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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中艷跡,以珠江為最,風月繁華,尤聚于谷埠。有上中下三檔之分。紫洞艇排如雁齒,密若魚鱗,櫛比蟬聯,幾成衢市,可以信足往來。別有數船,儲貨出鬻,如或有所缺乏,取攜甚便。至夜,月明風清,波平若鏡,琉璃燈火,皎潔如晝。所有珠娘,成群結隊,晚妝初罷,妖態萬方。客至開筵,陳設華煥。先之以弦管嗷嘈,笙簫喧沸,諸校書各逞珠喉,互賡迭唱,脆堪裂帛,響可遏雲。歌聲既闋,然後入席,珍錯雜陳,烹調盡善,即鴨臛魚羹,亦復別有風味。席撤再唱,綺興愈濃,往往至星墮月斜,重復入席。斯時侑酒拇戰,釧動釵飛,擊鼓催花,傳觴醉月,倍極其樂。游客至此,無不色授神眩,魂銷心死,纏頭一擲,動至不貲,兩情既稔,三生遂訂,鮮有不為丁娘之十索,而能守漢法之三章者。然則紫洞艇中,亦不殊于迷香洞耳。況乎玳梁棲燕,翠蓋藏鴛,所以便雙宿雙飛者,又有因緣艇焉。誠所謂升平之樂事,花月之新聞也。今先矑其尤者于篇。
羊城當秋試之時,士子雲集,珠江風景,分外清娛,往游谷埠,問柳尋花者紛如也。梁生,南海人。性倜儻,素以風流自命,于群妓少所許可。一見阿雲,極為顛倒,問其所生,向居西樵山麓,錢塘蘇小,固屬鄉親,因此尤眷愛之,幾于形影不離。阿雲曹姓,年十有七,明眸善睞,膚若凝脂,殆江淹賦所謂「氣柔色靡」者也。頗能識字,解誦詩詞,每一掉文,如匡說解頤不數鄭家詩婢泥中之對也。梁生贈以詞云:
簾前記執纖纖手,堂中細酌盈盈酒。語軟情溫,惆悵巫山一段雲。
背人特地留儂住,驚風又拂衣衫去。多悶多愁,萬喚千呼不轉頭。
又云:
驚春正滯珠江棹,悲秋始返雲山道。此日相逢,疑是飛瓊下碧空。
茜裙半掩名花飾,雲鬟低亞胭脂赤。相對多情,只少些兒畫不成。
梁生擬娶之為簉室,出千金為脫樂籍,惟須待場後,鹿鳴宴罷,乃可商之堂上也。二詞則已盛傳于勾欄中。
汪蟾輝,南海良家女。性溫和,吐詞雋雅。幼時母授以書,輒能記誦,稍長尤工刺繡,針黹之暇,愛作小詩,頗有風致。及笄,誤嫁娼家,深以為恨,然已無可奈何,惟時時背人飲泣而已。姑亦憐其俊慧,俗客造訪,概勿與通;遇文人詞客,始令接見。即于舫上作小樓半間以居之,窗明几凈,法帖奇書,雜陳左右,笙笛箏琶,不屑置也。客至焚香瀹茗,相對清談,不雜一淫褻語。逢二三知己,必置酒小飲,或飛觴月下,或分韻花前,興亦不淺。與番禺徐生菊仙情性最浹,幾無日不至。常持扇乞詩,生戲題二絕云:
不須彈雀畫來工,已得常持素手中。
好向小亭花影里,撲將螢火一星紅。
欲錫嘉名定合歡,暑消三伏勝裁紈。
只愁約赴黃昏後,故障嬌容不許看。
既而生父聞之,嚴加防范,欲尋舊好,莫得其便。汪猶未之知也,以書招之不至,緘詩寄生云:
緘書昨已倩鱗鴻,滿擬西窗話舊衷。
不意近來蹤跡闊,仍將離恨寄絲桐。
記否當年月下時,雙攜素手步階遲。
縱然未訂三生約,合向春風折舊枝。
生讀之,感念昔游,寄詩以謝云:
初度相逢尚憶不,嫩涼天氣近中秋。
憑欄共玩西樓月,殘夜疏簾未下鉤。
醉月評花念夙歡,每逢佳日共盤桓。
自憐抱病秋風裏,細檢刀圭手自丸。
旋生赴秋試,竟賃其舫為別館,夙契重溫,纏綿臻至。生擬以巨貲啖姑,迎置金屋。想姻緣簿必能為其如意珠也。
阿金,陳姓。姿容清麗,風韻娉婷,待客無生熟,皆極殷勤,以故所歡多作耐久交。艷名噪一時,能唱諸曲,鶯聲嚦嚦中能作變徴之音。尤所擅長者,為《夜觀星象》、《曹福登仙》、《淮陰歸漢》、《魯智深入寺》,每喜與阿奇對唱,抑揚宛轉,酣暢淋漓,無不各徵其妙,變化入神。當其發聲也,嘉賓滿座,肅然靜聽,雖經千百回不厭也,勾欄中多以「曲圣」呼之,可謂空前絕後矣。旋有北人宦粵者,甚愛其藝,有嚙臂盟。罷官後,竟為脫籍,載之北歸,擅專房寵焉。
孫姬十五,字阿梅。肌膚白哲,艷奪雪光,面有微麻,不損其媚。姊妹行中,與夢花最稱莫逆,每唱必與俱。珠喉一響,可以遏雲裂帛。最工者如《百里奚會妻》、《四郎探母》、《白帝城托孤》,聲之高下抑揚,幾與金石相宣,于夢花可稱雙絕。夢花尤以色勝,人因以「銷魂夢」,「如意花」稱之,其顛倒人可知矣。
潤嬌亦字鳳珠,身材窈窕,性格瀟灑,雙瞳炯然,若翦秋水,亦珠江之尤物也。其唱如《春娥教子》、《何文秀附薦》,音容宛肖,以一人而能兼老生、小生、小旦,頃刻間三變其音,講聲伎者,推為絕調。以是綺筵一開,徴召者紅箋相屬。某太史眷之,贖作小星,謂人曰:「東山絲竹,聊怡我情。」時脫籍之貲,不過八百緡。既歸太史,啟其笥篋,得三千金,皆粲然白鏹也。纏頭所積,固屬可觀。而潤嬌平日間,絕不一露聲色,亦可謂苦心孤詣矣。
彩玉,肇慶人。豐韻婀娜,腰枝輕亞,固一時之秀也。顧容麗而性峭,初見客,面即發頳,絕不能入一游語,客多以《紅樓夢》中妙玉目之,謂之曰:「如卿者,真可謂艷如桃李,冷若冰霜者矣。」所唱如《夜困曹府》,最為壇場。潘氏子漱芳,素以佻達稱,一見彩玉,賞之不容口,立呼侑觴,自飲無算爵,拇戰既北,則令彩玉代,不可則強灌之,須臾彩玉竟醉,而漱芳佯作玉山頹矣,于是同宿姻緣艇上。夜半酒醒,彩玉已縱體入懷。日間同客在座,則莊甚,疑若毫不可以犯干,初不意蕩甚也。後潘竟娶之,卒以瘵死。
東有,番禺人,本良家子,誤墮風塵,殊非己意。見客不善作酬應語,與之狎,亦不甚拒,但嫣然微笑而已。能唱,高平取級,聲情激越,妙響驟發,雲生水流。
小青字碧雲,濠鏡人。善唱《花園跑馬》、《柴房相會》,稱為河調中宿將。一日余偕羅介卿買醉花舫,苦無當意者,介卿因代為招小青,良久不至,余為吟「日暮碧雲合,美人殊未來」句。介卿遙指曰:「此裊裊婷婷者,非小青乎?」余視之,容亦中人。及入座,唱歌殊覺不凡,始知所長者在此不在彼也。
小鳳,新會人。年未破瓜,而情芽已露,見客每作飛燕依人,不離肘下。能唱《祭奠項良》,愁狀哀情,俱作媚態。余如《李仙附薦》,《打洞結拜》,輒與阿有對歌,并皆佳妙,韻協音諧,聆之忘倦。
銀玉、桂好皆以曲本擅名。銀玉唱《二下南唐》,桂好唱《金花報喜》,正所謂異曲同工者也。二姬酒量殊豪,每與客拇戰,先浮三大白,再接再厲,客未有不負者,蓋先有以奪其氣也。
阿奇有玉環之肥,肌膚潔白,有如粉裝玉琢,人多呼之為「大體雙」。唱《三婦氣夫》,淋漓盡致,能令陳季常聽之變色,而作胭脂虎口吻,固自不凡。夏時玉體橫陳,正如一堆艷雪。黃總戎昵之,稱為「娘子軍冠」,由是「肥奇」之名大噪。一日令其捧觴為余壽,笑指之曰:「此吾家肉屏風也。」小金、小蟬,綺年玉貌,嬰伊可憐,金唱《法場換子》,蟬唱《王大儒供狀》,皆足以卓越一時。阿六字綠筠,阿娥字月纖,均以善歌名。么弦乍撥,羯鼓初撾,猶作矜持態。及唱至妙處,聲漸高越,旁若無人。如唱《太子逃難》、《莊周扇墳》,恍若身臨其境,所以為難也。阿金,容頗瘦削,裙下雙鉤,瘦不盈握。阿九,來自上海,而亦操粵音。阿安,跌宕風流,自矜其美,目中幾無余子。美容,纖腰瑣骨,柔在多姿。并于谷埠高張艷幟,無不妙擅歌曲,自稱絕技,席中能以邀致者為榮。不數年間,俱己擇人而事,名花有主,不屬東風,此中人幾為減色矣。
嗟嗟!珠江風月,久已著名,隸于籍者,當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