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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余於丁丑之冬,奉使隨槎。既居東二年,稍與其士大夫遊,讀其書,習其事,擬草《
日本國志
》一書,網羅舊聞,參攷新政,輒取其雜事,衍為小註,串之以詩,即今所行《雜事詩》是也。時值明治維新之始,百度草創,規模尚未大定。論者或謂日本外强中乾,張脉僨興,如鄭之駟;又或謂以小生巨,遂霸天下,如宋之
𪄟,紛紜無定論。余所交多舊學家,微言刺譏,咨嗟太息,充溢於吾耳。雖自守居國不非大夫之義,而新舊同異之見,時露於詩中。及閱歷日深,聞見日拓,頗悉窮變通久之理,乃信其改從西法,革故取新,卓然能自樹立,故所作《日本國志》序論,往往與詩意相乖背。久而游美洲,見歐人,其政治學術,竟與日本無大異。今年日本已開議院矣,進步之速,為古今萬國所未有。時與彼國穹官碩學,言及東事,輒斂手推服無異辭。使事多暇,偶翻舊編,頗悔少作,點竄增損,時有改正,共得詩數十首;其不及改者,亦姑仍之。
嗟夫!中國士夫,聞見狹陋,於外事向不措意。今既聞之矣,既見之矣,猶復緣飾古義,足己自封,且疑且信;逮窮年累月,深稽博攷,然後乃曉然於是非得失之宜,長短取舍之要,余滋愧矣!況於鼓掌談瀛,虛無縹緲,望之如海上三山,可望而不可即者乎!又況於排斥談天,詆為不經,屏諸六合之外,謂當存而不論,論而不議者乎!覘國豈易言耶,稿既編定,附識數語,以志吾過。
光緒十六年
七月,黃遵憲自序於英倫使館。
卷一
立國扶桑近日邊,外稱帝國內稱天。縱橫八十三州地,上下二千五百年。
日本國起北緯線三十一度,止四十五度;起偏東經線十三度,止二十九度;地勢狹長。以英吉利里數計之,有十五萬六千六百零四方里。全國瀕海,分四大島、九道。戶八百萬,男女共三千三百萬有奇。一姓相承,自神武紀元至今歲己卯明治十二年,為二千五百三十九年。內稱曰天皇,外稱曰帝國。隋時推古帝上煬帝書,自名日出處天子。餘此詩採摭諸書,曰皇曰帝,悉從舊稱,用《
公羊傳
》「名從主人」之例也。
泰初一柱立天瓊,岳降真形地始成。西有和華東諾冊,一誇手造一胎生。
紀神武以前事為《神代史》,曰:開闢之初,有國常立尊,為獨化之神。七傳至伊奘諾尊、伊奘冊尊,為耦生之神。二尊以天瓊矛下探滄溟,鋒鏑凝結成磤馭盧島,名為國柱,因下居成夫婦。先以淡路洲為胞,鐘靈孕祥,乃生八大洲,餘島則矛頭滴潮濡沫所凝者。泰西人有《
創世紀
》,稱耶和華手造天地萬物,七日而成,同一奇譚。
蕩蕩諸尊走百靈,荒唐古史過《山經》。海神長女生鸕羽,天祖初皇法脊令。
《神代史》又言:伊奘諾尊、伊奘冊尊見脊令相交,始知交婚,是為初皇。又曰:瓊瓊杵尊有山幸與兄火蘭易海幸,後失於海,兄索之急,乃自投海中,海神妻以長女,復得海幸。獲潮滿瓊、潮涸瓊二寶神女,有孕,告瓊瓊杵尊,生子勿往視,不聽,竊窺之,有臥龍盤兒,驚躍人海。產室葺以鸕羽茅草,未及覆甍,故號為鸕鶿草葺不合尊。尊生神武。
藂雲揮劍日揮戈,屢逐蝦夷奏凱歌。西討東征今北伐,古來土著既無多。
日本土人即蝦夷,蓋如臺灣之生番,蠢蠢如豕鹿,聲音狀貌皆少異,日本稱為毛人
〈亦呼為倭奴〉
古所謂長須國者也。日本開國在日向大隅,自西而東,蓋逐蝦夷而居之。神武、崇神、武尊、神功皆力征經營,中葉專設征夷大將軍以為鎮撫。唐時陸奧一道猶盡屬蝦夷。近三百年,聚於奧北一島,有口蝦夷、奧蝦夷之稱。維新後置北海道,設官開拓,聞其種類只存數千云。神武初起師征夷,曰:吾日神之孫,而向日征虜,逆天道矣,不如隨影討之。藂雲劍,武尊征夷之劍也。
避秦男女渡三千,海外蓬瀛別有天。鏡璽永傳笠縫殿,倘疑世系出神仙。
崇神立國,始有規模,史稱之日御肇國天皇,即位當漢孝武
天漢四年,計徐福東渡,既及百年矣。日本傳國重器三:曰劍,曰鏡,曰璽。皆秦制也。臣曰命、曰大夫、曰將軍,皆周、秦制也。自稱曰神國,立教首重敬神,國之大事,莫先於祭,有罪則誦楔詞以自洗濯,又方士之術也。當時主政者,非其子孫,殆其徒黨歟?《
三國志
》《
後漢書
》既載求仙東來事,必建武通使時使臣自言。今紀伊國有徐福祠,熊野山亦有徐福墓,其明徵也。至史稱開國為神武天皇。考神武至崇神,中更九代,無一事足紀,神武其亦追王之詞乎?總之,今日本人實與我同種,彼土相傳本如此。寬文中作《日本通鑒》,以謂周吳泰伯後。源光國駁之曰:謂泰伯後,是以我為附庸國也。遂削之。至賴襄作《日本政紀》,并秦人徐福來亦屏而不書。是亦儒者拘墟之見,非史家紀實之詞、闕疑之例也。
劍光重拂鏡新磨,六百年來返太阿。方戴上枝歸一日,紛紛民又唱共和。
中古之時,明君良相,史不絕書。外戚顓政,霸者迭興。源、平以還,如周之東君,擁虛位而已。明治元年,德川氏廢,王政始復古。偉矣哉中興之功也!而近來西學大行,乃有倡美利堅合眾國民權自由之說者。《
山海經
海外東經》:「暘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齒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日本稱君為日,如大日靈貴、饒速日命皆是。
呼天不見群龍首,動地齊聞萬馬嘶。甫變世官封建制,競標名字黨人碑。
明治二年三月,初改府藩縣合一之制,以舊藩主充知事。而薩、長、肥、土旋上表請還版圖。至三年七月,竟廢藩為縣。各藩士族亦還祿秩,遂有創設議院之請。而藩士東西奔走,各樹黨羽,曰自由黨、曰共和黨、曰立憲黨、曰改進黨,紛然競起矣。
狐篝牛柩善愚民,百濟新羅悉主臣。腰石手弓親入陣,浪傳女國出神人。
日本取法漢制,皆由百濟、新羅來。神功皇后始通二國,《魏志》《後漢書》所謂卑彌呼封親魏倭王者也。史言仲哀討熊襲,有神告后,宜先征新羅,弗從,崩。后攝位,遽發師,西征航海,祝曰:吾奉天神言,越海遠征,苟捷有功,則波臣當手梳吾髮,分為二,浴於海。如其言。遂結兩髻如男子,親執巨弩。時后有娠十月矣,復取石挾腰祝曰:凱旋,生於茲。至新羅,新羅主面縛降。封府庫,收圖籍而還。十四月,乃生應神。是皆神道設教,以愚黔首者。志書謂「以妖惑眾,侍婢千餘人不見其面」,胥由此也。然新羅、百濟、高麗遂稱西藩,旋遣使通魏。史書竟稱為女王國。至郭璞注《海經》,猶稱「倭在帶方東,以女為王」。易世稱其人,皆以女繫國,功可謂神也已。日本今古英雄推豐臣秀吉,餘謂使黑面小猴見此老婦,必當懾伏不敢動耳。
女王制冊封親魏,天使威儀拜大唐。一自覆舟平戶後,有人裂詔毀冠裳。
日本典章文物,大半仿唐。當時瞻仰中華,如在天上,遣唐之使,相望於道。唐亂使絕,高行雲遊之僧,尚時通殷勤。唐、宋間亦遣使答之。元祖肆其雄心,欲撫有而國,範文虎帥舟師十萬,遇颶舟覆,歸者三人。以元之雄武,滅國五十,風起濤作,不克奏膚功,天為之也。然至是,日人有輕我之心矣。明中葉時,薩摩無賴寇我沿海,及豐臣秀吉攻朝鮮,八道瓦解,明誤聽姦民沈惟敬言議和。授封使者齎詔至,秀吉初甚喜,戴冕披緋衣以待。乃宣詔至「封爾為日本王」,秀吉遽起,脫冕拋之地,且裂書,怒罵曰:我欲王則王,何受髯虜之封?且吾而為王,若王室何復議再徵高麗?日本人每諱言貢我,而明人好自誇大,視之若屬國。吾謂委奴國王之印,親魏倭王之勒,見於《三國志》《後漢書》,
〈
《
北史
》云:「其後並受中國爵命,江左歷晉、宋、齊、梁,朝聘不絕」云
〉
其時壤地褊小,慕漢大受封,此不必諱也。至隋帝之書曰:皇帝問倭皇好。既鄰國之辭矣。唐、宋通好,來而不往。偶一遣使齎書,或因議禮不就而去。以小事大則有之,以臣事君則未也。至明成祖樹碑壽安鎮國之山,封足利義滿為王,而不知乃其將軍。雖義滿稱臣納貢,然未有代德而有二王,於日本則為僭竊。神宗封秀吉,詔書至,為毀裂,此又何足誇哉!
載書新付大司藏,銀漢星槎夜有光。五色天章雲燦爛,爭誇皇帝問倭皇。
我朝龍興遼沈,聲威所至,先播暘谷。又以彼二百年中,德川氏主政,講道論德,國方大治,故海波不揚。邇以泰西諸國,弛禁成盟。念兩大同在亞西亞,同類同文,當倚如輔車,於
同治辛未,遣大藏卿伊達宗城來結好。至
光緒三年,朝議遣使修報,恭齎國書,踐修舊好,載在盟府,彼國臣民,多額手相慶。
鱷吼鯨呿海夜鳴,捧書執耳急聯盟。群公袞袞攘夷策,獨幸尊王藉手成。
泰西通商,自和蘭
〈按:即荷蘭〉
外,舊皆禁絕。德氏初,海禁尤嚴。律法:漂風難民歸自異國者,錮終身。孝明帝之甲辰,美利堅始請互市,幕府拒之。己酉三四月,美、英船復來。癸丑,美國水師將官披理帥四兵船來,俄人亦帥兵踵至。
安政甲寅、乙卯、丙辰,復迭來劫盟。初許以泊船供困乏,繼許其館賓禮接。至戊午六月,始與美國定互市則十四條。
安政戊午七月,與和蘭與英與俄,皆定條約。是為開港之始。時孝明欲攘夷,德川家定主政,審力不敵,不敢奉詔。處士橫議,以外夷披猖大辱國,而幕府孱弱偷安,不足議,始倡尊王以攘夷之論。至
明治元年,德氏遂廢。事皆詳《鄰交志》下篇中。
玉牆舊國紀維新,萬法隨風倏轉輪。杼軸雖空衣服粲,東人贏得似西人。
既知夷不可攘,明治四年,乃遣大臣使歐羅巴、美利堅諸國,歸遂銳意學西法,布之令甲,稱日維新。嫩善之政,極紛綸矣。而自通商來,海關輸出逾輸人者,每歲約七八百萬銀錢云。然易服色,治宮室,煥然一新。
羲和有國在空桑,手握靈樞八極張。今世日官翻失御,如何數典祖先忘?
自欽明十四年,由百濟遣歷博士來,始行夏時。後襲用元嘉歷,復用儀風歷,複用大衍曆、長慶宣明曆。長慶宣明曆行之最久,凡八百餘年。至
貞享元年,始行元授時曆。雖設歷官,所業不精。僅一賀氏傳其家學,第從高麗、琉球沿用我法而已。別詳《天文志》中。余友沈梅士往告餘云:《山海經》曰:『羲和之國,有女名羲和,浴於甘淵。』《歸藏啟筮》曰:『空桑之蒼蒼,八極之既張,乃有夫羲和,是主日月,職出入以為晦明。』又:『瞻彼上天,一晦一明。有夫羲和之子,出於暘谷。』疑此邦在昔有精天象歷算之學者,上古本與中國通,用為日官,遂以國為氏,復以氏命官,故日官號羲和也。」其然豈其然乎?
紀年史創春王月,改朔書焚《夏小正》。四十餘周傳甲子,竟占龜兆得橫庚。
明治五年十一月九日詔曰:「太陽歷從太陽躔度,立月有日子多少之差,無季候早晚之變。每四歲置一閏日,七十年後,僅生一日之差,比太陰歷實為精密。」遂祭告太廟,行改歷禮。又詔以是年十二月三日為明治六年一月一日。蓋自神武紀元,當周惠王之十七年辛酉,凡二千五百餘年,歷甲子四十餘周,皆用夏時,及是廢之矣。
神仙樓閣立虛空,海颶狂吹壓屋風。四面濤聲聾兩耳,終年如住浪華中。
多雨,尤多大風。餘所居室木而不石,四面皆玻璃,風作則顛搖鼓動,如泛一葉之舟於大海中,為之怦怦心動矣。
巨海茫茫浸四圍,三山風引是耶非?蓬萊清淺經多少?依舊蜻蜓點水飛。
立國至今,版圖如舊。神武至太和,登山望曰:美哉國乎!其如蜻蜓之點水乎?故日本又名蜻蜓洲。史言海外三神山,風引不得至。《山海經》註又言蓬萊在海中,上有仙人宮闕,以金銀為之,禽獸皆白。稗官小說,稱多長春之草,不死之藥。今海外萬國,舟車悉通,惡睹所謂圓嶠、方壺?蓋燕、齊方士,知君房東來蹤跡,遂借以肆其矯誣,實則今日本地也。疆域皆別詳《地理志》中。
翠華馳道草蕭蕭,深院無人鎖寂寥。多少榮花留物語,白頭宮女說先朝。
神武起日向,建都橿原,即畿內大和境。後遷徙不一,多在大和。
〈
日本讀大倭大和音為耶馬台,故《魏志》稱為耶馬台國。以日本為國號,自孝德始。
〉
至桓武帝都平安城,為今西京,定鼎千餘年矣。明治二年,乃遷東京。鑾輿西幸,偶一駐蹕而已。謹案《使東述略》曰:「西京以山為城,無垣郭雉堞,周環數十里,有賀茂川縈貫其中。過故宮,守吏導人。有紫宸殿,殿屏圖三代、漢、唐名臣像。循殿西行,過曲廊,涉後園。落葉滿階,鳴禽在樹。有瀑名青龍,水喧石罅,泠泠然作琴築聲。靜對片時,塵慮俱息」云。《榮花物語》,出才嬪赤染衛門手,皆紀藤原道長驕奢之事。道長三女為后,故多敘宮壺。
前朝霸主識龍蟠,富岳荒川極大觀。留與東遷新定鼎,萬家春樹錦城寬。
通國以武藏、上總為坦沃。江戶本遠山某所居,德家康初起參河,豐臣秀吉語之曰:江戶霸氣之所鐘,子宜築城居。於是家康遂徙焉。築石為城,高壘深濠,一如大阪。德川氏還政,參議
大久保利通
請遷都。越
明治元年,遂東遷,因幕府為宮殿焉。舊都自大和外,攝津、近江、長門、豐前,皆曾一至。東京實始至也。凡東京府所轄之戶,四十三萬五千九百餘。
九州地脈阻昆崙,裨海環瀛水作門。圓嶠方壺雖妄語,分明世外此桃源。
四面環海,自德氏主持鎖港,益與諸國相隔絕。然承平無事,閉戶高臥者二百餘年。有客長崎者,為言商賈交易以誠信,婦姑無勃豁聲,道有拾遺者,必詢所主歸之,商人所佣客作,令司筅鑰,他出歸無失者。盛哉此風,所謂人崇禮讓,民不盜淫者邪!
薩摩材武名天下,水戶文章世不如。幾輩磨刀上馬去,一家修史閉門居。
材武以薩摩為最。賴子成曰:吾涉覽其國,雖屠販勇決過人,卒然爭鬥,動輒至殺人自殺。維新之際,其國英傑,首唱納土撤藩,故功臣居十之六,長門次之。稱文學者,有肥前、安藝、水戶三藩,而水戶為最。源光國作《本史》時,開彰考館,名士多從之遊,藏書尤富。餘老友青山延壽,是藩人。父延于,兄延光,世治史學,具有典型。
舟鮫衡鹿富良材,椎結夷風草昧開。昨夕屠鯨今射虎,明朝跣足讀書來。
北海一道,舊屬松前侯。明治二年,割分十一國,初今諸藩分任墾闢,後專設開拓使治之。山林藪澤,上腴之奧區。民不耕種,日腰弓弭箭,驅狐狸,捕鯨魚,文身蓬首,穴居血飲。而渾沌未鑿,易受約束。近稍有讀書者。
一洲樺太半狉榛,甌脫中居兩國鄰。羅剎黑風忽吹去,北門管鑰付何人?
樺太洲一名庫頁島,西鄰俄屬,南與日本北海道天鹽犬牙相銜,費雅喀、俄羅斯、日本蝦夷人雜居其中,初亦不知屬何國地。俄使初來,即議畫疆界。至明治八年十一月,乃定歸於俄,而舉千島屬日本。樺太居民皆漁海獵山以自給,山多椴松,海多鮏鱒,掘炭捕鯨之利尤厚。闖自主太洞歲出昆布,不知幾千萬石云。
拔地摩天獨立高,蓮峰湧出海東濤。二千五百年前雪,一白茫茫積未消。
直立一萬三千尺,下跨三州者,為富士山,又名蓮峰,國中最高山也。峰頂積雪,皓皓凝白,蓋終古不化。
濯足扶桑海上行,眼中不見大河橫。只應拄杖尋雲去,手挈盧敖上太清。
與富士山並稱三山者,加賀白山,越中立山,蓋於齊為巨擘焉。水以信濃河為最長,以琵琶湖為最大矣。然國中雖少高山大河,而林水邱壑,大有佳處。《使東雜詠》紀沿海光景,讀酈元《
水經
》、柳州遊記。其中山水名勝之區,聞陸奧之松島,丹後之天橋立,安藝之宮島,尤山層雲秀,懷靈抱異云。恨蠟屐無緣,未能一遊耳!
一震雷驚眾籟號,沉沉地底湧波濤。累人日夜憂天墜,頗怨靈鰲戴末牢。
地震月或數回,甚則牆壁棟宇皆搖簸。先聞洶洶聲,如大風鼓濤而來。初至頗怪,久亦習慣。累月不震,土人反疑。安政乙卯,江都大震,死者二三萬人。父老謂數十年當有一厄,惴惴常懼之。
倚天銅佛古於樹,挂月玉鏡寒生苔。對人露立總不語,曾見源平戰鬥來。
鐮倉八幡宮,有銅佛高今尺三十九尺餘,徑廣十六丈有奇。銅鏡一,古色斑駁,住僧云:神功皇后物也,一千七百餘年矣。又有源賴朝之胄,平秀吉之刀,信元之角弓,家康之竹杖。鐮倉本重鎮,源賴朝開霸府,即此地也。德川以前,北條氏、足利氏皆居此以管領關東。鐮倉餘未至,聞之何大臣云。
石塔光明照夜燈,武尊宮闕鬱觚棱。至今灑涕吾孀語,攜酒相尋白鳥陵。
史言日本武尊征東夷,泛海相模,風濤大作,寵姬橘媛投海,暴風遂止。凱旋過碓日嶺,東望懷橘嬡,歎曰:吾孀已矣!後人因號東陲為吾媛國。及崩葬,白鳥從陵出,目為白鳥陵。今有祠。
南朝往事久灰塵,歲歲櫻花樹樹春。手挈銅鈴拜遺像,嗚呼碑下吊忠臣。
楠正成者,南朝殉難之臣,日本比之文文山、岳少保。源光國題其碑曰:「嗚呼忠臣楠子之墓。」墓在湊川,有櫻花數百樹,手澤所留,重於大璧。尚有神鈴塑像,能文者皆紀之。
芝山宮殿剩豐碑,搖動春風見菟葵。二百餘藩齊灑涕,不堪哀誦《式微》詩。
德川氏主政二百餘年,深仁厚澤,民不能忘。還政以來,父老過芝山東照宮,多有焚香泣拜者。舊藩士族,維新後窮不自聊,時時有盛衰今昔之慨。
臣連伴造稱官氏,藤橘源平數世家。將相王侯真有種,至今寥落族猶華。
舊皆世官,故氏族最重。古所謂臣連伴造,以官有世功,以官為氏。其後賜姓命氏,自垂仁始。姓有升降,以氏為寵號,自天武始。氏之寵號既定,宏仁《姓氏錄》所載舊姓,有千百氏。諸藤專朝,不舉他族,而舊族皆降在皂隸矣。源、平迭興,枝葉之蔓,分宗立長,割據國郡。其長者,猶古氏上。其族人,稱家子郎黨,蔓衍天下。數百年之藩,大都藤、橘、源、平四姓也。維新廢藩,猶稱為華族,以別開民。
國造分司舊典刊,百僚亦廢位階冠。紫泥鈐印青頭押,指令惟恁太政官。
上古封建,號為國造。奉方職者,一百四十有四。後廢國造,置國司,猶變封建為郡縣也。天智十年,始置太政大臣
〈三公首職,猶漢相國〉、左大臣、右大臣,相沿至今。然自武門柄政,複為封建,太政官勢同虛設。明治維新後,乃一一複古,斟酌損益於漢制、歐羅巴制,彬彬備矣。曰太政官,有大臣參議,佐王出治,以達其政於諸省。凡九省:曰外務、曰內務、曰大藏、曰陸軍、曰海軍、曰文部、曰工部、曰司法、曰宮內。而外設三府三十五縣,於北海道別設開拓使。省有卿,有大輔、少輔,有大少書記。官有幾等,屬官若吏胥。府有知事,縣有令,有書記官、屬官。府縣之事,上於諸省;諸省受成於太政官。各卿皆參知政事。太政官中,復有調查、賞勛、法制三局,有總裁,即以參議分任之。亦設書記官,以隸各省所上之事
〈
諸省事有疑難者,上太政官。太政官示之,日指令
〉
。每省所轄事,又隨事分局。官凡十七等,而統以八位,位有從、正。自十等官而下,無位焉。皆別詳《職官志》中。
議員初撰欣登席,元老相從偶躊閭。豈是諸公甘仗馬?朝廷無闕諫無書。
太政官權最重。後設元老院,國有大事,開院議之。府縣於明治十一年始選議員,以議地方事,亦略仿西法上下議院之意。此固因民之所欲而為之,規模猶未定也。舊有彈正臺,後廢。西法多民出政而君行政,權操之議院,故無諫官。日本君主之國,而亦無之。
堂堂黼座設朝儀,神武初元立國時。一百一聲聞祝炮,滿城紅日早懸旗。
朝賀大禮,歲有三大節:日新年;日天長
〈十一月三日〉
。二月二十,相傳為神武即位紀元之日,日紀元節,尤重之。官皆大禮服,詣宮朝賀,放祝炮一百一聲,人家皆懸畫日旗,以伸慶也。
肘挾氈冠插錦貂,肩盤金縷系紅綃。前趨客座爭攜手,俯拜君前小折腰。
朝會皆大禮服,以免冠為禮,冠或肘挾,或手執。冠制皆狹長,前後銳而中尖,以黑羽為飾。皆氈衣革履。有勛爵者,蹙金線於袖,自肩至腰,斜披以紅緣白綾,以繫勳章。文武臣皆佩劍。新年朝賀,鄰國公使皆在列,見客趨而前,皆握手通殷勤。入朝進退皆三鞠躬,無拜跪禮矣。明治六年,始易服色。然官長居家,無不易舊衣者。
金菊花濃罽幕張,雞冠劍佩立成行。司書載筆司勛賞,拜手重光旭日章。
賞勛無五等之爵,而有勛號,日勛一等,勛二等。時時賜金。又仿泰西寶星例,給印章,亦畫,有旭日重光章,旭日單光章。菊為王章,官舍行幕皆圖繪之。
減租恩詔普醲膏,碩鼠疲民敢告勞。歸語老農吾土樂,寬仁長戴帝天高。
民無私田,計明治七年租稅定額,全國有米一千二百八十三萬七乾六百九十二石,餘易米以錢,計八年收楮幣五千一百五十萬五千九百六十七圓。明治十年減租,計收三乾五百五十三萬八干七百九十四圓。考日本初仿唐班田之制,取諸民者,二十之一耳。延喜、天歷後,豪強兼并,其制遂壞。鐮倉來每以軍興加賦,後不復除。及豐臣秀吉興,亟正經界,平租稅。然古者每段三百六十步,裁為三百步,而收稅如故,於是益重所賦,率取十四,謂之四公六民。德氏因之,世官益多,用益繁,大率皆取民之半,甚者或六公四民,七公三民,民困極矣。明治中興,諸侯悉去圖籍,奉田歸公。亦用古法,諸國公田,皆隨鄉土估價賃租,凡值百者收三分。然值百之息,歲不過十,是十分而三也,民猶不堪。今君仁厚,於十年正月一日,復減租為二分五。然較之我國四十取一,乃歎吾民之鑿井耕田,真不知帝力何有也。餘詳《食貨志》中。
剪紙頻將花樣翻,司農用印不辭煩。法同手實名頭會,絕少催租吏到門。
造紙畫為界,分行如野,所有文憑計簿之類,均購而書之。官又造方紙,約寸許,分赭黑青黃紅紫各類,以當分釐錢圓十百之數,名為印紙。即以作稅券。紙中每刻王面,或古人像,華人所名為頭稅者也。課取物稅之外,
〈如煙草類,用此課稅。〉
凡一切買賣借貸典質之事,莫不計稅,應用此紙而不用者,罰漏稅銀二十倍。惟官不督責,聽民間自占其數,購取而自用之。蓋近乎宋人手實之法,而無胥徒檢核之擾,無吏役催促之苦,行之甚精善也。
左券都憑官契來,鼠牙雀角不疑猜。若非一紙文書在,無地能容避債臺。
民間借貸不用印紙者,訟於官,官不理。一切訴訟,亦均以官紙為憑。
六幹五均官盡備,踦零都數法俱嚴。禁煙禁酒工言利,獨握牢盆不道鹽。
凡以酒營業者,必先領准牌,乃許發賣,名營業稅。或釀造,或販賣,又分別納稅。官派員檢查,令酒人於盛酒器標識其數,如或隱匿偷漏,皆重課罰金。業煙草者,法亦如之。惟所領准牌,必攜之在身,以備查檢。煙草或盛於箱,或裹以紙,或柬之如書卷,皆必用印紙粘於一拆必損之處。蓋西人之課煙酒稅,大類如此。明治十年,計酒稅煙草稅共收銀二百七十餘萬圓,後又遞加。日用各物,無不課稅者。惟鹽獨無政,蓋漉沙熬波,隨處而有,故不能稅耳。
聞說和銅始紀年,孔方漸變橢成圓。通神使鬼真能事,土價如金紙作錢。
銀錢始見顯宗朝,然莫詳所來。史言天武三年,對馬始出白金。十二年。有廢銀錢用銅錢之令。持統八年,始設鑄錢司。元明和銅元年銅錢,始有文日和銅開珍。聖武天平感寶元年,陸奧貢黃金。四年,始鑄金錢。近世寬永復鑄鐵錢。沿革不盡可詳。凡鑄錢皆不以易代更其式,有圓、有橢圓、有渾圓、有方、有長方。多無孔,無輪郭。重或數兩,縱橫六七寸,小則二三分,輕數銖而已。今所用者,尚有寬永文久,又有天保,以一當百。明治四年,金銀銅三貨並鑄,式皆精美。六年復造紙幣,當墨西哥銀錢一枚者,日餘。又有半圓、二十錢、十錢者。描畫龍鳳,中有明治通寶字,竟與通行貨幣等。
鑄山難得礦常開,永樂錢荒不再來。海外有商爭利藪,國中何地築謻臺?
源義政上表成祖,稱臣國土瘠民貧,銅錢散失,公私索然,請賜錢。成祖頒以永樂錢五十萬貫,複由商舶鄰國運來,遂通行國中。後以一文當四文用。礦產不多,新鑄金銀,多為西人攫去。外國債一千餘萬,內國債二億餘萬,分年還償。皆詳《食貨志》中。然日人近方銳意通商,自絲茶外,輸出物品,遠及於歐羅巴。得利與否,未可知耳?
中將登壇妙指揮,宮妃鵠立亦戎衣。連環拐馬連珠炮,更請君王看一圍。
海陸軍制,皆別詳《兵志》中。海陸軍皆有操練場,小隊每日習之,間數月一大操,君及母后妃後或臨觀焉。戎服督隊,容肅而儀簡。兵仿西法,槍炮連發,分屯互擊,若對敵者。步伐整齊頗可觀。唯產馬不良,少駑弱耳。
拜手中臣罪祓除,探湯剪爪仗神巫。竟將老子篋中物,看作司空城旦書。
古無律法,有罪,使司祝告神。害稼穡、汙齋殿為天罪,姦淫、蠱毒為國罪,皆請於神祓除之。輕去爪髮,重懲贖物。今尚傳有中臣禊祠,即其事也。且有探湯法,入泥鑊中煮沸,使訟者手探之,以董正虛實。是皆餘所謂方士法門也。刑於無刑,真太古風哉!至推古乃作憲法,後來用大明律,近又用法蘭西律;然囹圄充塞,赭衣載道矣。
《棠陰比事》費參稽,新律初頒法未齊。多少判官共吟味,按情難準佛蘭西。
府縣止理民事,刑訟專司於裁判所,而直隸司法省。明治六年,頒新律綱領,參用大明律、泰西律,然法多未備。判官上事,每吟味其事情,難於判結云云。吟味,公牘中語,謂審度也。近又由司法省撰《民法》、《刑法》二書,專用法蘭西律,交元老院議之,未及頒行。餘俟詳《刑法志》中。
春風吹鎖脫琅璫,夕餔朝糜更酒漿。莫問泥犁諸獄苦,殺身亦引到天堂。
牢獄極為精潔,飲食起居,均有常度。病者或給以酒漿,但加拘禁,不復械系。一切諸苦,並不身受。雖定罪處絞者,行刑時,或引教士及神官僧人為之諷經,俾令懺悔,仍祝以來生得到天堂云。
時檢樓羅日歷看,沈沈官屋署街彈。市頭白鷺巡環立,最善鳩民是鳥官。
警視之職,以備不虞,以檢非為。總局以外,分區置署。大凡戶數二萬以上,設一分署。六十戶巡以一人。司扦擁者,持棒巡行,計刻受代,皆有手札,錄報於局長。余考其職,蓋兼周官司救、司市、司走虎、匡人、撣人、禁殺戮、禁暴氏、野間氏、修間氏數官之職,後世惟北魏時設候官,名日白鷺,略類此官。西法之至善者也。
照海紅光燭四圍,彌天白雨挾龍飛。才驚警枕鐘聲到,已報馳車救火歸。
常患火災,近用西法,設消防局,專司救火。火作,即敲鐘傳警,以鐘聲點數,定街道方向。車如游龍,轂擊馳集。有革條以引汲,有木梯以振難。此外則陳畚者、負罌者、毀牆者,皆一呼四集,頃刻畢事。
火齊珠懸照夜光,粉牆碧瓦第相望。白桑板記公卿姓,紫邏途聯左右坊。
街道甚修治,曰某區,曰某町,曰幾番地,圖記分明。人家皆書名於門,高官大府,亦以二三寸木板懸楣上,曰從一位、正二位某。多嫌舊式湫隘,紅牆翠瓦,玲瓏雲起。門外柱立燈塔,夜則然燈。巡邏者時時環門。
新綠在樹殘紅稀,荒園菜花春既歸。堂前燕子亦飛去,金屋主人多半非。
德川氏時,舊藩邸宅,皆在東京。廣廈傑閣,今皆沒入官,或改官舍,或為民居。其荒涼者,鞠為茂草矣!因記杜工部詩曰:「王侯邸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甚切近事也。
維摩丈室潔無塵,藥鼎茶甌布置勻。導脈竹筳窺髒鏡,終輸扁鵲見垣人。
冒府所屬,皆有病院,以養病看。花木竹石,陳雅潔,軍醫於中以調治之,甚善法也。不治之疾,往往送大醫院,剖驗其受病之源,亦西法。
博物千間廣廈開,縱觀如到寶山回。摩挲銅狄驚奇事,親見委奴漢印來。
博物館,凡可以陳列之物,無不羅而致之者,廣見聞,增智慧,甚於是乎賴。有金印一,蛇紐方寸,文曰漢委奴國王。云築前人掘土得之。考《後漢書》,建武中元,委奴國奉貢朝賀,光武賜以印綬。蓋即此物也。
握要鉤元算不差,網羅細碎比量沙。旁行斜上同周法,治譜誰知出史家?
統計表者,戶口賦稅學校刑法等事,皆如史家之表,月稽而歲考之,知其多寡,即知其得失。西人推原事始,謂始於《
禹貢
》。余考其法,乃史公所見《周譜》之法也。
欲知古事讀舊史,欲知今事看新聞。九流百家無不有,六合之內同此文。
新聞紙以講求時務,以周知四國,無不登載。五洲萬國,如有新事,朝甫飛電,夕既上板,可謂不出戶庭而能知天下事矣。其源出於邸報,其體類乎叢書,而體大而用博,則遠過之也。
削木能飛詡鵲靈,備梯堅守習羊坽。不知盡是東來法,欲廢儒書讀墨經。
學校甚盛,唯專以西學教人。余考泰西之學,墨翟之學也。尚同、兼愛、明鬼、事天,即耶穌《十誡》所謂敬事天主,愛人如己。他如化徵易,若龜為鶉
〈動物之化〉
。五合。水土火。火離然。火鑠金。金合之腐水。木離木
〈金石草木之化〉
。同,重體合類。異,二,不體,不合,不類。此化學之祖也
〈
以百物體質之輕重相較,分別品類之異同。西人淡氣、輕氣、炭氣、養氣之說仿此
〉
。均,發均縣。輕重而髮絕,不均也。均,其絕也,莫絕。此重學之祖也。一少於二,而多於五,說在建。非半弗都。倍,二尺與尺,但去一。圜,一中同長。方,柱隅四歡。圜,規寫攴。方,矩見攴。重其前,弦其前。法意規圓三。此算學之祖也。臨鑒立。景,二光夾一光。足敝下光,故成景於上;首敝上光,故成景於下。鑒近中,則所鑒大;遠中,則所鑒小。此光學之祖也。皆著《經》上、下篇。《
墨子
》又有《備攻》《備突》《備梯》諸篇,《
韓非子
》《
呂氏春秋
》備言墨翟之技,削鳶能飛,非機器攻戰所自來乎?古以儒、墨並稱,或稱孔、墨,孟子且言天下之言歸於墨。其縱橫可知。後傳於泰西,泰西之賢智者衍其緒餘,今遂盛行其道矣。又如《大戴禮》:「曾子曰:如誠天圓而地方,則是四角之不掩也。」《周髀》註:「地旁沱四隤,形如覆槃。」《素問》:「地在天之中,大氣舉之。」《易乾鑿度》:「坤母運軸。蒼頡云:地日行一度,風輪扶之。」《書考靈曜》:「地恆動不止,而人不知。」《春秋元命苞》:「地右轉以迎天。」《河圖括地象》:「地右動起於畢。」非所謂地球渾圓,天靜地動乎?《亢倉子》曰:「蛻地謂之水,蛻水謂之氣。」《關尹子》曰:「石擊石生光,雷電緣氣而生,可以為之。」《
淮南子
》曰:「黃埃青曾赤丹白嚳元砥,歷歲生?。其泉之埃,上為雲。陰陽相薄為雷,激揚為電。上者就下,流水就通,而入於海。煉土生木,煉木生火,煉火生雲,煉雲生水,煉水反土。」中國之言電氣者又詳矣。機器之作,《後漢書》:「張衡作候風地動儀,施關發機,有八龍銜丸,地動則振,龍發機吐丸,而蟾蜍銜之。」《
元史
》:「順帝所造宮漏,有玉女捧時刻籌,時至則浮水上。左右二金甲神,一懸鐘,一懸鉦。夜則神人按更而擊。」奇巧殆出西人上。若黃帝既為指南車,諸葛公既為木牛流馬,楊麼既為輪舟,固眾所知者。相土宜,辨人體,窮物性,西儒之絕學,然見於《大戴禮》《
管子
》《淮南子》《
抱樸子
》及史家方伎之傳,子部藝術之類,且不勝引。至天文算法本《周髀》蓋天之學,彼國談幾何者,譯稱借根方為東來法
〈
宋秦九韶作《數學九章》十八卷,中栽立天元一之法,即借根之法所本也
〉
。火器之精
〈
火器始金、元間。趙甌北《陔餘叢考》有火炮一篇可征
〉,得於普魯斯人,為元將部下卒,彼亦具述源流。近同文館丁韙良說電氣道本於磁石引針,琥珀拾芥,凡彼之精微,皆不能出吾書。第我引其端,彼竟其委,正可師其長技。今東方慕西學者,乃欲舍己從之,竟或言漢學無用,故詳引之,以塞蚍蜉撼樹之口。英吉利、法蘭西、德意志語學學校,隨處而有,故通西語者甚多。學校隸於文部省,東京大學生徒凡百餘人,分法、理、文三部。法學則英吉利法律、法蘭西法律、日本今古法律,理學有化學、氣學、重學、數學、礦學、畫學、天文地理學、動物學、植物學、機器學,文學有日本史學、漢文學、英文學。以四年卒業,則給以文憑。此四年中,隨年而分等級。所讀皆有用書。規模善矣!別詳《文學志》中。
《化書》《奇器》問新編,航海遙尋鬼谷賢。學得黎鞬歸善眩,逢人鼓掌快談天。
學校卒業者,則遣往各國,日海外留學生。日本唐時遣使我國,每有留學生,宮制禮教,皆亦趨亦步。今於泰西,亦如此也。東京又有中學、師範學校,卒業則許為人師。教之之法,凡分七級
〈
有心理學、天文學、地學、史學、數學、文學、商賈學
〉
。分年受業,循第七級而至一級。由淺人深,由粗人細,由約人博。其書籍皆歸實用,其課程皆有定則
〈月許給數日假,日給數時假〉
。其同方同業,群萃州處,以一先生教數十人,則師逸而功倍。蓋教法皆得之泰西。余嘗縱觀其地,而歎其善。聞東人好博騖廣,不能專精,然可以想見泰西學校之盛也。德意志國
花之安
譯有《
德國學校論略
》,自言無人不學,無地無學,無事無學。郭筠仙侍郎言泰西人材悉出於學校。嗚呼,其信然矣!
五經高閣竟如刪,太學諸生守《兔園》。猶有窮儒衣逢掖,著書掃葉老名山。
學校諸書,自西學外,日本書有輿地學,有史學;中學則唐、宋八家文、《通鑒攬要》。
欲爭齊楚連橫勢,要讀孫吳未著書。縮地補天皆有術,火輪舟外又飛車。
海陸軍有士官學校,專以教帥兵者。凡地之險要,器之精長,陣之分合,兵之進退,營壘之堅整,手足之純熟,一一有成書,繪以圖,貼以說。圖說所未盡者,以木土肖其形,一覽可知,不啻聚米之為山也。又身驗而力行之,無事之時,若臨大敵者。西人有恆言,簡將難於練兵,兵可數月而成,將非積年不能成材也。宜其強矣。日人之為陸軍也,取法於法與德;為海軍,取法於英。
深院梧桐養鳳凰,牙簽錦悅浴恩光。繡衣照路鸞輿降,早有雛姬掃玉床。
明治九年,國後出藏金,命擇士族華族女百人,延師教之,日女子師範學校,亦三年得為女師。開黌之日,卒業之時,國后親臨。鸞鈴載道,公卿命婦,亦褰裳偕至。長者簪筆,幼者執簡,跪迎於門,膜拜於堂。彤管紀史,稱為盛典焉。校中勤慧者,時賜書賜衣。
捧書長跪藉紅毹,吟罷拈鍼弄繡襦。歸向爺娘索花果,偷閒鉤出地球圖。
女子師範學校,亦多治西學。而有女紅一業,謂婦功居四德之一也。曹大家《女誡》,亦有譯本。校中等級次第,大略與中學相同。若宣文絳紗,私自受業者,亦往往而有。有跡見瀧,教女弟子凡一二百人。頗有五六歲能作書畫者。
聯袂游魚逐隊嬉,捧書挾策雁行隨。打頭慄鑿驚呼謈,悵憶兒童逃學時。
附女子學校,有幼稚園,皆教四五歲小兒。鳥獸草木,用器具,或畫圖,或塑形,以教之以名。教之剪紙畫界,摶土偶,壘方勝,以開其知識。教之唱歌說話習字;陳一切蹴蘜秋千之類,於放學時,聽之游戲。以誘掖其心,節宣其氣。課程皆有一定不易之刻,坐立起止,皆若以兵法部勒之,泰西之教法也。校中有保姆,有訓導。
國學空傳卜部名,三輪寺額未分明。天然〡〢橫縱畫,萬國翻同墮地聲。
或言神代原有文字,至推古朝尚存,藏於卜部家。近世平田篤允倡為神學之說,所據如鐮倉八幡寺、和州三輪寺額,皆模糊不可辨。餘取觀之,略似蝌蚪形,或如鳥篆書,亦不知始於何年。惟世傳有肥人書,有薩人書,如一二五作〡〢,今蝦夷尚沿用之。五字之外,或變換點畫,如阿剌伯數字,或畫作,或作鳥獸草木形之類。蓋萬國造字,象形之先,必先計數,如一二〡〢。正如阿字為母之首,小兒墮地,先作此聲,為天地之元音也。
東方樂久忘夷靺,上古文難辨隸蝌。欲藉舌人通寄象,只須五字熟摩多。
《孝經緯》曰:「東夷之樂曰《棘樂》。」元語曰:東夷之樂曰《朝離》。音皆不可考。今所傳伊呂波,四十七字外,有五十母字譜,不出支微歌麻二韻,其發端之五音,為阿衣烏噎嗢,能統攝眾音。考悉曇字母四十七字,其初十二字,謂之摩多。摩多,即母也。其三十五字,謂之體文。今五十母字中之阿衣烏噎嗢,即梵書摩多,知其法實出於《悉曇字記》。唐時傳教、空海二僧,亦從遣唐使留學,當貞元間,並受《悉曇》學於梵僧,可知其所自來矣。
航海書來道遂東,虛辭助語惜難通。至今再變佉盧字,終恨王仁教未工。
《古語拾遺》曰:「上古之事,口耳相傳耳。自王仁齎《論語》《千文》來,人始識字。」然《國史案》云:「初教漢文時,悉皆指象以名,而助語虛辭,無象可指。」其土語又皆實字在前,虛字在後,與漢文不相應,故教之甚難也。
《論語》初來文尚古,《華嚴私記》字無訛。老僧多事工饒舌,假字流傳伊呂波。
漢籍初來,令王子大臣受學,僅行於官府。然至於唐時,表奏章疏,皆工文章。即私著之書,餘見唐開元時馬道手箱《
華嚴經
音義私記》以和附註其下,尚無假字。蓋日本學漢文雖甚難,而文只一種。王、段博士接踵而來,遣唐學生,又多高材,故自能斐然成章。至唐德宗朝,僧空海欲民便於用,乃借漢字伊呂波四十七字以附土音,創為,遂別成!本文矣。或曰:上古既有伊呂波,聖德太子營法隆寺,木工嘗用之。或曰:伊呂波實出《
涅盤經
》,皆臆說也。
不難三歲識之無,學語牙牙便學書。春蚓秋蛇紛滿紙,問娘眠食近如何?
伊呂波四十七字,已綜眾音,點畫又簡,易於習識。伊為,呂為,波為,仁為,保為,邊為,止為,知為,利為,奴為,留為,遠為,和為冂,加為,與為,多為,禮為,曾為,津為,稱為,奈為,良為,武為厶,宇為,乃為,井為井,於為,久為,也為,末為,計為,不為,己為,江為,天為,阿為,左為,幾為,由為,女為,美為,之為,惠為,比為,毛為,世為,寸為,
〈
以假其偏旁,名片假字。其假字,則伊呂波之草書也。
〉
故彼國小兒,學語以後,能通假字,便能看小說,作家書矣。假字或聯屬漢文用之。單用假字,女人無不通者。
難得華同是語言,幾經重譯幾分門?字鬚丁尾行間滿,世世仍憑洛誦孫。
日本為中土語言,有三種:日吳音,日漢音,日支那音。漢籍初來,經生博士,皆以口授,是曰漢音。唐、宋遣使,常以緇流。江南名山,戴笠雲遊者,接踵而至。口傳經典,歸教其徒,是日吳音。卅年以來,中外結約,英吉利、米利堅學者,每據我字典,譯以彼文
〈
如所刻《華英字典》之類。本之通西字者,複從其書以求我音,是為支那音。釋氏稱震旦亦日支那,今歐羅巴人稱中土音略近之,本因沿其稱
〉
。今士大夫之通漢學者,時時操漢音、吳音,大抵近閩之漳、泉,浙之乍浦,而變而愈遠,實不可辨。漢、吳參錯,閩、浙紛紜,又復言人人殊
〈
王、段所授,遠不可考。三百年來,長崎通商者多漳、泉人,而乍浦購銅之船,每歲一來,所操土音,本大異中原,東人誤以為正音也
〉
。其稱五為訛,稱十為求,沿漢音而變者也。稱一為希多子,二為夫帶子,此土音也。市廛細民,用方言者十之九,用漢言者百之一而已。其讀漢文多顛倒讀之,注上中下甲乙等字於行間,以為識,間附土音為釋,物茂卿所謂「句有須,丁有尾」也。
博士來從繼體初,《五經》亦自劫灰餘。航頭古典欺人語,何處琅環覓異書?
君房所齎之書,蓋不可考。日本史稱有典墳,亦因中人誤傳而附會者。殆為當時焚書,故不得齎歟?應神十六年,徵王仁於百濟,始有《論語》
〈
時並有《千文》。考李暹《千文注》云:「鐘繇始作《千文》,獻晉武帝。」應神當武帝時,殆鐘氏《千文》也
〉
。繼體七年,百濟遣五經博士段揚爾,十年,又遣漢安茂來,始有五經
〈
日本紀以《禮》《樂》《書》《論語》《孝經》為五經
〉
。餘來東後,遍搜群籍,足利學校、水戶書庫,皆藏書極富者,未聞有逸書也。歐陽公《
日本刀歌
》曰:「徐福行時書未焚,逸《書》百篇今尚存。令嚴不許傳中國,舉世無人識古文。先王大典藏蠻貊,蒼波浩蕩無通津。」亦儒者妄想。明豐坊因之遂有偽《尚書》之刻,是亦姚興《舜典》得自航頭之故智也。
《論語》皇疏久代薪,海神呵護尚如新。《孝經》亦有康成註,合付編摩《鄭志》人。
逸《書》固無存,惟皇侃《論語義疏》,日本尚有流傳。乾隆中開四庫館,既得之市舶,獻於天祿矣。《
宋史
》稱僧奝然獻鄭註《孝經》,陳振孫《書錄解題》之後,不復著錄。日本天明七年,岡田挺之得之《
群書治要
》中
〈
是書魏徵撰,久佚。天明五年,尾張藩世子命諸臣校刊,有督學細井德民識之曰:「承和、貞觀之間,經筵屢講是書。正和中,北條實時請於中秘,寫藏文庫。及神祖命範金至台廟,獻之朝,是今之活字銅板也。舊五十卷,今存四十七卷,其三卷亡。」是亦一佚書也
〉
。考《治要》採書,不著撰人,其定為鄭註者,殆相傳云爾,或挺之據陸氏《釋文》定之也。鄭註《孝經》,不見於《鄭志》目錄及趙商碑銘,唐人至設十二驗以疑之。然宋均《孝經緯註》引鄭《六藝論》,序《孝經》有云「玄又為之註」。《大唐新語》亦引鄭《孝經序》。均《春秋緯》又註云:「為《春秋》《孝經》略說。」是皆作註之證。此注既與《釋文》所引鄭註合,文貞之書,日本珍奔,具有源流,決非贗鼎,可寶貴也。至信陽太宰純所刻之古文《孝經》,山井鼎、物茂卿亦自謂誤編,故不足述。
西條書記考文篇,曾入琳琅甲乙編。道學儒林尋列傳,東方君子國多賢。
山井鼎《七經孟子考文》,著於《四庫五經總義類》目中,頗稱許之。芸臺相國校勘五經,所稱足利本,即此也。物徂徠云:「昔在邃古,吾東方國冥冥乎罔知覺。有王仁氏而後民始識字,有吉備氏而後經藝始傳,有菅原氏而後文史可誦,有惺窩氏而後人人知稱天語聖。四君子者,雖世尸祝乎學宮可也。」蓋日本之學,源於魏,盛於唐,中衰於宋、元,複興於明季,以至今日。自藤原肅始為程、朱學
〈肅,字斂夫,號惺窩,播磨人〉
。師其說者凡百五十人,尤著者,曰:林信勝
〈一名忠,字子信,號羅山,西京人〉、林春勝
〈一名恕,字之道,號鵝峰。信勝子〉、林信篤
〈一名戇,字直民,號鳳岡,春勝子〉、林衡
〈
字德銓,號述齋,本岩村城主,嗣林氏,為信勝八世孫
〉、木下貞幹
〈字直夫,號錦里,西京人〉、新井君美
〈字在中,號白石,江戶人〉、室直清
〈字師禮,號鳩巢,江戶人〉、柴野邦彥
〈字彥輔,號慄山,贊岐人〉、那波觚
〈字道圓,號活所,播磨人〉、山崎嘉
〈字敬義,號暗閒齋,西京人〉、淺見安正
〈字綱齋,近江人〉、德川光國
〈字子龍,號常山,水戶藩主〉、安積覺
〈字子光,號澹泊齋,世仕水戶藩〉、貝原篤信
〈字子誠,號益軒,世仕築前藩〉、中井積善
〈字子慶,號竹山,大阪人〉、佐藤坦
〈字大道,號惟一齋,江戶人〉、尾藤孝肇
〈字志尹,號二洲,伊豫人〉、古賀樸
〈字純風,號精里,世仕佐賀藩〉、古賀煜
〈號侗庵,樸子〉、賴襄
〈字子成,號山陽外史,安藝人〉
。為陽明之學者凡六人,中江原為之首
〈原,字惟命,號藤樹,近江人〉
。其徒之善者,曰熊澤伯繼
〈字了介,號蕃山,西京人〉,又有伊藤維楨
〈字源佐,號仁齋,西京人〉,不甚喜宋儒,而講學自樹一幟。其徒七十人,尤者曰伊藤長允
〈字元藏,號東涯,維楨子〉
。物茂卿
〈獲生氏,名雙松,以字行,號徂徠,江戶人〉
之學,由《史》、《漢》而上求經典,學識頗富近伊藤,而指斥宋儒空談則過之。門徒六十四人,尤者曰:太宰純
〈字德夫,號春台,信濃人〉、服部元喬
〈字子遷,號南郭,西京人〉、龜井魯
〈字道載,號南冥,築前人〉、帆足萬里
〈字鵬卿,號愚亭,世仕日出城主〉
。更有古學家專治漢、唐注疏,共六十人,尤者曰:細井德民
〈字世馨,號平洲,尾張人〉、中井積德
〈字處寂,號履軒,大阪人〉、藤田一正
〈字子定,號幽谷,水戶人〉、藤田彪
〈字斌卿,號東湖,一正子〉、會澤安
〈字伯民,號正志齋,水戶人〉、松崎復
〈字明複,號慊堂,肥後人〉、安井衡
〈字仲平。號息軒,世仕飫肥城主〉、鹽穀世宏
〈字毅侯,號宕陰,江戶人〉
。說經之書,自《七經》、《孟子》考文外,有《論語解》、《四書古義》
〈伊藤維楨著〉、《論語徵》、《大學解》、《中庸解》
〈物茂卿著〉、《論語古訓》
〈太宰純著〉、《大學新疏》、《周易廣義》、《論語廣義》
〈新井君美著〉、《學庸解》、《論語鄉黨翼解》
〈中江原著〉、《朱易衍義》、《孟子要略》、《孝經刊誤附考》
〈山崎嘉著〉、《易詩書儀禮戴記春秋語孟繹解》
〈皆川願著〉、《九經談》
〈太田元貞著〉、《七經雕題》
〈中井積德著〉、《塚註四書》
〈家田虎著〉、《論語大疏》、《孟子精蘊》、《周易象義》
〈太田元貞著〉、《四書輯疏》
〈安部井聚著〉、《論語語由述志》
〈龜井魯著〉、《論語輯說》、《左傳輯釋》
〈安井衡著〉、《善身堂一家言》
〈龜田興著〉
。備志之以勸好學。
斯文一脈記傳燈,四百年來付老僧。始變儒冠除法服,林家孫祖號中興。
日本保元以降,區宇雲擾,士大夫皆從事金革,惟浮屠氏始習文。中間斯文不墜於地,賴儒僧也。及藤原肅出,始銳然為洙泗學。繼之者林信勝。藤氏始為僧,後歸於儒。信勝初讀書僧院,有老和尚欲強度之,不可。然是時儒者猶別立名目,禿其顱,不列儒林。信勝之孫信篤,慨然以人道即儒道,不可斥為制外,請於德川常憲,許種髮敘官,為大學頭。世始知有儒。史記之曰:此元祿四年正月十四日事。三百年來,文教大興,德將軍拔用林氏父子為之倡也。羅山子恕,弟信澄,皆舉秀才。
海外遺民竟不歸,老來東望淚頻揮。終身恥食興朝粟,更勝西山賦《采薇》。
朱之瑜,字魯璵,本稱曰舜水先生,浙江餘姚縣貢生。明亡,走交趾,數來日本,遂家焉。水戶藩源光國執弟子禮甚恭。年八十餘卒。源氏為題其墓曰「明徵士」,從其志也。舜水善講學,一時靡然向風,弟子多著名。鄭芝龍
〈案:疑是成功之誤〉
客臺灣,曾寄書舜水,欲乞師,圖復明。魯監國之臣王翊,在餘姚大嵐山敗亡者,亦其友也。亡國遺民,真能不食周粟者,千古獨渠一人耳。《餘姚縣志》無傳,餘屬沈梅史采其事歸補之
〈
同時陳元贄客尾張,戴曼公客紀伊,後又有張斐攜舜水幼孫來。海禁既嚴,未至引去。然日本甚重其文,有張斐《莽蒼園集》行世
〉
。
昌平廟貌尚崔巍,列郡膠庠半劫灰。幾輩齗齗斷守殘缺,捧經抱器拜門來。
史言大寶元年,文武帝謁學,始行釋奠禮。及清和帝詔新修釋奠式於五畿七道,可知當時學校既盛。中間武門主柄,僧徒橫行,吾道遂微。德氏興,投戈講藝,彬彬極盛。朱舜水客水戶,復繪其式為建學宮。諸藩效之,規模一如中土。聞會津尤閎敞。在東京者,德川常憲書大成殿字於上,鳥革翠飛,崙奐俱美。年來西學大行,各藩文廟或改為官署,廢棄者半。一二漢學之士,潦倒不得志於時,猶硜硜抱遺編,守祭器,可哀也已!
叩閽哀告九天神,幾箇孤忠草莽臣?斷盡臣頭臣筆在,尊王終賴讀書人。
自德川氏崇儒術,讀書明大義者,始知權門顓柄之非。源光國作《日本史》,意尊王室,顧身屬懿親,未敢昌言。後有布衣高山彥九郎、蒲生秀實者,始著論欲尊王。攘夷議起,嘩然以尊王為名,一倡百和。幕府嚴捕之,身伏蕭斧者,不可勝數,然卒賴以成功,實漢學之力也。何負於國,欲廢之耶?斯文在茲,神武、崇神在天之靈,其默相之。明治二年,源氏、蒲生氏、高山氏,皆遣使祭其家,且賜其子孫米。
紀事編年體各存,黃門自立一家言。《兵》《刑》志外征文獻,深恨人無褚少孫。
漢文之史有六部,國史為編年體。水戶藩源光國始作《
大日本史
》,是為紀傳。又有水戶藩臣青山延光作《日本紀事本末》,三體備矣。此外則賴山陽作《日本政紀》,實仿朱子《通鑑綱目》。又有《
日本外史
》,紀執政大將軍,故《外史》。惟《日本史》只有紀傳,無表,志亦《兵》《刑》二篇而已。故搜求典禮,網羅政事,戛戛乎其難矣。聞源氏草創十志而未成,曰《神柢》,曰《佛事》,曰《天文》,曰《輿地》,《職官》,曰《食貨》,曰《氏族》,曰《輿服》,並《兵》《刑》而十。其稿今存史館。然二百餘年,無繼起而畢業者,蓋以紀載多闕,不能成書故也。蒲生氏有《職官志》《山陵志》,已刻。又聞欲作氏族等志,而亦未成也。
《徂徠》而外有《山陽》,餘子文章亦擅場。南駕越裳北高麗,六鰲曉策耀扶桑。
物茂卿之《徂徠集》,賴子成之《山陽文詩》,國人無不知其名,三百年來古文家之領袖也。以餘所見,鹽谷世宏、安井衡、齋藤謙
〈字有終,號北堂,伊勢人〉、古賀樸,實卓然能成一家言。餘外則林孺
〈字長孺,號鶴梁,江戶人〉、紫野邦彥、尾藤孝肇、室直清、太宰純、服部元喬、山縣孝孺
〈字次公,號周南,長門人〉、中井積善、中井積德、木下貞幹、新井君美、安藤煥圖
〈字東壁,號東野,野州人〉、佐藤坦、安積信
〈字思順,號艮齋,陸奧人〉、柴野允升
〈字應登,號碧海,邦彥子〉、古賀煜、藤田彪、伊藤維楨、伊藤長允、中江原、松永遐年
〈字昌三,號尺五堂,西京人〉、熊澤伯繼、安積覺、山崎嘉、湯淺元楨
〈字之祥,號常山,備溪人〉、皆川愿
〈字伯恭,號淇園,西京人〉、賴維寬
〈字千秋,號春水,襄父〉、貝原篤信、龜井魯、干葉元之
〈字子元,號蕓閣,西京人〉、龍公美
〈字君玉,號草盧,山城人〉、細井德民、齋藤馨
〈字予德,號竹堂〉、長野確
〈字孟確,號豐山,伊豫人〉、藤森大雅
〈字純風,號宏庵,江戶人〉、藤澤輔
〈字元發,贊岐人〉、廣瀨謙
〈字吉甫,號旭莊,豐後人〉、筱崎弼
〈字承弼,號小竹,浪華人〉、阪井華
〈字公實,號虎山,安藝人〉、野田逸
〈字子明,號笛浦,丹後人〉、青山延干
〈字孑世,號拙齋,水戶人〉、青山延光
〈卿伯卿,號佩弦齋,延干子〉、中村和
〈字,水戶人〉、貫名苞
〈字君茂,號海屋,阿渡人〉、摩鳩宏
〈字子毅,號松南,西京人〉、松崎復、太田元貞
〈字公幹,號錦城,加賀人〉、太田墩
〈字叔複,號晴軒,元貞子〉、朝川鼎
〈字五鼎,號善庵,江戶人〉、龜田興
〈字公龍,號鵬齋,上野人〉、山本信有
〈字喜六,號北山,江戶人〉、秦鼎
〈字士鉉,號滄浪,尾張人〉、春田鬻
〈字九皋,號真庵,人〉、蘇我章
〈字子明,號耐軒,江戶人〉、大橋順
〈字順藏,號訥庵,江戶人〉、佐久間啟
〈字子明,號象山,信濃人〉
聞皆以文名世。餘所交諸友,亦多能手。蓋東人天性善屬文,使如物茂卿之言,以漢音順讀之,誠不難攀躋中土,高麗、安南何論焉。
觀風若採《扶桑集》,壓卷先編《侍宴詩》。讀盡《凌雲》兼《麗藻》,終推帝子獨工辭。
詩始於大友皇子《侍宴詩》曰:「皇明光日月,帝德載天地。三才並泰昌,萬國表臣儀。」殊有天地開闢,日月重光氣象。總集之編,有《扶桑集》、《懷風藻凌雲集》、《本朝麗藻經國集》,延喜、天歷之間,稱郁鬱乎文矣。然未有專集。其後能以詩鳴者,日新井君美
〈著有《白石詩稿》〉、梁田邦美
〈字景鸞,號蛻岩,江戶人。有《蛻岩文集》〉、祗園瑜
〈字伯玉,號南海,紀伊人。有《南海集》〉、秋山儀
〈
字子羽,號玉山,半後人。有《玉山詩集》、《玉山遺稿》
〉、菅晉師
〈
字禮卿,號茶山,備後人。有《黃葉夕陽村舍詩稿》
〉、賴惟柔
〈字千祺,號杏坪,安藝人〉、賴襄、梁孟緯
〈字公圖,號星岩,美濃人。有《星岩集》〉、廣瀨建
〈字子基,號淡窗。人。有《遠思樓詩鈔》〉
皆名家也。
豈獨斯文有盛衰,旁行字正力橫馳。不知近日雞林賈,誰費黃金更購詩?
詩初學唐人,於明學李、王,於宋學蘇、陸,後學晚唐,變為四靈,逮乎我朝,王、袁、趙、張
〈船山〉
四家最著名,大抵皆隨我風氣以轉移也。白香山、袁隨園尤劇思慕,學之者十八九
〈
唐時有小野篁幕香山,欲游唐。小說家稱人見海上樓閣,道以待白香山來,殆即日本也
〉
。《小倉山房隨筆》亦言雞林賈人,爭市其稿,蓋販之日本,知不誣耳。七絕最所擅場,近世河子靜
〈號寬齋,上毛人〉、大窪天民
〈號詩佛,人。有《詩聖堂集》〉、柏木昶
〈字永日,號如亭,信濃人。有《晚晴堂集》〉、菊池五山
〈字,人,有《五山堂詩話》。〉
皆稱絕句名家。文酒之會,援毫長吟,高唱往往逼唐、宋。近世文人,變而購美人詩稿,譯英土文集矣。
一千五百年前紙,在在神靈為護持。如見古人如見佛,焚香百拜展經時。
西京知恩寺僧徹定者,藏
西魏
陶仵虎《菩薩處胎經》,紙墨皆不蝕,神似鐘太傅。世傳北魏諸碑,結構正同,知當時體固如此也。陶仵虎跋,典質樸茂,雲一切經乘,搜訪盡錄,則此卷亦鳳毛麟角矣。
西魏
大統庚午,距今歲己卯,為一千五百有十年,墨跡尚存,豈非怪事。蓋日本喜收藏,兵燹之亂,雖經武門迭爭,而釋教盛行,斯文寄於浮屠,故能歷劫不磨耳。徹公又藏有唐蘇慶節《大樓炭經》
〈
按《唐書》,慶節,蘇烈之子。
高宗
乾封三年
卒。史稱慶節封武邑縣公,而此卷題章武公,當是改封於烈卒之後,史未究言之
〉
。馬道手箱《華嚴經音義私記》,皆唐人手筆。此外有僧懷素《千文》墨跡,於天德寺僧義應家見之。宋劉松年《養蠶圖》一卷、僧貫休《羅漢圖》一卷、李龍眠《降龍伏虎羅漢圖》二幅,於大藏卿大隈重信家見之。張顛草書墨跡,於宮島誠一郎家見之。小野篁書佛經一卷、朱子《屈曲》詩二首,於東京府書籍館中見之。岳少保書,於故參議
大久保利通
家見之,云其墨跡在薩摩書庫也。元、明以下至不勝紀。然偽者至多,購之又動稱千金。
鐵壁能逃劫火燒,金繩幾縛錦囊苞。彩鸞《詩韻》《公羊傳》,頗有唐人手筆鈔。
佛寺多以石室鐵壁藏經,秘笈珍本,亦賴之以存。變法之初,唾棄漢學。以為無用,爭出以易貨,連檣捆載,販之羊城。餘到東京時,既稍加珍重。然唐鈔宋刻,時複邂逅相遇。及楊惺吾廣文來,餘語以此事,並屬其廣為搜輯,黎蓴齋星使因有《古逸叢書》之舉,此後則購取甚難矣。
卷二
竭民膏血造浮屠,佞佛甘稱三寶奴。匹馬出宮偷祝髮,上皇尊號半僧徒。
自欽明時,佛法東來,蘇我馬子首信之。推古以還日崇尚,至聖武自稱三寶奴,後祝髮為沙彌勝滿,是為天皇披剃之始。至花山天皇信右大臣兼家之言,夜潛出宮,至花山元慶寺削髮。其後禪位皇子者,多半為僧。僧徒盛時,上自公侯,下至庶民,不建寺塔,不列人數。堂宇之崇,佛像之大,工巧之妙,莊嚴之奇,有如鬼斧神工。又令七道諸國建寺,各用其國正稅。於是舉國之費,十分而五。一寺度僧,歲三四百人。舉國之民,禿首過其半。多家蓄妻子,口啖腥膻,甚至群聚為盜,竊鑄錢貨,黨徒相攻,敢劫關白之第,人太政大臣家掠財物,奪莊園,且率徒黨發山陵,入宮殿,劫神輿。後宇多帝時,至毀闈截簾,破行事障子,帝乃御腰輿逃匿內大臣私第。暴亂淫縱,天下所未有也。
佛閣沉沉覆黑天,黃標百萬數堆錢。大師自主鴛鴦寺,梵嫂同參鸚鵡禪。
本願寺號一向宗,僧親鸞為教主。其法謂不必離俗,不必出家,但使蓄妻子,茹葷酒,此心清淨,即為佛徒。日本之民,因是半為僧矣。明治六年下令,凡僧徒均許食肉娶妻。僧妻日庫里,日大黑。大黑,俗所稱為司財之神也。維新後,僧徒田產多沒人官,而勢始衰矣。
不須偏袒覆袈裟,喚作山僧未出家。卻變神山稱佛國,只須一語妙蓮華。
僧日蓮專以唱《
法華經
》題目為宗,謂念佛,即心奉佛,佛必以其法力鑒臨而庇護之。信從者益眾。此皆以大智具雄力者。故餘謂日本僧比之唐僧,實有過之。被服如中土,惟嚴寒均蒙紗衣,亦謂之袈裟,不必著水田衣,行偏袒禮也。
乘槎浮海寄深歎,象法東來遍彿壇。獨有青牛出關去,流沙遙隔路漫漫。
三教獨無道教。蓋日本自稱神國,世世有神官司祭祀者,張魯、寇謙之符篆科儀,反不能行矣。
萬頭駢刃血模糊,腳踏升天說教圖。今日鑄金懸十字,幾人寶塔禮耶穌?
自天主教徒作亂於天草,罹於鋒鏑者,約三十萬人。於是德川氏益嚴教禁,鑄十字架耶穌像於鐵板,令士民踐蹂,以驗其信否。又於通衢大道豎牌,日禁止切支丹宗門。維新以後,徇各使之請,所有在地踏像,當道立木,概行撤廢。然日本信教者,要不甚眾也。
三千神社盡巫風,帳底題名列桂宮。蠶綠橘黃爭跪拜,不知常世是何蟲?
俗最敬神,《延喜式》所載神名帳,悉數之不能終也。國中大小神社,凡三千餘座。昔有所謂常世蟲者,產於橘樹,如蠶,綠有黑點,有大生部多,能寵靈是蟲,而誑人日神也。於是巫覡奔趨,所在迎神,設幾筵,羅供帳。神或語人曰:吾能福爾。於是相叫呼曰:福至矣。乃至鬻田園,飢妻子,尚以為布施不足云。
沐猴跳舞排猿女,吠犬唁聲鬧隼人。執蓋膝行鈴手引,一人獨拜九天神。
日本最重祭禮,每歲於十一月舉行新嘗祭。祭日,門部糾察出入。隼人司分立朝集堂前,開門乃發,犬吠聲人宮。大臣率中臣忌部御巫猿女,左右前行。主殿官,執燭一人,執菅蓋二人,執蓋網,均膝行。掌典引鈴前導。帝親奏祭告文,臣下不得窺視。今其儀少殺,然典禮猶甚重也。詳《禮俗志》中。
青衫綠襖導雙騎,鰒汁魚羹列十臺。錦袋懸胸文在手,共瞻天使祭陵來。
古山陵多不可考,惟四親廟每歲遣使祭告。祭文納之錦袋,或敕史捧於手,或隨員挂於首。派警部四騎隨從,二導前,二護後。所供神饌,例設十臺,有鰒汁,有魚羹。
萬眾頭攢日蔭鬘,千行肅肅拜神官。何時重睹威儀盛?劍已飛天璽久刓。
古列於大祀者,為踐祚大嘗祭。每帝即位,預令所司卜定國郡為齋郡,命之供器具,供營繕,供調使。祭日,千官畢集,舉國若狂,今亦無此盛典矣。
玉葉金枝共一家,翦桐分賜日兄花。定知禁臠無人近,不見天孫下嫁車。
凡皇子皆為親王,皇女為內親王。至於五世,乃有王名,稱某宮。舊制限帝族自為婚配,親王即與內親王為婚。惟延歷十一年詔曰:「見任大臣,良家子孫,聽娶三世王。惟藤原朝臣,奕世相承,輔相王室,特聽娶二世王。」蒲生秀實曰:不取同姓,儒家名為周道。知周以前不辟同姓矣。禮之質文,古今不同如此。
得寶無須聘婦錢,新絃唱徹《想夫憐》。同牽白髮三千丈,共結紅絲一百年。
婚嫁及時,媒周旋二姓間,使兩小相識,既諾,乃詣官告婚。遂用紅定,謂之結納。白髮一,以白麻制之,如髮然。熨斗一,以鰒魚製之。魚雙,酒一樽,衣一領,帶一圍。貧富雖有差,更無聘錢也。
絳蠟高燒照別離,烏衣換畢出門時。小時憐母今憐婿,宛轉雙頭綰色絲。
大家嫁女,更衣十三。色先白,最後黑,黑衣畢,則登輿矣。母為結束,蕊五彩縷於髻。滿堂燃燭,兼設庭燎,蓋送死之禮,表不再歸也。
紅珊簪子青羅傘,黑油鏡臺黃竹箱。姐妹兩行攜手送,一雙新屐是新娘。
嫁裝數器,有單笥
〈盛衣服〉,有長持
〈寢具〉,有黑棚
〈列妝具〉,有廚子,有釣臺
〈名器,並廚下物〉
。貧家無奩器,亦不升輿,步行人婿家,著新屐者,即新娘也。
三千大神監誓詞,萬億菩薩作盟司。君看壺頭雙蛺蝶,夫夫婦婦不相離。
新婦入門就席,南面坐,婿北面坐。媒為行酌。肴必用乾烏賊,羹用蛤。壺飾以雌雄胡蝶,以金銀紙為之。既飲交杯,媒唱《高砂曲》。相傳高砂有松,化為翁媼,千歲不死,故合巹必歌此曲。曲有目:「三乾三百三十二座大神兮,百千萬億化身菩薩兮,為我盟司。」義兒有傳半呼甥,歸妹占爻許配兄。似此冒宗齊贅婿,最難議禮魯諸生。
日本贅婿為子,即冒其姓,自足利氏始。時尚武競爭,多養他人子以固黨羽,因妻以女,俾奉先祀。後侯國無子,各貪襲爵,遂踵成風俗。或妻死,繼室以妹。有司議曰:為人後者為之子,妻妹即其妹,是兄妹為婚也,不可。或又曰:女夫謂之婿,己所生謂之子,今既并於一人之身,於姊謂之婿,於妹謂之子,何分歧為?且父母於姊妹均謂之女,未嘗稱配嗣子者為婦。既女而不婦,姊妹何擇焉?可。議禮之家,紛如聚訟云。日本細民之家,亦多娶從妹為婦者。後禁之。義蒲生君平曰:自足利氏後,天下餘子多以男嫁人。而無子將擇後者,必先議其幣多少,而後定議。
覆鵜產殿映燈紅,湯餅筵開笑語中。五月吾妻橋上望,畫旗爭颺鯉魚風。
生子每別築產舍,曰生衙。《
古事紀
》所謂覆鵜羽作產殿是也。一索得男,喜呼他人以為假父。年十五時,假父為之魁頭紛髮。《日本風土記》所載,尚有桑弧蓬矢以射四方之遺,亦假父主其事。初生逢五月,制旗如鯉,高插門楣,以祝多子,或曰:取鯉登龍門之意。
春在梅梢月柳梢,紅闌屈曲影相交。別開待闕鴛鴦社,不願鳩居占鵲巢。
古迎妻必造屋,名曰妻屋。《古事紀》以天御柱建口尋殿,即妻屋也。中葉以後,多招贅婿,以男子嫁人,遂人其宮而治朕棲矣。
遊部君兼石作公,歌桓護葬習喪容。紫衣丹首黃金目,甲作傳家善食凶。
始造石棺者,賜姓日石作大連公。古有土部,紫衣帶劍,世掌儀。又有遊部者,遇國大喪,必令二人掌殯事。一曰禰,負刀持戈,一曰餘比,奉酒食,司秘祝。世襲其職,名遊部君。古法,部省有喪儀司。凡葬鼓、角、幡、鉦、鐃、楯,咸有定式。惟一品及大政大臣,別有方相黃金四目,以之辟凶云。
炮聲殷地國旗斜,素霎相隨廣柳車。大小紅皆披吉服,神官澆酒客持花。
習神教者,自斂至反哭,皆以神官主持。葬日,神官冠紗,襪而登席。神官中立拍掌
〈
其俗敬神皆拍手。《
周禮
春官大祝》:「辦九槔,四日振動。」鄭大夫曰:「動讀作董。振動,以兩手相擊。」《經典釋文》云:「今倭人拜,以兩手相擊,如鄭大夫之說。」蓋古之遺法
〉,復喃喃誦祝文。喪子旁立,不親祭,亦不哭泣。會葬之客,手執花前供,鞠躬進退,又學西法。國有大喪,則半懸國旗,以告哀,他國亦如之以示弔。葬日放炮,隨其官等級
〈如一等官十九炮,二等官十五炮〉
。會葬皆大禮服,如吉禮。無三年之喪,丁艱亦不解任,以喪之重輕給假日多寡而已。以黑為緣者,喪家之名刺也
〈
友人主喪者,亦用黑緣刺,赴告即用友名,此誼則甚古也
〉
。
散路拋錢買路行,蓮花妙法寫銘旌。桐棺三寸如人立,易履相迎入化城。
舊多用火葬,木棺直立如佛龕,延僧誦經,以藥水拭其體,使尸軟如泥,乃令死者合掌趺坐,外糊以紙,書「南無阿彌陀佛」六字,或「南無妙法蓮花經」七字。葬之日,前列紙幡二三十,亦書六字七字如棺。和撒錢而行,買路錢。編竹為化人城,主人多置草屨,會葬者易草屨人城,出易屨歸。喪家初用白衣白巾,葬易彩衣而歸。
烏啼月落寫哀思,翦髮翻同練行尼。紅淚灑來題赤字,不堪石闕獨含悲。
僧又為之製謚,或曰月落烏啼庵主,或曰綠樹院重陰居士。夫死,妻輒翦髮去飾,更名用謚,稱曰某院。俗曰赤信女,蓋以碑面鐫夫妻謚,其未亡人則塗以朱,故有此名也。
插花澆水拂楊枝,臺笠相從拜墓碑。迎佛誦經邀客酒,忌辰算到百周時。
掃墓則濯碑以水,折花枝插其旁,無祭禮。遇忌日,百年如一日,往往有以數十周百周招客者。
芒鞋竹杖佛接引,柳車草船神送迎。畫旗獵獵夜風卷,時有經聲雜鬼聲。
趺坐立棺中,其裝束多布襪麻鞋,或附以杖笠,云往西天到佛國也。不別立宗廟。富貴家於邸中作室,佣僧護之,中供佛像,左右列木主。每祭,必修佛事。七月作盂蘭會於廟。招魂樹竹城,四隅敷蒲席數重,以野蔬象牛馬,或編柳為車,削竹為輪,謂幽魂將駕而來也。
不環不釧不釵光,雅頭襪子足如霜。蓬山未至人多少,都道溫柔是婿鄉。
女子皆膚如凝脂,髮如漆,蓋山川清淑之氣所鐘也。宮裝皆被髮垂肩,民家多古裝束。七八歲時,髻雙垂,尤為可人。長耳不環,手不釧,髻不花,足不弓,鞋皆以紅珊瑚為簪。出則攜蝙蝠傘。帶寬咫尺,圍腰二三匝,復倒卷而直垂之。若襁負者,衣袖尺許,不縫掖。襟廣,微露胸,肩脊亦不盡掩,傅粉如面然。殆《
三國志
》所謂「丹朱坌身」者耶?志又言「男女無別而不淫」,今婦女亦不避客,舉止大方,無羞澀態,然不狎暱,猶古風也。
駘蕩春風士女圖,妾眉如畫比郎鬚。並頭鸚鵡雙雙語,此喚檀那彼奧姑。
婦既嫁剃眉,男至老無鬚,本舊俗。今效西人,皆眉如遠山,髯如戟矣。維新以來,有倡男女同權之說者,豪家貴族,食則並案,行則同車。時逢國典,或有家慶,張燈夜會,為跳舞之戲,多婦媚士依,雙雙而至。呼夫日檀那,奴婢之於主人亦然。蓋即檀越,佛教盛行,沿梵語也。呼婦日奧姑,他人亦用此稱。《
遼史
國語解》:「凡納后,即族中選尊者一人,當奧而坐,以主其禮,謂之奧姑。」襲遼人語也。日本語言本於梵音百之二三,本於遼東語亦百之一。近則婦人亦頗有通英語者。
眉心點翠額安黃,雲鬢堆鴉學艷妝。繡葆呱呱懷抱裏,小姑居處尚無郎。
多女僕,舊藩時諸侯入朝,呼以司浣濯,供灑掃,亦或侍寢,相沿成風。又有女子,名日外婦,又權妻,亦計月輸租,以養其家,朝秦暮楚,聽人去留。或生子,因買為妾,或留子去母,此真《
戰國策
》所謂不嫁而嫁過畢也。鬢分兩翼如鴉髻
〈名島田髻〉,或如蜂腰
〈名天神髻〉,女也;作蛇盤髻為一撮,婦也。
繁華南部記煙花,七十鴛鴦數狹邪。欲聘狸奴先問價,紅箋分送野貓家。
呼奴為貓。考《貴耳集》稱「學舍燕集點妓,各齋集正出帖子,用齋印,書仰弟子某人到何處祗直。燕集專有一等野貓兒卜慶等充報」,則南宋時亦同此稱呼也。
彈盡三弦訴可憐,沉沉良夜有情天。樓頭月照人團聚,到老當如雞卵圓。
業歌舞者,稱藝妓,甚類唐、宋問營妓官妓。士夫聚飲輒呼之,不為怪。德川氏盛時,各藩諸侯寄帑於京,金吾不禁,縱之冶遊,故吉原、深川,皆為銷金之窟。舊有謠曰:「倡家婦,如有情,月尾三十見月明,團團雞卵成方形。」喻無情也。然近日改歷,晦夜競可見月,冶游亦不復前此之盛矣。
狹巷陰宮獄氣淒,馬纓一樹夜烏棲。花陰月黑羊車過,供鬼揶揄作鬼妻。
娼妓所居室日貸座敷。官籍其名,課其稅,故懸燈日官許。不由官許為私賣淫,夜去明來,人謂之地獄女。其與西人雜居者,日羅紗牝戲,言羊妻也。
當爐少女似羅敷,精舍安排莞簟鋪。茶鼎酒鐺親料理,語郎團坐且須臾。
賣酒賣茶,皆以少女當爐。酒樓日料理屋。
錦棚懸鵠插雕弧,孔雀屏開列畫圖。左右射來齊中目,拍肩都道子南夫。
射所鋪紅氍毹於地,縛彩為棚,中蒙以皮,竹弓翎箭,相去尋丈,中者鏗然作聲。雛姬環侍,互拍其肩,以為笑樂,蓋比之北里南瓦。顏其場日揚弓店。
回廊曲曲護屏風,香案鏤銀拍板紅。銜得楊花入窠裏,便誇奼女數錢工。
設肆賣曲者為楊花。所奏曲多男女怨慕之辭,有薩摩、土佐各派,竹本氏一派最盛行。貧家多業此覓食,驅使其母如奴婢。諺有言曰:「生女勿籲嗟,盼汝為楊花。」壓帽花枝挂杖錢,冶春詞唱《小遊仙》。杏黃衫子黃桑屐,自賞翩翩美少年。
俗好遊,春秋佳日,攜酒插花,屐聲裙影,妝束如古圖畫中人。
追風快馬纏錦絛,襪胸帕首弓在搜。一聲雁落血如雨,金原秋冷霜天高。
游俠之士好獵射,秋深輒入山,流連忘返,騎馬皆不施鞍勒。覆院桐陰夏氣清,汲泉烹茗藉桃笙。竹門深閉雲深處,盡日惟聞拍掌聲。喜園亭,貧家亦花木竹石,位置幽而雅。門設常關,行其庭,闃然如無人者。餘常訪友筆談,半不聞人聲。呼童點茗,亦拍手而已。使人倚然有出塵之想。客來必出寒具,或呼酒漿,出妻子跪獻盞,殷殷之意可感也。
山深太古日如年,小屋陰涼樹插天。拜疏公庭爭乞假,要從熱海浴溫泉。
西法夏月各官許給假三十日,日本亦仿之。豆州熱海有溫泉,老樹參天,遊者雲集,諸省郎吏多盡室而行者。
斜陽紅映酒旗低,食榼歸時袖各攜。都為細君留割肉,自擠空酌醉如泥。
嗜酒喜歌舞,《魏志》《漢書》既言之,今猶古風。大率皆妝餌之資,過於飯蔬,遊宴之費,多於居室云。然親朋雅集,皆相戒勿大嚼,少啜羹湯,餘則以竹筐袖歸其家,以遺妻子。亦有行廚,以小木篋作曇,游山甚便攜取也。
湘簾半卷綺窗開,帕腹帩頭爛漫堆。道是蓮池清淨土,未妨天女散花來。
喜潔,浴池最多。男女亦許同浴,近有禁令,然積習難除。相去僅咫尺,司空見慣,渾無慚色。
短衣窄袖曼胡纓,意態縱橫一座傾。耳後生風鼻頭火,拓弦時作餓鴟聲。
有習槍所,懸鐵為的,亦有彈,轟然作聲,輒流星迸散。少年輩每人座練習,以為歡笑。
解鞘君前禮數工,出門雙鍔插青虹。無端一語差池怒,橫濺君衣頸血紅。
士大夫以上,舊皆佩雙刀,長短各一,出門橫插腰間,登席則執於手,就坐置其旁。《
山海經
》既稱倭國衣冠帶劍矣。然好事輕生,一語睚眥,輒拔刀殺人,亦時時自殺。今禁帶刀,而刺客俠士猶縱橫。史公稱「俠以武犯禁」,惟日本為其。
當王徽號貴黃華,時喚臣僚共鬥花。淡極秋容翻富貴,疏籬茅舍到官家。
自朱雀帝時,始為菊合,
〈
幾分兩朋,以角優劣,謂之舍。歌日歌舍,鬥詩日詩舍,鬥扇日扇合,鬥畫日繪合,鬥鳴日雞合。當時語也。
〉
王公以下各賜物。嵯峨帝嘗為《菊花賦》。故歷朝尤賞菊,菊遂為皇族徽志。今御苑尚栽菊數百盆,每盆開花,有至五六百枝者。花必招各國使者及諸省院長次官為競日之遊。
狗吠聲騰馬足馳,狩衣草屨古威儀。錦旗日曜紅輪影,來看公侯習犬追。
舊有犬射,編竹為城,縱犬於城內,馳逐而射之,皆公卿貴人親執轡。狩衣草屨,妝束古樸。其磬控縱送,均有法度,名日犬追物。設臺四隅,招邀貴客憑軾而寓目焉。君後亦親臨觀禮。
朝曦看到夕陽斜,流水遊龍鬥寶車。宴罷紅雲歌絳雪,東皇第一愛櫻花。
櫻花,五大部洲所無,有深紅,有淺絳,亦有白者,一重至八重,爛漫極矣。種類櫻桃,花遠勝之。疑接以他樹,故色相亦變。三月花時,公卿百官,舊皆給假賞花;今亦香車寶馬,士女徵逐,舉國若狂也,東人稱為花王。墨江左右,有數百樹,如雪如霞,如錦如荼。餘一夕月明再遊其地,真如置身蓬萊中矣。東京以名勝聞者,木下川之松,日暮里之桐,龜井戶之藤,小西湖之柳,堀切之菖蒲,蒲田之梅花,目黑之牡丹,瀧川之丹楓,皆良辰美景,遊屐雜沓之所也。
摶花作飯勝胡麻,嚼蕊流酥更點茶。費盡挼莎纔結果,果然團子貴於花。
有賣櫻飯者,以櫻和飯。有賣櫻餅者,團花為髓,或煎或蒸,諺有「團子貴於花」之謠。賣櫻茶者,點櫻為湯,少下以鹽,人謂可以醒酒。花枝或插於帽,或裹於袖,或繫於帶,遊客歸時,滿城皆花矣。
殿春花事到將離,雲似人愁水似思。一尺落花和淚雨,手添香土弔梅兒。
墨江左右堤,櫻花數百樹。木母寺旁,有一墳名梅兒,相傳古有美人梅若,以三月十五日化去。是日遇雨,都俗謂之淚雨。名流賞花,必弔其墳。
鏡檻新開響屟忙,溶溶四壁照花光。為渠一笑三年住,卻記衣襟未染香。
東京每有鬥花會,任輦車牛,名種畢集。每壁嵌玻璃,光影迷離,如到四禪天矣。士女裙屐,雲集鱗萃。日本諸花,顏色敷腴,光艷獨絕。或言比校華種,香味少遜,鼻觀徐參,知其語真實不虛也。
銀字兒兼鐵騎兒,語工歇後妙彈詞。英雄作賊鴛鴦殉,信口瀾翻便傳奇。
演述古今事,謂之演史家,又日落語家。笑泣歌舞,時作兒女態,學傖荒語。所演事實,隨編撰。其歇語必使人解頤,故曰落語。
棗花潑過翠萍生,沫碎茶沉雪碗輕。矮室打頭人對語 銅瓶雨過悄無聲。
自僧千光游宋鼙茶歸,始栽之背振,後遂蔓衍。北條泰時,初尚之。至豐太閣之臣,有茶博士官,賜祿三千石,子孫世其業,或費千金求其訣不可得。及德川氏,每春遣使齎甕收茶,日御茶壺。藩屬望塵,拜趨道路。烹茶在丈室,劣容一二人,舊名數奇屋。時逢戰爭,鼙鼓震天,茶室獨悄然無聲,蓋密謀之所也。而茶博士即借以竊權賣爵,無所不至。凡室忌華,器忌新。然珍木怪竹,朽株癭枝,搜求之幽巖邃谷之中,或歷數十年而後得,得其一以獻,貧兒為富翁矣。器必用苦窳缺敝之物,日某年造,某匠作。乃至一破甌,一折匙,與夏鼎商彞同貴重,積金盈斗不可償。爭是而興大獄者有之,因是而釋戰爭者有之。器有風壚,有笤,有炭撾,有火廁,有鍑,有交床,有紙囊,有碾,有羅合,有則,有水方,有漉水囊,有瓢,有竹夾,有熟盂,有畚,有札,有滌方,有滓方,有巾。其候火、揀泉、吹沫、點花、辨味、侔色之法,微妙不可言傳。蓋碾茶煮之,故費工夫也。然稽之陸氏《茶經》、蔡氏《茶錄》,正相同,惟不下鹽耳。
百練真成繞指柔,幻人妙術過婆猴。隨身一卷東黃祝,行腳能周五大洲。
練習技巧,最為擅能。凡走索上竿,載竿躍圈,跳丸跳鈴,躍劍拋球,旋盤轉桶,至於吞刀吐火,無一不有,亦無一不能。西人馬戲,必聘日本人以鬥巧藝,而日本戲法,遂遍於五部洲矣。或以為幻術,則妄語也。
柳燧荷囊事事俱,小盆親餉淡巴菰。一聲湘管含芬遞,喜食人間煙火無?
呼煙曰淡巴菰,《鮚琦亭賦》、《芝峰類說》
〈朝鮮人著。〉
皆謂出日本,日本人乃謂出中土,蓋皆自呂宋來。
〈慶長十年,煙草始來日本。〉
淡巴菰,西人語也。男女皆喜吸之,客來攜小筐,出筐有抽屜,旁置火爐,三寸菸管外,唾壺齒簽,纖悉俱備,行則插腰間。柳燧,東人以名西製自來火也。
月支毾㲪花千色,王母琉璃酒百鐘。破產爭求番舶物,只贏不買阿芙蓉。
西國進口貨,以氈革布為大宗。富貴之家,必用地衣,騁妍鬥巧,每從數萬里購之。一火爐石,有值千金者。葡萄美酒,每出供客。故雖不食鴉片煙,而流出金錢,歲有七八百萬。然鴉片禁極嚴,明治六年頒新律,販賣者斬決,吸食者徒,嗚呼善矣!
鯉魚風緊舶來初,唐館豪商比屋居。棉雪糖霜爭購外,人人喜問上清書。
長崎與我通商,既三百餘年,每歲舶以八九月至。舊有唐館,多以糖棉花入口,皆日用必需物也。書畫紙墨,尤所欣慕。近世文集,朝始上木,夕既渡海。東、西二京文學之士,每得奇書,則珍重篋衍,誇耀於人。而贗鼎紛來,麻沙爭購,亦所不免。修好以後,得之較易矣。各口流寓商民,今有三千餘人。
敲碎銀花剝鏡菱,瑩瑩光映玉壺澄。暑中勝服清涼散,爭買舶來函館冰。
江都無冰,嚴寒凝水面,一二日即解。箱館有藏冰,夏五六月由輪舟來,沿街賣之。
讓葉勞薪插戶前,人人都道是新年。故鄉正作消寒會,獸炭紅爐一九天。
新年皆插松枝竹葉於門,設龍蝦者,肖其體,以祝老人康健。又用烏薪,呼為住,言安居於是。插叶於橙日讓葉橙,音同代代,謂世世子孫有讓德也。西歷歲首皆在我長至後十日。
零落街頭羽板稀,已捐團扇過時衣。兒時嬉戲都如夢,不見翩翩蛺蝶飛。
舊俗,正月間分朋拋球,以彩杖遏而格之,以睹勝負,謂之球杖,或謂之玉打。女兒團綿為球,絡以五彩,謂之手球。又插羽於木欒子,以彩板承而跳之,翩翩如蛺蝶,謂之羽子板。是月也,市店羅列,如錦繡天街,今漸革矣。
蛭子神叢奏鼓笳,花糕分餉到千家。鳳音紀月元豬日,誰記東京錄夢華?
舊俗,凡三月三、五月五、七月七、九月九,謂之節句,略如華俗。惟十月謂之上無月,上無,日本律名,本名鳳音,樂家相傳為應鐘。應鐘,十月律也。亥日謂之元豬,士庶作糍糕以相饋送。是月廿日,商賈罷市,各具酒饌燕集,謂之蛭子會。蛭子,神名。所在廟市,紛紛祈福。
進賢冠頂玉交枝,高髻峨峨花四披。廿六階分《輿服志》,禮容如見漢官儀。
推古十一年,始定冠位,凡十二階,如日大禮、小禮、大義、小義,以名為別。天智三年,改二十六階,如日大紫、小紫、大錦、小錦,以制為別。
〈
《唐書》稱粟田真人來聘,「冠進德冠,項有華蕊四披」云。
〉
至天武十四年,又更爵位號。凡四十八階。詳《禮俗志》中。
天吳紫鳳頗文華,憑取花紋認世家。三百年來誇衣被,葵能衛足竟如花。
貴賤之服,舊頗懸絕。朝會錦衣繡袞。明王志堅有《
倭錦袍歌
》:「天吳紫鳳恍忽似,水底鮫人親自繅。」言其華美也。故家世族皆以花草禽獸等為徽幟,繪其二於袖,或一或三於背,名日紋,以之識姓氏。如藤原氏為藤花,菅原氏為梅花,皆有定製,不能濫混。德川氏之徽為葵葉。德川氏之還政也,故將軍慶喜仍給官祿,以終其身。
一雙角子影娉婷,問取年華近算丁。種得瓠花添鬢福,願花常好鬢常青。
古俗,男子分髮為二,左右結之,飾以貫珠。《日本紀》注:「年十五六束發於額,十七八分為角子額髮。」《古事紀》稱為瓠花,後世名為鬢福。
白題胡舞翻新樣,黃胖春游學少年。脫卻垂簷莞笠子,十分團月到鸝顛。
剃頭髮數寸,月代,猶言月樣也。又名十河額宇士,新稱為黃鸝顛。數十年前,多戴垂簷白莞笠,後改用平頂一字,今皆用傘矣。
對鏡慚看薄薄胡,時妝孤負好頭顱。青青不久星星出,間引毛錐學種鬚。
維新以前,公卿以下,皆剃面不蓄鬚髯,蓋如僧俗。士庶不須,則始於德川氏時。近學西俗,得髯則絕倫超群矣。
六尺湘裙貼地拖,折腰相對舞回波。偶然風漾中單露,酒暈無端上頰渦。
女子亦不著褲,裡有圍裙,《禮》所謂中單,《漢書》所謂中裙,深藏不見足,舞者回旋,偶一露耳。五部洲惟日本不著褲,聞者驚怪。今按《
說文
》:「褲,脛衣也。」《逸雅》:「褲,兩股各跨別也。」褲即今制,三代前固無之。張萱《疑曜》曰:「褲即褲,古人皆無襠,有襠起自漢昭帝時上官宮人。」考《漢書上官后傳》:「宮人使令,皆為窮褲。」服虔曰:「窮褲,前後有襠,不得交通。」是為有襠之褲所緣起。惟《
史記
》敘屠岸賈有置其褲中語,《戰國策》亦稱韓昭侯有敝褲,則似春秋戰國既有之,然或者尚無襠耶?觀馬縞《古今注》:「褲蓋古之裳,周武王以布為之,名曰褶,敬王以繒為之,名曰褲,但不縫口。至漢章帝時,以綾為之,名曰口。」所稱周制,不知何所據?然亦可知有襠縫口之褲起於漢無疑也。漢、魏以來,殆遂通行。日本蓋因周、秦之制,不足怪耳。特新羅、高麗皆有褲,
〈
《
南史
》:「新羅國呼褲日柯半。」《
南齊書
》:「永明中,高麗使至。服窮褲」。
〉
日本服制,大半模仿中土,不知何以獨遺此也?然考《延喜式》,縫殿寮中有褲,或曰:官家用之。或又曰:源、平以前,民家亦常用之。
錦衾雙袖翦文羅,未許春寒到被窩。始識寢衣長過半,犧尊莫誤鳳莎莎。
被有兩袖,長九尺有奇,臥則覆於上,更以其半覆足。《詩》《禮》所謂衾,《
論語
》所謂寢衣,長一身有半也。孔注曰:「今之被。」本簡而明。宋儒不知古製,以被為衣,遂多臆說。以鄭康成之博洽,而注犧尊,尚犧讀為莎,如鳳凰之羽莎莎然。漢儒去古未遠,猶有此誤。
聲聲響屟畫廊邊,羅襪凌波望若仙。繡作蓮花名藕覆,鴛鴦恰似並頭眠。
襪前分歧為二衩,一衩容拇指,一衩容眾指。《致虛閣雜俎》:「太真作鴛鴦並頭蓮錦褲襪,名日藕覆。」屐有如丌字者,兩齒甚高;又有作反凹者,織蒲為苴;皆無牆有梁,梁作人字,以布綆或紉蒲繫於頭,必兩指間夾持用力,乃能行,故襪分兩歧。考《南史虞玩之傳》,一屐著三十年,「蒵斷以芒接之」。古樂府:「黃桑柘屐蒲子履,中央有絲兩頭繫。」知古制正如此也。附注於此。
千門萬戶未分明,面面屏風白月生。數尺花茵塵不動,偶聞橐橐有靴聲。
古宮室之制,名足一騰,宮樹一柱,中央以乂字形木結束之,
〈名曰冰木。屋上作鴟尾,名曰堅魚。〉
覆茅於上而已。神廟猶用之。今制聞始自韓人,室皆高地尺許,以木為板,藉以莞席,入室則脫屨戶外,襪而登席。近或易席以茵,穿革靴者許之升堂矣。無門戶窗牖,以紙為屏,下承以槽,隨意開闔,四面皆然,宜夏而不宜冬也。中人之家,大率湫隘,多茅衣而木瓦。舊藩巨室,則曲廊洞房,畸零而潦曲,每不知東西南北之何向。室中必有閣以庋物,有床第以列器皿,陳書畫。
〈
室中留席地,以半掩以紙屏,架為小閣;以半懸挂玩器,則緣古人床第之制,而亦仍其名。
〉
楹柱皆以木,而不雕漆。晝常掩門,而夜不扃鑰。寢處無定所,展屏風,張帳幕,則就寢矣。每日必灑掃拂拭,潔無纖塵。
花茵重疊有輝光,長跪敷衽客滿堂。除卻鳳銜丹詔至,未容高坐踞胡床。
坐起皆席地,兩膝據地,伸腰危坐,而以足承尻後,若趺坐,若蹲踞,若箕踞,皆為不恭。坐必設褥,敬客之禮,舊有敷數重席者。有君命,則設几,使者宣詔畢,亦就地坐矣。皆古禮也。因考《
漢書
賈誼傳》「文帝不覺膝之前於席」,《三國志管寧傳》「坐不箕股,當膝處皆穿」,《
後漢書
》「向栩坐板,坐積久,板乃有膝踝足指之處」。朱子又云:「今成都學所,存文翁禮殿刻石,諸像皆膝地危坐,兩跖隱然,見於坐后帷裳之下。」今觀之東人,知古人常坐皆如此。蓋古人無幾,故不能垂足而坐。高坐之設,萌於趙武靈王,興於六朝,盛於北宋,而通行於元。三代之前,憑則有几,《詩》所謂「授幾有緝御」,《
孟子
》所謂「隱幾而臥」皆是也。寢則有床,《詩》所謂「載寢之床」,《易》所謂「剝床以辨」,皆是也。然床幾或以憑依,或以庋物,或以寢處,皆非坐具。至應劭《
風俗通
》「趙武靈王作胡床」,乃以為坐,然漢時猶皆席地。《賈誼傳》「不覺膝之前」,暴勝之登堂坐定,雋不疑據地以示尊敬,皆可知也。東漢之末,有靳木為坐具者,其名仍謂之床,或謂之榻,如管寧、向栩所坐,或於地上加板,未必離地咫尺也。魏、晉後,觀《魏志蘇則傳》「文帝據床拔刀」、《
晉書
》「桓伊據胡床取笛作三弄」、《南史》「紀僧真詣江敩,登榻坐,敩令左右移吾床讓客」、「狄當、周赳詣張敷就席,敷亦令左右移床遠客」、《鄴中記》曰:「石虎所坐几,悉漆雕畫。」則似為高坐,然皆高客貴人始有之。《語林》曰:「孫馮翊往見任元褒,門吏憑幾見之,孫請任推此吏,曰:得罰。體痛,以橫木挾持,非恁幾也。」夫門吏不許恁幾,則知所謂移床遠客者,非尊敬之客不許坐也。又其時坐榻坐几。尚皆跪坐。《
梁書
侯景傳》「升殿踞胡床,垂腳而坐」,史特記之,以為殊俗駭觀。知雖有床幾,亦不如今坐耳。至唐又改木榻而穿以繩,名日繩床。《演繁露》:「穆宗長慶二年,見群臣於紫宸殿,御大繩床。」然不名椅子,至宋初乃名之。《
丁晉公談錄
》:「竇儀雕起花椅子二。」王銍
《
默記
》:「徐鉉見李後主,卒取椅子相待。」〈諸書椅本作倚,後乃借桐椅之椅為之。〉
此後諸書,屢見椅子。如《貴耳集》云:「今之交椅,古之胡床也。今諸郡守僚必坐銀交椅。」《
桯史
》載荷葉交椅。《曲洧舊聞》有錦椅背。至宋時頗加緣飾,殆已盛行與?然觀古圖畫,唐以前人物無坐幾者,宋畫亦不盡設幾。竊疑胡床本西俗,趙武靈王始學為之,元人中國,因其舊習,乃通行耳。日本制度,多半仿唐,唐時尚席地,故亦無之。近十年來亦有矣。
雪泥深尺護簷牙,瓦背濃陰四角遮。不用茅龍衣屢換,一年一度屋開花。
木屋少用瓦,多以葦席覆之。村居貧民,於屋上塗泥厚及一尺,雜植以草花,春二三月,山行望之如錦。蓋草根盤結,可以禦雨。塗塗之附,則正如挹婁國之豬脂塗壁,可以辟寒也。
染指流涎各欲嘗,既調勺藥又和姜。食單蔬譜兼䱉議,合補東人江戶香。
炙鯉魚,謂之蒲燒。割有法,燔有法,浸以美酒,襯以佳醬,勺藥芥姜,隨意所適。江戶最工治之,諸國名曰江戶香。日本食品,魚為最貴。尤善作膾,紅肌自理,薄如蟬翼。芥粉以外,具染而已。又喜以魚和飯,曰肉禽飯,亦白骨董飯,多用鰻魚,不和他品,腥不可聞也。
恰菹蘆菔作家常,飯稻羹魚沁肺涼。踏破菜園新作夢,大餐飽食大官羊。
多食蔬菜火熟之物,亦喜寒食,尋常茶飯,蘿卜竹筍而外,無長物也。近仿歐羅巴食法,或用牛羊。
瓊芝作菜綠荷包,槐葉清泉盡冷淘。蔬筍總無煙火氣,居然寒食度朝朝。
石花菜生海石上,一名瓊芝,煮之成凍,用方匣以銅線作篩眼,納菜於中,以木桿築送,溜出如縷,冰潔可愛,華人所名為東洋菜者也。東人能食生冷,飯日一熟,以水或茶冷淘食之。筍脯果干,即便下箸。尋常人家,每間日或數日始一舉火,不為怪也。
何物堅魚字所無,侯鯖御饌各登廚。儒生習禮疑蚳醬,口到今人嗜亦殊。
堅魚,名加追沃,漢名未詳,或書作鰹字。大者尺餘,小九寸許,能調和百味。自王侯至黎庶,聶而為膾,鹵而為脯,風而為挺,漬而為醯,煎而為膏,函封甕閉,苞苴千里,無日不享其用;而挺之用最廣,歲時吉席,無此不成禮,飲饌調和,無此不成味。沿海皆有,土州、勢州為最佳。《盍簪錄》:「日僧兼好小說記鐮倉有魚名鰹,耆老言此魚從前不上鼎俎,僕隸下人不肯嚙其首,今亦充膳羞。」可見當時不甚珍貴,距今四百年,而此魚顯晦如此。古今嗜好不同乃如此!
甚囂塵上逐人行,日本橋頭晚市聲。別有菜場魚店外,丹楓落葉賣山鯨。
自天武四年因浮屠教禁食獸肉,非餌病不許食。賣獸肉者隱其名曰藥食,復曰山鯨。所懸望子,畫牡丹者,豕肉也;畫丹楓落葉者,鹿肉也。凡市肆居賣曰大問屋,販賣曰賣捌所,賤賣大安賣,零賣曰小間物屋,易錢曰兩替屋,酒曰銘酒
〈銘同名〉,茶曰御茶
〈
御為日本通用之字,義若尊字。又日本書函外題名,必曰某某殿某某樣,亦尊之之詞,皆不知何所仿也。附注於此
〉
。飯店日御茶漬,雞子曰玉子,和麵以肉曰鴨南蠻,菜蔬曰八百屋,慄曰九里,和蘭薯曰八里半,魚飯日壽志屋,醬曰味噌。凡右所錄,彼皆筆之書者,故略舉一二。若語言之殊,則五方土音,亦各歧異。於菟謂虎,陬隅名魚,譯而錄之,滿紙侏㒧矣,更無謂也。
鏡餅瓊棖乍上盤,盤中花果各闌干。手攜團月歌團雪,共飽妻孥歡喜丸。
餅餌種類,極為夥頤。碎雜米蒸曝為乾餱,如雪之散鹽,名曰瓊餱。圓如鏡,薄如銅片曰鏡餅。歡喜團一名團喜。《
涅盤經
》云:「譬如酥麵、蜜姜、胡椒、蓽茇、蒲陶、石榴、胡桃、桵子,如是和合,名歡喜丸;離是和合,無歡喜丸。」其製正如此。又以梅枝、桃枝、餲糊,桂心、黏臍、飶饠、退子、團喜謂之八種唐果子,其法必自唐人得來也。
笙清簧暖小排當,雅樂伶官各擅場。合四乙工仍燕樂,漫誇古調譜清商。
日本多用唐樂,有雅樂寮,伶官世守其業。物茂卿謂國樂為周、漢遺音,律亦周、漢之律。村瀨之熙祖其說,徽引十證,以證第八黃鐘調為周漢黃鐘。又曰:「古樂正聲,宋以來諸儒所未嘗識,特傳於我,而古音乃得復明。」余考本之傳華樂,實始於唐。隋文帝平陳,得華夏正聲,置清商署。清商調,武后時猶存六十三曲。自唐樂變古,逮五代亂離,古音盡亡。謂本所傳為隋以前曲,以為周、漢古音尚存,不為無理。然日本伶人所用管色,乃正與燕樂譜相合。《
宋史
燕樂書》十字譜,曰合四乙工凡上勾尺六五,今以校橫笛第為壹,越調用六字,《燕樂書》即以六字為黃鐘橫笛。黃鐘調用夕字,夕即尺字,《燕樂書》乃以尺字為林鐘。則伶官相傳壹越調為黃鐘,黃鐘調為林鐘者,正與十字吻合。若據徂徠之說,以黃鐘為周、漢黃鐘,則字譜無一符同矣。說詳《禮俗志》樂舞類。
吹螺競作天魔舞,傅粉翻同脂夜妖。紅襦繡領碧綢褲,騎上屋山打細腰。
猿樂名散樂,俗謂之能,又變為田樂。始自北條,盛於室町。及豐太閣親自學之,王公貴人,皆丹朱坌身,上場為巾幗舞,與優人相伍。部中色長曰大夫,副曰
𠹁
基師,副末曰狂言師,歌工曰地謳。所奏曲詞,多出於浮屠,裝飾乃近於娼優。樂器有橫笛三鼓。三鼓:一曰大鼓,廣於羯鼓,承以小床,用兩杖擊之;二曰小鼓,似細腰鼓,捧左右肩,拍以指;三曰橫胴,挾左脅下,亦以指拍之。
金魚紫袋上場時,鼉鼓聲停玉笛吹。樂奏太平唐典禮,衣披一品漢官儀。
日本尚有「蘭陵王破陣樂」,戴假面具上場,有發揚蹈厲之概。「太平樂」者,四人對舞,皆緋衣佩金魚袋,俯仰揖讓,渢渢乎雅音也。高似孫《唐樂曲譜》,明皇三十四曲,立部八曲,「太平安舞」,二「太平樂安舞」,三「破陣樂」。高注曰:「太平」並周、隋遺音。考《
齊書
》,蘭陵王入陣,必戴假面具,因為「蘭陵王破陣舞」。則破陣亦因齊制也。日本唐時遣使習典章制度,此二曲蓋得之於唐樂。作時,伶人十數,披裲襠衣,跪坐席外,旁列樂器,先擊鼓,鼓停,舞者四人出,笙簧管龠諸樂雜作,一人吹笛,抑揚抗墜,極和而綏。舞止,樂亦止。餘飲巨室家,巨室召宮中供奉伶人為此,千年之樂不圖海東見之。《後漢書》謂禮失求之野,不其然乎?
鏗鏘鼓舞只依稀,守樂伶官記半非。彈到金獐澀河鳥,古音唯剩妃呼豨。
自「蘭陵王」、「太平樂」舞樂外,傳歌樂甚多,如安世樂」、「王昭君」、「想夫憐」、「採桑」、「泛龍舟」、「玉樹後庭花」、「秦王破陣樂」、「慶雲樂」、「甘州」、「傾杯樂」、「夜半樂」、「長慶子」、「萬歲樂」、「春鶯囀」、「北庭樂」、「河水清」、「五常樂」、「裹頭樂」、「武昌樂」、「應天樂」、「越天樂」、「孔子琴操」、「柳花苑」、「喜春鶯」、「赤白桃李花」、「未央宮樂」、「海青樂」、「平蠻樂」、「拾翠樂」、「千秋樂」、「蘇合香」、「輪臺」、「六朝樂」、「劍器渾脫」、「打球樂」、「還京樂」、「拔頭」、「蘇芳菲」,皆有之。然傳其譜,不傳其辭,而以樂器出之。只用五調,不用八十四調。余友沈梅士作《學樂錄》,以為萬寶常所作八十四調,只託空言,世不用之。觀此,知其語不誣也,有老樂師加藤熙曾為餘奏數樂,其音節不可考,蓋世遠屢變,所存仿佛而已。曲名亦多誤,「白苧「誤「白野」,「張胡子」誤「朝小子」,「景德」誤「雞德」,「烏臼」誤「烏向」,「蘇幕遮」誤「莫者」,或以音訛,或以字訛,伶人世守,不知訂正,不足怪也。又有「金獐澀河鳥」,不可考其訛,物徂徠疑為倭樂,恐未然,想亦唐樂之誤耳。
仙詞選定《淺茅原》,朝貴傳宣朱雀門。青摺肩衣紅帕首,兩行舞踏上歌垣。
和歌每用之宴會,有《難波曲》,有《淺茅原曲》,有《八裳刺曲》。《日本紀》:「寶龜元年三月,葛井、船津、文、武、生、藏六氏,男女二百三十人,供奉歌垣,服皆著青摺細布,衣垂紅長紐,男女相并,分行徐進,每歌曲折,舉袂為節。」又:「天平六年,天皇御朱雀門,覽歌垣,男女二百四十餘人,四品以上,有風流者,交雜其中,正四位長田王為歌,以本末唱和。令士女縱觀,極歡而罷。」檀腹琵琶出錦囊,曾偕羯鼓譜《霓裳》。大唐法曲今誰讀?空記當年劉二郎。
最精琵琶,唐時有藤原朝臣貞敏學於劉二郎,二郎妻以女,贈以紫檀紫藤琵琶各一面,歸,為其國重器,聞現今猶存。
上懸繡幕下紅毹,左列句當右大夫。牙撥齊彈三味線,姑盧朱路復烏烏。
三絃名三味線,以象牙為撥,撥如斧形。瞽師業此者,職,曰檢校,曰句當,曰都。其流派有曰山田、生田。女師之流派,有曰長門,曰豐後。互立門戶,各爭微妙。市廛唱賣,多張幕設毹,如滬上說書。其音烏烏,則正類秦聲也。
玉簫聲裏錦屏舒,鐵板敲停上舞初。阿母含辛兒忍淚,歸來重對話芝居。
俗喜觀優,場屋可容千餘人。每一出止,張幕護之,綽板亂敲,徹幕復出。亦演古事,小大陳列之物,皆惟妙惟肖。場下施轉輪裝束於內,輪轉則上場矣。別有伶人述其所演事,如宋平話,聲哀而怨。樂器止有三絃笛子鉦鼓,優人有舞無歌,而侔情揣態,聲色俱妙,觀者每不知涕泣之何從也。其名日芝居,因舊舞於興福寺生芝之地,故緣以為名。
剖破焦桐別製琴,三絃揩擊有餘音。一聲彈指推衣起,明月中天鶴在林。
亦有瑟簍雲和簫笛管笙,物徂徠時,尚見隋人作《猗蘭操》舊譜,云與明代所傳殊異。然操琴者少,今訪之,不可得矣。有三絃琴,不用彈撥,以左指按之,右指冠決捺而成音,清穆殊有意。孫登一絃琴、宋祖二絃琴外,調也。日本樂器均仿漢制,此與《長明無名抄元元集》所稱六絃琴,為所自製。
弦弦掩抑奈人何!假字哀吟伊呂波。三十一聲都愴絕,莫披《萬葉》讀和歌。
國俗好為歌,上古耳相傳,後借漢字音書之。伊呂波作,乃用假字。句長短無定,今通行五句三十一言之體,始素戔鳴尊《八雲詠》,初五字,次七字,又五字,又七字,字,以三十一字為節,聲哀以怨,使人輒喚奈何。《
萬葉集
》,古和歌名作,有歌仙、歌聖之名。
《舊唐》列傳誇先郡,東晉高流喜小名。欲考通稱尋氏上,何人譜學比蒲生?
有名,有字,有通稱,有別號,多者或至十數名,莫能記識。命名多父子相襲,如父曰羲之,子曰獻之,比比而然。古者世官,以官為姓。當允恭時,既極紛淆,乃正氏族,令冒亂者探湯以分曲直。至於天智,制定氏上
〈氏上,猶宗子也〉
。天武因之,分姓為八品,使有升降。自藤、橘、源、平興而一姓專政,古氏上遂亡。自足利興而贅婿冒姓,即欲討其宗派亦不可。薄生君平精於譜學,亟欲釐正,草《氏族志》而不能成稿。惜夫!今之著姓,多學唐人稱郡望,因地為氏,若參議大隈、寺島、黑田、西鄉、川村皆是也。此外新僻之姓,略錄如左:曰北脅,曰手塚,曰股野,曰目黑,曰手洗,曰田麥股,曰夏目,曰肝付,曰班目,曰野間口,曰橋爪,曰池尻,曰腹卷,曰有動,曰一色,曰是枝,曰豬野,曰鳥尾,曰生駒,曰老馬,曰犬飼,曰豬子,曰鹿伏兔,曰小鳥遊,曰牛窪,曰狗,曰魚角,曰鵜飼,曰玉蟲,曰草剃,曰矢土,曰纐纈,曰孕石,曰印具,曰二瓶,曰酒匄,曰玉乃,曰兒玉,曰妻木,曰哥枕,曰夫婦木,曰可兒,曰妹尾,曰神鞭,曰九鬼,曰鬼越,曰甲乙女,曰左乙女,曰稻葉,曰望月,曰小花,曰四十住,曰五十嵐,曰十八女,曰四月朔日,曰七寸五分,曰萬里姊小路。
金武初官典藥頭,禁方從此散滄洲。刀圭本是西來法,翻令雞林遣使求。
自允恭帝時,新羅遣醫金武來,始知漢醫。雄略時,百濟使王有陵陀、潘量豐來,始有醫書。後有丹波、和氣二氏,世習其業為名醫
〈
丹波氏出於漢靈帝。靈帝五世孫曰阿知王,於應神時來。又有善那使主為吳王照淵孫,於欽明時攜醫書及佛像來
〉
。至花山帝時,丹波雅忠最知醫。高麗王后疾,遣使求之,不往。復書有扁鵲豈入雞林之雲語。典藥頭,醫官名。外有法眼、藥匠、藥助、藥允諸官。
幾輩僧醫守局方,後宗朱李亦偏長。說經許鄭醫《靈素》,隔海同輝萬丈光。
佛教盛時,醫術亦寄於僧。後乃有儒而醫者。舊用宋和劑方,曲直瀨正慶始習丹溪、東垣之學。至名護屋丹水、後藤艮山、北山道長,再倡復古,專宗仲景,以上溯《靈》、《素》,醫道盛。丹水謂吾治病不問病因之陰陽虛實。惟見證施治,艮山謂養精必藉酒肉,攻疾始藉藥石。又謂能上溯《素》、《難》,旁及於張、葛、巢、孫諸家,不惑乎宋以後陰陽王相府藏分配之說,則思過半矣。道長盡掃溫補諸論,言萬病一毒,毒去則體安。其子猷引申之曰:人身氣血水三者循環不已,萬病生於滯,去滯則複元矣。皆能掃空理,徵實狀,其理略近於西醫。此正如國朝經生家之舍宋學而求漢學矣。
是何蟲豸竟能醫?藥籠同收敗鼓皮。搜得龍官方外藥,補箋《腳氣集》中詩。
多腳氣疾,有遠田澄庵者,世業此醫。其法用水蛭箝於膝蓋,俾吸水腫,既果腹,則置之水桶,別易一蟲,久而覺癢,則腫退而疾除矣。餘謂此方為中土所無。澄庵臨別,諄諄求餘他作《雜事詩》續編,為補人其名,蓋亦種樹郭橐駝之類也。
摩腹能同揣骨神,居然著手便成春。更煩帶下名醫手,緩結赬顏記《秘辛》。
有接骨法,跌損各傷,不用刀剖,但以手提弄按摩,即能復元。西醫甚神之。然問其術,則如輪扁之不能自言也。診脈外,或兼診腳,別有腹診法。竹田定加、松江意齋始創其術,至香川修德輩,直據腹之軟硬弛張及動定伸縮等狀,以辨虛實死生,竟十得八九。及瀨丘鋌闡發微旨,著《診極圖說》,世益宗之。近習西醫,於賣淫娼妓,預防傳毒,每遣官醫用鏡窺測,有疾者則引而去之。
遍搜《本草》譜《群芳》,千卷書傳《海上方》。采藥如編《十洲記》,定知多少入藥囊。
《本草》之學,以華名證倭產,時有參差。至向井元升
〈著《和名本草》〉、貝原篤信
〈著《大和本草》〉
。始親驗物產,以考物名。既而稻生直義著《庶物匯纂》一千卷,又有阿部照任
〈
少乘漕船赴江戶,遇颶漂入福建,留十八年,得《本草》學而歸
〉,幕府命採藥東海、北陸諸州,三至蝦夷,得物甚富,石藥尤多前人未道者。餘所見諸書,皆侔色體狀,辨昧察色,以定其性質,各繪以圖,繫以說,其精審有過於華醫。如匯集之,亦大觀也。
正宗千鍛出金精,薛燭猶驚弟子名。秋水芙蓉光內斂,一揮頭白不聞聲。
正宗者,相模國人,岡崎氏,好練刀,壯走四方,訪鍛師數十年,八十歸,神而明之,遂成絕技。舉世稱為正宗,價值數千金。某侯好之,得以試囚頭,落而無聲。贗者極多。老儒根本通明,精相刀,告余曰:正宗刀內堅外柔,切鐵如泥,而芒刃不頓,有金線,有玉光,有閃電,有流星,有迴瀾,細觀乃得之。其氣象溫潤而澤,縝密而栗。彼鋒芒外露,若不可逼視者,偽也。通明又言:正宗之子為貞宗,弟子稱十哲。義宏者比顏子,其刀似正宗,而銳利過之。正宗不可得,得義宏亦可矣。自歐公來,詠
日本刀歌
甚多,名為屈伸刀,則告者過也。刀環重者亦值數百金。日本上古之劍,既有天羽斬、大葉刈、韴靈之名,所謂天叢雲劍,乃為傳國三器中之一。中古以來始貴刀,源氏之鬼斬,平氏之小鳥,尤著名。後鳥羽帝親自督造,謂之御所鍛。逮建武大亂,兵革相踵,名工益輩出。於是相模有正宗、貞宗,越中有義宏、則重,築前有源左,美濃有兼氏。鑄冶之良,莫盛於斯。自兵法改用槍炮,士夫又禁佩帶,名刀遂絕響矣。
《論語》宣文護絳紗,善才弟子妙琵琶。插花叉畫均能事,教婦先從小笠家。
有小笠原氏禮,世習女禮,開塾設教,最為通行。其拜跪折旋,言辭謦敦,下至拂塵插花,均有法度,世稱為小笠流。
星禽風角昔曾精,相地無人讀《宅經》。同此山川此形勝,青烏何事術無靈?
河洛壬遁龜蓍星相方技,有流傳。國人如役小角、宏倍、晴明,皆以術著名。惟郭璞、楊厲之說,未有習者。
古佛留銘筆既奇,野人善草史能知。幾行朱烏模糊字,去訪《那須國造碑》。
書法自韓來。碑之古者,有《大和法隆寺金堂佛背銘》、《釋迦佛像銘》、《那須國造碑》
〈
此碑中有永昌元年字,然日本無永昌紀元,故或疑為用偽武氏號。或又曰:永昌字形似朱鳥,天武有朱鳥號,因歲久殘缺而訛也
〉、《多賀城碑》,其規模皆似六朝人。《
新唐書
》云:「建中元年,日本使者真人興能來,善書。」《書史會要》:「南海商人自日本還,得國王弟與寂照書,自稱野人若愚,章草之妙,中土亦能及。」蓋八法之傳舊矣。以餘所聞,延喜、天歷間,最多能品云。近亦多名手。初學書者,皆懸腕執筆,作二三寸大字,點畫波撇,頗留古法,行草尤佳。
南蘋師法南田筆,南北禪宗合一家。偏是蛾眉工淡埽,青螺煙墨寫秋花。
畫法傳自中土,初摹唐、宋院體,後分數家,有土佐家
〈
藤原經隆,土佐人。《五雜俎》言「倭畫無皴法,但以筆細畫,縈回環繞,細如毫髮」,即指土佐一派也
〉,有雪舟家
〈僧等揚,號雪,游於明,始宗一派〉,有狩野家。狩野元信,最有盛名。國朝吳中沈南蘋,始以南北合法相授受。有邊華山、椿椿山,得惲氏真本,於是又傳沒骨法。近來晴湖
〈奧原氏〉、花蹊
〈跡見氏,名瀧〉
諸女史,得法於江稼圃
〈蘇人,來游長崎。沙門鐵翁等學之〉,而遙師鄭板橋,畫法又一變。花卉不喜著色,而老氣橫秋。
人間萬事積薪嘆,畫師亦複古所無。吹雲畫水尋常事,君看游魚飛白圖。
用畫龍法,以墨作水,以空白作魚。潑墨於紙,或以筆描,或以指擦,或以唇吹之,渲染生動,正如臨水觀魚,圉圉洋洋,曲肖物態,亦畫家新法也。
鏡影娉婷玉有痕,竟將靈藥攝離魂。真真喚遍何曾應,翻怪桃花笑不言。
燕海蘭煙薰玻璃,以琉璜水涅之,使人影透入鏡中,神態如生。此術出西人。近復以銀硝紙承鏡影,光隙人,痕留淡墨,東國效之,名鏡寫真。寫真之家,比閶而居。東都佳麗,喜照艷妝懸賣廛肆,良家子婦亦不之吝也。
醉吸瓊漿數百杯,手攜楸局上霞臺。爛柯莫管人間世,且賭瀛洲玉襪來。
圍棋最多高手,亦用十九行三百六十一子,惟行棋不行棋,難法差異耳。高朋夜宴,酒闌席散,則楸枰羅列矣。局皆以楸木,下有四足。棋子黑者石,白者多以牡蠣殼為之。《夷門廣牘》言「日本產如楸玉,琢為棋局」,《杜陽雜編》稱「大中中,日本國王子來朝,言國東三萬里有集真島,島上有凝霞臺,臺上有手談池,以冷暖玉為棋子」,此與橘中老叟、石室仙人,同為神仙家誕言矣。亦有象棋,戲法略同,而有金銀將香車桂馬之名。《漢書》所謂格五,《
酉陽雜俎
》名為蹙融,向不知所謂;今東人行棋,有布子成行,得五者勝,即此戲與?亦有彈棋。
朝市爭趨海柘榴,貪同西母斗行籌。夜深似有鮫人泣,空抱繅絲上蜃樓。
古無商賈,唯以有易無而已。至顯宗朝,始見粟斛換銀錢之語。則紀元一千二三百年時,始有貿易也。舊有海柘榴市,稱為賈人群萃之所。通商以後,商業大行,各立社會,監銀市場,賣茶牙郎,頭取肝煎,
〈皆商名,一首一從也〉
。宮室衣服,奢擬侯王。然其術不良,操籌握算,遠不如西商,多先笑而後眺,中乾而外強云。
左陳履憲右冠模,夏屋紛羅萬象圖。聚族同謀輪扁秘,不過依樣畫葫蘆。
博覽會或以時
〈如日某年某會〉,或以地
〈如日東京會、西京會〉,或以物
〈如絲會、茶會、棉花會〉,皆隨宜開設。至勸工場則所在而有。五洲萬國之物,自非天然之品,皆模形列價,以縱人摹擬。日本最善仿造,形似而用便,藝精而價廉。西人論商務者,咸妒其能,畏其攘奪云。
依樣葫蘆巧略同,鏤金刻木總能工。楚材借用推鞍部,蕃別傳家數筆公。
一切工匠,皆自三韓來。金工、瓦工自崇神時,織工自應神時,木工、土工自雄略時,紙墨彩色工自推古時,革工自仁賢時。後有熟皮高麗者,世司其業。古大藏省管百濟手部,手部掌雜縫職,仍用百濟人為之。《雄略紀》有鞍部賢貴,乃漢人也。惟玉工不詳所自,《古事紀》有八尺句璁五百津之御須麻流珠,或以為太古時天明玉所造,是固未可據。筆工亦不詳所來,《姓氏錄》云:「右京諸蕃有筆氏,製十一種筆,因賜姓筆氏。」知亦漢人教之也
〈漢人及韓人來居日本者,謂之蕃剮〉
。
雕鏤出手總玲瓏,頗費三年刻楮功。鸞竟能飛虎能舞,莫誇鬼斧過神工。
雕刻之工,愈小愈巧。舊藩貴人,作一器或窮年累月乃畢業,真有棘刺之妙。博覽會陳物,有象牙畫屏兩扇,縱二尺五寸,橫半之,驟觀殆莫名其妙。細棘疏密相間,為胡瓜小菌,則仰者張蓋,欹者臥根,木筆穗穎粟粟然,魚六七頭,首尾鱗鬣皆如生,其垂頭屈足,雌雄相抱者為蛤介,繚鬚鉗爪,若游水面,則龍蝦也。凡花之類,又十餘種,芍藥藤花細菊水仙,皆凌亂交錯,布置在有意無意間。云東京工某造,價三百五十金。蓋東人善構思,佐以利器,真若有神助。偃師傀儡,未必勝之。《杜陽雜編》稱「飛龍衛士倭人韓志和,善雕木作鸞鶴鴉鵲,凌雲奮飛,復臂虎子,使獵蠅,舞《涼州曲》」,殆不謬也。
滾滾黃塵掣電過,萬車轂擊復竿摩。白藤轎子蔥靈閉,尚有人歌《踏踏歌》。
小車形若箕,體勢輕便,上支小帷,亦便卷舒,以一人挽之,其疾如風,竟能與兩馬之車爭先後。初創於橫濱,名人力車。今上海、香港、南洋諸島仿造之,乃名為東洋車矣。日本舊用木轎,以一木橫貫轎頂,兩人肩而行,轎離地只數寸。乘者盤膝趺坐,四面嚴關,正如新婦閉置車帷中,使人悒悒。今昔巧拙不侔如此。
犬吠聲來出隼人,大家角抵樣翻新。數他竿木逢場戲,幾個翩翩善舞身?
有隼人,世習相撲戲。相撲,角抵也。植竿於肩,高出雲表,兒緣而升,疑拙疑巧,捷若飛猱,翩如墜烏,則有戴竿戲。以柱縛繩,飄然凌空,處女脫兔,索上相逢,摩肩而過,勢若不容,則有高組伎。黃金四目,氋戎跳舞,一人假面,二人擊鼓,擲與一錢,歡躍而去,有獅子舞。俱賤者為之,藉以營生。
執鞭高坐氣揚揚,革履氈衣時世妝。昨日文身今斷髮,自誇鱗介易冠裳。
僕御皆別為微族,鳥獸花草,刺畫其身,光怪陸離,不可逼視。明治初年,下令禁之,乃止。近馭馬車者,皆翦髮著西服,意氣揚揚,甚自得矣。
重譯新翻樹畜篇,勸農官舍榜書懸。新來學得雞桴粥,夸與人前說秘傳。
泰西樹藝養育之法,皆翻其書。有勸農局,舉以教人。雞之抱卵粥子,舊聽其自生自長。取雞子,去其毈,使母雞翼覆之。近始知以人事助厥母粥也。
一望高高下下田,旱時瑞穗亦雲連。歸裝要載良苗去,倘學黃婆種絮棉。
其土宜稻,九州所產,時有輸入廣東者。聞有旱稻,近印度苦旱,移植頗宜。曾向故內務卿索取,今譯其說曰:旱稻有粳三種,有糯五種。性宜腴沃,瘠土埆田,則宜培糞之。分苗插秧,深耕易耨,法與他種同。擇地以英吉利人華氏所製寒暑針二十度以上為宜。播種於穀雨立夏間。其收獲也,早在九月,遲在十月。若六七十度熱地,則春種夏收,歲可兩熟。其地多雨,雖暑及百度可無傷。否則擇卑濕處,久旱亦不至枯槁。凡三百步地,歲獲一石四五斗,大熟可得七八斗。粳宜作飯,糯宜造餅云。餘客日本,知其瀕海多雨,其土又宜種植,故因山為田,梯級雲上,亦不憂旱荒。古名瑞穗國,殆有由然。今謂種於旱地,宜擇濕土,則如頻年晉、豫之災,慮亦無濟於旱,若五嶺以南,或者遷地能良也。他日歸,當攜購其種,即不得如占城之稻,印度之棉,普利無窮,苟少有裨益,亦當傳播耳。所願有心農學者試驗之。
初胎花事趁春融,祝語丁寧休洗紅。一道裙腰頻結束,盡將桃杏嫁東風。
力求農學。歐洲植物家有日雌雄配合法,謂花果草木,亦交合而後結子。凡蕊中所含黃粉,用蜜塗附,則花時風雨不傷,粉厚而實倍繁。考《文昌雜錄》,稱一媒姥見杏花多而不實,曰:來春與嫁了此杏。乃索處子裙一腰繫杏上,既而奠酒呢喃頌祝,果結子無數。蓋亦以酒漿膏粘之,但託以神巫而不通其理耳。
採取頭春到尾春,猩紅染色樣翻新。自過穀雨茶船到,先揀龍團贈美人。
產茶以山城國為最佳。綠湯者惟美利堅人喜購之,歐羅巴人不欲也。近年有西商延中人制紅茶,味薄,遠不如我。產製多,價驟賤。日本出之貨,茶最為大宗,歲可得銀錢四百萬圓。美人購之十七八云。穀雨前後所採,名頭春,大暑前後名日尾春。皆運來橫濱,再裝出口。其製造方法,價值數目,別詳《物產志》中。
四繭繅成弱縷奇,海西爭購舶來時。都從素手纖纖出,跪樹傳誇女歐絲。
絲亦別詳《物產志》中,制絲或用機器。又有一法,以手挽輪,力不如水火,而便於指爪。每四五繭,能成一絲。西人喜其細,多購之。製絲皆以女工。《
山海經
》云:「歐絲之野,在大踵東。有女子跪據樹歐絲。」著手成春任意栽,未花移種到花開。移家家具無多少,卻帶寒梅百樹來。
善於種樹,合抱之木,動輒遷植。多有花時移來,花後徙去者。土人移居,遂並其花木竹石一一布置如舊。
石墨沈沈陰火紅,赤丹成澒出金銅。百年千歲莫枯竭,下告黃泉上碧穹。
煤礦,肥前諸郡大小三百二十九所,肥後天章郡六所,甲斐都留郡二所,常陸多賀郡四所,美濃可兒郡一所。銅山,河邊郡四所,太和吉野郡三所,攝津河郡一所,飛驒吉城郡三所,下野安蘇郡一所,岩代會津郡一所,陸前五造郡一所,越前大野郡十所,越後蒲原郡八所。所採斤數,別詳《物產志》中。日本之銅,不如呂宋、安南,煤不如臺灣、磁州。然古者金銀之山,大都枯竭,地脈所鐘,賴有此耳。開掘之法,用泰西機器為之,甚便也。
回青純白潔無塵,色比官哥稍薄勻。說是五郎親手制,就中最愛愛蓮人。
史言雄略十七年,始命土師連造清器。清器,陶器也。然崇神時既有瓦博士,或言與寺工偕來自韓云。陶之佳品稱尾張瀨戶、肥前今利。盤金描花者,稱加賀九谷。頗輸入外國。足利氏時,有伊勢五郎者,曾至景德鎮專學青花,年七十歸,攜手造者,款日五郎大夫。所製七種香盒,以畫愛蓮周茂叔像為最佳。紙薄磬聲,幾類定、汝,最為時寶。
不須攢剔亦玲瓏,漆枕仇家手自工。翻出六朝金碧畫,縹霞先著退光紅。
髹漆之器,最稱能品。泥金、描金、灑金,作雲煙山水花木鳥獸,雖巧畫手亦復不如。又有縹霞彩漆,爛爛射人,而意採飛動。螺鈿之器,雕嵌入微,手拭之,若無痕者。《七脩類稿》謂諸制皆創自日本。天順間,楊倭漆最工效之。然究不及。若我宋、元之攢犀
〈
用朱黃黑三色漆,雕刻諸象,攢其間處,使層見疊出。又名西皮,亦名犀皮,即《楚詞》之犀毗,宋、元人所作至佳
〉,張、楊之剔紅
〈
用厚朱漆鏤之,名日剔紅。元朝西塘有張成、楊茂最得名
〉,吳、越之戧金。東人得之,則錦囊繡帙,什襲不啻,效之亦不如我也。
開關轉得丸泥力,修月還將七寶裝。何意鴿金螺鈿外,更能煉石補天荒。
陶器自盤金描花以外,有名七寶燒者,亦用銅絲作匡廊,雜采雲母琉璃螺紋貝錦諸物以作採色,斑斕陸離,其光煜煜。此又本漆器螺鈿、銅器商金之法而用之磁器者。日本銅器多用鴿金陷銀法,《詩》:「鞗革有鶬。」鄭箋云:「鶬,金飾貌。」《稗史類編》云:「嘗見夏雕干戈,銅上相嵌以金。」古謂刻為商,又名商金。《宋史》百官鞍勒有陷銀,《
元史
》作簡銀,即此法也。
十三行竹袖中收,寶扇家家愛聚頭。藏得秋山平遠畫,鴉青紙認摺痕留。
摺疊扇實始於東人,一名聚頭。削竹為十三行,長三四寸,插之腰間。亦有長二尺者。用泥金紙,烏木柄。《張東海集》稱「永樂中倭國以充貢,成祖分賜群臣,又仿其製以供賜予,遂遍用之」。蓋源義政稱臣於我,以之充筐篚者也。然宋時既有流傳,東坡謂:「高麗白松扇,展之廣尺許,合之止兩指許。」又江少虞《皇宋類苑》云:「熙寧末,游相國寺,見賣日本扇者,琴漆柄,以鴉青紙如餅揲,為旋風扇,淡粉畫平遠山水,筆勢精妙。」即摺扇也。日本人喜書畫,藏前明名家、國初諸老扇面至多。
輕於蟬翼薄於紗,闌畫烏絲整又斜。不用文人愁紙貴,淡黃遍種瑞香花。
造紙不以竹,用構用楮之法,同於中土。更有用芫花蕘花瑞香花製者。瑞香或黃或白,皆可製。以蕘花制者,名雁皮,皆至薄極韌,色潔白無纖毫垢,以之鉤摹碑帖,實上品也。餘又聞人言,凡樹皮草根,熬之成漿者,多可造紙云。近仿西法,復以敗絮為之。《使東雜詠詩》註曰:「敗絮,機器揉碎熬爛,視其白而茸也,用水調勻,由機出之,機輪遞轉,瀉漿成幅,腐者新,厚者薄,濕者乾,頃刻即就,堅致如雪。」西京城比錦宮雄,吳織何如漢織工?菊葉葵枝盤大綠,飛魚天馬簇真紅。
《三國志》所著倭錦,未知何如?史言雄略十四年,吳人遣漢織吳織女工來,始有織。西京所出錦至佳。《杜陽雜編》曾稱女王國有明霞錦,光耀芬馥,五色相間,可知其美艷矣。菊為王家徽志,葵為舊將軍徽志,故織此甚多。真紅天馬錦、真紅飛魚錦,皆沿蜀錦名。
入網青鯊化虎難,皮留飾器味登盤。鼠腸魚翅均珍錯,借箸同籌補食單。
近海多產鯊魚,漁者折翅乾之,販賣中土,以為海錯佳品;東人未有食者。海鼠
〈即海參〉
刳其腸,蓄之以瓶,東人以為極品;顧中人未有食者。
紫帶青條擇海苔,如雲昆布翠成堆。珊瑚七尺交柯好,合與王家鬥富來。
中人購海物者,以鰒魚為大宗,次乾鱈,次海苔,次場,次昆布。昆布,吾輩呼為海帶者也。珊瑚或紅或白或黃,每有六七尺者。
異魚怪烏兼奇獸,圖象爭陳博覽場。幾輩守株猶待兔,何人歧路哭亡羊?
《後漢書》謂其無虎豹牛馬羊鵲,今有牛有馬,而無虎豹。開港之初,見白兔詫為異物,或不吝數十百金買之。以毳毛為衣,曾無一羊,後乃從北直購千頭歸畜。然補牢既晚,且未知能蕃滋否耳?至奇異鄉物,有不經見者,獸則海驢、海豹、海馬產北海。鳥則松雞似雞而色白,產加賀;海鳥紅啄綠首,粉面黑身,足惟三趾,東人名為烏墮烏,產奧
〈按:澳〉
州。魚有蛇婆、有黑魚,似蛻而小,四足;有馬鞭魚,似鱔而長嘴;有琵琶魚、有鸚哥魚、有人面魚,皆肖形名之;翻車魚形如提鼓,而有兩翅;魚虎形圓有毛,似蝟;海牛似牛首而全身有堅甲;鯖魚有鼻。博物館中皆有之。
紀事只聞《籌海志》,徵文空誦送僧詩。未曾遍讀《吾妻鏡》,慚付和歌唱《竹枝》。
《山海經》已述倭國事,而歷代史志,於輿地風土,十不一真。專書惟有《
籌海圖編
》,然所述薩摩事,亦影響耳
〈
《
明史
藝文志》有李言恭《日本考》五卷、侯繼高《日本風土記》四卷,書皆不行於世。餘從友人處假有《風土記》抄本,不著撰人,未審是侯本否?書極陋,不足觀
〉
。唐人以下,送日本僧詩至多,曾不及風俗。日本舊已有史,因海禁嚴,中土不得著於錄。惟朱竹坨收《吾妻鏡》一部,故不能詳。士大夫足跡不至其地,至者又不讀其書,謬悠無足怪也。宋濂集有《日東曲》十首,《昭代叢書》有沙起雲《日本雜詠》十六首。宋詩自言問之海東僧,僧不能答,亦可知矣。起雲詩僅言長崎民風,文又甚陋,至尤西堂《外國竹枝詞》,日本止二首。然述豐太閣事,已謬不可言。日本與我僅隔衣帶水,彼述我事,積屋充棟,而我所記載彼,第以供一噱,余甚惜之。今從大使後,擇其大要,草《日本志》成四十卷,複舉雜事,以國勢、天文、地理、政治、文學、風俗、服飾、技藝、物產為次,衍為小注,串之以詩。餘雖不文,然考於書,徵於士大夫,誤則又改,故非向壁揣摩之談也。第不通方言,終慮多謬,願後來者訂正之耳。此詩徵引日本書籍,不能不仍用其年號。《日本史》中土少傳本,惟近世李氏申耆《紀元篇》、林樂知《四裔年表》,雖偶有誤,尚可考其世也。餘別作《中東年表》附《日本志》。詩中所有年號世系,今不複詳注。光緒龍飛紀元五年春三月,遵憲自識。
此詩,
光緒己卯
上之譯署,譯署以同文館聚珍板行之。繼而香港循環報館、日本鳳文書坊又複印行。繼而中華印務局、日本東、西京書肆複爭行翻刻,且有附以伊呂波及甲乙丙等字,衍為注釋,以分句讀者。乙酉之秋,餘歸自美國,家大人方榷稅梧州,同僚索取者多,又重刻焉。丁酉八月,餘權臬長沙,見有懸標賣詩者,詢之,又一刻本。今此本為第九次刊印矣。此乃定稿,有續刻者,當依此為據,其他皆拉雜摧燒之可也。戊戌四月,公度又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