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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k: 左庵詞話
Page title: 左庵詞話
Nation: 清朝
Ws Categories: 1902年 (提及);李佳;清朝;詞話

巻上詞要達意張茗柯論詞，謂取「意內言外」之旨。謝枚如內翰論之甚詳。予仍一言以蔽之曰：「詞達而已矣。」詞貴曲宋人詞體尚澀，國朝守之，謂爲「浙派」，多以典麗幽澀爭勝。予不謂然。以爲詞貴曲而不直，而又不可失之晦，令人讀之悶悶，不知其意何在。詞必通律詞必通音律而後精，然宮商角徴羽，平上去入一字之判，微乎其微。能於音律之學確有所解者，百無二三，此境未易言也。柳周解律詞家昉於宋代，然只柳屯田、周美成爲解音律，其詞猶未盡工。姜白石、呉夢窗諸人，尚爲未解音律，而頗多佳作。以是知詞固非樂工所能。詩詞不同詩詞之界，迥乎不同。意有詞所應有而不宜用之詩。字有詞所應用而亦不可用之詩。漁洋山人詩，用「雨絲風片」〈秦淮雜詩〉，爲人所疵，卽是此義。故有能詩而不能詞者，且有能詞猶是詩人之詞，非詞人之詞，其間固自有辨。詞律少發明宋沈伯時所著樂府指迷，元張玉田所著詞源，陸輔之所著詞旨，法律講明特備，不可不讀。萬紅友詞律，不過備載各調，詞家妙處，卻少所發明。詞以意趣爲主詞以意趣爲主，意趣不髙不雅，雖字句工穎，無足尚也。意能迥不猶人最佳。東坡詞最有新意，白石詞最有雅意。詞最忌板詞最忌板，須用虛字轉折方活。如任、看、正、待、乍、怕、總、向、愛、奈、似、但、料、想、更、算、況、悵、快、早、僅、憑、嘆、方、將、未、已、應、若、莫、念、甚、倘、便、怎、恁等類皆是。學者不曉音律，但譜一詞，自唱數遍，覺有生硬，啞而不響，平側不順之字，屢屢易之，以求其諧。久之亦暗與音律自合。音律可以意會詞源有云：「先人曉暢音律，有賦瑞鶴仙一詞云：『粉蝶兒撲定花心不去。』按之歌譜，『撲』字稍不協，改爲『守』字乃協。又作惜花春起早云『瑣窗深』，『深』字不協，改『幽』字又不協，再改『明』字，歌之始協。」按此中微妙，可以意會，不可言傳。詞忌説煞作詞結處，須有悠然不盡之意，最忌説煞，便直白無趣。古人集中講究結束者不少，求之自見。詞發於天籟詞有發於天籟，自然佳妙，不假工力強爲。如説部中載有樵夫哭母詞云：「哭一聲，叫一聲，兒的聲音娘慣聽。如何娘不應？」所謂「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又謂「信手拈來，都成妙諦」，又謂「淸晨登隴首」，羌無故實。此詞之旨，可以通於詩文。詞要淸眞詞要淸眞，不要質實。昔人謂呉夢窗詞如「七寶樓臺，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如聲聲慢云：「檀欒金碧，婀娜蓬萊，遊雲不蘸芳洲。」前八字不免板滯。若唐多令云：「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縱芭蕉、不雨也颼颼。都道晩涼天氣好，有明月、怕登樓。前事夢中休，花空煙水流。燕辭歸、客尚淹留。垂柳不縈裙帶住，謾長是、繫行舟。」此卻疎快，無質實之病。范希文詞范希文賦蘇幕遮云：「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黯鄕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髙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希文，宋一代名臣，詞筆婉麗乃爾。比之宋廣平賦梅花，才人何所不可。不似世人之頭巾氣重，無與風雅也。張子野詞人謂張子野爲「張三中」，卽「心中事」，「眼中淚」，「意中人」。公曰：「何不目爲『張三影』，『雲破月來花弄影』，『嬌柔懶起，簾壓巻花影』，『柳徑無人，墮飛絮無影。』此余平生得意句也。」東坡赤壁詞東坡詞如水龍吟詠楊花，水調歌頭丙辰中秋作，皆極淸新。最愛其念奴嬌赤壁懷古云：「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孫呉赤壁。亂石崩雲，驚濤掠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同如畫，一時多少豪傑。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是，笑我生華髮。人間如寄，一尊還酹江月。」淋漓悲壯，擊碎唾壺，洵爲千古絶唱。晁周詞晁無咎水龍吟云：「去年暑雨鉤盤，夜闌睡起同征轡。今年芳草，齊河古岸，扁舟同艤。萍梗孤蹤，夢魂浮世，別離常是。念當時緑鬢，狂歌痛飲，今憔悴、東風裏。此去濟南爲説，道愁腸、不醒猶醉。多情北渚，兩行煙柳，一湖春水。還唱新聲，後人重到，應悲桃李。待歸時，攬取庭前皓月，也應堪寄。」周美成花犯詠梅云：「粉牆低，梅花照眼，依然舊風味。露痕輕綴。疑淨洗鉛華，無限淸麗。去年勝賞曾孤倚，冰盤共宴喜。更可惜、雪中髙士，香篝熏素被。今年對花太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憔悴。凝望久，靑苔上、旋看飛墜。相將見、脆圓薦酒，人正在、空江煙浪裏。但夢想、一枝瀟灑，黃昏斜照水。」二詞層次曲折，一氣舒巻，機軸相同。稼軒詞多寓意作辛稼軒詞，慷慨豪放，一時無兩，爲詞家別調。集中多寓意作，如摸魚兒云：「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春且佳。見説道、天涯芳草無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簷蛛綱，盡日惹飛絮。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妬。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閑愁最苦。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又如：「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點點飛紅，都無人管，更誰勸、流鶯聲住。」又如：「一番風雨，一番狼藉。尺素如今何處也，緑雲依舊無綜跡。謾教人、羞去上層樓，平蕪碧。」又如：「把呉鉤看了，闌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又如：「剩水殘山無態度，被疎梅、料理成風月。兩三鴈、也蕭瑟。」此類甚多，皆爲北狩南渡而言。以是見詞不徒作，豈僅批風詠月。辛詞永遇樂六十一上人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云：「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呑萬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貍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此闋悲壯蒼涼，極詠古能事。白石詞白石筆致騷雅，非他人所及，最多佳作。石湖詠梅二詞，尤爲空前絶後，獨有千古。暗香云：「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淸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疎花，香冷入瑤席。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疎影云：「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裏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珮環、月下歸來，化作此花幽獨。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裏，飛近蛾緑。莫記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釣餌金屋。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等恁時、重覓幽香，憶入小窗橫幅。」淸虛婉約，用典亦復不渉獃相。風雅如此，老倩小紅低唱，吹簫和之，洵無愧色。碧山詞余謂詞，最宜淸空，一氣轉折，方足陶冶性靈。碧山花外集摸魚兒云：「洗芳林、夜來風雨，匆匆還送春去。方纔關得春歸去，卻又送君南浦。君聽取：怕此際春歸，也過呉中路。君行到處，便快折、河邊千條翠柳，爲我繫春住。春還住，休索吟春伴侶，殘花今已塵土。姑蘇臺下煙波遠，西子近來何許。能喚不，又只恐、殘春到了無憑據。煩君妙語，更爲我將春，連花帶柳，寫入翠牋句。」不須雕琢自佳。蒙每學詞，必以此旨爲式。玉田詞張玉田白雲山中詞，四庫全書提要稱其首首可誦，淸麗穩諧，洵非虛語。足以並美草窗，似猶駕竹屋、梅溪之上。劉改之詞劉過唐多令重過武昌云：「蘆葉滿汀洲，寒沙帶淺流，二十年、重過南樓。柳下繫船猶未穩，能幾日、又中秋。黃鶴斷磯頭，故人曾到否？舊江山、都是新愁。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輕圓柔脆，小令中工品。詞以寫情，須意致纏綿，方爲合作。無淸靈之筆意致，焉得纏綿。彼徒以典麗堆砌爲工者，固自不解用筆。李易安詞李易安《漱玉詞》，匪特閨閣無此淸才，卽求之詞家能手亦罕。聲聲慢云：「尋尋覓覓，冷冷淸淸，淒淒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晩來風急。鴈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箇愁字了得。」連用十餘疊字，此格爲淸照所創，難得妥帖，毫不牽強。又如：「寵柳嬌花寒食近，各種惱人天氣。」〈念奴嬌春情〉又如：「莫道不銷魂，簾捲西風，人比黄花瘦。」〈醉花陰〉又如：「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緑肥紅瘦。」〈如夢令〉語意淸新，的是詞家吐屬。張蛻菴詞張蛻菴詞，典雅溫潤，每闋皆首尾完善，詞意兼美，允推元代一大家。最酷愛其王季境湖蓮，雙頭一枝，爲人折去，惘然賦摸魚兒云：「問西湖、舊家兒女，香魂還又連理。多情欲賦雙蕖怨，閑卻滿奩秋意。嬌旖旎，愛照影紅粧，一樣新梳洗。王孫正擬，喚翠袖輕歌，玉箏低按，涼夜爲花醉。鴛鴦浦，淒斷淩波夢裏。空憐心苦絲脆。呉女士小艇應偸采，一道緑萍猶碎。君試記：還怕是、西風吹作行雲起。闌干謾倚，待載酒重來，尋芳已晩，餘恨渺煙水。」他如「留別臨川諸友」解連環，「使歸閩浙，歳莫有懷」陌上花，「西池敗荷」水龍吟，定風波、摘紅英各詞，皆字字熨貼，意妙韻諧，卓然可誦之作。宋謙甫詞宋謙甫賀新涼云：「喚起東坡老。問雪堂、幾番興廢，斜陽衰草。一月有錢三十萬，何苦抽身不早。又底用、北門摛藻。儋雨蠻煙添老色，和陶詩、翻被淵明惱。畢竟是，忘言好。周郎英發人間少。漫依然、烏鵲南飛，山髙月小。歳月堂堂留不住，此世何時是了。算不滿、英雄一笑。我有豐淮千斗酒，把新愁、舊恨都傾倒。醉吹笛，到天曉。」此詞慷慨激昂，坡老見之，定當把臂入林。王容溪詞王容溪如夢令云：「林下一溪春水，林上數峰嵐翠。中有隱居人，茅屋數間而已。無事，無事，石上坐看雲起。」豁堂點絳脣云：「來往煙波，十年自號西湖長。秋風五兩，吹出蘆花港。得意髙歌，夜靜聲初朗。無人賞，自家拍掌，唱得靑山響。」二詞極寫得沖淡之致，讀之令人置身塵表。朱竹垞自題語集朱竹垞自題語集有云：「老去塡詞，一半是空中傳恨。」此語不啻爲儂寫照。楊韶父、趙慶熺長相思二詞楊韶父長相思云：「溪水情，溪水渾，溪上人家數畝園，垂楊深閉門。靑羅裙，白羅裙，采盡靑蘩到白蘋，江南三月春。」趙慶熺長相思云：「蘇公隄，白公隄，十里亭臺髙復低，斷橋流水西。杜鵑啼，鷓鴣啼，樓外斜陽一酒旗，楊花不住飛。」詞意新鮮，如明珠仙露，不著點塵，且絶好一幅圖畫。康郭江梅引二詞江城梅花引調難協，佳作罕見。只康伯可詞：「娟娟霜月冷侵門。怕黃昏。又黃昏。手捻一枝，獨自對芳樽。酒又不禁花又惱，漏聲遠，一更更，總斷魂。斷魂，斷魂，不堪聞。被半溫，香半熏。睡也睡也、睡不穩，誰與溫存。惟有牀前，銀燭照啼痕。一夜爲花憔悴損，人瘦也，比梅花，瘦幾分。」〈按：此程正伯詞〉郭頻迦詞云：「一重方空一重紗。采蓮花。采菱花。愛住呉船，生小號呉娃。牆內紅樓牆外水，有明月，照鴛鴦，宿那家。那家，那家，在天涯。雨又斜，雲又遮。聽也聽也、聽不到，一曲琵琶。漸漸西風，秋柳不世故鴉。欲倩西風吹夢去，還只恐，夢魂中，太遠些。」纏綿宛轉，工力悉敵。陳行詞陳行貂裘換酒醉言：「覺得魂兒驟。夢初醒、被池冰冷，一燈紅瘦。斗大眼花看不定，撐下牀來行走。似顚倒、風前楊柳。渇殺劉伶難忍耐，索茶湯、笑向妻開口。妻不語，兩蛾鬭。蒼天生我卿知否？早安排、幾千萬石，無愁春酒。明日可花村裏去，還要盡情消受。待記取、歸來時候。跌進門來須照管，玉纖纖、扶住勞卿手。直睡到、百年後。」此詞乃遊戲筆墨，歩兵狂放，頗有滑稽之妙。呉石華乳燕飛詞呉石華，嶺南詞人，新著桐花閣稿，多淸新可愛。爲梁子春「題春堂世故書圖」乳燕飛，尤情韻綿邈，眞摯足以感人。詞云：「一夕酸心話。問平生、説猶未忍，那堪圖畫。阿母昔兼師與父，儲取縹緗滿架。將舊日、釵鈿都舍。一盞寒燈親口授，有繅車、伴盡啼烏夜。衣絮冷，寺鐘打。而今白首悲親舍。笑哭秋風，樹根讀竟，淚涔涔下。剩有緇帷常入夢，猶侍殘機未罷。算此種、深恩難寫。任説馬周當富貴，痛泉臺、何處頻封鮓。我亦是，傷心者。」周畇叔詞祥符周畇叔都轉星譽詞，淸新俊逸，惜全稿散佚。東鷗草堂詞，僅百餘首，江陰金粟香爲刻入叢書中。「觀荷」買陂塘云：「便朝朝、花邊載酒，還能消幾歌舞。鬧紅已較頭番減，何況又添離緒。愁絶處，道水閣風簾，人去花誰主。殘香無數，但萬緑濃邊，涼雲如夢，一鷺共秋語。欹枕裏，寂寞疎燈窗戸，暗蛩偏傍人絮。客心還比花憔悴，禁得者宵風雨。腸斷句，待讀與花聽，又怕花淒楚。問花能否，化一縷秋魂，盈盈煙際，隨我渡江去。」題乙未亭宴月圖，水龍吟云：「蒼然片月飛來，酒波都向靑天捲。舉杯一笑，東南如此，且聽簫管。七百年前，黃樓吹笛，風流未遠。看萬荷香裏，魚龍跌宕，似睥睨、江山宴。千載猿愁鶴怨，把湖波、傾來重浣。紅裙烏帽，古今多少，星飛雲亂。海樣秋光，不判一醉，流年潛換。待明朝散了，皂靴雙腳，又黃埃滿。」集中美不勝舉，録此以見一斑。八旗詞家八旗詞家，向推納蘭容若飲水、側帽二詞，淸微淡遠。嗣嘉道間，子久方伯承齡著有冰蠶詞，一時許爲作家。然音調雅諧，猶嫌意少。咸同間有姚秋士比部斌桐，亦工塡詞，遺有還初堂集，淸麗芊綿，似出子久方伯之右。近則鄭叔問中翰文焯，刻有瘦碧詞，才名著聞江南，此外罕聞有專集。潘劍士詞嶺南潘劍士，刊有説劍堂詞，中水龍吟一闋，筆端饒有淸氣。詞云：「柴門澹月如煙，垂楊浸在輕煙裏。半池荷露，一隄花影，兩三船艤。今夜流雲，昨宵宿雨，碧天無際。把湘簾四捲，瑤琴漫理，還乍聽，疑流水。前度城西舊寺，集詞人、攜尊同醉。聽湖亭上，絃聲浩漫，有江湖氣。響散松陰，愁生焦尾。知音誰是？記回船、尚有娟蟾影，照人無睡。」汪瑔詞汪瑔虞美人云：「鶯聲勸我尋春好，將近春分了。便隨芳草到城東，卻又春煙漠漠、雨靀靀。分明鴈字橋邊路。是我曾遊處。重來不見小桃花，何況小桃花下、那人家。」語亦尋常，卻不尋常，寫出無可奈何情態。又有句云：「不爲花愁兼酒病，只是無聊。題詩帕子舊生綃。小半墨痕，多半淚，一半香消。」亦妙。王芰舫詞王芰舫看桃花爲雨所阻，蝶戀花云：「天到花時難作主。纔得春晴，剛要春陰護。商酌輕雲兼薄霧。積來又怕成風雨。雨雨風風愁不住。流水無情，斷卻尋芳路。自古妖嬈人易妒。天公也喫桃花醋。」上半眼前情景，卻未經人道。末句意尤新，可爲後人添一詞料。陳蘭甫詞陳濃蘭甫，以經學稱，詩詞亦超雋。水龍吟追和石華，陪春海師登越秀看月云：「詞仙曾駐峰關，鸞吟縹緲聞天際。成連去後，素絃彈折，萬重雲水。碧月仍圓，蒼山不改，舊時煙翠。只長林墜葉，金風過處，都吹作、秋聲起。今夜露臺同坐，對淸光、酒顏全洗。珠江滾滾，暗潮消盡，十年前事。疎雨飛來，白雲一角，漲嵐廿里。賸出山回望，燈明佛屋，有閑僧睡。」具見通品，無不能之。視彼一孔半瓶，沾沾自命爲儒士，轉鄙詞賦爲雕蟲而不屑觀之，能勿汗顏？那彥成詞那文毅相國彥成，性風雅，喜臨池，蘭亭序、多寶塔曾各撫百本。有瑤花詞紫藤花下作云：「瓔穿珞纈。髙架暮霞，浸一壺寒碧。滿身淸影，玲瓏甚、篩透衣香幾疊。輕寒約住，才留得、而今春色。訝石家、歩障張空，翻起流雲疑活。淒涼轉憶前遊，是那曲闌干，春最佳絶。十年花夢，應不識、禁得等閑蜂蜂。心情正苦，更何處、悠揚孤笛。怕者番、吹徹陽關，驚舞翠虬香雪。」洵所謂經濟文章，足以彪炳一代。樊榭詞樊榭老人詞有云：「寂寂寥寥，朝朝暮暮，吟得梅花倶惱。」〈齊天樂〉用疊字是從李易安詞脫胎，然亦自諧。左芙江詞左芙江，梅爲風雨所敗，「感賦」疎影云：「一宵風雨。早小園梅萼，飄墜無數。纔見花開，又見花飛，瞥眼便成塵土。但教落去人知惜，更何必、重幡深護。只愁他、沒箇人知，枉自魂銷千古。日暮幾回巡索，嘆繁華如夢，韶光迅羽。乍霽仍隊，擬暖還寒，各種惱人情緒。天心到此，應難問，漫惆悵、留春不住。看枝頭、點點殘英，空剩寒香一縷。」淸紆悲壯，感慨繫之。汪仁溥詞汪仁溥念奴嬌詠浣紗石云：「苧羅山畔，有當年、西子經行遺跡。霸越亡呉彈指去，留得江山片石。土漬苔封，沙崩浪嚙，磊砂難銷蝕。一拳千古，動人多少思憶。寧料一縷溪紗，偶然出浣，顯出傾城質。今日西村何限女，誰向塵埃物色。石倘能言，也應似我，望古增嗚咽。精靈何在，悄然長臥江測。」詠物體，須不卽不離，有議論，有興會，有寄托，能組織生新，自佳。曹仰山詞曹仰山金縷曲云：「轣歴轆車聲裏。是誰家、隔籬小犬，吠人行李。生怕黃昏無處宿，到店客心先喜。都歇在、茅簷影底。濯足篝燈同飯罷，大家兒、等夢來邀睡。儂獨自，尚無寐。打窗落葉縁何事。似風聲雨聲，故故攪人不已。啓戸階前惟皓月，滿地霜華如水。聽一片、荒雞四起。欲想登程愁太早，剔殘燈、守定窗兒紙。天曙也，可行矣。」寫出蕭條情狀，眞是一幅行旅圖。宋子京詞，「紅杏枝頭春意鬧」，鬧字固練，然太吃力，不可學。南唐兩宋詞南唐中主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按：此晏同叔浣溪沙詞〉「小樓吹徹玉笙寒。」〈攤破浣溪沙〉「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按：此李後主浪淘沙詞〉「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按：此李後主相見歡詞〉晏叔原詞：「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臨江仙〉秦少游詞：「斜陽處，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滿庭芳〉「郴江幸自繞郴山，爲誰流下瀟湘去。」〈踏莎行〉「雨打梨花深閑門。」〈按：此李重元憶王孫詞〉賀方回詞：「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靑玉案〉張芸叟詞：「回首夕陽紅盡處，應是長安。」〈賣花聲〉周美成詞：「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少年遊〉張叔夏詞：「能幾番遊，看花又是明年。見説新愁，如今也到鷗邊。莫開簾。怕見飛花，怕聽啼鵑。」〈髙陽臺〉柳耆卿詞：「楊柳岸，曉風殘月。」〈雨霖鈴〉陳子髙詞：「簾外落花飛不得，東風無氣力。」〈謁金門〉陳去非詞：「杏花疎影裏，吹笛到天明。……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臨江仙〉張叔夏詞：「向尋常野橋流水，待招來、不是舊沙鷗。空懷感，有斜陽處，卻怕登樓。」〈八聲甘州〉「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解連環〉李世英詞：「數點雨聲風約住，朦朧淡月雲來去。」〈蝶戀花〉万俟雅言詞：「雙燕歸來問我，怎生不上簾鉤。」〈木蘭花慢〉劉偉明詞：「斷送一生憔悴，能消幾箇黃昏。」〈淸平樂〉陳去非詞：「吟詩日日待春風。及至桃花開後、卻匆匆。」〈虞美人〉趙介菴詞：「波底斜陽紅濕。」〈謁金門〉周草窗詞：「看畫船盡入西泠，閑卻半湖春色。」〈曲遊春〉「一硯梨花雨。」〈按：此周嘯齋點絳脣詞〉僧揮詞：「一聲啼鳥怨年華。又是淒涼時節、在天涯。……緑楊堤畔鬧荷花。記得年時，沽酒那人家。」〈南歌子〉僧祖可詞：「珠簾巻盡夜來風。人不見，春在緑蕪中。」〈小重山〉趙子昂詞：「消沈萬古意無窮。盡在長空。淡淡鳥飛中。」〈虞美人〉曾允元詞：「來是春初，去是春將老。長亭道，一般芳草，只有歸時好。」〈點絳脣〉虞邵菴詞：「報道先生歸也，杏花春雨江南。」〈按：臘日偶題原作：「爲報道先生歸也，杏花春雨在江南。」〉盧申之詞：「暗數十年湖上路，能幾度、著娉婷。……載酒買花年少事，渾不似、舊時情。」〈江城子〉韓子耕詞：「可奈夢隨春漏短，不到江南。」〈浪淘沙令〉呉七郡王詞：「幾日不來春便老，開盡桃花。」〈浪淘沙令〉朱鼎孫詞：「春雲作冷春知未，春愁在、碎雨敲花聲裏。」〈眞珠簾〉皆佳。詠物詞詠物最爭托意隸事處，以意貫串，渾化無痕。碧山集中，以此擅塲。讀之自見家國身世之感，每流露於言外。玉田才不髙筆以行意，不行須換筆，換筆不行，便須換意。玉田惟換筆，不換意，當縁才本不髙。周止菴論詞周濟止菴作宋四家詞選序有云：「『東』『眞』韻寬平，『支』『先』韻細膩，『魚』『歌』韻纏綿，『蕭』『尤』韻感慨，各具聲響，莫草草乳用。陽聲字多則沈頓，陰聲字多則激昂。重陽間一陰，則柔而不靡。重陰間一陽，則髙而不危。韻上一字最要相發，或竟相貼。紅友極辨上、去，是已。上、入亦宜辨，入可代去，上不可代去。入之作平者，無論矣。其作上者可代平，作去者斷不可以代平。平去是兩啇。上由平而之去，入由去而之平。上聲韻，韻上應用仄字者，去爲妙。去入韻則上爲妙。平聲韻，韻上應用仄字者去爲妙。入次之。疊則聲牙，鄰則無力。硬軟字宜相間，如水龍吟等俳句，尤重領句。單字一調數用，宜令變化渾成，勿相犯。一領四、五、六字句，上二下三、上三下二句，上三下四、上四下三句，四字平句，五、七字渾成句，要合調無痕。重頭、疊腳、蜂腰、鶴膝、大小韻，詩中所忌，皆宜忌。積字成句，積句成段，最是見筋節處。呑吐之妙，全在換頭煞尾。古人名換頭爲過變，或藕斷絲連，或異軍突起，皆須令讀者耳目振動，方成佳制。換頭多偸聲，須和婉。和婉則句長節短，可容攢簇。煞尾聲多減字須悄勁，悄勁則字過音留，可供搖曳。」黃仲則詞陽湖黃景仁仲則竹眠詞中，醜奴兒慢云：「日日登樓，一換一番春色。者似巻如流春日，誰道遲遲。一片野風吹草，草背白煙飛。頹牆左側，小桃放了，沒箇人知。嫣然一笑，分明記得，三五年時。是何人、挑將竹淚，粘上空枝。請試低頭，影兒憔悴浸深池。此間深處，是伊歸路，莫惹相思。」此闋意淸詞婉。張臯文詞武進張臯文，茗柯詞中，水調歌頭一闋，淸空宛委，最堪諷詠。「長鑱白木柄，竹破一庭寒。三枝兩枝生緑，位置小窗前。要使花顏四面，和著草心千朵，向我十分妍。何必蘭與菊，生意總欣然。曉來風，夜來雨，晩來煙。是他釀就春色，又斷送流年。便欲誅茅江上，只怕空林衰草，憔悴不堪憐。歌罷且更酌，與子繞花間。」淸人詞顧華峰詞：「古今來，一例斷腸回首。」〈眞珠簾〉陳迦陵詞：「腸斷也，百花生日，只是無聊。」〈東風齊著力〉沈南渟詞：「打起沙頭宿鴈，分付與、一寸紅箋。紅箋疊，沈吟路遙，鴈也難傳。」〈鳳凰臺上憶吹簫〉許田詞：「漾化梢、一朵行雲，化水痕難覓。」王漢舒詞：「落盡櫻桃，濕盡棠梨，天也沒些分曉。聽風聽雨，忽聽到、弄晴啼鳥。」〈燕山亭〉黃韻珊詞：「月自纏綿花自媚，人自無聊。……醒著欲眠眠著醒，燈也心焦。」〈浪淘沙〉趙慶熺詞：「又落碧桃花，紅了來時路。」〈生查子〉汪焜詞：「記得盟時，笑指鬢連釵。記得鬢連釵上，雙鳳不分開。」趙君蘭詞：「樓外垂楊樓上人，同是懨懨病。」〈卜算子〉「記得去時言，約在梅開後。風信而今過海棠，到底歸來否？」〈卜算子〉周畇叔詞：「牆裏梨花花上月，花底闌干。」〈浪淘沙〉「無賴是秋鴻。但寫人人，不寫人何處。」〈醉花陰〉承齡詞：「縱説道東風，年年依舊，老了楊枝。」潘劍士詞：「夢魂如水一痕消，不信人間眞有、可憐宵。……只是紅牆，遮不住簫聲。」〈虞美人〉周季貺詞：「夕陽闌角紅膩，芭蕉搖得秋碎。」嚴秋槎詞：「思量自入朱門，空房小膽，偏住在深深深院。呢喃燕子歸來，匆匆又去。剛訴了、春愁一半。」錢玉爰詞：「閑恨閑愁千萬種，寫來紙角都無縫。慣聽鵲聲簷外弄，燈花也把人兒哄。」張少南詞：「夢魂賺得無憑準。」蔣鹿潭詞：「一片春愁，漸吹漸起，恰似春雲。」〈柳梢靑〉恰是詞中絶妙語。勒少仲、劉融齋詞江南勒少仲，書法工秀，詞亦新。有云：「爭得不淒涼，一陣西風，一陣蘆花雨。」又，江西劉融齋，官翰林，講理學，頗能詞。有云：「我送君歸，我尚歸期杳。君應笑，異時同老，白髮看誰早。」王星諴詞山陰王星諴，年少有才名，詩工而多秋氣。潘刻西鳧山居殘草，附詞數闋，有云：「棗花如豆，吹緑作朝雨。把一掬酸辛，傷時涕淚，贈與趙州土。」東鷗草堂詞東鷗草堂詞，有云：「還記那時聽不得，何況今朝。」又云：「容易黃昏捱過，明朝還有黃昏。」〈淸平樂〉董舜民詞云：「何如索性不逢春，一年長在愁連住。」〈春去也〉蔣醉園詞云：「索性掃除淸淨，還他一片蒼苔。」皆進一歩加倍寫法。莊蓮珮詞莊盤珠蓮珮女史秋水詞，娣視易安，非尋常閨秀所能。踏莎行京口泊舟云：「白日西馳，大江東去。朝朝暮暮相逢處。其旁坐老有靑山，不言不笑看今古。渡口帆檣，波心鐘鼓。後人又逐前人去。莫將詩句擲寒濤，多情恐惹蛟龍怒。」語意頗雄壯。又有詠楊花云：「不見花開，但見花飛處。繞砌縈簾剛欲住。打箇盤旋，又被風吹去。野棠村，芳草渡。離卻枝頭，總是傷心路。」又云：「一院海棠春不管，儂替花愁。知道明年人在否，花替儂愁。」又云：「誰料酒人都去，剩箇蜻蜓，立西風獃想。」又云：「不教細雨幾番催，留春一日花應肯。」筆致頗新。歐公蝶戀花詞歐陽永叔詞：「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髙不見章臺路。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蝶戀花〉「庭院深深」，宮闕邃深也。「樓髙不見」，哲王不寤也。「章臺」「遊冶」，小人之徑。「雨橫風狂」，政令暴急。「亂紅」飛去，斥逐者多也。卽詩之比興體。東坡卜算子詞東坡詞：「缺月掛疎桐，漏斷人初定。時有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此在黃州作。「缺月」，刺明微也。「漏斷」，暗時也。「幽人」，不得志也。「獨往來」，無助也。「驚鴻」，賢人不安也。「回頭」，愛君不忘也。「無人省」，君不察也。「揀盡寒枝不肯棲」，不偸安髙位也。「寂寞沙洲」，非所安也。詞林正韻呉縣戈載順卿，輯詞林正韻一書，列平上去爲十四部，入聲爲五部，共十九部。大要有二，一曰律，一曰韻。律不協，則聲音之道乖。韻不協，則宮商之理失。詞韻與詩韻有別，與曲韻亦不同耳。是書之出，近頗奉爲正宗。入作三聲詞林正韻有云：「入聲作三聲，詞家多承用。」如晏小山梁州令：「莫唱陽關曲。」「曲」字作「邱雨切」，叶「魚」「虞」韻。柳屯田女冠子：「樓臺俏似玉。」「玉」字作「於句切」。又黄鶯兒；「暖律潛催幽谷。」「谷」字作「令五切」，皆叶「魚」「虞」韻。晁無咎黄鶯兒：「兩兩三三修竹。」「竹」字作「張汝切」，亦叶「魚」「虞」韻。黄山谷鼓笛令：「眼廝打過如拳踢。」「踢」字作「他禮切」，叶「支」「微」韻。辛稼軒醜奴兒慢：「過者一霎。」「霎」字作「雙鮓切」，叶「家」「麻」韻。杜安世惜春令：「悶無緒，玉簫抛擲。」「擲」字作「徴移切」，叶「支」「微」韻。張玉田西子粧漫：「遙岑雨碧。」「碧」字作「邦彼切」，亦叶「支」「微」韻。又，徴招換頭；「京洛染緇塵。」「洛」字「須」韻，作「郎到切」，叶「蕭」「豪」韻。此皆以入聲作三聲而押韻也。又有作三聲而在句中者，如歐陽永叔摸魚兒：「恨人去寂寂，鳳枕孤難宿。」「寂寂」叶「精妻切」。柳屯田滿江紅：「待到頭，終久問伊著。」「著」字叶「池燒切」。又，望遠行：「斗酒十千。」「十」字叶「繩知切」。蘇東坡行香子：「酒斟時須滿十分。」周美成一寸金：「便入魚鉤樂。」「十」字「入」字同。李景元帝臺春：「憶得盈盈拾翠侶。」「拾」字亦同。周美成又有瑞鶴仙：「正値寒食。」「値」字叶「征移切」。秦少游望海潮：「金谷俊遊。」「谷」字叶「公五切」。又，金明池：「才子倒玉山休訴。」「玉」字叶「語居切」。呉夢窗無悶：「鸞駕弄玉。」「玉」字同。黄山谷品令：「心下快活自省。」「活」字叶「華戈切」。辛稼軒千年調：「萬斛泉。」「斛」字叶「紅姑切」。呂聖求薄倖：「攜手處，花明月滿。」「月」字叶「胡靴切」。姜白石暗香：「舊時月色。」呉夢窗江城梅花引：「帶書傍月自鉏畦。」兩「月」字同。万俟雅言梅花引：「家在日邊。」「日」字叶「人智切」。又，三臺：「餳香更酒冷，踏靑路。」「踏」字叶「當加切」。方千里瑞龍吟：「暮山翠接。」「接」字叶「茲野切」。又，倒犯：「樓閣差參簾槞悄。」「閣」字叶「岡懊切」。陳西麓應天長：「曾慣識淒涼岑寂。」「識」字叶「傷以切」。周草窗醉太平：「眉銷額黄。」「額」字叶「移介切」。如此類不可悉數，故用其以入作三聲之例，而末仍列入聲五部，則入聲既不缺，而入作三聲者皆有切音，人亦知有限度，不能濫施以自便。反切反切者，牙舌脣齒喉之分，以上下兩字相合而成音。上字主起音，求之別韻，辨其呼音之淸濁，而以入聲翻起。先類其字，繼歸其母，後合其紐，所謂雙聲是也。下字主收音，求之本韻，淸濁互用。如宮用角淸，角用宮淸。徴用變徴，變徴用徴淸。商淸、次淸、次濁並用。次淸次音。次淸次用次濁音。正濁用淸音，次商淸濁並用變商。變商用次商淸音。羽淸濁並用本次濁音。次濁用淸音，次羽淸濁互用。凡有缺字，循序借補，或純用宮淸亦可，所謂疊韻是也。詞忌落腔詞之爲道，最忌落腔，落腔卽所謂落韻也。姜白石云：「十二宮住字不同，不容相犯。」沈存中補筆談，載燕樂地十八調煞聲。張玉田詞源，論結聲正訛，不可轉入別腔住字，煞聲結聲，名雖異而實不殊，全賴乎韻以歸之，然此第言收音也。而用韻之吃緊處則在乎起調畢曲。蓋一調有一調之起，有一調之畢，某調當用何字起，何字畢，起是始韻，畢是末韻，有一定不易之則。而住字煞聲結聲卽由是以別焉。詞之諧不諧，恃乎韻之合不合。韻各有其類，亦各有其音，用之不紊，始能融入本調，收入本音耳。韻有四呼七音三十一等，呼分開合，音辨宮商，等敘淸濁。而其要則有六條：一曰穿鼻，二曰展輔，三曰斂脣，四曰抵腭，五曰直喉，六曰開口。穿鼻之韻，「東」「冬」「鐘」、「江」「陽」「唐」、「庚」「淸」「靑」「蒸」「登」三部是也。其字必從喉間反入，穿鼻而出作收韻，謂之「穿鼻」；展輔之韻，「支」「脂」「之」「微」「齊」「灰」、「佳」「皆」二部是也。其字出口之後，必展兩輔如笑狀，作收韻，謂之「展輔」；斂脣之韻，「魚」「虞」「模」、「蕭」「宵」「爻」「豪」、「尤」「侯」「幽」三部是也。其字在口半啓半閉，斂其脣以作收韻，謂之「斂脣」；抵腭之韻，「眞」「諄」「臻」「文」「欣」「魂」「痕」、「元」「寒」「桓」「刪」「山」「先」「仙」二部是也。其字將終之際，以舌抵著上腭作收韻，謂之「抵腭」；直喉之韻，「歌」「戈」、「佳」「麻」二部是也。其字直出本音，以作收韻，謂之「直喉」；閉口之韻，「侵」、「覃」「談」「鹽」「沾」「嚴」「咸」「銜」「凡」二部是也。其字閉其口以作收韻，謂之「閉口」。凡平聲十四部，已盡於此，上去卽隨之，惟入聲有異耳。入聲之本體，後有論四聲表在，亦可類推。至其叶三聲者，則入某部，卽從某音，總不外此六條也。明此六者，庶幾韻不假借而起畢住字，無不合矣，又何慮其落韻乎。楊纉論詞楊纉有作詞五要，第四云：要隨律押韻，如越調水龍吟、商調二郎神，皆合用平入聲韻。古詞倶押去聲，所以轉摺怪異，成不祥之音也。詞之用韻，平仄兩途，而有可以押平韻，又可以押仄韻者，正自不少。其所爲仄乃入聲也。如越調又有霜天曉角、慶春宮，商調又有憶秦娥。其餘則雙調之慶佳節，髙平調之江城子，中呂宮之柳梢靑，仙呂宮之望梅花、聲聲慢，大石調之看花回、兩同心，小石調之南歌子。用仄韻者，皆宜入聲。滿江紅有入南呂宮，有入仙呂宮。入南呂宮者，卽白石所改平韻之體，而要其本用入聲，故可改也。此外又有用仄韻而必須入聲者，則如越調之丹鳳吟、大酺，越調犯正宮之蘭陵王，商調之鳳凰閣、三部樂、霓裳中序第一、應天長慢、西湖月、解連環，黄鐘宮之侍香金童、曲江秋，黄鐘商之琵琶仙，雙調之雨霖鈴，仙呂宮之好事近、蕙蘭引、六幺令、暗香、疎影，仙呂犯商調之淒涼犯，正平調近之淡黄柳，無射宮之惜紅衣，正宮中呂宮之尾聲犯，中宮商之白苧，夾鐘羽之玉京秋，林鐘商之一寸金，南宮商之浪淘沙慢，此皆宜用入聲韻者，勿概之曰仄，而用上去也。其用上去之調，自是通叶，而亦稍有差別。如黄鐘商之秋宵吟，林鐘商之淸商怨，無射商之魚游春水，宜單押上聲。仙呂調之玉樓春，中呂調之菊花新，雙調之翠樓吟，宜單押去聲。復有一調中，必須押上，必須押去之處，有起韻結韻，宜皆押上，宜皆押去之處，不能一一臚列。唐段安節樂府雜録，有五音二十八調之圖，平聲羽七調，上聲角七調，去聲宮七調，入聲商七調，上平聲調爲徴聲，以五音之徴，有其聲無其調，故止二十八調也。所論皆填腔叶韻之法，更有商角同用，宮逐羽音之説，可與紫霞翁之言相發明。詞以方音叶宋人詞有以方音爲叶者，如黄魯直惜餘歡，「閣」「合」同押。林外洞仙歌，「鎖」「考」同押。曾純甫釵頭鳳，「照」透「同」押。劉改之轆轤金井，「淄」「倒」同押。呉夢窗法曲獻仙音，「冷」「向」同押。陳西麓水龍吟，「草」驟「同」押，皆以土音叶韻，不可爲法。借音有借音數字，宋人習用之。如柳屯田鵲橋仙：「算密意幽歡，盡成孤負。」「負」字叶「方布切」。辛稼軒永遇樂：「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否」字叶「方古切」。趙長卿南鄕子：「要底圓兒糖上浮。」「浮」字叶「房逋切」。周美成大酺：「況蕭索靑蕪國。」「國」字叶「古六切」。潘元質倦尋芳：「待歸來、碎揉花打。」「打」字叶「當雅切」。姜白石疎影：「但暗憶、江南江北。」「北」字叶「逋沃切」。韓玉曲江秋，亦用「國」北叶「屋」「沃」韻。呉夢窗端正好：「夜寒重、長安紫陌。」「陌」字叶「末各」切。燭影搖紅：「相間金茸翠畝。」「畝」字叶「忙補切」。蔣竹山女冠子：「羞與鬧娥兒爭耍。」「耍」字叶「霜馬切」。此類略舉數家，已見一斑。上去音異韻中平聲之陰陽，一定之法，稍習四聲者，卽能辨之。惟上與去，其音迥殊。元和韻譜云：「上聲厲而舉，去聲淸而遠，相配用之，方能抑揚有致。」故詞中之宜用上，宜用去，宜用上去，宜用去上，有不可假借處。至字有去上兩見者，爲體爲用，大有區別，不可不審。孫芝房詞善化孫芝房學士《蒼筤詞鈔》，有杏花天云：「鶯鶯燕燕都來訴。無計將伊分付。」湘月云：「漸近春宵三九後，月色便多歡喜。」句極淸新。倦尋芳云：「怕黃昏，便黃昏時節，也難捱到。」亦是加一倍寫法。周自菴詞長沙周自菴閣學壽昌卜算子閏三月餞春云：「何處見春來，又送春歸去。芳草多情不放歸，緑斷來時路。展得一春期，便擬春長住。不是聲聲布穀催，險怪鵑啼誤。」小令最宜淸婉。又，燭影搖紅云：「前歳重陽，瀟湘望斷長安月。去年愁裏又重陽，淚灑幺絃絶。今更重陽時節。莽天涯、從新賦別。日髙天遠，萬里孤鴻，扁舟一葉。」半闋中，幾多轉折，善用曲筆。水龍吟聞笛云：「漫自憐、聽不分明，恰更比、分明好。」意亦翻新。所著曰思益堂詞。王壬秋詞湘潭王壬秋闓運，學問博雅，負一時重望。所著湘綺樓集，詩文詞無不工。摸魚兒洞庭舟望云：「問汀洲、幾多芳草，靑靑遠黏天去。少年兒女春閨意，又對流光重數。留不住。煙波恨、逡巡踏遍湖邊路。憑闌不語。待更不傷心，此心仍似，一點未飛絮。人間事，離合悲歡總誤。無情猶有癡妒。愁來漫寫登樓賦。未遇解人，休訴梁燕舞。還只恐、洞庭也化桑田土。當年戰苦。誰更憶周郎，風流盡在，千古浪淘處。」周祖同詞長沙觀詧周祖同，工詞，精音律。所蓍湘雨樓集，希蹤白石，抗手玉田。水龍吟遊絲云：「小闌花韻晴初，悠揚上下隨風轉。略無頭緒，渾無氣力，漾成淒眷。綱斷憐蛛，依殘補蝶，縷斜迎燕。只玉人心上，絲絲牢繫，等閑是、愁難剪。休説遊蹤已倦。尚纏綿、寶釵低顫。撩將畫鬢，拈憑纖指，誤他雙眼。香篆纔縈，梁塵輕度，簾陰微見。算靑春此際，千般蕩冶，在斜陽院。」摸魚兒云：「悵重重、楚峰十二，行雲還未成雨。雙塘生長相思草，欲采自憐春暮。春未去。指落照明連，有箇消魂處。紅樓第五。認幾葉枇杷，數枝楊柳，一顆小桃樹。花如繡，曾是淸溪暫住。而今休唱金縷。紫姑乩畔猊煙瘦，仙夢總無憑據。愁欲賦。略記得、些些閑事閑情緒。番風暗數。算燕肯思量，鶯將惆悵，都入斷腸句。」朱環之詞朱環之綬，工詞，刻有知止堂詞三巻。記其中髙陽臺有云：「葉葉花花，風風雨雨，年來春恨偏多。燕燕鶯鶯，看春無奈春何。」十二疊字，參錯用之，是由漱玉詞中化出。樊雲門詞樊雲門同年增祥，鄂中才人，詩文並皆佳妙。東風玉茗樓詞有句云：「撮得繡鞋尖上土，修成丸藥療相思。」意何纖妍乃爾。辛丑四月，予奉觀察長寶之命，雲門以詞送別，調寄金縷曲云：「冷眼觀棋局。酌使君、英雄一盞，酒香梅熟。屈指同年三百輩，大半霜顛禿蔌。剩爾我、雲龍追逐。此去湖南騷、雅地，有君山、眉黛瑤妃竹。還憶否，羽衣曲。才髙折盡花間福。入關來、老僧藜杖，秀才齏粥。兩制文章拚棄了，換取瀟湘畫幅。且莫厭、長沙卑溽。冰雪聰明詩一巻，九疑煙、染就波箋緑。須寄與，故人讀。」啇告別樵中丞，嘗謂同一典故，經雲門運用，便化腐爲新，此蓋由於筆妙。杜仲丹詞巴陵杜仲丹同年貴墀，經術湛深，而頗工倚聲。張雨珊題其桐華閣詞云：「鏤雲斫月。」運心白石老仙，螺洲王先生嘆爲不及。茲讀其長亭怨慢題兪中丞臥遊圖云：「望鄕眼、濁河遮住。一笑今逢，別來如故。雪屐煙筇，舊時曾歴畫中路。蹇驢馱夢〈公自題句〉。容易把錢輕負。白榜倚烏篷，又認向、衡雲湘霧〈公自言：白板烏篷船，惟其鄕有之〉。雲霧暗、齊州九點甚處。可容愁覷，澎湖浪湧，算總是、淚河波註。好境但、獅嶺駝峰，蒼生亦、鷺儔鷗侶。囑枕畔啼鵑，休道不如歸去。」亦可嘗鼎一臠。詞中五七言詞中五言七言句，最易淆亂。七言有上四下三，如鷓鴣天「小窗愁黛淡秋山」，玉樓春「棹沈雲去情千里」之類。有上三下四者，若唐多令「燕辭歸客尚淹留」，爪茉莉「金風動冷淸淸地」之類。五言有上二下三，若一路索「暑氣昏池館」，錦堂春「腸斷欲棲鴉」之類。有一字領句，下則四字者，若桂華明「遇廣寒宮女」，燕歸梁「記一笑千金」之類。誤塡便失調，不可不審。蔣鹿潭詞江陰蔣鹿潭春霖，工詞，刻有水雲樓稿。有句云：「壓春潮、一船幽恨。」〈掃花遊〉又云：「樹影滿地壓凍月。」〈淒涼犯〉又云：「老紅吹盡春無力。」〈踏莎行〉又云：「瘦腰不恨秋來早，恨秋來偏在天涯。」〈髙陽臺〉又云：「過卻淸明春是客。」〈霓裳中敘第一〉又云：「恨西風、吹澹白鷗心。」〈甘州〉練字練意，極詞家能事。項蓮生詞錢塘項蓮生廷紀，道光朝頗擅詞名。所蓍憶雲詞四巻，能入宋人之室。與戈順卿同時，聲律之學，饒有講解。但蒙不甚喜讀，猶嫌其不甚醒豁耳。金昌宗詩金昌宗詩：「一縷柳花飛不定，和風搭在繡簾前。」固佳，然似詞中語用之於時，便近纖巧。王漢舒詞王漢舒詞有云：「更竹籬外，小桃綻了。」此則又似曲中句，作詞，便不合。詩詞各有體裁，參觀益見。朱淑眞詞朱淑眞詞，蝶戀花云：「樓外垂陽千萬縷。欲繫靑春，少住春還在。獨自風前飄柳絮，隨風且看歸何處。緑滿山川聞杜宇。便作無情，莫也愁人苦。把酒送春春不語，黃昏卻下瀟瀟雨。」情致纏綿，筆底毫無沈悶。劉敏中詞劉敏中點絳脣云：「短夢驚回，北窗一陣芭蕉雨。雨聲還住。斜日明髙樹。遠望行雲，送雨前山去。山如霧。斷虹猶怒。直入山深處。」寫出驟雨乍晴光景。薩都剌詞薩都剌酹江月過淮陰云：「短衣瘦馬，望楚天空闊，碧雲林杪。野水孤城斜日裏，猶憶那回曾到。古木鴉啼，紙灰風起，飛入淮陰廟。椎牛釃酒，英雄千古誰吊。何處漂母荒墳，淸明落日，腸斷王孫草。鳥盡弓藏成底事，百事不如歸好。半夜鐘聲，五更雞唱，南北行人老。道旁楊柳，靑靑春又來了。」鴈門諸作，多感慨蒼莽之音，是詠古正格。張寄閒詞張寄閒瑞鶴仙詞：「捲簾人睡起。放燕子歸來，商量春事。風光又能幾。減芳菲，都在賣花聲裏。吟邊眼底。披嫩緑、移紅換紫。甚等閑，半委東風，半委小溪流水。還是。苔痕湔雨，竹影留雲，待晴猶未。蘭舟靜艤。西湖上，多少歌吹。粉蝶兒、守定落花不去。濕重尋香兩翅。怎知人、一點新愁，寸心萬里。」此詞微特音調和諧，卽意致亦頗淸約。計南陽詞計南陽花非花云：「畫眉山上鷓鴣啼，畫眉山下郎行去。」猶有古樂府遺音。酷相思煞句酷相思詞，最爭煞句。如佟國器石城懷古云：「前代也、東流去。後代也、東流去。鶯語也、如相訴。燕語也、如相訴。」朱彜尊阻風湖口云：「大姑也、留人住。小姑也、留人住。風急也、聲聲雨。風定也、聲聲雨。」均見情致。呉蘋香詞呉蘋香女史祝英臺近詠影云：「曲闌低，深院鎖，人晩倦梳裹。恨海茫茫，已覺此身墮。那堪多事靑燈，黃昏纔到，又添上、影兒一箇。最無那。縱然著意憐卿，卿不解憐我。怎又書窗，依依伴行坐。算來驅去應難，避時尚易。索掩卻、繡幃推臥。」如夢令云：「燕子未隨春去，飛入繡簾深處。軟語話多時，莫是要和儂住。延佇，延佇，含笑回他不許。」故作癡情語，卻妙。易石甫詞湖南易石甫同年順鼎，少有才子之目，著有琴志樓集，已刻，詩詞多卓卓可誦。尤愛其菩薩蠻云：「銀屛夢入江南遠，桃花落盡無人管。何處避春愁，小紅樓上樓。鈿塵飛不起，惆悵芳驄去。纔隔一重簾，便同千萬山。」又有句云：「料得回腸，比回廊更多。」〈金錢子〉幾轉輕圓柔脆，小令最工。王漁洋詞王漁洋詞有云：「郎似桐花，妾似桐花鳳。」〈蝶戀花〉人因呼之爲王桐花。呉石華云：「瘦盡桐花，苦憶桐花鳳。」不讓漁洋山崗人，專美於前也。姚敔詞姚伯昂竹葉亭雜記，録姚敔柳梢靑詞云：「秋老吟鞍，開州郭外，有客停驂。鄕夢重重，離愁一一，岐路三三。晩風亂撲征衫，對涼月、牀空夜闌。昨夕山東，今朝薊北，明日河南。」謂末三句恰切。開州乃三省交界。張少南詞浙江張道少南，有影香、雪公布二詞，不下百餘首。意纖語練，如「秋聲冷入一燈爽。指涼吹茅堂，瘦筇晴訪。乳鳳閑鷗，共盟煙水長。」「鴈宇蛩疎眠未穩，夢落湖雲湖月。」摘録一二，可以概見。李夢韶詞河間李鈞夢韶，典粵試，途次塡漁家傲云：「飯罷登程纔過未，升輿又復瞢騰睡。一簇弓刀成小隊，人語沸，路旁艷説郎君貴。笑我輕裝攜襆被，寒酸依舊書生味。茅店幾家懸酒旗，堪買醉，斜陽且行人轡。」此雖遊戲筆墨，然以陶寫閑情，亦何不可。東歐草堂詞東歐草堂詞，有「春晩坐寓園桃花下寫懷」買陂塘云：「下湘簾、緑靀靀處，涼雲漸送春暝。小桃紅煞斜陽裏，閃得蝶魂無定。風又緊。看研討會糝燕支，繡箇春愁影。蠻紗香靜。恁負手尋花，扶頭中酒，又做去年病。蘭閨裏，也有一株緗錦。橫枝正嵌窗鏡。者時料已開成雪，都與茜裙爭靚。離夢醒。恐一桁珠闌，閑煞無人憑。將愁和閑。好寫上銀箋，倩他燕子，寄箇斷腸信。」因寓園憶家，因花憶人，情懷繾綣，筆致曲折。且首尾聲完善，無一字不工，在詞家最爲合作。方彥聞詞方彥聞詠簾影詞云：「迷離半晌，任雨雨風風，織成愁樣。」亦微妙，亦細切。董舜民詞董舜民生查子詞云：「鄭郎上車輪，車遠郎亦遠。願作車後塵，歩歩隨郎轉。郎行轍不歸，妾淚不離眼。看取眼淚痕，與轍誰深淺。」此調本似五言絶句體，蒼梧所作，頗得樂府雅音。沈莊詠物詞沈湘雲歸舟詠蟬詞云：「烏衣巷柳曾相識。捲起孤篷，迢迢往事，一樹無情碧。」〈淡黃柳〉莊盤珠絡緯詞云：「亂愁誰漾千千縷，爭把秋心識。便無愁，也自聽他不得。」〈探芳信〉詠物妙在不卽不離，自無獃相。彭君谷詞彭君谷卜算子云：「瞥見月如眉，還道眉如月。還不多時月又圓，依舊眉頭結。」筆意淸矯。許棫詞許棫百字令和畇叔題詞草云：「九州莽莽，有幾人腕底，能飛霹靂。寂寞湖山容我老，放眼大江南北。君是何人，軒騰奇氣，醉把靑天兀。怒潮萬里，驅來紙上都立。我欲踢倒銅山，銷完金印，鑄箇人兒鐵。憑仗斫鯨屠鱷手，來補東南天缺。莫把雄心，金尊檀板，付與蕭閑客。劍華紅處，蘇臺兒女應識。」慷慨激昂。竹山詞蔣竹山一剪梅詞，有云：「銀字笙調。心字香燒。……紅了櫻桃。緑了芭蕉。」久膾炙人口。呉石華羅敷媚詞呉石華羅敷媚題采桑圖云：「誰覺銷魂。只管銷魂。再不回頭看使君。」抵得一首羅敷行。丁至和、承齡詞研練丁至和慶淸朝春草云：「燕陌泥蘇，苔裀凍拆，孤根同轉靑陽。閑門盡掩，漸看春滿吟窗。十里馬蹄去後，緑腰裙繞蝶雙雙。燈期過，好尋嫩約，早鬥前粧。猶記故園翠軟。又爲論證遍鋪，石冷臺荒。征袍淚染，謝池幽夢難忘。漫剔玉鉤臥碣，雨昏煙碧下雷塘。王孫老賦歸未準，愁共波長。」自識云：「一詞屢加推敲改削。」承齡水龍吟水車云：「幾回聽水聽風，客遊遮莫車輪轉。關河冷落，數聲鴉軋，人家近遠。一道驅煙，亂流翻月，爲誰催趲。問何如且住，抽刀斷水，難祝取，回腸緩。夢裏輕雷乍輾。又樹杪、曉雲飛巻。梯田打疊，待伊甘雨，平分翠筧。休學勞薪，馬蹄方後，去程纔倦。只當日，抱甕原非，空獨立，溪山晩。」自註：「告別冠山作。凡七易稿。」觀此，固見詩詞研練之功不容或廢。但蒙細讀二詞，究未識其妙處。巻下東坡蝶戀花詞蘇東坡詞云：「架上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裏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杳，多情卻被無情惱。」此亦寓言，無端致謗之喩。山谷淸平樂詞黃山谷淸平樂詞：「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春無蹤跡誰知，除非問取黃鸝。百囀無人能解，因風飛過薔薇。」亦寓言也。兪國寶風入松詞兪國寶風入松調煞句：「明日重攜殘酒，來尋陌上花鈿。」德祐改爲「重扶殘醉」，便多蘊藉，不似原作，猶帶寒酸氣。史梅溪春雨詞史梅溪春雨詞煞句：「記當日、門掩梨花，剪燈深夜語。」就題烘襯推開去，亦是一法。夢窗惜紅衣詞呉夢窗惜紅衣云：「鷺老秋絲，蘋愁暮雪，鬢那不白。倒柳移栽，如今暗溪碧。烏衣細語，傷伴惹、茸紅曾約。南陌。前渡劉郎，尋流花蹤跡。朱樓水側。雪面波光，汀蓮沁顏色。當時醉近繡箔，夜吟寂。三十六磯重到，淸夢冷雲南北。買釣舟溪上，應有煙蓑相識。」此等詞，撫今傷昔，以之寫情，哀艷易工。張沈周詠鴈字張玉田詞：「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解連環〉沈昆詞：「奈一繩鴈影斜飛，點點又成心字。」周畇叔詞：「無賴是秋鴻，但寫人人，不寫人何處。」〈醉花陰〉三詞詠鴈字，各具巧思，皆不落恒蹊。和韻詞尤不必強作金粟香筆記，輯録前後用東坡念奴嬌赤壁懷古元韻，不下數十闋，間有佳作。然較之蘇詞，終無出其右者。足見邯鄲學歩，萬不及前人之工。和韻詩不必作，和韻詞尤不必強作。呉梁春陰詞呉穀人春陰詞：「天涯燕子，問伊來也，可有斜陽信息。聽傍人、半晌呢喃，似怨暮寒簾隙。」梁紹壬春陰詞：「梁燕呢喃聲不定，似猜詳、明日風和雨。鎮相對，説愁緒。」意似相襲，而實不相犯，故各覺其運用之妙。葉以倌一剪梅詞葉以倌一剪梅詞，有云：「天做新秋，人做新愁。……月掛眉頭，人掛心頭。」兩兩對舉，意極工妙。側犯側犯調，詞律收千里和淸眞之作，謂煞尾「愁聽，落葉轆轤金井」句，「聽」字是韻，而以淸眞詞爲傳誤。蓋因前段有「風定」「人靜」，皆二句爲叶。後段當從同。今讀白石此詞，此句無韻。且玩淸眞詞，語意非訛，而千里「愁聽」二字，語氣未足。劉光珊謂詞有雙拽頭之格，前之二字句，連下八字，兩處吻合，正雙拽頭也。體應分作三段，因塡一詞云：「夢飛欲去，片魂忽被風留住。疑雨，是鐵馬、丁當和愁句。天寒酒醒夜，縞袂人何處。私語，但暗祝、東皇好相顧。笙歌舊院，消受閑歌舞。今獨自，客天涯、誰與共尊俎。悶坐愁城，愁來無數。月底人孤，懶修簫譜。」此説可正紅友之訛。鄭叔問髙陽臺詞鄭叔問孝廉，與予爲中表誼。人極風雅，所著瘦碧詞得詞家正宗。然鄙見以淸空曲折爲主，意趣不甚合。茲録其「題金粟香水泉唱和集」髙陽臺云：「鬭玉花田，題瓊梅嶺，新詞繡遍蠻弓。夢換蘿衣，倦懷烏帽塵籠。故山落盡酴醿雪，怕燕歸、還誤東風。謾銷凝，暗草池尊，亂葉樓鐘。蒼梧舊跡追遺賞，憶呼猿煙語，招鶴雲蹤。一掬寒湫，采珠應嘆江空。袖中重見滄洲稿，倩夜弦、彈淚鮫宮。感年芳，紅雨桄榔，碧月芙蓉。」字句間故極工整。國朝詞綜詞綜所選録國朝人諸詞，大半研練典麗。詠物作各求細切，極其刻畫。然詠味之，究嫌無甚意致。金粟香金縷曲詞江陵金溎生同轉武祥所著粟香隨筆五集，多録朋輩詩詞。此外復刻書多種，提倡風雅。自爲詩文詞罔不工。予甲告別遊粵，相與訂交，下榻公之坡山精舍浹旬。幸承履綦，録其「同人祝放翁生日」金縷曲云：「嶺外春回早。夢醒時、梅花一樹，朗吟而笑。笑取淸尊花下祝，仕隱如翁都妙。喜文字、長官同調。巾履蕭然頹放甚，太平菴、尚説歸來好。全晩節，鏡湖老。樓船鐵馬紛紛擾。想當年、滿腔忠憤，惄焉如搗。今日何堪談往事，也自悲歡歌長嘯。且把酒、同開懷抱。八十五年詩萬首，古鬚眉、團扇留遺稿。看皓月，一輪皎。」疎朗淸勁，不以堆砌爲能。劉光珊詞陽湖劉光珊學博炳照，工倚聲，號語石詞人。有留雲借月菴詞，兪蔭甫太史序之，有云：「歐陽公有言，詩必窮而後工，余謂詞亦然。」自題秋窗塡詞圖云：「一寸詞腸，七分是血，三分是淚。」其概可見。余成之詞余成之一鰲，爲楊蓉裳先生宅相。集中虞美人云：「落花有限紅辭樹，一片靀靀絮。柳陰斜日子規啼，送客江頭別夢、兩依依。春來春去尋常過，欲話愁無那。香消酒醒不勝情，回首畫眉江上、畫眉聲。」其他斷句有云：「舊時巢燕語溫存。落紅飛過，銜著總銷魂。」又云：「篋中檢點那時封，啼痕幻作桃紅色。」又云：「風雨橫塘一葉舟，知君載得許多愁。」又云：「夢更無聊醒更難，往事思量著。」又云：「便成好夢成何用，何況夢難成。」又云：「拚著一腔綺恨、付東風。」又云：「幾度春風，擱住海棠紅。」又云：「只有飛來燕子、替儂愁。」又云：「東風吹夢無尋處。」又云：「滿身花影數春星。」又云：「東風揉得楊花碎。」又云：「惜春滋味，寒食淸明離別意。渺渺關河，猶有黃花趕著他。」皆詞中妙語。粟香五筆粟香五筆，因賭棋山莊詞話，辨論意內言外之説，爲引而伸之。謂當意內有意，言外有言，此語更合塡詞之旨。倪雲林江南春詞金粟香輯倪雲林江南春詞，並後人和作，彙刻一巻。此調除下闋起二句，句三字，餘皆七字句。似七言古體詩章節，不如他調長短相間之妙。舒佐堯摸魚兒詞舒棠陔茂才佐堯摸魚兒詞題云：「粵中木魚歌聲最淒咽，客中聞此，百感頓生，吟以遣之。」「乍紅樓、聽殘絃管，淒涼人在孤舫。江風遠度聲聲慢，何處采菱歸唱。潮漸長。看隔浦、斜陽正曬蘆花網。漁娃蕩槳。帶一縷歌雲，尋煙送暝，波面自來往。蠻天迥，數點征鴻弄吭。新蟾剛被催上。秋江未了芙蓉怨，吹入洞簫哀響。添悵惘。更宛轉、尊前不斷離愁漾。鱸魚慢想。剩渺渺拏舟，丹楓岸冷，頻倚翠篷望。」頗有淸倩之致。陸蓉珮詞陽湖陸蓉珮女史光霽樓詞，菩薩蠻秋蝶云：「荒園露冷花枝少，匆匆舊夢春前杳。抱蒂似尋思，伶俜弱不支。天涯風景換，霜緊飛應倦。黃菊耐秋風，蕭疎獨伴儂。」綺羅香燈花云：「彩筆難描，金刀未剪，芳事忽驚如許。多少愁心，寞寞背人初吐。伴小樓、永夜長吟，卻幾度、疑風疑雨。縱非花、也當花憐，風簾低下爲深護。盈盈能否解語。一樣嫣紅爛燦，不教春妒。驀地驚看，問卜幾番疑誤。愛繽紛、巧勝天工，恐化作、彩霞飛去。費騷人、百遍思量，剔殘天欲曙。」江南閨秀爲詞，蓋多瓣香秋水云。錢玉爰淸平樂春日詞宛平錢玉爰女士瑗有小玲瓏舫詞一巻。淸平樂春日云：「柳搖花顫，吹遍東風軟。好夢驚回鶯百囀，天遠何如人遠。乍寒乍暖無憑，一宵幾遍陰晴。猜著天公情性，算他眞箇聰明。」舟行和璞含弟云：「離人酒醒，搖夢波無定。」筆致皮空靈。姚秋士詞姚秋士詞有云：「鴛鴦最苦。怕涼到天心，欲棲無處。」又云：「欸乃驚回，聽得是、六街車軸。吹破涼雲，纔認得橫歸壙路。」又云：「不出鄕關，爭認得驛亭車騎。」又云：「箐雨茆煙，也未似、雪饕風虐。」意多淒惻。曉泉詞輝發那拉曉泉續廉，腹笥博雅，詩詞均有家數。惜脫稿懶自收拾，多散佚。剪燈談藝之餘，得數闋，亟登之。唐多令新蟬云：「向晩雨初晴，先秋露未凝，怎禁他、遺蛻娉婷。算爾登仙眞羽化，深樹裏、咽悲聲。老我鬢星星，多愁不忍聽，悵年年、入耳心驚。最是今年腸欲斷，渾不似、去年情。」此蓋爲悼亡姬作。木蘭花慢七月二日同味蒓在廷泛舟慶豐閘云：「雨晴殘暑退，攜二客、泛扁舟。正荻冷蒲荒，水平風穩，容與中流。三忠至今在否，剩叢祠、煙柳夕陽秋。管甚英雄寂寞，且饒我輩遨遊。休休。老已何求。桃葉渡、酒家樓。有紅粉當窗，笙歌夾岸，誰解閒愁。歸船暗催日落，指髙城、星火似瓜州。可惜一川香水，年年白了人頭。」齊天樂詠金鐘兒云：「銷魂天壽山前路。斷垣衰草零露。趯趯巖棱，啾啾月窟，那解興亡今古。悲鳴自詡。有樵子尋蹤，幾回籠取。賣向街頭，一時驚到小兒女。涼蟬漸辭暗樹。賸蛩寒蛄冷，相和爾汝。簷馬敲風，車鸞語夜，等是一般淒楚。銅瓶好貯。正良夜無眠，惱人情緒。試問秋蟲，爲誰調律呂。」菩薩蠻上巳遊蟠桃宮云：「長堤一張偎春水，香車寶馬人如纖。隔岸兩三家，牆頭紅杏花。旗亭斟緑酒，恰遇蘭言友。好去強追歡，年年三月三。」曉泉十入秋闈，始獲一捷。又兩喪愛姬，故詞多哀怨之音。鄧濂詞鄧濂百字令題金粟香冰泉唱和集詞頭云：「漫郎去也，只危亭猶在，緑蘿深處。」起筆極飄逸。尾云：「瘦藤無恙，甚時來訪桑苧。」結筆推開，留悠然不盡之致。朱苗生詞朱苗生大令懷新惜餘芳館詞，雄快處似近蘇辛。金縷曲云：「撲面塵如霧。又今番、馬蹄得得，忍寒北去。一抹荒煙斜照外，彷彿離魂無數。更送到、鴈聲淒楚。如許閒愁嘗未慣，甚愁人、偏與愁相遇。酒醒也，在何處。夜深鎮向孤燈絮。記年時、有人相對，緑窗眉嫵。愧我近來增落拓，贏得靑衫塵汚。但提起、便傷遲暮。望斷雲山千萬疊，莽天涯、何處尋歸路。今夜夢，恐無據。」下第由海道南旋云：「海氣連雲白。甚靑衫、軟塵涴透，又成歸客。掣電轟雷帆力健，闖過水晶宮闕。準擬倩、玉妃喚月。伴我淋漓三百盞，更老龍、促板蛟吹笛。淪落感，對伊説。休休漫學窮途泣。算人生、緑幺紅袖，足償此失。鶯燕聲聲催客夢，尋遍玉人蹤跡。嘆回首、都教輕別。臥看諸公誇得意，但狂生、笑等秋蟬翼。長嘯起，暮潮急。」念奴嬌題樓芸臯丈戀花集云：「一生花底，嘆萍飄梗泛，又成羈客。燕玉如花消旅況，擬作長圓明月。鴛徑棲香，蝶魂鎖夢，綰就同心結。杜鵑無賴，酒連人又催別。恨煞滾滾長江，茫茫碧海，故把離人隔。織女黃姑相望苦，況比天河更闊。哀樂中年，憑他陶寫，剩有生花筆。舊歡新恨，箇中酸楚誰識。」顧碧汾詞無錫顧梁汾彈指詞，多淸微淡遠之作，尚有傳本。典籍兄景行明經〈景文〉匏園詞，弟倚平茂才〈衡文〉淸琴詞，已不存。姊碧汾女士棲香詞二巻，金粟香在葉蘭臺吏部許鈔得。山陽李芝齡侍郎女弟文媛序云：「滿紙淒涼，頻問梅花之影。一庭沈寂，如參簷卜之禪。憂非萱草可忘，志豈幽蘭能託。」可以想其詞境。浣溪沙和王夫人仲英韻云：「百囀嬌鶯喚獨眠，起來慵自整花鈿。浣花風日試衣單。幾日不曾樓上望，粉紅香白已爭妍。柳條金嫩帶春煙。」卜算子憶嫂氏云：「木葉下庭臯，針線無心理。閑向黃花説可憐，依約纖腰細。孤鴈泣樓頭，明月人千里。十二闌干獨自憑，嘗遍愁滋味。」又有天仙子十影，中有「自掬淸流憐瘦影」，「梅花界斷闌干影」，「繁華夢去難留影」，幾與張子野爭名。錢孟鈿長亭慢詞錢孟鈿女史浣靑詩鈔，附詞三十二首，中有長亭慢詠楊花云：「似花似雪渾無緒。過眼韶光，這般滋味。數點霏微，畫簷飄盡向何許。斷腸堪寄。更莫問、章臺路。便折得長條，已不是、舊時眉嫵。遲暮。望天涯漠漠，忍見亂紅無數。池塘夢醒，倩鶯兒、喚他重訴。卻又被曉風吹去。更淒冷、一天煙雨。算只有灞橋，幾曲綰愁千縷。」淸虛婉約，詞家正派。惲南田詞惲南田先生以畫名，詩亦得淸氣。嘗見其倚聲二首，淸華朗潤，不染塵滓。添字浣溪沙美人春睡云：「戸外飛花心乍驚。縹緗不度懶調箏。倦倚鮫綃金雞冷、總無情。蝴蝶迷雲隨夢去，桃花倒暈與潮生。料得醒來呼婢女、打流鶯。」金浮圖鳳生畫美人，倚梅接履，小婢扇底俯拾落梅云：「探梅去。寒香映水。金谷春回，畫堂人起。曉煙深、偏繞花多處。錦石長堤，曲曲澗泉如雨。忽見落英飄樹。回看扇底，脫卻紅絲履。湘紋住、何曾動歩。輕縷行纏，只怕金鉤露。紅綃總被靑苔濕。喚雙鬟、細拾瑤林霧。還道多折南枝。烘暖銅瓶，莫使封姨妒。」陸鐵莊詞無錫陸鐵莊楣疎快軒詩二巻，附詞十餘首。金縷曲哭朱子西安云：「再見斯人否。只飄零、數行珠玉，照人懷袖。蝸角虛名磨蠍命，多少雨僝風僽。剛博得、幾年詩酒。草草園池生計辦，撇鷗盟、更續轅駒走。聊爾事，亦何有。歸來三徑花如舊。縱長貧，肯教冷落，翟門師友。今日一揮知己淚，不爲綈袍情厚。奈寂寞、才名身後。千載心期吾不忘，悔五湖、有約終相負。風乍咽，暮濤吼。」情詞悱惻。戴呉羅詞丁誦孫學士，取張玉田「折腰橫掛酒壺歸」詞意，浼呉君冠英繪爲小照。仁和戴文節公熙、錢唐呉仲畇制軍振棫、長沙羅蘇溪制軍繞典，均有題詞。具徴先輩筆墨之雅。戴倚霓裳中序第一云：「溪橋獨自覓，忽覺梅花香到骨，竹外斜枝漫折。拚蠟屐沽春，攜歸簾隙。盈盈脈脈，悄自憐今夕何夕。銀燈下，翠尊重洗，小坐對花吸。淸絶，問絳都仙客，可能有酒紅花白。空香搖漾簟席，怕醉裏壺天，多化香國。閬風顚上立，望玉宇、瓊樓霽雪。醒來後，一天瑤想，更向縞衣説。」呉倚尉遲杯云：「空山靜。恁幾點、寫出春風影。荒苔白石斜陽，細覓江南芳信。尋幽彩素，拚趼足、豪情破春冷。趁歸禽、小徑昏黃，一肩微月香凝。翛然紙帳銅瓶。橫斜好商量，位置宜稱。無數明粧淸尊畔，渾不是、燈窗獨飲。平生夢、瓊樓玉宇，奈夢到、羅浮蝶難醒。便來朝、尚殢餘酲，踏雲重訪仙境。」羅倚夢橫塘云：「醉眸雲洗，健歩風饕，冷香無數吹墮。鶴氅神仙，不肯任、花期忙過。紅友招來，翠衣歌罷，半肩花妥。寫壺天世界，滿紙淸芬，剛容得、梅花我。今年踏遍蠻山，盡傾壺百醉，壓簷千朵。餞別花前，還屬與、小詩題和。一彈指、羅浮夢短，畫裏人先隔淸瑣。淚灑黃壚，更從何處，問梅花因果。」和韻詞余向不喜作和韻詩詞，蓋以拘牽束縛，必不能暢所欲言。若押韻妥諧，別出機軸，十不得一。茲録一二，聊備參觀。陳德生太史亮疇髙陽臺原韻云：「瞥眼光陰，傷心院宇，芳魂別樣惺忪。劉阮歸來，不知洞口苔封。建黨草緑王孫怨，到而今、恨煞東風。最難堪，客裏情懷，鞭影匆匆。章臺柳挽行人住，況塵飛不到，穩繫花驄。同是天涯，何須夢逐征鴻。相思只道隨流水，甚花時、還比春濃。算人間，萬事浮雲，且盡杯中。」丁汀鷖大令紹基和云：「紅綻梅肥，緑侵竹瘦，小窗午夢惺忪。倦眼慵開，不知粧鏡塵封。無言悄傍闌干立，甚新來、弱不禁風。最銷魂，病酒懨懨，小別匆匆。相逢何處曾相識，認樓頭翠袖，柳外靑驄。一樣飄零，更番秋燕春鴻。重來事事堪惆悵，正庭前、緑樹陰濃。聽芭蕉、夜雨瀟瀟，滴向愁中。」陸廣旉太史爾熙和云：「昨夜星辰，五更鐘鼓，覺來依舊惺忪。曾説蓬山，當時早是雲封。而今好夢都難覓，倚闌干、錯怨東風。黯銷魂，芳草年年，流水匆匆。雲英飄泊司勛老，記樓頭彩鳳，陌上花驄。無意成書，定教目斷飛鴻。天涯何限愁何限，甚春歸、偏是情濃。莫關心，緑樹陰中，啼鴂聲中。」張佩之詞張佩之大令應蘭，《南湖集》中金縷曲乞兒獨醉圖，爲王芩塘作云：「行遍天涯腳。問何如、醉鄕獨往，解衣盤礴。呉市簫聲聽未已，吹得愁雲滿郭。算塵世、眞同糟粕。一笑壺中明月上，任興酣、拔劍王郎斫。姿遊戲，丹靑托。臨風卻唱貧兒樂。溯當年、通侯門第，歌姬院落，一例淸狂容掉臂，不受嗟來輕薄。更別有、枯腸芒角。只乞中山千日酒，便抵他、畫象淩煙閣。歸去也，揚州鶴。」頗有狂放不羈之概。繆筱珊詞江陰繆筱珊太史荃孫，負文名。嘗輯刻同郡自國朝以來詞三十巻，曰《常州詞録》。自著亦多佳者。齊天樂雨過錫山云：「九龍山色空靀裏，亂煙織成新暝。湖雨抽絲，岑雲擘絮，驀地白鋪千頃。天公做冷。漸鄕夢催回，酒潮逼醒。隔岸漁家，菇蒲深處響笭箵。滄江驚又歳晩，銜泥同燕子，巢幕難穩。一樣淸遊，燈前酒底，換了舊時情性。雕年急景。憑轉瞬陰晴，也無憑準。夜半楓橋，聽鐘聲猛省。」金菊對芙蓉送春云：「柳眼微舒，蕉心盡吐，斷腸人在天涯。悵繡幡難護，羯鼓頻撾。遼陽信斷東風緊，漸吹散、鬢霧衫霞。相思紅豆，嵌來入骨，是也非耶。管甚春深春淺，把春光一半，分送人家。更買春開宴，重撥琵琶。鶯嗔燕咤眞多事，有誰能、收拾芳華。可憐杜牧，緑陰如水，尚逐香車。」情勝於文，不同凡艷。夏閏枝詞夏閏枝太史孫桐，亦工詩詞。夜飛鵲題同舟聽雨圖云：「西風暗吹雨，黃葉聲邊。孤棹冷泊呉煙。津橋星火半明滅，羈人相對遲眠。瀟瀟又喧幾陣，正山鐘攙斷，野柝催闌。淸愁萬點，任篷窗、一曏無言。休嘆轉蓬身世，偏共臥滄江，經歳經年。今夕茫茫荒浦，雲淒水闊，誰更鳴舷。擁衾剪燭，想蘆中、夢影都寒。怕棲烏驚起，明朝攬鏡，換了朱顏。」南浦次月湖看雨韻云：「澤畔共行吟，又幾時疏蓮，冷墜殘粉。風雨鴈來天，江潭句、遙識漢南秋訊。盈盈帶水，料應常被鄕心引。兩家荒徑。笑無主煙蘿，飄零訴盡。軟紅舊夢如塵，便不問銅駝，靑衫淚迸。黃葉數聲蟬，恨無端、作就梧宮寒信。菰蒲覓侶，只鷗鷺酬將吟興。呉楓驛暝，盻極浦霜帆，爪痕來印。」夏與繆筱珊同邑，所作亦可爲笙磐同音。蔣溥卿詞蔣溥卿大令玉棱，鹿潭鹺尹猶子，亦工詩詞，有冰紅詞四巻。好事近云：「疎雨焙茶天，深院晝長人靜。閑煞坐花雙燕，説斜陽紅冷。大堤飛絮已天多，相思逐梗。留取半池淒碧，認江南春影。」虞美人蕪湖道中見楊花云：「晴綿如雪東風緊。颭破春波影。怪他只解撲靑衫，不肯替人扶夢、到江南。溟靀遮斷天涯路，似勸征帆住。相逢底事惜飄零，縱使沾泥猶未、化浮萍。」八聲甘州春草云：「襯平蕪、彌望翠雲涼，柔芳妒羅裙。趁三分酥雨，一分殘雪，喚醒春魂。千里晴光淡沲，生意滿間門。憂思無埋處，念我王孫。斷送繁華今古，問江關渺邈，誰種愁根。弔玉鈿遺跡，定付采香人。更休過、北邙山下，背夕陽、多少可兒墳。興亡恨、暗銷磨盡，都化煙痕。」髙陽臺玉屛舟中淸明云：「杏酪融香，餳膠粘恨，閑愁料理春人。過眼韶光，天涯時序逡巡。柳陰濃似江南岸，記柔荑、親剪涼雲。最難忘，梨雪紅蘭，燕子朱門。深閨定有登樓感，對長堤芳草，空怨王孫。落魄而今，花枝應笑離群。遊絲已礙還鄕夢，又東風、捲起珠塵。正無聊篷背瀟瀟，細雨黃昏。」以視水雲樓詞，洵足追歩。劉光珊詞劉光珊明經，同集「望雲水榭」洞仙歌云：「園林大好，有詩人爲主。燕子當年借棲處。繞回廓、一帶盡是垂楊，猶記得、幾度尋芳來去。故鄕纔握手，旋唱驪歌，悔不萍蹤莫相聚。準擬舉離觴，底事無情早做就、漫天風雨。拼別後相思，鎮無聊，剩冷醉間吟，倚闌敲句。」「贈惲季菴」憶舊遊云：「記涼迫竹外，笑索梅邊，容住詩狂。十載重來後，縱亭臺易主，暢好春光。燕歸似曾相識，前度老劉郎。瞰古樹猶存，閑花獨艷，盡彀思量。回廊。共攜手，羨張緒風流，別有詞腸。柳亦如人瘦，憑柔絲牽惹，一樣情長。待招舊時吟侶，同醉紫霞觴。奈我已無家，羈棲不定忘故鄕。」二詞不勝今昔交遊之感，撫景言情，不外一眞字。粟香詩粟香陶廬雜憶詩，有句云：「姹紫嫣紅開遍了。」亦是詞中字，用之於詩不合，與「雨絲風片」同一分別。莊眉叔詞莊眉叔縉度，有黃鴈山人詞四巻。顧簾塘贊曰：「洞簫飄揚，碧笙幽咽。鶯脰秋波，蛾眉古月。芳草入性，奇花初胎。玉人天際，靈光徘徊。」可以想其詞境。金縷曲云：「玉柱愔愔語。是何人、織縑成匹，繅絲成縷。儂有閑愁千萬種，種種都非自主。休戀著、江干飛絮。羈鳳漂鸞天半唳，並無多、枳棘棲身處。黃竹淚，冷如雨。曇雲一霎罡風誤。憑無端、揚州跨鶴，仙山騎虎。摘得靑梅雙蒂小，中有人兒心苦。應蹙損、幾家眉嫵。庭外遊絲窗外柳，一條條、也算春歸路。誰解惜，采幡護。」生查子云：「玉骨賦梅花，詩稿無人見。喜伺阿娘眠，夜洗琉璃硯。密意倩誰傳，十幅焚黃絹。心裏葬春多，和酒同灰咽。」陸容芙詞陸容芙卿巢睫詞，蝶戀花云：「小鳳盈盈年十五。不解憐人，便是憐人處。珠箔飄燈人自去，緑楊影裏家家雨。花影如潮流不住。春老鶯酣，愁向眉峰聚。待約湔裙芳草渡，愁過昨夜鞦韆路。」頗肖宋人口吻。木蘭花慢遊絲云：「是誰從空際，把殘錦、撚成絲。好綰住花魂，牽回蝶夢，纏就鶯癡。收將十分春色，只憑他、一縷繫相思。怪底似無還有，幾番欲卽仍離。淒迷。絮影太紛披。休道不如伊。盡香篆低縈，簾波徐颺，沒箇人知。漫猜。天孫織罷。浣雲綃、誤漾出天池。只恐柔情易斷，好風且莫輕吹。」詠物亦不沾不脫。馬澹于八聲甘州詞竹垞老人遺兩孫析產書，文人多詠之。馬澹于汾題八聲甘州云：「只叢殘、一紙抵家藏。遺墨閱星霜。悵蕭然貧官，無多負郭，書券分將。大好文孫競爽，耐得淡齏黃。想見垞南北，瓦屋斜陽。並少金留諛幕，但閉門苦守，絮語家常。溯蓬山舊事，回首太茫茫。幸當年、靑蓮交契，有後昆、只字寶琳瑯。還驚喜，風花寒食，未替椒漿。」此詞可爲古董家，留以備考。濃湘佩壺中天詞張仲遠觀察，有比屋聯吟圖，濃湘佩女史題壺中天云：「蘭姨瓊姐，喜仙鄕共住，團圓骨肉。阿弟多才夫婿雅，萬巻奇書同讀。秋月霄燈，春花晨艷，消受淸閑福。劉樊趙管，人間無此雍睦。更憐繞屋扶疎，樹皆交讓，玉筍抽業竹。相約臨池，邀覓句、無間雨風寒燠。花萼交輝，鴛鴦比翼，樂事天倫足。重篷官舍，傷心偏少徐淑。」一時閨閣多才，其事可傳，文亦可誦。談雲西鷓鴣天詞談雲西鷓鴣天贈歌者云：「眼底春光値幾錢，鶯聲喚住夕陽天。夕陽也似人憔悴，縱不黃昏亦可憐。嬌欲語，淚潛然。自言冷落又年年。兒家事事堪回顧，不止當筵誤拂弦。」煞處用典，頗能翻新。呉宛之賀新涼詞任筱沅中丞繼配呉宛之夫人，閨中唱和合刻稿，曰沅蘭詞。嘗繪退食聯吟圖，夫人譜賀新涼云：「已是傷離別。更那堪、風風雨雨，助人淒切。寶鼎香寒銀燭暗，遠夢迷離難覓。聽破曉、流鶯聲滑。似説金門人待漏，負香衾、一樣工愁絶。身千里，寸心折。天涯驛使遲消息。倚闌干、腰支盈握，只應自惜。三五良宵團欒影，相對可憐遙夕。算只有、啼痕凝碧。目極蒼茫雲樹外，料鞭絲、空裊斜陽陌。魂銷處，共誰説。」一往情深，有往復低徊之概。金惠生金縷曲詞金惠生茂才汝梅，金縷曲重遊滬上感賦云：「夢醒篷窗曉。驀擡頭、樓臺金碧，煙絲縈繞。回憶滄桑離亂後，航海曾經假道。正書劍、風塵潦倒。夾道垂楊空裊娜，任多情、難挽行人棹。思往事，寸腸攪。而今鴻跡重尋到。認橋邊、舊時流水，舊時斜照。壯歳年華愁裏過，辜負風光多少。還只是、心情草草。十載江湖何所事，算重來、也被鶯花笑。慚對酒，綺筵好。」身世之間，無限感慨。樊雲門詞樊雲門「自題東溪草堂圖」西江月云：「一段不平山色，數叢本分桃花。小橋紅板逐溪斜，錦帶一條虹跨。夢裏江鄕魚稻，眼前杜曲桑麻。淸明無客不思家，閑看草堂圖畫。」蒙夙不喜西江月調，謂其近俚，似少雅音。陳慶森摸魚兒詞陳階大令慶森，同官長沙。聞其工詞，索所作百尺樓詞讀之，題摸魚兒以贈。階歩韻答云：「謁金廬、承明儤直，壚香知染多少。薔薇春晩催歸騎，又報玉缸開了。欹帽笑。正拍遍紅牙，待起花間草。衡雲夢繞。乍一舸分巡，此邦仙吏，著箇子瞻老。王郎感，己分焦桐潦倒。琴材誰賞淸調。髙軒忽遺陽春和，逸響畫梁還繞。風肆好。悵五度春明，悔不瞻韓早。然脂寫稿。須喚起湘靈，更張錦瑟，重譜洞庭曉。」才華雅贍，非風塵俗吏可同語。宗彭年八聲甘州詞宗彭年子谷「題冰泉唱和集」八聲甘州云：「甚西風、吹冷宦遊心，寒泉靜無波。自漫郎去後，裁箋人杳，誰共吟哦。天與在山淸福，老去一漁蓑。漫説西湖勝，喚起東坡。猶有詩人重到，怪蠻花閱遍，醉不成歌。悵殘原先難覓，著意寫煙蘿。待掬取、淸流細問，問冰心、可比玉壺多。空搔首、舊題詩處，有夢經過。」水淨沙明，詞境似之。劉定夫詞劉定夫好談括帖古今體詩，格雖不髙，工夫頗深。一日，以和白石「人日定王臺」一萼紅韻，屬爲改正，曰：「余詩文皆集成帙，載詞一二首，斯集中體備矣，子幸勿吝。」余婉言謝曰：「君乃文人，無待假詞以名，請勿談此藝可也。」定夫意猶怏怏。詩詞不容少紊人有欲爲古今體詩以爲名者，往往作七言律以爲庶異於試帖。實則法律毫無領會，不値識者一哂。不解倚聲者，強欲作詞，亦不過亂牛詩文中字，塡作長短句，輒自負爲能詞。而詞家法律，亦毫無領會。然果屬通品，能文章，自必能詞賦，何致「夏蟲語冰」之誚。文有體裁，詩詞亦有體裁，不容少紊，而筆致固自不同。淸奇濃淡，各視性情所近。爲學詣所造，正不必強不同以爲同，亦惟求其是而已。意警作詞，字警不如句警，句警不如意警。令人閱之，不禁加圈叫好。彼平平之作，雖通首無不妥處，細玩之，竟欲加一圈而不能。用筆作詞全在用筆，筆能立得起，不爲調所縛。故善用筆者靈而活，不善用筆者滯而板。張雨珊上林春慢和詞余來湘，喜遇張雨珊詞人。思以所作就正。雨珊謙讓未遑，曾譜上林春慢贈之。雨珊和云：「粉署鳴珂，英簜繡衣，落落知名何早。待漏曉朝，簪毫小暇，猶傳舊年新稿。感時哀典，向玉〈平聲〉平、望中人渺。快相逢，更素軫未希，翠尊同倒。問官梅、數枝漸老。間題句、幾行〈去聲〉烏絲環繞。杜衡自芳，瑤華枉贈，芊芊渉江春草。楚波畫舸，唱殘月、曉風人少。待從君，重倚拍管淸弦巧。」律呂謹嚴，音節入古，覺原作疵謬不免。並録於此，以資印證。詞云：「嶽麓雲間，湘水月淸，笑我宦遊非早。案牘怕留，詞人喜接，攜從袖中吟稿。玉簫檀板，拍藤几、曲終縹緲。算新聲，更解自玉田，怎禁傾倒。莽囂塵、鬢絲欲老。乾坤恨，半著胸端縈繞。小詩滌情，芳尊寄興，爭如美人香草。四愁漫譜，問平子、舊時多少。覓知音，可容得傍牆偸巧。」杜鈍叟瑞鶴仙和詞杜鈍叟同年和余瑞鶴仙韻云：「循良從古少。問獄判南山，誰誇手老。公來讓人早。嘆冤魂怨魄，散隨煙緲。塵昏八表。挽乾坤，須宏懷抱。甚髙秋、隼擊鷹揚，得似鳳翔鸞矯。羞道。六朝金粉，夢繞觚棱，韻嚴詞峭。孩兒繃倒。愧煞我，爨余稿。願金甌重補，扶雲捧日，春殿從容視草。待偸將、杜句酬公，濟時已了。」律細語工，具見故人晩年筆墨。左笏靑暗香和詞左笏靑比部紹佐，好吟詠。同直樞垣，日相唱和。因其以御史用，賀以暗香詞。笏靑次韻云：「舊時旅思。似向空倦鳥，逢林投住。隨著鴛鴻，顧望長雲沒情緒。偏是秋曹轉職，離不得、嚴天霜地。憑宦海、一葉虛舟，渺若泛槎使。聽取。天上侶。待穩歩赤霄，騁力皇路。鳳池勝處。一集一官紀榮遇。不見經綸密笏，惟只見、昇平寰宇。把諫院、閑煞也，閉門覓句。」君盼遷宮頗亟，故不禁情見乎詞。詞不宜和韻風前人名作，無論詠古詠物，既經膾炙人口，便不宜作和韻，適落窠臼。必須用翻案法，獨出新意，方足以爭奇制勝。否則縱極工穩，亦不過拾人牙慧。詞以白描爲妙李義山詠蟬、落花二律詩，均遺貌取神，益見其品格之髙。推此意以作詞，自以白描爲妙手，豈徒事堆砌者所能見長。湘弦離恨譜張雨珊有悼亡詞百餘首，顏曰湘弦離恨譜，蓋深於情者。情眞乃覺語摯，詞之所由佳也。詞以入畫爲工王摩詰「詩中有畫，畫中有詩」。詞家描景造句，往往堪以入畫，尤爲工峭，寫作丹靑，愈令人讀之不厭。詞賦难工人多謂詞賦爲雕蟲小技，意不屑爲。非不屑爲，乃不易爲也。微論音律奧妙，未易索解，卽求諸字句之工，非精心深詣，何能造到恰好地歩。彼髙談道學者，固難語此，卽謬托風雅者，亦豈足知此？盛昱詞宗室伯熙同年盛昱，早負才名，仕至祭酒，引疾卒。遺稿尚待搜輯，茲録其「題芙蓉碣傳奇」減蘭云：「風流子野，一曲陽春誰和者。艷絶才華，江上芙蓉筆上花。茫茫大地，千古難消兒女淚。緑酒銀箏，我欲同尋石曼卿。」雖小令一曲，大雅不群之氣，已自表表。續曉泉詞續曉泉年來約同人結社談詩，以詩詞賡答。有「詠法華禪院白桃花」綺羅香云：「笑靨凝酥，天姿斫玉，春色武陵初見。梅已埋香，梨蕊欲開還晩。喜重來、前度劉郎，驚不似、去年人面。懶梳粧，早卸鉛華，夜深應共素娥伴。坡仙而今漸老，翻被朝雲惹恨，不勝淸怨。流水無情，斷送飛瓊何限。肯效他、薄命楊花，恐誤了、乍來梁燕。漫消得、禪榻間眠，鬢絲愁更短。」「冬日踏雪，同在廷味蓴酒樓小飲，用稼軒」金縷曲韻云：「往事休重説。問何人、追蹤靖節，希風諸葛。幸有靑蓮招市飲，踏破天街積雪。應笑我、早生華髮。豪氣元龍眞老矣，料今宵、只可談風月。聽榨酒，助蕭瑟。排簷滴雨聲無別。恰開尊、剪燈夜語，幾經離合。難得入關班定遠〈味蓴甫自軍中回〉，猶賸奇傲骨。正簾外、六花都絶。扶醉歸來眠不穩，悵杜陵、老被寒如鐵。西風緊，紙窗裂。」曉泉所作，能得詞家三昧。惜全稿不自檢點，僅寸金尺縑，令人悵惘不置。詞貴首尾聲一綫詞貴有意，首尾聲一綫穿成，非枝枝節節爲之。其間再參以虛實、反正、開合、抑揚，自成合作。詞須講音律俗謂作詞爲塡詞，此語便謬。塡之云者，只視其句之長短，字之多寡，如數塡足耳。音律之叶，平上去之調，懵然不講，安有好詞？艱苦詞易好韓子云：「歡愉之詞難工，艱苦之言易好。」詩文皆然，詞亦何莫不然。統觀諸作，凡泛泛應酬，空空寫景，半屬平平。若騷客勞人，俯仰古今，溯洄身世，自罔不情味雋永，令讀者百回不厭。「永言」之義書曰：「詩言志，歌永言。」永者，長言之不足，而又嗟嘆之。若非音節抑揚抗墜，情意宛轉纏綿，何由合「永」字之義。詞曲相近詞曰「詩餘」，曲曰「詞餘」，詩與詞不同，詞與曲境界亦難強合。然工詩者未必工詞，工詞者自可工曲，詞曲之間，究相近也。南唐後主譏馮正中詞馮正中詞：「風乍起，吹縐一池春水。」自是妙語。南唐後主曰：「干卿何事。」此語便覺含譏諷。詞有巧思余嘗有句云：「柳陰稀處春星閃。」又云：「蝶也爲花愁。偏他不白頭。」自謂尚有巧思，願以質之大雅，未審亦見許否？八旗詞人少金粟香來書，謂鐵梅菴尚書曾輯八旗詩成熙朝雅頌集。君曷不輯八旗詞，以增盛事。蒙非不有此志，然國朝二百餘年，八旗中詞人，納蘭成德容若外，以詞名者頗罕，搜輯殊非易易，非區區力量所能及也。兪廙軒長亭怨詞山陰兪廙軒中丞，繪臥遊圖，遍徴題詠。自題長亭怨慢云：「問何事、家山拋了。十載風塵，那堪吟眺。締鷺盟鷗，幾時重理鑒湖棹。舊遊如夢，贏得是、丹靑稿。試讀向空堂，只枕上、幽尋偏好。煩惱。嘆飄蓬泛梗，畢竟不如歸早。煙霞嘯侶，算帷有少文同調。倘更許、探絶搜奇，應猶認、當年鴻爪。趁一箸秋風，休遣蒓鱸香老。」湖山之美，故鄕之思，惓惓不忘，遂覺一往情深。兪廷颺詞兪廷颺紫松花館詞，采桑子云：「相思有夢難相遇，郎到兒家。兒到郎家，去路來程各一涯。從今夢也商量作，郎夢兒家。兒夢郎家，夜夜排匀總見他。」妙在故作癡語。狀小兒女情態詞李後主詞：「爛嚼紅絨，笑向檀郎唾。」李易安詞：「倚門回首。卻把靑梅嗅。」汪肇麟詞：「待他重與畫眉時，細數郎輕薄。」皆酷肖小兒女情態。李漢老詠梅詞李漢老漢宮春詠梅，下闋云：「淸淺小溪如練，問玉堂何似，茅舍疎籬。傷心故人去後，冷落新詩。微雲淡月，對孤芳、分付他誰。空自賞、淸香未減，風流不在人知。」〈一作晁無咎詞〉此詞爲人所忌，仕途遂至蹭蹬。甚矣筆墨失檢，乃易賈禍。白石玉梅令詞姜白石玉梅令，下闕：「公來領客，梅花能勸。花長好，願公更健。便探春爲酒，剪雪作新詩，拼一日、繞花千轉。」詞中寓祝壽意，寫來卻見語妙意新，與俗手固自不同。稼軒千年調、粉蝶兒二詞稼軒千年調詞：「左手把靑霓，右手挾明月。吾使豐隆前導，叫開閶闔。周遊上下，徑入寥天一。覽元圃，萬斛泉，千丈石。鈞天廣樂，燕我瑤之席。帝飲予觴甚樂，賜汝蒼璧。璘珣突兀，正在一丘壑。余馬懷，仆夫悲，下恍惚。」又粉蝶兒云：「昨日春如，十三女兒學繡。一枝枝、不教花瘦。甚無情、便下得，雨僝風僽。向園林，鋪作地衣紅縐。而今春似，輕薄蕩子難久。記前時、送春歸後。把春波，都釀作，一江醇酎。約淸愁、楊柳岸連相候。」用筆如龍跳虎臥，不可羈勒，才情橫溢，海天鼓浪。然以音律繩之，豈能細意熨貼？玉田梅溪綺羅香煞句玉田綺羅香紅葉煞句：「記陰陰緑遍江南，夜窗聽暗雨。」與梅溪春雨詞煞尾聲〈「記當日門掩梨花，翦燈深夜語」〉，同一機軸。詞與詩無異詞律中紇那曲、羅嗊曲、生查子，皆五言絶句。塞姑、回波、舞馬、三臺，皆六言絶句。竹枝、小秦王、采蓮子、楊柳枝、阿那曲、欸乃曲、淸平調、瑞鷓鴣，皆七言絶句。與詩無異。乃古樂府可歌者，腔板與詩，要自不同。草堂詩餘不可讀草堂詩餘所録，皆鄙俚，萬不可讀。舒白香詞譜，雖僅百首，調多未備，然皆選佳作，足資規撫。不枉竹垞當年，向錢遵王家，巧偸得來。王幼霞詞臨桂王幼霞侍御工詞，翻刻名家詞集多種。官內翰日，與同人唱和，有薇省聯吟詞。庚子，京師亂聞，侍御糾二三同志，杜門結詞課自遣，必多悲憤蒼涼之作。惜不獲索讀爲憾。翻易安詞易安詞「窗外芭蕉窗裏人，分明葉上心頭滴。」句久膾炙人口。或又云：「我自有愁眠未得，不關窗外種芭蕉。」已是翻卻舊案。或又云：「愁多禁得雨瀟瀟，況又窗前窗後，密密種芭蕉。」是則翻而又翻矣。或更云：「斫盡芭蕉吹盡雨。看他還有愁如許。」執此類推，人果善用心思，自有翻空不窮之意。李靑蓮詞李靑蓮菩薩蠻云：「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暝色入髙樓，有人樓上愁。玉階空佇立，宿鳥歸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憶秦娥云：「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樂遊原上淸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絶。音塵絶。西風殘照，漢家陵闕。」二作爲此調鼻祖，實亦千古絶唱。謫仙才固自不凡。常用詞調詞譜長短不下六百餘調，同名異體者尚不與。而詞家常用，不過一二百調。戚氏三疊，鶯啼序四疊，乃最長之調。非層折多，波瀾闊，未易相稱。豈纖小家所敢弄筆。東坡哨遍詞東坡哨遍詞，運化歸去來辭，非有大力量不能。此類後人不易學，亦不必學。強爲之，萬不能好。梅溪換巢鸞鳳詞史梅溪換巢鸞鳳調，乃以妾爲妻之作，玩其詞意自見。亦可爲詞苑中作一典故。自度腔古詞人製腔造譜，各調多自由創，固非洞曉音律不能。今人倘自制一調，世罔不笑其妄者。雖解音理，亦不過依樣畫胡盧耳。故近日倚聲一事，僅以陶瀹靈性，寄興牢騷。風雅塲中，尚遑云協於歌喉，播諸弦管，自度腔所由罕也。詞宜諧宜雅詞貴音調鏗鏘，尤貴豐神蘊藉。不諧不可爲詞，不雅亦不可爲詞，固應曲子相公，方稱通品。翻東坡詞東坡詞：「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葉淸臣詞：「三分春色，二分愁悶，一分風雨。」蒙亦有句云：「十分春色，欣賞三分，二分懊惱，五分拋擲。」用意不同而同。品令不雅品令，前人多作俳詞，蓋爲彼時歌伶語氣。如石孝友云：「困無力。幾度偎人，翠顰紅濕。低低問、幾時麼，道不遠、三五日。你也自家寧耐，我也自家將息。驀然地、煩惱一箇病，教一箇、怎知得。」秦少游云：「幸自得。一分索強，教人難吃。好好地、惡了十來日。恰而今、較些不。須管啜持教笑，又也何須肐織。衠倚賴、臉兒得人惜。放軟頑，道不得。」此等詞，太嫌不雅。涪翁俳詞涪翁詞，每好作俳語，且多以土字攙入句中，萬不可學。此古人粗率處，遺誤後學非淺。竹山虞美人詞蔣竹山虞美人云：「絲絲楊柳絲絲雨，春在冥濛處。樓兒忒小不藏愁，幾度和雲飛去、覓歸舟。天憐客子鄕關遠，借與花消遣。海棠紅近緑闌干，纔捲珠簾卻又、晩風寒。」亦工整，亦圓脆。東坡戲作東坡皂羅特髻詞，疊用「采鞭拾翠」字，凡七句。或此調有此格，抑坡老遊戲爲之，無可考證。但此體只可偶作，究屬無味。又詞中有「獨木橋體」，押一字韻到底，蒙亦不喜，究爲偏鋒，非正格。詞宜流暢詞中摸魚兒、金縷曲等調，最宛轉幽咽可聽，作者多喜用之，以其寫情，自能暢然。揚無咎詞揚無咎詞玉抱肚調，作者不多見。揚無咎詞云：「同行同坐。同攜同臥。正朝朝暮暮同歡，怎知終有拋嚲。記江臯惜別，那堪被、流水無情送輕舸。有愁萬種，恨未説破。知重見、甚時可。見也渾間，堪嗟處、山遙水遠，音書也無箇。這眉頭、強展依前鎖。這淚珠、強抆依前墮。我平生、不識相思，爲伊煩惱忒大。你還知麼。你知後、我也甘心受摧挫。又只恐你，背盟誓，似風過。共別人、忘著我。把洋瀾在。都捲盡與，殺不得、這心頭火。」語多俚質似曲，詞家不可爲式。東坡水調歌頭詞東坡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靑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只恐瓊樓玉宇，髙處不勝寒。」此老不特興會髙騫，直覺有仙氣縹緲於毫端。蛻菴陌上花詞蛻菴詞中陌上花使歸閩浙，歳暮有懷云：「關山夢裏歸來，還又歳華催曉。馬影鷄聲，諳盡巻郵荒館。緑牋密記多情事，一看一回腸斷。待殷勤、寄與舊遊鶯燕，水流雲散。滿羅衫是酒，香痕凝處，唾碧啼紅相半。只恐梅花，瘦倚夜寒誰暖。不成便沒相逢日，重整釵鸞箏鴈。但何郎、縱有春風詞筆，病懷偏懶。」無一字不叶，無一字不工。此等佳作，誰不欣賞，洵非凡手所能趨歩。集中好詞尚多，不愧元朝冠冕。令詞難作作詞令曲難似詩之難於絶句。不過十餘句，卻一句一字間不得。末句尤當留意，有有餘不盡之致，始佳。韋端己、温飛卿、馮正中諸公，多擅長，可取爲則。警句詞家有作，往往未能竟體無疵。每首中，要亦不乏警句，摘而出之，遂覺片羽可珍。如徐幹臣云：「悶來彈鵲，又攪碎、一簾花影。」〈二郎神〉張于湖云：「寒光亭下水連天，飛起沙鷗一片。」〈西江月〉范石湖云：「花久影吹笙，滿地淡黃月。」〈醉落魄〉又云：「涼滿北窗，休共軟紅説。」〈醉落魄〉又云：「惟有兩行低鴈，知人倚畫樓月。」〈霜天曉角〉劉改之云：「翠綃香暖雲屛，更那堪酒醒。」〈醉太平〉謝靜寄云：「燕子不歸花有恨，小院春深。」〈浪淘沙令〉洪平齋云：「海棠影下，子規聲裏，立盡黃昏。」〈眼兒媚〉徐山民云：「相思無處説相思，笑把畫羅小扇、覓春詞。」〈南歌子〉又云：「妾心移得在君心。方知人恨深。」〈阮郎歸〉姜白石云：「波心蕩、冷月無聲。」〈揚州慢〉又云：「冷香飛上詩句。」〈念奴嬌〉劉小山云：「一般離思兩銷魂，馬上黃昏，樓上黃昏。」〈一翦梅〉孫花翁云：「絮飛春盡，天遠思深，日長人瘦。」〈燭影搖紅〉史梅溪云：「自憐詩酒瘦，難應接許多春色。」〈喜遷鶯〉髙竹屋云：「新愁萬斛，爲春瘦，卻怕春知。」〈金人捧露盤〉又云：「驚愁攪夢，更不管、庾郎心碎。」〈祝英臺近〉張東澤云：「悠悠歳月天涯，一分秋、一分憔悴。」〈疎簾淡月〉又云：「落葉西風，吹老幾番塵世。」〈疎簾淡月〉又云：「算只藕花知我意，猶把紅芳留客。」〈念奴嬌〉劉後村云：「貪與蕭郎眉語，不知舞錯涼州。」〈淸平樂〉羅澗谷云：「何處消魂。初三夜月，第四橋春。」〈柳梢靑〉周嘯齋云：「薄幸東風，薄情遊子，薄命佳人。」〈柳梢靑〉趙霞山云：「怪別來胭脂慵傅，被東風、偸在杏梢。」〈戀繡衾〉陸雲西云：「對菱花、與説相思，看誰瘦損。」〈瑞鶴仙〉蕭小山云：「淸絶，影也別，知心惟有月。」〈霜天曉角〉鍾梅心云：「花開猶似十年前，人不似、十年前後」〈歩蟾宮〉李肩吾云：「叮嚀記取兒家，碧雲隱映紅霞。直下小橋流水，門前一樹桃花。」〈淸平樂〉黃玉林云：「又是羊車過也，月明花落黃昏。」〈淸平樂〉呉夢窗云：「連呼酒，上琴臺去，秋與雲平。」〈八聲甘州〉又云：「簾半捲、帶黃花，人在小樓。」〈聲聲慢〉又云：「南樓不恨吹橫笛，恨曉風、千里關山。」〈髙陽臺〉又云：「玉奴最晩嫁東風，來結梨花幽夢。」〈西江月〉又云：「緑陰靑子老溪橋，羞見東鄰嬌小。」〈西江月〉又云：「不約舟移楊柳繫，有縁人映桃花見。」〈倦尋芳〉又云：「漸老芙蓉，猶自帶霜宜看。」〈〉趙釣月云：「珠簾捲上還重下，怕春風吹散歌聲。」〈風入松〉陳西麓云：「寄相思、偏仗柳枝。待折向、尊前唱，奈東風、吹作絮飛。」〈戀繡衾〉江月湖云：「不成又是教人恨。待倩楊花去問。」〈杏花天〉莫兩山云：「但良宵，空有亭亭霜月，作相思伴。」〈水龍吟〉湯西村云：「燕子銜來相思字，道玉瘦不禁春病。」〈二郎神〉又云：「都將千里芳心，十年幽夢，分付與、一聲啼鴂。」〈祝英臺近〉又云：「不妨采筆銀箋，翠尊冰盞，自管領、一庭秋色。」〈二郎神〉趙元建云：「春在闌干咫尺。」〈〉李篔房云：「幾番鶯外斜陽，闌干倚遍。恨楊柳、遮愁不斷。」〈祝英臺近〉王可竹云：「心期暗數。總寂寞當年，酒籌花譜。付與春愁，小樓今夜雨。」〈齊天樂〉周草窗云：「夢魂欲渡蒼茫去，怕夢輕、還被愁遮。」〈髙陽臺〉又云：「花深深處，柳陰陰處。一片笙歌。」〈少年遊〉王碧山云：「一掬春情，斜月杏花屋。」〈醉落魄〉又云：「揉碎花心，吟碎淡黃雪。」〈醉落魄〉又云：「翠簟一池秋水，一牀露，半牀月。」〈霜天曉角〉又云：「恰似斷魂江上柳，越春深越瘦。」〈謁金門〉丁基仲云：「鴈風吹裂雲痕，小樓一綫斜陽影。」〈水龍吟〉又云：「淸陰一架，顆顆蒲萄醉花碧。」〈六幺令〉樂笑翁云：「和雲流出空山，甚年年淨洗，花香不了。」〈南浦春水〉又云：「纔放些情意，早瘦了、梅花一半。也知不作花看，東風何事吹散。」〈探春慢〉又云：「東風不暖垂楊樹，吹卻絮雲多少。」〈臺城路〉詞眼作詞須用詞眼，如潘元質之「燕嬌鶯姹」，李易安之「緑肥紅瘦」、「寵柳嬌花」，夢窗之「醉雲醒月」，碧山之「桃雲研雪」，梅溪之「柳昏花暝」，竹屋之「玉嬌香怨」，西林之「柳腴花瘦」，秋岑之「燕昏鶯曉」、「漁煙鷗雨」，可竹之「翠嬌紅妒」、「愁煙恨粉」，樓君亮之「月約星期」，玉田之「雨今雲古」，東澤之「恨煙愁雨」，梅心之「燕窺鶯認」，皆是。布置製一詞，須布置停勻，血脈貫穿。過片不可斷意，如常山蛇，首尾聲相應爲佳。屬對詞中屬對，亦有求工者。如田不伐「小雨分山，斷雲籠月」〈探春慢〉，「煙橫山腹，鴈點秋容」〈宋呉叔聲聲慢〉。徐淵子「問竹平安，點花番次」〈失調名〉。美成「稚柳蘇晴，故溪歇雨。」〈西平樂〉白石「虛閣籠寒，小簾通月」〈法曲獻仙音〉。丁夢菴「蟬碧句花，鴈紅攢月」〈法曲獻仙音〉。夢窗「落葉霞翻，敗窗風咽」〈法曲獻仙音〉。翁處靜「種石生雲，移花帶月」〈齊天樂〉。梅溪「斷浦沈雲，空山掛雨」〈〉，「畫裏移舟，詩邊就夢」〈齊天樂〉。丁夢菴「疎綺籠寒，淺雲棲月」〈失調名〉。施梅川「竹深水遠，臺髙石出」〈〉。梅溪「做冷欺花、將煙困柳」〈綺羅香〉。白石「池面冰膠，牆腰雪老」〈一萼紅〉。李篔房「紫曲迷香，緑窗夢月」〈踏莎行〉。夢窗「霜杵敲寒，風燈搖夢」〈失調名〉。丁湖南「問月賒晴，憑春買夜」〈齊天樂〉。樂笑翁「斷碧分山，空簾賸剩月」〈瑣窗寒〉，「晴光轉樹，晩氣分嵐」〈聲聲慢〉，「鶴響天髙，水流花淨」〈壺中天〉，「開簾過酒，隔水懸燈」〈憶舊遊〉，「浪挾天浮，山邀雲去」〈壺中天〉，「岸觜衝波，籬根受葉」〈湘月〉，「淺草猶霜，融泥未燕」〈慶淸朝〉。皆經鍛煉而出，然亦不可十分吃力。詞不宜雕刻詞意貴遠，用字貴便，造語貴新，鏈字貴響。古人詩有「翻案法」，詞亦然。詞不用雕刻，刻則傷氣。務在自然。詞旨之説如是，操觚染翰家，宜深味也。用事最難詞中用事最難，要體認箸題，融化不澀。如東坡定風波：「破帽多情卻戀頭。」〈按：此南鄕子詞〉用龍山落帽事。永遇樂云：「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用張建封事。白石疎影云：「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裏，飛近蛾緑。」用壽陽事。又云：「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用少陵詩。皆用事不爲事所使，自不落獃相。詞中語句詞中語句太寬則率易，太工則苦澀。如起頭八字相對，中間八字相對，卻須用工夫著一字眼。如詩眼亦同。若八字既工，下句便合稍寬，庶不窒塞。約莫寬易，又著一句工緻者，便精粹。此詞中之關鍵，不可不講。詞中詠節序詞中詠節序，須脫俗率，要有意境。如美成解語花賦元夕云：「風銷焰蠟，露浥烘爐，花市光相射。桂華流瓦，纖雲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纖腰一把。簫鼓喧，人影參差，滿路飄香麝。因念帝城放夜，望千門如晝，嬉笑遊冶。鈿車羅帕，相逢處、自有暗塵隨馬。年光是也，惟只見、舊情衰謝。淸漏移，飛蓋歸來，從舞休歌罷。」梅溪東風第一枝賦立春云：「草腳愁蘇，花心夢醒，鞭香拂散牛土。舊歌空憶珠簾，彩筆倦題繡戸。黏雞貼燕，想立斷、東風來處。暗惹起、一掬相思，亂若翠盤紅縷。今夜覓、夢池秀句；明日動、探花芳緒。寄聲沽酒人家，預約俊遊伴侶。憐他梅柳，怎忍潤、天街酥雨。待過了、一月燈期，日日醉扶歸去。」「黃鐘」喜遷鶯賦元夕云：「月波疑滴，望玉壺天近，了無塵隔。翠眼圈花，冰絲織練，黃道寶光相直。自憐詩酒瘦，難應接、許多春色。最無賴，是隨香趁燭，曾伴狂客。蹤跡，慢記憶，老了杜郎，忍聽東風笛。柳院燈疎，梅廳雪在，誰與細傾春碧。舊情未定，猶自學、當年遊歴。怕萬一，誤玉人、夜寒窗際簾隙。」可謂辭意兼美，非空泛塡寫景物者神味索然。跋光緒壬寅六月，交卸臬篆，奉檄回鹽道任，公事頗簡。溽暑潛然，晝長人倦，暫謝冠蓋，暇倚碧紗窗下，聊藉筆墨，爲消遣計。檢讀種種詩餘，自録其有裨誦習者匝月，居然成帙，爰額曰左菴詞話。蒙夙未工詞，尚何話爲？非敢以語大雅也，蓋漫存我臆説也。世有作者，幸勿我哂。李佳繼昌蓮畦跋於小五嶽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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