,起下仁宗當用宣公之言。〉
臣等每退自西閣,
〈蛤。〉
即私相告,以陛下聖明,必喜贄議論,但使聖賢之相契,即如臣主之同時。
〈取善不必以時代拘。〉
昔馮唐論頗、牧之賢,則漢文爲之太息。
〈
漢文帝謂馮唐曰:昔有爲我言趙將李齊之賢,戰于鉅鹿下,吾每飯未嘗不在鉅鹿。唐對曰:尚不如廉頗、李牧之爲將也。帝拊髀曰:我獨不得頗、牧爲將,何憂匈奴哉。
〉
魏相條鼂、
〈潮。〉
董之對,則孝宣以致中興。
〈
魏相好觀漢故事,數條漢興以來,國家便宜行事,及鼂錯、仲舒等所言,請施行之。上任用焉。
〉
若陛下能自得師,莫若近取諸贄。
〈此段勸勉仁宗聽信之意,最爲婉切。〉
夫六經三史、
〈史記及兩漢書爲三史。〉
諸子百家,非無可觀,皆足爲治。但聖言
〈六經。〉
幽遠,末學
〈子史。〉
支離,譬如山海之崇深,難以一二而推擇。如贄之論,開卷了然,聚古今之精英,實治亂之龜鑑。
〈
以經史諸子形出奏議,深明宣公之論,便于觀覽推行。
〉
臣等欲取其奏議,稍加校正,繕寫進呈。願陛下置之坐隅,如見贄面;反覆熟讀,如與贄言。必能發聖性之高明,成治功於歲月。
〈直寫乞校正進御之意。〉
臣等不勝區區之意。取進止。
東坡說宣公,便學宣公文章。諷勸鼓舞,激揚動人。宣公當時不見知于德宗,庶幾今日受知于陛下。與其觀六經諸子於崇深,不如讀宣公奏議之切當,尤使人主有欣然嚮往、恨不同時之想。
前赤壁賦
〈蘇軾〉
壬戌
〈元豐四年。〉
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
〈
建安十三年,曹操自江陵追劉備,備求救于孫權,權將周瑜請兵三萬拒之。瑜部將黃蓋建議以鬭艦載荻柴,先以書詐降。時東南風急,蓋以十艦著前,餘船繼進,去二里許,同時火發。火烈風猛,燒盡北船,操軍大敗,石壁皆赤。赤壁有二,惟蒲圻縣西北烏林,與赤壁相對,乃周瑜破曹操處。東坡所遊,則黃州之赤壁,誤也。
〉
清風徐來,水波不興。
〈先賦風。〉
舉酒屬
〈祝。〉
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
〈謂《明月》詩中《窈窕》一章。〉
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斗牛之間。
〈
斗、牛,二星。次賦月。風、月是一篇張本。
〉
白露橫江,水光接天。
〈寫秋景二句。〉
縱一葦之所如,淩萬頃之茫然。
〈
一葦,謂小舟也。葦,蒹葭之屬。《衛風》「誰謂河廣,一葦杭之。」〉
浩浩乎如馮
〈平。〉
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
〈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
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
道家飛昇遐舉,謂之羽化。賦領受此風此月者,一路都寫樂景。
〉
於是飲酒樂甚,
〈點出「樂」字。〉
扣舷
〈賢。〉
而歌之。
〈舷,船邊。〉
歌曰:「桂棹兮蘭槳,〈舟中前推曰槳,後推曰棹。〉擊空明兮泝〈素。〉流光。〈搖槳曰擊。月在水中,謂之空明。逆水而上曰泝。月光與波俱動,謂之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
美人,謂同朝君子。此先生眷眷不忘朝廷之意也。
〉
客有吹洞簫者,
〈無底者謂洞簫。〉
依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嫋嫋,
〈鳥。〉
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
〈離。〉
婦。
〈
嫠婦,寡婦也。忽因吹洞簫發出一段悲歌感慨,起下愀然意。
〉
蘇子愀
〈悄。〉
然,正襟危坐而問客曰:「何爲其然也?」〈生出後半篇文字。〉
客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
〈
《文選》:魏武帝《短歌》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孟德,曹操字也,是爲魏武帝。先引昔所誦詩。
〉
西望夏口,東望武昌,
〈武昌,即鄂州。夏口,在鄂州江夏縣西。〉
山川相繆,
〈同繚。〉
鬱乎蒼蒼,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
〈
繆,繞也。周瑜,字公瑾,曹操呼爲周郎。此謂曹操爲周瑜敗于赤壁。現指今所遭境。
〉
方其破荊州,
〈劉琮降。〉
下江陵,
〈自江陵至赤壁。〉
順流而東也,舳
〈逐。〉
艫
〈盧。〉
千里,旌旗蔽空,釃
〈詩。〉
酒臨江,橫槊
〈朔。〉
賦詩,
〈
釃,酌酒也。槊,矛屬。曹氏父子鞍馬間爲文,往往橫槊賦詩。
〉
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一段借曹公發端,其傷心卻在下一段。〉
況吾與子漁樵於江渚之上,侶魚鰕而友麋鹿,駕一葉之扁
〈篇。〉
舟,
〈小舟曰扁舟。〉
舉匏樽以相屬。
〈祝。匏樽,酒器之質者。〉
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
蜉蝣,小蟲,一名渠略,朝生暮死。無有曹公舳艫千里,旌旗蔽空也。
〉
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
〈承上「而今安在」。〉
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
〈遐想此事。〉
知不可乎驟得,託遺響於悲風。」〈
終無可奈何也,故借此意于悲聲之中。以上擬客發議,以抒下文。
〉
蘇子曰:「客亦知夫水與月乎?〈現前指點。〉逝者如斯,〈客所知。〉而未嘗往也;〈客所未知。此句說水。〉盈虛者如彼,〈客所知。〉而卒莫消長也。〈客所未知。此句說月。〉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舜。瞬,目搖也。客所知。〉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客所未知。「羨」字應上。即水、月、天、地以自解,見得天地盈虛消息之理,本無終窮,況眼前境界,自有風月可樂,何事悲感?
〉
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
〈推開一步。〉
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
〈應前風月。〉
耳得之而爲聲,
〈風。〉
目遇之而成色,
〈月。〉
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客曰「況吾與子」,此曰「而吾與子」。一酬一對之間,差卻境界多少?
〉
客喜而笑,
〈客轉悲而喜。〉
洗盞更酌。肴核既盡,杯盤狼藉。
〈籍。〉
相與枕藉
〈謝。〉
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
〈結出人自在。〉
欲寫受用現前無邊風月,卻借吹洞簫者發出一段悲感,然後痛陳其胸前一片空闊。了悟風月不死,先生不亡也。
後赤壁賦
〈蘇軾〉
是歲
〈承上篇。〉
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將歸於臨皋。
〈
公年四十七,在黃州寓居臨皋亭。就東坡築雪堂,自號東坡居士。堂以大雪中爲之,故名。寫不必定遊赤壁。
〉
二客從予,過黃泥之阪。
〈
黃泥阪,雪堂至臨皋之道也。寫不必定約某客。
〉
霜露既降,木葉盡脫,
〈賦十月。〉
人影在地,仰見明月,
〈賦望。〉
顧而樂之,行歌相答。
〈賦自本欲歸,客亦偶從。〉
已而歎曰:「有客無酒,有酒無肴。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仍用「風」、「月」二字,乃長公一生襟懷。〉
客曰:「今者薄〈博。〉暮,〈薄,迫也。迫晚曰薄暮。〉舉網得魚,巨口細鱗,狀如松江之鱸。顧安所得酒乎?」〈客創逸興。〉
歸而謀諸婦。婦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需。」〈婦更湊趣。〉
於是攜酒與魚,復遊於赤壁之下。
〈泛舟復遊。敘出復遊之端,最有頭緒。〉
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狀景寫情,字字若畫。〉
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
〈感慨多少。〉
予乃攝衣而上,
〈舍舟登岸。〉
履巉巖,
〈巉巖,高危也。〉
披蒙茸,
〈戎。披,開也。蒙茸,草卉叢生也。〉
踞虎豹,
〈石類虎豹之狀者,踞而坐之。〉
登虬
〈求。〉
龍,
〈草木有類虬龍者,登而援之。〉
攀栖鶻之危巢,
〈鶻,鷹屬,夜則宿于危巢。吾仰而欲攀之。〉
俯馮
〈平。〉
夷之幽宮。
〈
馮夷,水神。息于深淵之幽宮,吾俯而欲窺之。
〉
蓋二客不能從焉。
〈上六句,又添此一句,寫盡崎嶇險仄。〉
劃然長嘯,
〈嘯,蹙口出聲,以舒憤懣之氣。〉
草木震動,山鳴谷應,風起水湧。
〈寫出蕭瑟景況。〉
予亦悄然而悲,肅然而恐,凜乎其不可留也。
〈先生至此,亦不能不知難而退也。〉
反而登舟,
〈舍岸登舟。〉
放乎中流,聽其所止而休焉。
〈賦出人自在。〉
時夜將半,四顧寂寥。適有孤鶴,橫江東來,翅如車輪,玄裳縞衣,戛
〈甲。〉
然長鳴,掠予舟而西也。
〈空中奇想。〉
須臾客去,予亦就睡。
〈舍舟登岸。〉
夢一道士,羽衣蹁躚,過臨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遊樂乎」〈應「樂」字。〉
問其姓名,俛
〈同俯。〉
而不答。嗚呼噫嘻!我知之矣!「疇昔之夜,飛鳴而過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顧笑,予亦驚寤。
〈借鶴與道士,寄寫曠達胸次。〉
開戶視之,不見其處。
〈
豈惟無鶴、無道士?并無魚,并無酒,并無客,并無赤壁,只有一片光明空闊。
〉
前篇寫實情實景,從「樂」字領出歌來。此篇作幻境幻想,從「樂」字領出歎來。一路奇情逸致,相逼而出。與前賦同一機軸,而無一筆相似。讀此兩賦,勝讀《南華》一部。
三槐堂銘
〈蘇軾〉
天可必乎?賢者不必貴,仁者不必壽。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後。二者將安取衷哉?
〈入手便作疑詞,文勢曲折。〉
吾聞之申包胥
〈楚人。〉
曰:「人定者勝天,天定亦能勝人。」〈引證。〉
世之論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爲茫茫。善者以怠,惡者以肆。盜跖之壽,孔、顏之厄,此皆天之未定者也。
〈判斷極得。〉
松柏生於山林,其始也,困於蓬蒿,厄於牛羊,而其終也,貫四時、閱千歲而不改者,其天定也。
〈即物以驗之。〉
善惡之報,至於子孫,則其定也久矣。
〈不必待其已報而後定。〉
吾以所見所聞考之,而其可必也審矣。
〈此句便是入題筆勢。〉
國之將興,
〈暗指宋。〉
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報,
〈暗指晉國。〉
然後其子孫能與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
〈暗指魏國。先虛虛說起。〉
故兵部侍郎晉國王公,
〈王祐。〉
顯於漢、周之際,歷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
〈厚施。〉
天下望以爲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於時。
〈不食其報。〉
蓋嘗手植三槐於庭,曰:「吾子孫必有爲三公者。」〈未定之天。〉
已而其子魏國文正公,
〈王旦。〉
相真宗皇帝於景德、祥符
〈俱年號。〉
之間,
〈既定之天。〉
朝廷清明、天下無事之時,享其福祿榮名者十有八年。
〈與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
今夫寓物於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
〈跌宕。〉
而晉公修德於身,責報於天,取必於數十年之後,如持左契,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
〈
前言「其可必也審矣」,此言「天之果可必也」,正是決詞,以應「天可必乎」之說。轉盼有情。
〉
吾不及見魏公,而見其子懿敏公。
〈王素。寫世德子孫,故又添出一世。〉
以直諫事仁宗皇帝,出入侍從將帥三十餘年,位不滿其德。天將復興王氏也歟?何其子孫之多賢也?
〈此言王氏之得天未已。意思唱歎不盡。〉
世有以晉公比李栖筠
〈雲。唐人。〉
者,
〈請李棲筠作陪。〉
其雄才直氣,真不相上下。
〈且說同。〉
而栖筠之子吉甫、其孫德裕,功名富貴略與王氏等。
〈且說同。〉
而忠恕仁厚,不及魏公父子。
〈請李栖筠,乃只爲此句也。〉
由此觀之,王氏之福,蓋未艾也。
〈此又借一相近人出色一番。〉
懿敏公之子鞏,
〈拱,〉
與吾遊,
〈又添出一世。〉
好德而文,以世其家。吾是以錄之。
〈收结劲健。〉
銘曰:「嗚呼休哉!魏公之業,與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歸視其家,槐陰滿庭。吾儕小人,朝不及夕。相時射利,皇卹厥德;庶幾僥倖,不種而穫。不有君子,其何能國?王城之東,晉公所廬;鬱鬱三槐,惟德之符。嗚呼休哉!」〈銘意言種槐即是種德。〉
起手以「可必」、「不可必」兩設疑局,作詰問體。次乃說出有未定之天,有一定之天,歷世數來,乃見人事既盡,然後可以取必於天心。此長公作銘微意。王氏勳業,與槐俱萌,實與此文而俱永。
方山子傳
〈蘇軾〉
方山子,光黃間隱人也。
〈一句伏案。〉
少時,慕朱家、郭解
〈俱汉时游侠。〉
爲人,閭里之俠皆宗之。
〈好侠是一篇之纲。〉
稍壯,折節讀書,欲以此馳騁當世,
〈仍是侠。〉
然終不遇。
〈总是豪侠气概,伏下使酒好剑轻财一段。〉
晚乃遯於光黃間,曰岐亭。
〈伏岐亭相见。〉
菴居蔬食,不與世相聞,棄車馬,毀冠服,徒步往來,山中人莫識也。
〈伏山中人。〉
見其所著帽,方聳而高,曰:「此豈古方山冠之遺像乎?」因謂之方山子。
〈
后汉书,方山冠似进贤冠,以五采。方山子,是想像得名。
〉
余謫居於黃,
〈谪黄州监税。〉
過岐亭,適見焉,曰:「嗚呼,此吾故人陳慥季常也,〈姓名字,亦点出。〉何爲而在此?」〈惊怪之词。〉
方山子亦矍
〈觉,〉
然,問余所以至此者,
〈紧接妙,真似一时适见光景。〉
余告之故。
〈告以谪居之故。〉
俯而不答,仰而笑,
〈逼真隐士行径。〉
呼余宿其家。環堵蕭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
〈描写隐士之乐,刻画入情。〉
余既聳然異之。
〈一顿,便作波澜。〉
獨念方山子少時,使酒好劍,用財如糞土。
〈追叙其侠。〉
前十九年,余在岐山,見方山子從兩騎,挾二矢,遊西山。鵲起於前,使騎逐而射之,不獲;方山子怒馬獨出,一發得之。
〈游侠之态如画。〉
因與余馬上論用兵,及古今成敗,自謂一時豪士。
〈得此一转,更见悲壮。〉
今幾日耳,精悍之色,猶見於眉間,而豈山中之人哉?
〈应前山中之人唤起有得意。〉
然方山子世有勳閥,
〈伐,〉
當得官,使從事於其間,今已顯聞。
〈一跌。〉
而其家在洛陽,園宅壯麗,與公侯等;河北有田,歳得帛千匹,亦足以富樂。
〈二跌。〉
皆棄不取,獨來窮山中,此豈無得而然哉?
〈掉转自得意句。有声响。〉
余聞光黃間多異人,往往佯狂垢汙,不可得而見,方山子儻見之歟!
〈作不凡语,余波宕漾。〉
前幅自其少而壮而晚,一一顺叙出来。中间独念方山子一转,由后追前,写得十分豪纵,亦不见与前重复,笔墨高绝。末言舍富贵而甘隐遁,为有得而然,乃可称为真隐人。
六國論
〈蘇轍〉
嘗讀六國世家,
〈史記,六國俱有世家。〉
竊怪天下之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衆,發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而不免於滅亡,
〈先怪六國滅亡。〉
常為之深思遠慮,以為必有可以自安之計。
〈次爲六國代計。〉
葢未嘗不咎其當時之士,慮患之疎,而見利之淺,且不知天下之勢也。
〈次咎當時策士不知天下之勢。下乃發議。〉
夫秦之所與諸侯爭天下者,不在齊、楚、燕、趙也,而在韓、魏之郊;諸侯之所與秦爭天下者,不在齊、楚、燕、趙也,而在韓、魏之野。秦之有韓、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韓、魏塞秦之衝,而蔽山東之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韓、魏也。
〈
此言韓、魏爲六國蔽障,爲秦咽喉。深明天下之勢。
〉
昔者范雎用於秦而收韓,商鞅用於秦而收魏,
〈收者,使之附秦也。〉
昭王未得韓、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齊之剛壽,而范雎以為憂。
〈一反更醒。〉
然則秦之所忌者,可以見矣。
〈引證以明已說之有據。〉
秦之用兵於燕、趙,秦之危事也。越韓過魏而攻人之國都,燕、趙拒之於前,而韓、魏乘之於後,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趙,未嘗有韓、魏之憂,
〈八句,只是一句。〉
則韓、魏之附秦故也。夫韓、魏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於其閒,此豈知天下之勢邪?
〈此切責韓、魏。〉
委區區之韓、魏,以當強虎狼之秦,彼安得不折而入於秦哉?韓、魏折而入於秦,然後秦人得通其兵於東諸侯,而使天下徧受其禍。
〈此切責東諸侯。〉
夫韓、魏不能獨當秦,而天下之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韓親魏以擯秦。
〈通篇結穴。下只一意,轉折而盡。〉
秦人不敢逾韓、魏以窺齊、楚、燕、趙之國,
〈一轉。〉
而齊、楚、燕、趙之國,因得以自完於其閒矣。
〈二轉。〉
以四無事之國,佐當寇之韓、魏,
〈三轉。〉
使韓、魏無東顧之憂,而為天下出身以當秦兵。
〈四轉。〉
以二國委秦,而四國休息於內,以陰助其急,
〈五轉。〉
若此,可以應夫無窮。彼秦者,將何為哉?
〈此段深著自安之計在知天下之勢。〉
不知出此,而乃貪疆埸尺寸之利,背盟敗約,以自相屠滅,秦兵未出,而天下諸侯已自困矣。至使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國,可不悲哉!
〈感嘆作結,遺恨千古。〉
是論只在不知天下之勢一句。蘇秦之說六國,意正如此。當時六國之策,萬萬無出於親韓、魏者。計不出此,而自相屠滅。六國之愚,何至於斯。讀之可發一笑。
上樞密韓太尉書
〈蘇轍〉
太尉執事:轍生好為文,思之至深,以為文者,氣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學而能,氣可以養而致。
〈以養氣冒起一篇大意。〉
孟子曰:「吾善養吾浩然之氣。」今觀其文章,寬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閒,稱其氣之小大。
〈一證。〉
太史公
〈司馬遷〉
行天下,周覽四海名山大川,與燕、趙閒豪俊交遊,故其文疎蕩,頗有奇氣。
〈二證。〉
此二子者,豈嘗執筆學為如此之文哉?
〈跌蕩。〉
其氣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動乎其言,而見乎其文,而不自知也。
〈申明文爲氣之所行,非親嘗者不能道此。〉
轍生年十有九矣。
〈開宕。〉
其居家所與遊者,不過其鄰里鄉黨之人
〈一〉
。所見不過數百里之閒,無高山大野,可登覽以自廣
〈二〉
。百氏之書,雖無所不讀,然皆古人之陳迹,不足以激發其志氣
〈三〉
。恐遂汩
〈骨〉
沒,故決然捨去,求天下奇聞壯觀,以知天地之廣大。
〈虛提以起下四段。〉
過秦、漢之故鄉,恣觀終南、嵩、華之高
〈一〉
;北顧黃河之奔流,慨然想見古之豪傑
〈二〉
。至京師,仰觀天子宮闕之壯,與倉廩府庫、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後知天下之巨麗。
〈
三本欲說見太尉,卻自嵩、華、黃河、京師許多奇聞壯觀說來。文勢浩瀚。
〉
見翰林歐陽公
〈歐陽修〉,聽其議論之宏辯,觀其容貌之秀偉,與其門人賢士大夫遊,而後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
〈四又引一歐陽公,陪起太尉。妙。〉
太尉以才略冠天下,
〈轉接無痕。〉
天下之所恃以無憂,四夷之所憚以不敢發。入則周公、召公,出則方叔、召虎,
〈皆周宣一時人。〉
而轍也未之見焉。
〈一句挽上起下。〉
且夫人之學也,不志其大,雖多而何為?
〈開宕。〉
轍之來也,於山見終南、嵩、華之高;於水見黃河之大且深;於人見歐陽公,而猶以為未見太尉也!
〈一齊收捲,勢如破竹。〉
故願得觀賢人之光耀,聞一言以自壯,然後可以盡天下之大觀,而無憾者矣。
〈應奇聞壯觀結束。筆力千鈞。〉
轍年少,未能通習吏事。嚮之來,非有取於斗升之祿。偶然得之,非其所樂。
〈又自明志氣。〉
然幸得賜歸待選,使得優游數年之閒。將以益治其文,且學為政。太尉苟以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住意洒然。〉
意只是欲求見太尉,以盡天下之大觀,以激發其志氣,卻以得見歐陽公,引起求見太尉。以歷見名山大川、京華人物,引起得見歐陽公。以作文養氣,引起歷見名山大川、京華人物。注意在此,而立言彼在。絕妙奇文。
黃州快哉亭記
〈蘇轍〉
江出西陵,
〈西陵即黃州地。〉
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湘、沅
〈原〉,北合漢、沔,
〈
勉。湘沅,二水名。漢水出爲漾,東南流爲沔,至漢中東行爲漢沔。
〉
其勢益張;至於赤壁之下,波流浸灌,與海相若。
〈以亭覽觀江流,故從江敘起。〉
清河張君夢得,謫居齊安,
〈齊安,即黃州。〉
卽其廬之西南為亭,以覽觀江流之勝;
〈點亭字。〉
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
〈倒出快哉。〉
葢亭之所見,南北百里,東西一舍。濤瀾洶湧,風雲開闔。晝則舟楫出沒於其前,夜則魚龍悲嘯於其下。變化倏
〈叔〉
忽,動心駭目,不可久視。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舉目而足。西望武昌諸山,岡陵起伏,草木行
〈杭〉
列,煙消日出,漁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數,
〈上聲。〉
此其之所以為快哉者也。
〈一段寫當日所見以爲快。〉
至於長洲之濱,故城之墟,曹孟德、孫仲謀之所睥
〈譬〉
睨
〈詣〉,周瑜、陸遜之所騁騖,其流風遺跡,亦足以稱快世俗。
〈
曹操,字孟德。孫權,字仲謀。睥睨,衺視貌。周瑜,權將,嘗破曹操赤壁下。陸遜,亦權將,嘗破曹休,振旅過武昌,權以御蓋覆遜。出入直騁曰馳,亂馳曰騖。一段弔往古之事以爲快。
〉
昔楚襄王從宋玉、景差
〈磋〉
於蘭臺之宮,有風颯
〈糝,入聲。〉
然至者,王披襟當之,曰:「快哉此風!寡人所與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獨大王之雄風耳,庶人安得共之?」玉之言,葢有諷焉。夫風無雌雄之異,而人有遇不遇之變;楚王之所以為樂,與庶人之所以為憂,此則人之變也,而風何與焉?
〈
因快哉二字,發此一段論端,尋說到張夢得身上,若斷若續,無限烟波。
〉
士生於世,使其中不自得,將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傷性,將何適而非快?
〈快字從其中看出,纔起得張君謫居之快來。〉
今張君不以謫為患,竊會
〈膾〉
稽
〈計〉
之餘功,
〈會計,指簿書錢穀言。〉
而自放山水之閒,此其中宜有以過人者。
〈與上兩其中應。〉
將蓬戶甕牗,無所不快;
〈
蓬戶,編蓬爲戶也。甕牖,以破甕口爲牖也。翻跌。
〉
而況乎濯長江之清流,挹西山之白雲,窮耳目之勝以自適也哉!
〈緊收,正寫快哉。何等酣暢!〉
不然,連山絕壑,長林古木,振之以清風,照之以明月,此皆騷人思士之所以悲傷憔悴而不能勝
〈升〉
者。烏睹其為快也哉?
〈反結,更有餘味。〉
前幅握定快哉二字洗發,後幅俱從謫居中生意。文勢汪洋,筆力雄壯。讀之令人心胸曠達,寵辱都忘。
寄歐陽舍人書
〈曾鞏〉
去秋人還,蒙賜書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銘,反覆觀誦,感與慚并。
夫銘誌之著於世,義近於史,而亦有與史異者。
〈三句是一篇綱領。〉
葢史之於善惡,無所不書;而銘者,葢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義之美者,懼後世之不知,則必銘而見之;或納於廟,或存於墓,一也。
〈
古之銘誌,必勒之石。或留于家廟,或置之墓前,其義一也。
〉
茍其人之惡,則於銘乎何有?此其所以與史異也。
〈
史兼載善惡,銘獨記善,所以異也。此段申明與史異句。
〉
其辭之作,所以使死者無有所憾,生者得致其嚴。
〈嚴,敬也。〉
而善人喜於見傳,則勇於自立;惡人無有所紀,則以媿而懼。至於通材達識,義烈節士,嘉言善狀,皆見於篇,則足為後法。警勸之道,非近乎史,其將安近?。
〈此段申明義近于史句。〉
及世之衰,為人之子孫者,一欲褒揚其親,而不本乎理;故雖惡人,皆務勒銘以誇後世。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為,又以其子孫之所請也,書其惡焉,則人情之所不得,於是乎銘始不實。
〈此段言衰世銘不得實,起下段當觀其人意。〉
後之作銘者,當觀其人。
〈銘以人重,此句爲通篇關鎖。〉
茍託之非人,則書之非公與是,
〈徇私則不公。惑理則失是。〉
則不足以行世而傳後。故千百年來,公卿大夫至於里巷之士,莫不有銘,而傳者葢少;其故非他,託之非人,書之非公與是故也。
〈
又從觀其人翻出公與一語。見今世之銘,併其義之近于史者,亦失之矣。
〉
然則孰為其人而能盡公與是歟?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無以為也。
〈此一轉,徐徐引入歐公身上來。〉
葢有道德者之於惡人,則不受而銘之;
〈公。〉
於衆人則,能辨焉。
〈是。〉
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奸而外淑,有善惡相懸而不可以實指,有實大於名,有名侈於實;
〈辨之甚難。〉
猶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惡能辨之不惑,
〈而是。〉
議之不徇?不惑不徇,則公且是矣!
〈從道德側到文章。〉
而其辭之不工,則世猶不傳,於是又在其文章兼勝焉。
〈此以見必畜道德而能文章者,而後可以爲。〉
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無以為也。」豈非然哉?
〈
此段申明能盡公與是,必待畜道德而能文章者。下便可直入歐公。
〉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雖或並世而有,亦或數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傳之難如此,其遇之難又如此。
〈可直入歐公矣,偏又作此一頓,文更曲折。〉
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謂數百年而有者也。
〈千里來龍,至此結穴。〉
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而得銘其公與是,其傳世行後無疑也。
〈挽上略頓。〉
而世之學者,每觀傳記所書古人之事,至於所可感,則往往衋
〈興入聲。〉
然不知涕之流落也,
〈衋,傷痛也。波蕩。〉
況其子孫也哉?況鞏也哉?
〈收轉,感慨嗚咽。〉
其追晞
〈希〉
祖德,
〈晞,明不明之際也。〉
而思所以傳之之繇,則知先生推一賜於鞏,而及其三世;其感與報,宜若何而圖之?
〈
即感恩圖報意頓住,下乃發出絕大議論。正是銘與史異用而同功。
〉
抑又思若鞏之淺薄滯拙,而先生進之;先祖之屯蹶否塞以死,而先生顯之,則世之魁閎豪傑不世出之士,其誰不願進於門?潛遁幽抑之士,其誰不有望於世?善誰不為,而惡誰不媿以懼?
〈遙應前段警勸之道。〉
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孫?為人之子孫者,孰不欲寵榮其父祖?此數美者,一歸於先生!
〈
銘一人而天下之爲父祖子孫者,皆知所警勸,其爲美更多于作史者。數美歸于先生一語,極爲推重歐公。若徒爲己之祖父作感激,是猶一人之私耳。
〉
既拜賜之辱,且敢進其所以然。
〈所以感歐公者。〉
所諭世族之次,敢不承教而加詳焉。
〈承歐公來書之教而加詳。〉
愧甚,不宣。
〈并結出自慚意。〉
子固感歐公銘其祖父,寄書致謝,多推重歐公之辭。然因銘祖父而推重歐公,則推重歐公正是歸美祖父。至其文紆徐百折,轉入幽深,在南豐集中,應推爲第一。
贈黎安二生序
〈曾鞏〉
趙郡蘇軾,予之同年友也。
〈提蘇軾說入。〉
自蜀以書至京師遺予,稱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
〈點出二生。〉
既而黎生攜其文數十萬言,安生攜其文亦數千言,辱以顧予。讀其文,誠閎壯雋偉,善反覆馳騁,窮盡事理,而其材力之放縱,若不可極者也。
〈敍出二生之文。〉
二生固可謂魁奇特起之士,而蘇君固可謂善知人者也。
〈一總頓住。〉
頃之,黎生補江陵府司法參軍,將行,請予言以爲贈。予曰:「予之知生,既得之於心矣,乃將以言相求於外邪?」〈通篇意在勉二生以行道,不當但求爲文詞。〉
黎生曰:「生與安生之學於斯文,〈插入安生,妙。〉里之人皆笑以爲迂闊,今求子之言,蓋將解惑於里人。」〈因迂闊、解惑二句,生出下兩段文字。〉
予聞之,自顧而笑。
夫世之迂闊,孰有甚於予乎?
〈自負不少。〉
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而不知同乎俗。此予所以困於今而不自知也。
〈迂闊至此。〉
世之迂闊,孰有甚於予乎?
〈疊一句,妙。〉
今生之迂,特以文不近俗,迂之小者耳,患爲笑於里之人。若予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歸,且重得罪,庸詎止於笑乎?
〈一段答他笑以爲迂闊句。〉
然則若予之於生,將何言哉?謂予之迂爲善,則其患若此。謂爲不善,則有以合乎世,必違乎古;有以同乎俗,必離乎道矣。
〈應前,錯落有致。〉
生其無急於解里人之惑,則於是焉必能擇而取之。
〈一段答他解惑于里人句。〉
遂書以贈二生,并示蘇君以爲何如也。
〈照起作結。〉
文之近俗者,必非文也。故里人皆笑,則其文必佳。子固借迂闊二字,曲曲引二生入道。讀之,覺文章聲氣,去聖賢名教不遠。
讀孟嘗君傳
〈王安石〉
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士,士以故歸之,而卒賴其力,以脫於虎豹之秦。
〈
秦昭王囚孟嘗君,欲殺之。孟嘗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願得君狐白裘。此時孟嘗君有一狐白裘,入秦,獻之眧王。客有能爲狗盜者,乃夜爲狗,以入秦宮藏中,取所獻狐白裘,以獻幸姬。幸姬爲言昭王,釋孟嘗君。孟嘗君得出,即馳去。夜半,至函谷關。昭王後悔出孟嘗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馳傳追之。孟嘗君至關,關法雞鳴而出客,孟嘗君恐追至。客有能爲雞鳴,而雞盡鳴,遂得出。立案。
〉
嗟乎!孟嘗君特雞鳴狗盜之雄耳,豈足以言得士?
〈陡然一劈。〉
不然,擅齊之強,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雞鳴狗盜之力哉?
〈駁得倒。〉
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斷得盡。疾轉疾收,字字警策。〉
文不滿百字,而抑揚吞吐,曲盡其妙。
同學一首別子固
〈王安石〉
江之南有賢人焉,字子固,非今所謂賢人者,予慕而友之。淮之南有賢人焉,字正之,非今所謂賢人者,予慕而友之。
〈
兩非今所謂賢人者,見其俱以古處自期也。分提。
〉
二賢人者,足未嘗相過也,口未嘗相語也,辭幣未嘗相接也,其師若友,豈盡同哉?
〈先翻同字。〉
予考其言行,其不相似者何其少也?曰:學聖人而已矣!
〈次點學字。〉
學聖人,則其師若友,必學聖人者。聖人之言行,豈有二哉?其相似也適然。
〈接上相似總點同學。合寫。〉
予在淮南,爲正之道子固,正之不予疑也。還江南,爲子固道正之,子固亦以爲然。
〈空中立說,句法變換,自成雋永。〉
予又知所謂賢人者,既相似又相信不疑也。
〈醒發同學二字,先後綴映,百倍精神。〉
子固作《懷友》一首遺予,其大略欲相扳以至乎中庸而後已。正之蓋亦嘗云爾。
〈此處微分主客,是文家點題法。〉
夫安驅徐行,轥
〈吝。〉
中庸之庭,而造於其室,
〈轥,車踐也。〉
舍二賢人者而誰哉?
〈寫出兩人階級。到底只用合發。〉
予昔非敢自必其有至也,亦願從事於左右焉爾,輔而進之,其可也。
〈插入自己。〉
噫!官有守,私有繫,會合不可以常也。
〈結出別意。同學兄弟,每每若此,言之慨然。〉
作《同學》一首別子固,以相警,且相慰云。
〈正文只此二語。〉
別子固而以正之陪說,交互映發,錯落參差。至其筆情高寄,淡而彌遠,自令人尋味無窮。
遊褒禪山記
〈王安石〉
襃
〈褒。〉
禪山亦謂之華山。唐浮圖慧褒
〈浮圖,僧也。〉
始舍於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後名之曰褒禪。今所謂慧空禪院者,褒之廬冢也。
〈敍出所由名。〉
距其院東五里,所謂華山洞者,以其乃華山之陽名之也。
〈通篇借遊華山洞發揮,故先點出洞名。〉
距洞百餘步,有碑仆道,
〈伏篇末案。〉
其文漫滅,獨其爲文猶可識,曰「花山」。今言「華」如「華實」之「華」者,蓋音謬也。
〈閒文生趣。〉
其下平曠,有泉側出,而記遊者甚眾,所謂「前洞」也。
〈點前洞。是賓。〉
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甚寒,問其深,則其好遊者不能窮也,謂之「後洞」。
〈點出後洞。是主。〉
予與四人擁火以入,入之愈深,其進愈難,而其見愈奇。
〈隱下正旨在內。〉
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盡。」遂與之俱出。
〈已上敍遊事,筆筆伏後議論。〉
蓋予所至,比好遊者尚不能十一,然視其左右,來而記之者已少。蓋其又深,則其至又加少矣。
〈藉此以喻學之深造。〉
方是時,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
〈頓宕。〉
既其出,則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悔其隨之,而不得極乎遊之樂也。
〈歸結在此一句。〉
於是予有歎焉。古人之觀於天地、山川、草木、蟲魚、鳥獸,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無不在也。
〈文情開拓。〉
夫夷以近,則遊者眾;
〈應前洞。〉
險以遠,則至者少。
〈應後洞。〉
而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
〈接入主意。〉
有志矣,不隨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
〈翻跌盡致,亦以曲折遞下。〉
有志與力,而又不隨以怠,至於幽暗昏惑而無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
〈挽上擁火句。〉
然力足以至焉,於人爲可譏,
〈應咎其欲出句。〉
而在己爲有悔。
〈應侮其隨之句。〉
盡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無悔矣,其孰能譏之乎?此予之所得也。
〈
無悔與譏,便是有得,真論學名言。一路俱是論遊,按之卻俱是論學。古人詣力到時,頭頭是道。川上山梁,同一趣也。
〉
予於仆碑,
〈應篇首。〉
又有悲夫古書之不存,後世之謬其傳而莫能名者,何可勝道也哉!
〈無限感慨。〉
此所以學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直至此,方點明學者。記意寓體,收拾已盡。〉
四人者:廬陵蕭君圭君玉,長樂王回深父,予弟安國平父、安上純父。
〈點四人結。〉
借遊華山洞,發揮學道。或敍事,或詮解,或摹寫,或道故,意之所至,筆亦隨之。逸興滿眼,餘音不絕。可謂極文章之樂。
泰州海陵縣主簿許君墓誌銘
〈王安石〉
君諱平,字秉之,姓許氏。余嘗譜其世家,所謂今泰州海陵縣主簿者也。
〈點得有致。〉
君既與兄元相友愛稱天下,而自少卓犖不羈,善辯說,與其兄俱以智略爲當世大人所器。
〈略頓。〉
寶元
〈仁宗年號。〉
時,朝廷開方略之選,以招天下異能之士,而陝西大帥范文正公、鄭文肅公爭以君所爲書以薦,於是得召試,爲太廟齋郎,已而選泰州海陵縣主簿。
〈長才屈於下位者,不堪展讀。〉
貴人多薦君有大才,可試以事,不宜棄之州縣。君亦嘗慨然自許,欲有所爲。然終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已。
〈一句斷。下發議。〉
士固有離世異俗,獨行其意,罵譏、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無衆人之求而有所待於後世者也,其齟
〈阻。〉
齬
〈語。〉
固宜。
〈
齟齬,謂不遇也。此是另一種人,提過一邊。
〉
若夫智謀功名之士,窺時俯仰以赴勢物之會,而輒不遇者,乃亦不可勝數。
〈似說許,又似不說許。〉
辯足以移萬物,而窮於用說
〈稅。〉
之時;謀足以奪三軍,而辱於右武之國,此又何說哉?
〈
韓非工說而發憤於韓王,李廣善戰而終詘於漢武,千古恨事不少。
〉
嗟乎!彼有所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
〈收上,妙不說盡。〉
君年五十九,以嘉祐
〈仁宗年號。〉
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楊子縣甘露鄉某所之原。夫人李氏。子男瓌,
〈規。〉
不仕;璋,真州司戶參軍;琦,太廟齋郎;琳,進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進士周奉先、泰州泰興令陶舜元。
銘曰:有拔而起之,莫擠而止之。
〈指範、鄭諸公。〉
嗚呼許君!而已於斯,誰或使之?
〈盛慨不盡。〉
起手敘事,以後痛寫淋漓,無限悲涼。總是說許君才當大用,不宜以泰州海陵縣主簿終,此作銘之旨也。文情若疑若信,若近若遠,令人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