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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引
少日閱唐、宋以來諸家詩,不終卷而己之才思湧出,遂不能息心凝慮,究極本領。不過如世之選家,略得大概而已。晚年無事,取諸家全集,再三展玩,始知其真才分,真境地;覺向之所見,猶僅十之二三也。因竊自愧悔:使數十年前,早從此尋繹,得識各家獨至之處,與之相上下,其才高者,可以擴吾之才;其功深者,可以進吾之功;必將挫籠參會,自成一家。惜呼老至耄及精力已衰,不復能與古人爭勝。然猶幸老而從事於此,雖不能力追,而尚能見到,差勝於終身不窺堂奧者。因念世之有才者何限,度亦如余輕心掉過,必待晚而始知,則何如以余晚年所見,使諸才人早見及之,可以省數十年之熟視無睹。是余雖不能有所進,而諸才人實大有所益也。爰就鄙見所及,略為標舉,以公諸同好焉。
嘉慶七年五月,甌北老人趙翼識。
卷一
李青蓮詩
李青蓮自是仙靈降生。司馬子微一見,即謂其〔有仙風道骨,可與神遊八極之表。〕賀知章一見,亦即呼為〔謫仙人〕。放還山後,陳留採訪使李彥允為請於北海高
天師授道。其神采必有迥異乎常人者。詩之不可及處,在乎神識超邁,飄然而來,忽
然而去,不屑屑於雕章琢句,亦不勞勞於鏤心刻骨,自有天馬行空,不可羈勒之勢。
若論其沉刻則不如杜,雄鷙亦不如韓。然以杜、韓與之比較,一則用力而不免痕跡,
一則不用力而觸手生春,此仙與人之別也。
青蓮一生本領,即在五十九首《古風》之第一首,開口便說《大雅》不作,騷人
斯起,然詞多哀怨,已非正聲;至揚、馬益流宕,建安以後,更綺麗不足為法;迨有
唐文運肇興,而己適當其時,將以刪述繼獲麟之後。是其眼光所注,早已前無古人,
後無來者,直欲於千載後上接《風》、《雅》。蓋自信其才分之高,趨向之正,足以
起八代之衰,而以身任之,非徒大言欺人也。
青蓮集中古詩多,律詩少。五律尚有七十餘首,七律只十首而已。蓋才氣豪邁,
全以神運,自不屑束縛於格律對偶,與雕繪者爭長。然有對偶處,仍自工麗;且工麗
中別有一種英爽之氣,溢出行墨之外。如:
〔洗兵條支海上波,放馬天山雪中草。〕《戰城南》
〔天兵照雪下玉關,虜箭如沙射金甲。〕《胡無人》
〔邊月隨弓影,胡霜拂劍花。〕《塞上曲》
〔笛奏龍吟水,簫鳴鳳下空。〕《宮中行樂詞》何嘗不研煉,何嘗不精采耶?惟七律
究未完善。內有《送賀監歸四明》及《題崔明府丹灶》二首,尚整練合格,其他殊不
足觀,且有六句為一首者。蓋開元、天寶之間,七律尚未盛行,至德以後,賈至等《
早朝大明宮》諸作,互相琢磨,始覺盡善,而青蓮久已出都,故所作不多也。
詩家好作奇句警語,必千錘百煉而後而成。如李長吉〔石破天驚逗秋雨〕,雖險
而無意義,唯覺無理取鬧。至少陵之〔白摧朽骨龍虎死,黑入太陰雷雨垂〕,昌黎之
〔巨刃摩天揚〕,〔乾坤擺雷硠〕等句,實足驚心動魄,然全力搏兔之狀,人皆見之
。青蓮則不然。如:
撫頂弄盤古,推車轉天輪。女媧戲黃土,團作愚下人。
散在六合間,濛濛如沙塵。《上雲樂》
〔舉手弄清淺,誤攀織女機。〕《遊泰山》
〔一風三日吹倒山,白浪高於瓦官閣。〕《橫江詞》皆奇警極矣,而以揮灑出之,全
不見其錘煉之跡。其他刻露處,如
〔長風入短袂,兩手如懷冰〕。《新平少年》
〔客土植危根,逢春猶不死。〕《樹中草》
〔蟪蛄啼青松,安見此樹老。〕《擬古》
〔羅幃舒捲,似有人開。明月直入,無心可猜。〕《獨漉篇》
〔莫捲龍鬚席,從他生網絲。且留琥珀枕,或有夢來時。〕《白頭吟》皆人所百思不
到,而入青蓮手,一若未經構思者。後人從此等此悟入,可得其真矣。
青蓮工於樂府。蓋其才思橫溢,無所發抒,輒借此以逞筆力,故集中多至一百十
五首。有借舊題以寫己懷述時事者。如《將進酒》之與岑夫子、丹丘生共飲。《門有
車馬客行》有云:
歎我萬里遊,飄飄三十春。空談帝王略,紫綬不掛身。
《梁甫吟》專詠呂尚、酈生,以見士未遇時為人所輕,及成功而後見。
《天馬歌》以馬喻己之未遇,冀人薦達。此借舊題以自寫己懷者也。
《猛虎行》全敘安祿山之亂,有〔秦人半作燕地囚,胡馬翻銜洛陽草〕等句。此借舊
題以寫時事者也。其他則皆題中應有之義,而別出機杼,以肆其才。乃說詩者必曲為
附會,謂某詩以某事而作,某詩以某人而作。詩人遇題觸景,即有吟詠,豈必皆有所
為耶?無所為,則竟不作一字耶?即如《蜀道難》,本亦樂府舊題,而黃山谷誤信舊
注,以為刺章仇兼瓊之有異志;宋子京又據范攄《雲溪友議》,以為嚴武帥蜀,不禮
於故相房琯,並嘗欲殺杜甫,故此詩為房、杜危之。不知章仇在蜀,正當天寶之初,
中外晏安,臣僚貼服,豈有所顧慮!青蓮《答杜秀才》有云〔聞君往年遊錦城,章仇尚書倒屣迎。〕,則章仇並能下士者,更無從致譏。至嚴武先後鎮蜀,在肅、代兩朝,而青蓮天寶初入都,即以此詩受賀知章之賞識,其事在嚴武帥蜀前且二十年,其為
附會,更不待辨。又如《胡無人》一首中,有〔太白入月敵可摧〕之句,適與祿山被
殺之讖相符,說者又謂此詩予決祿山之死。不知太白入月,本天官家占驗之法,豈專
指祿山!且此篇上文,但言戎騎窺邊,漢兵殺敵之事,初不涉漁陽一語也。即此二首
觀之,可破穿鑿之論矣。
李陽冰序謂唐初詩體,尚有梁、陳宮掖之風,至青蓮而大變,掃盡無餘。然細觀
之,宮掖之風,究未掃盡也。蓋古樂府本多託於閨情女思,青蓮深於樂府,故亦多征
夫怨婦惜別傷離之作,然皆含蓄有古意。如《黃葛篇》之
〔蒼梧大火流,暑服莫輕擲。此物雖過時,是妾手中跡。〕《勞勞亭》之
〔春風知別苦,不遣柳條青。〕《春思》之
〔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幃。〕皆醞藉吞吐,言短意長,直接《國風》之遺。少陵已
無此風味矣。
《古風》五十九首非一時之作,年代先後亦無倫次,蓋後人取其無題者彙為一卷
耳。如第十四首述用兵開邊之事,譏明皇黷武,則天寶初年事也。第十九首〔俯視洛陽川,茫茫走胡兵。〕則安祿山陷東都時也。二十四首鋪張鬥雞之賈昌,則開元中事
也。三十四首〔渡瀘及五月,將赴雲南征。〕則鮮于仲通用兵雲南時事也。三十七首
〔而我竟何辜,遠身金殿旁〕,則自供奉翰林後放還山時作也。長洲許元祐指第十四
首即以為征雲南,而並欲改詩中〔三十六萬人〕為〔二十六萬〕,謂雲南之師實二十
萬人也。不知此篇開首即云〔胡關饒風沙〕,又有〔天驕毒威武〕等句,皆指塞外戎
虜,何嘗有一字涉南蠻耶?
青蓮少好學仙,故登真度世之志,十詩而九。蓋出於性之所嗜,非矯託也。然又
慕功名,所企羨者,魯仲連、侯嬴、酈食其、張良、韓信、東方朔等。總欲有所建立,垂名於世,然後拂衣還山,學仙以求長生。如《贈裴仲堪》云:
明主倘見收,煙霄路非遐。時命若不會,歸應煉丹砂。
《從駕溫泉贈楊山人》云:
〔待吾盡節報明主,然後相攜臥白雲。〕《贈衛尉張卿》云:
〔功成拂衣去,搖曳滄洲旁。〕《贈韋秘書》云:
〔終與安社稷,功成去五湖。〕《別從甥高五》云:
〔成功解相訪,溪水桃花流。〕《登謝安墩》云:
〔功成拂衣去,歸入武陵源。〕其視成仙得道,若可操券致者,蓋其性靈中所自有也
。
青蓮詩文最多,自李陽冰作序時,已謂〔當時著述,十喪其九;今所存者,皆得之他人〕云。故集中轉有贗作,為後人攙入者。黃山谷云:〔《長干行》二首,妾髮初覆額,太白自作也;憶妾深閨裡,李益尚書作也。太白如富貴人,終不作寒乞語,他人則自露小家氣象耳。〕又集中《去婦詞》一首,實即顧況《棄婦詞》,後人增數
句而編入李集者。然此猶皆唐人所作,故置之李集中,亦不甚相遠。又有五代時人所
作,而亦混收入者。東坡云:〔唐末五代,文章衰陋,詩有貫休,書有亞棲,村俗之氣,大抵相似。近日曾子固編《太白集》,有《贈僧懷素草書歌》及笑矣乎、悲來乎數首,皆貫休以下詩格,必非太白所作,不知曾公何以信為真作也?〕是東坡已別之
甚嚴。今按贗作尚不止此。《少年行》末幅云:
男兒百年且樂命,何須徇書受貧病!男兒百年且榮身,何須徇節甘風塵!
衣冠半是征戍士,窮儒浪作林泉民。遮莫枝根長百丈,不如當代多還往。
遮莫姻親連帝城,不如當身自簪纓。
試以青蓮他詩讀之,有此村氣耶?東坡讀太白《姑熟十詠》,大笑曰:〔贗物敗矣,豈有李白作此語者!〕見陸放翁《入蜀記》。
青蓮自翰林被放還山,固不能無怨望,然其詩尚不甚露懟憾之意。如《贈蔡舍人
雄》云:
遭逢聖明主,敢進興亡言。白璧竟何辜,青蠅遂成冤。
《贈崔司戶》云:
布衣侍丹墀,密勿草絲綸。才微惠渥重,讒巧生緇磷。
《答王十二寒夜獨酌》云:
〔一談一笑失顏色,蒼蠅貝錦喧謗聲。〕《贈宋少府》云:
〔早懷經濟策,特受龍顏顧。白玉棲青蠅,君臣忽行路。〕皆不過謂無罪被謗而出耳
。獨《雪讒詩》有云:
〔彼人之倡狂,不如鵲之強強〕,則指讒者也;
〔彼婦人之淫昏,不如鶉之奔奔〕,則指楊妃也。其下並以妲己、褒姒為比,甚至以
呂后之私審食其,秦后之嬖毒,喻楊妃之淫穢,則更指斥醜行,毫無顧忌。青蓮胸懷
浩落,不屑屑於恩怨,何至誹謗如此!恐亦非其真筆也。
青蓮避安祿山之亂,南奔江左後,為永王璘招入幕中,坐累得罪之事,就其詩核
之,亦有可得其次第者。《扶風豪士歌》:
洛陽三月飛胡沙,白骨相撐如亂麻。我亦東奔向吳國,來醉扶風豪士家。
按天寶十四載十一月,祿山反,十二月陷洛陽,其曰〔三月〕,則十五載之春,自洛
南奔也。《猛虎行》〔竄身南國避胡塵〕之下,即云〔昨日方為宣城客〕,是南奔先
至宣城也。又有《亂後將避地剡中贈崔宣城》詩,則至宣城後本欲入剡。然《贈王判
官》云:〔大盜割鴻溝,如風掃秋葉。吾非濟代人,且隱屏風疊。〕則入剡未果,即
往廬山也。後有《贈江夏太守》詩,自敘被永王璘招致入幕之事,云〔半夜水軍來,追脅上樓船〕,是璘至尋陽始招致之,而《舊唐書》謂白謁見璘於宣城者,非也。青
蓮本學縱橫術,以功名自許,其從璘,正欲藉以立功。故所作《永王東巡歌》第二首,即云〔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已隱然以謝安自許。是時璘未有異志,及見所至富饒,始有窺江左意,然猶未敢顯言;青蓮固未知之。故第五首云〔諸侯不救河南地,更喜賢王遠道來〕,方美其能勤王。末章云〔南風一掃胡塵靜,西入長安到日邊〕,猶望其成功入京奏凱也。即所云〔雲夢開朱邸,金陵作小山〕,〔小山〕、〔朱邸〕,亦是藩王之事。且《在水軍宴與幕府諸公》詩云:
願與四座公,靜談金匱篇。所冀旄頭滅,功成追魯連。
亦正以討賊為志也。然則謂青蓮有從亂之意,固不待辨也。獨是璘初未顯言,及採訪
使李希言平牒,璘乃藉端發怒,使渾惟明襲希言,李廣琛趨廣陵,則已顯然為逆。詩
中有〔王出三山按五湖〕之句,是已隨璘自金陵東下,豈猶不知其悖逆,直至璘敗丹
陽始奔逃耶?蓋已入璘軍中,前後左右莫非璘兵,遂不能自脫,必至敗亂時,始可得
間逃出耳。然其《南奔》詩云:
主將動讒疑,王師忽離畔。賓御如浮雲,從風各消散。
似反謂李廣琛等之反正歸國者為離畔,其愚亦甚矣!且其自洛陽南奔詩有云:
張良未遇韓信貧,劉項存亡在兩臣。暫到下邳受兵略,來投漂母作主人。
又云:〔蕭曹曾作沛中吏,攀龍附鳳會有時。〕是直欲因亂而圖風雲附會。且《永王
東巡歌》內有云:〔我王戰艫輕秦漢,卻似文皇欲渡遼。〕則竟乙太宗比璘,其語言
亦太不檢矣!宜其身陷重罪,雖以崔渙、宋若思之辨雪,終不免夜郎之行也。
青蓮胸懷灑落,雖經竄徙,亦不甚哀痛,惟《上崔渙百憂章》有〔星離一門,草擲二孩〕之語,最為慘切,蓋在獄中作也。及流夜郎途次,別無悲悴語。至江夏陪薛
明府宴興德寺,已有詩紀遊。又遇張謂出使夏口,沔州牧杜某、漢陽宰王某觴之於南
湖;張謂請名此湖,青蓮即名之曰郎官湖。《西塞驛寄裴隱》云:
〔空將澤畔吟,寄爾江南管。〕《贈辛判官》云:
〔我愁遠謫夜郎去,何日金雞放赦回?〕《贈劉都使》云:
而我謝明主,銜哀投夜郎。歸家酒債多,門客粲成行。
所求竟無緒,裘馬欲摧藏。
則被謫後賓客尚多,而欲其資助以償酒債。《贈常侍御》云:
〔登朝若有言,一訪南遷賈〕。《贈易秀才》云:
〔蹉跎君自惜,竄逐我因誰?感激平生意,勞歌寄此辭。〕皆無侘傺無聊之感。至《
永華寺寄尋陽群官》云:
〔天命有所懸,安得苦愁思。〕《別賈舍人》云:
〔何必兒女仁,相看淚成行。〕則更能自排遣矣。及半道赦歸,即有
〔我且為君槌碎黃鶴樓,君亦為我倒翻鸚鵡洲〕之句。又《漢陽病酒寄王明府》云:
〔去歲左遷夜郎道,今年敕放巫山陽。〕其下即云:
願掃鸚鵡洲,與君醉千場。莫惜連船沽美酒,千金一擲買群芳。
其豪氣依然如故也。
青蓮救郭子儀,及坐永王璘事,得子儀救解,此見樂史序中。謂〔白有知鑒,客并州時,識汾陽王郭子儀於行伍,為脫其刑責而獎重之。及白坐永王璘事,子儀請以己官爵贖其罪,上許之,而免誅〕云。《新唐書》本傳亦載之。然青蓮集中無一字與
子儀往來者。當其繫獄時,以詩上崔渙、宋若思求雪。如果有德於子儀,豈無一字乞
援?即或道遠不相及,而子儀救釋之後,何又無一字述其恩、記其事?則此事之有無,未可信也。集中有《贈郭將軍》一首,云:〔將軍少年出武威,入掌銀台護紫微。〕此又非子儀履歷,當另是一人。《贈張相鎬》詩云:
臥病宿松山,蒼茫空四鄰。聞君自天來。目張氣益振。
按張鎬以宰相兼河南節度使,出師河南,在至德二載之秋,而永王璘之敗,在是年之
春。璘敗,青蓮即亡奔宿松,被繫尋陽獄,安得以詩贈鎬?豈亡奔宿松時,尚未被繫,聞鎬將至,以詩干之耶?
青蓮雖有志出世,而功名之念,至老不衰。集中有留別金陵諸公詩,題云:《聞
李太尉大舉秦兵百萬出征懦夫請纓冀申一割之用半道病還》。按李光弼為太尉,在上
元元年,統八道行營,鎮臨淮。青蓮於乾元二年赦歸,是時已在金陵矣。一聞光弼出
師,又欲赴其軍自效,何其壯心不已耶!或欲自雪其從璘之累耶!
《贈泗州僧伽歌》云:〔真僧法號號僧伽,有時與我論三車。〕末云:〔嗟予落魄江淮久,罕遇真僧說空有。〕按《傳燈錄》:〔僧伽大師,唐高宗時,在泗州建晉光王寺。中宗景龍二年,遣使迎至京師,命住大薦福寺。三年三月三日示寂,敕命就薦福寺漆身起塔,忽臭氣滿城,帝默許送還泗州,即異香騰馥。〕是僧伽示寂,在景龍三年也。而薛仲邕所編《青蓮年譜》,青蓮生於武后聖曆二年,
則景龍三年僅十一歲,豈能即與僧伽論三車?且云〔落魄江淮已久〕,則必非十餘歲
時也。《傳燈錄》所記年歲,或當有誤。《年譜》據曾鞏序,謂青蓮年六十四。而李
陽冰志青蓮之死,在寶應元年。由寶應元年逆溯六十四年,當是聖曆二年所生。然青
蓮代宋若思薦己表云:〔前翰林供奉李白,年五十七,為永王璘脅行,道中奔亡,臣及崔渙推覆,實為無辜。〕按永王璘之敗,在至德二載,青蓮奔亡繫尋陽獄,宣慰大
使崔渙及中丞宋若思驗出之。若思之薦之,即在此時也。是年年五十七,則寶應元年
之卒,實只六十一歲。恐《年譜》亦誤。豈薦表少填三年,如宋時之有實年、官年耶
?放翁又謂〔《僧伽歌》太白舊集本無之,乃宋次道再編時貪多務得之過也。〕青蓮妻許氏,見曾鞏序。謂白自蜀至楚,雲夢許氏者,高宗時宰相國師之家,以
女妻白,因留雲夢三年。青蓮《上安州裴長史》亦云:〔楚有七澤,遂來觀焉。許相公家見招,妻以女孫,便憩息於此,至移三霜。〕是青蓮娶許氏之明證也。乃集中有
《流夜郎至烏江別宗十六璟》一首云:
我非東床人,令姊忝齊眉。謫遭雲羅解,翻謫夜郎悲。
拙妻莫邪劍,及此二龍隨。慚君湍波苦,千里遠從之。
似青蓮竄時,宗氏妻與之偕行,而氏弟璟送之者,則又有一宗氏妻矣。然此詩上文云
:〔君家全盛日,台鼎何陸離。〕又似故相之後,此不可解也。豈刻本誤許為宗耶?
或許氏妻先亡,繼娶宗氏耶?按青蓮先有《送內尋廬山女道士李騰空》詩。及在尋陽
獄,又有《寄內詩》云:〔多君同蔡琰,流淚請曹公。〕流夜郎後,又有《寄內詩》
云:〔北雁春歸看欲盡,南來不得豫章書。〕則其妻又留居豫章,而未嘗從行。然則
宗十六之姊如雙劍之相隨者,又何人也?集中有《留別西河劉少府》詩云:
余亦如流萍,隨波樂休明。自有兩少妾,雙騎駿馬行。
此是客并州時作,與此無涉。
青蓮少時,曾為無賴子所困,得陸調救解。集中有僧調詩云:
我昔鬥雞徒,連延五陵豪。邀遮相組織,呵嚇來煎熬。
君開萬人叢,鞍馬皆辟易。告急清憲台,脫餘北門厄。
此亦其逸事也。
杜少陵曾官拾遺,青蓮亦曾有此官。劉全白撰墓碣云:〔代宗登極,廣拔幽滯,君亦拜拾遺。聞命之後,君即逝矣。〕《新唐書》亦載之。既聞命而卒,則及身曾受
此官。是青蓮亦可稱李拾遺也。按李、杜同時,據年譜及諸傳序,青蓮卒於寶應元年,年六十四,少陵卒於大曆五年,年五十九。是杜小於李十三歲。其卒也,亦後于李
八年。
卷二
杜少陵詩
杜少陵一生窮愁,以詩度日,其所作必不止今所傳古體三百九十首,近體一千六
首而已。使一無散失,後人自可即詩以考其生平。惜乎遺落過半!韓昌黎所謂
平生千萬篇,雷電下取將。流落人間者,泰山一毫芒。
此在唐時已然矣。
幸北宋諸公,搜羅掇拾,彙為全編。呂汲公因之作年譜,略次第其出處之歲月,頗得
大概。黃鶴、魯誾之徒,乃又為之年經月緯,一若親從少陵遊歷者,則未免穿鑿附會,宜常熟本之笑其愚也。然常熟本開卷即以《贈韋左丞》為第一首,謂〔此首佈置最得正體,前賢皆錄為壓卷〕云。然此詩乃詣京師考試報罷,將出都之作,則天寶六七
載事也。王洙本則以《遊龍門奉先寺》為首。龍門在河南,公遊東都,在開元之末,
則此詩自在前。然公先在其父閑袞州官舍,有《登袞州城樓》詩,云〔東郡趨庭日〕,則又在遊東都之前,自應列在卷首,而以《望嶽》、《遊南池》、《宴歷亭》諸詩
次之。今王洙本亦仍在《奉先寺》後。又《前出塞》為秦、隴兵赴交河而作,尚是開
元中事。《後出塞》為東都兵赴薊門而作,末章明言安祿山將反,先脫身逃歸,則是
天寶十四載之事,此當在首卷《兵車行》之後。而王洙本及常熟本皆入秦州詩內,謂
在秦州時追述者。此有何據耶?皆編次之誤也。
宋子京《唐書杜甫傳贊》,謂其詩〔渾涵汪茫,千彙萬狀,兼古今而有之〕,大
概就其氣體而言。此外,如荊公、東坡、山谷等,各就一首一句,歎以為不可及,皆
未說著少陵之真本領也。其真本領仍在少陵詩中〔語不驚人死不休〕一句。蓋其思力
沉厚,他人不過說到七八分者,少陵必說到十分,甚至有十二三分者。其筆力之豪勁,又足以副其才思之所至,故深人無淺語。微之謂其薄《風》、《雅》,該沈、宋,
奪蘇、李,吞曹、劉,掩顏、謝,綜徐、庾,足見其牢籠萬有。秦少游並謂其不集諸
家之長,亦不能如此。則似少陵專以學力集諸家之大成。明李崆峒諸人,遂謂李太白
全乎天才,杜子美全乎學力。此真耳食之論也!思力所到,即其才分所到,有不如是
則不快者。此非性靈中本有是分際,而盡其量乎?出於性靈所固有,而謂其全以學力
勝乎?今姑摘數條於此,有沉著至十分者,有奇險至十二三分者,略為舉隅,學者可
類推矣。
一題必盡題中之義,沉著至十分者,如《房兵曹胡馬》,既言〔竹批雙耳〕、〔風入四蹄〕矣,下又云:〔所向無空闊,真堪託死生。〕《聽許十一彈琴》詩,既云
〔應手錘鉤,清心聽鏑〕矣,下又云:〔精微穿溟涬,飛動摧霹靂。〕以至稱李白詩
〔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稱高、岑二公詩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稱侄勤
詩〔詞源倒流三峽水,筆陣獨掃千人軍〕。《登慈恩寺塔》云:
〔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赴奉先縣》云: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北征》云:
〔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述懷》云:
〔摧頹蒼松根,地冷骨未朽。〕此皆題中應有之義,他人說不到,而少陵獨到者也。
《登慈恩寺塔》之
〔七星在北戶,河漢聲西流。〕《三川觀水漲》之
〔聲吹鬼神下,勢閱人代速。〕《送韋評事》之
〔鳥驚出死樹,龍怒拔老湫。〕《劉少府畫山水障》之
〔反思前夜風雨急,乃是蒲城鬼神入。元氣淋漓障猶濕,真宰上訴天應泣〕。
《韋偃畫松》之
〔白摧朽骨龍虎死,黑入太陰雷雨垂〕。《鐵堂峽》之
〔徑摩蒼穹蟠,石與厚地裂。〕《木皮嶺》之
〔仰幹塞大明,俯入裂厚坤。〕《桃竹杖》之
〔路幽必為鬼神奪,拔劍或與蛟龍爭。〕《登白帝城樓》之
〔扶桑西枝封斷石,弱水東影隨長流。〕扶桑在東而曰〔西枝〕,弱水在西而曰〔東影〕,正極言其地之高,所眺之遠。皆題中本無此義,而竭意摹寫,寧過無不及,遂
成此意外奇險之句,所謂十二三分者也。至於尋常寫景,不必有意驚人,而體貼入微,亦復人不能到。如東坡所賞
〔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
〔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等句,若不甚經意,而已十分圓足,益可見其才力之獨
至也。
自初唐沈、宋諸人創為律體,於是五字七字中爭為雄麗之語,及盛唐而益出。如
賈至《早朝大明宮》之作,少陵、王維、岑參等皆有和詩,詩中皆有傑句是也。杜詩
五律,究以〔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一聯為最。東西數千里,上下數百年,盡納
入兩個虛字中,此何等神力!其次則〔星臨萬戶動,月傍九霄多〕,亦有氣勢。至岳
陽樓之〔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古今無不推為絕唱。然春秋時洞庭左右皆楚地,無吳地也。若以孫吳與蜀分湘水為界,則當云〔吳蜀東南坼〕。且以天下地勢而論,洞庭尚在西南,亦難指為東南。少陵從蜀東下,但覺其在東南故耳。又七律中〔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古今〕,亦是絕唱
。然換卻〔三峽〕、〔錦江〕、〔玉壘〕等字,何地不可移用?則此數聯亦不無可議
;唯以此等氣魄從前未有,獨創自少陵,故群相尊奉為劈山開道之始祖,而無異詞耳
。自後亦竟莫有能嗣響者。東坡舉歐陽公
〔蒼波萬古流不極,白鳥雙飛意自閒。〕〔萬馬不嘶聽號令,諸蕃無事樂耕耘。〕及坡自作
〔令嚴鐘鼓三更月,野宿貔貅萬灶煙。〕〔露布朝馳玉關塞,捷書夜到甘泉宮。〕謂可以繼之,然聲調已稍減。元人《月夜登
樓》一聯
〔大地山河微有影,九天風露寂無聲。〕近時朱竹垞
〔絕頂蛟龍晴有氣,虛堂神鬼晝無聲。〕似較勝宋人也。鄙作《觀西廠煙火》云:
〔九邊塵靜平安火,上苑春開頃刻花。〕亦頗近之。他如《滇南從軍》云:
〔一軍皆甲晨聽令,萬馬無聲夜踏邊。〕《宿馬山祥符寺》云:
〔半夜月明鴉鵲警,九霄風急斗星搖。〕似亦有力,然不能切定何地。若切定地里,
又能聲出金石,則惟陳恭尹廣州鎮海樓一聯
〔五嶺北來山到地,九州南盡水連天。〕雖少陵亦當視為畏友也。
杜詩又有獨創句法,為前人所無者。如《何將軍園》之
〔綠垂風折筍,紅綻雨肥梅。〕〔雨拋金鎖甲,苔臥綠沈槍。〕《寄賈嚴二閣老》之
〔翠乾危棧竹,紅膩小湖蓮。〕《江閣》之
〔野流行地日,江入度山雲。〕《南楚》之
〔無名江上草,隨意嶺頭雲。〕《新晴》之
〔碧知湖外草,晴見海東雲。〕《秋興》之
〔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古詩內亦有創句者。如《宿贊公房》之
〔明燃林中薪,暗汲石底井。〕《白水縣高齋》之
〔上有無心雲,下有欲落石。〕《鄭典設自施州歸》之
〔攀緣懸根本,登頓入天石。〕《閬山歌》之
〔松浮欲盡不盡雲,江動將崩未崩石〕,以及《石龕》之
熊罷咆我東,虎豹號我西。我後鬼長嘯,我前狨又啼。
皆是創體。至如《杜鵑行》之
西川有杜鵑,東川無杜鵑,涪萬無杜鵑,雲安有杜鵑。
此究是題下注語,而論者引樂府〔魚戲荷葉南,魚戲荷葉北。〕以為杜詩所仿,則又
信杜太過矣。試思〔西川〕四句,與全首詩中意,有何關涉耶?
李、杜詩垂名千古,至今無人不知,然當其時則未也。惟少陵則及身預知之。其
《贈王維》不過曰〔中允聲名久〕,贈高適不過曰〔美名人不及〕而已,獨至李白則
云:〔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其自負亦名:〔丈夫垂名動萬年,記憶細故非高賢。〕似已預識二人之必傳千秋萬歲者。贈鄭虔雖亦有〔名垂萬古知何用〕之句,然
猶是泛論也。此外更無有許以不朽者。蓋其探源泝流,自《風》、《騷》以及漢、魏、六朝諸才人,無不悉其才力而默相比較,自覺己與白之才,實屬前無古人,後無來
者。是以一語吐露,而不以為嫌。所謂〔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也。按是時,青
蓮及身才名,本已震爆一世,李陽冰序謂其詩一出,今古文集,遏而不行。則名滿天
下可知。而少陵雖流離困厄中,名亦與之相埒,元微之序所謂時人稱為李、杜者也。
同時已有任華者,推奉二公,特作兩長篇,一寄李,一寄杜,而不及他人。是可見二
公之同時齊名矣。其後韓昌黎亦李、杜並尊。《調張籍》云:
〔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石鼓歌》云:
〔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將奈石鼓何!〕《醉留東野》云:
〔昔年因讀李白杜甫詩,長恨二人不相從。〕《酬盧雲夫》云:
〔遠追甫白感至諴。〕《感春》詩云:
〔近憐李杜無檢束,爛熳長醉多文辭。〕是其於二公固未嘗稍有軒輊。至元、白,漸
申杜而抑李。微之序杜集云,是時李白亦以能詩名,然至於〔鋪陳終始,排比聲韻,大或千言,次猶數百,詞氣豪邁而風調清深,屬對律切而脫棄凡近,則李尚不能歷其藩翰,況堂奧乎〕。香山亦云:李白詩才矣奇矣,然不如杜詩〔可傳者千餘首。貫穿千古,覶縷格律,盡善盡工,又過於李焉。〕自此以後,北宋諸公皆奉杜為正宗,而
杜之名遂獨有千古。然杜雖獨有千古,而李之名終不因此稍減。讀者但覺杜可學而李
不敢學,則天才不可及也。
黃山谷謂〔少陵夔州以後詩,不煩繩削而自合。〕此蓋因集中中〔晚節漸於詩律細〕一語,而妄以為愈老愈工也。今觀夔州後詩,惟《秋興八首》及《詠懷古跡五首
》,細意熨貼,一唱三歎,意味悠長;其他則意興衰颯,筆亦枯率,無復舊時豪邁沉
雄之概。入湖南後,除《岳陽樓》一首外,並少完璧。即《嶽麓道林》詩為當時所推
者,究亦不免粗莽;其他則拙澀者十之七八矣。朱子嘗云:〔魯直只一時有所見,創為此論。今人見魯直說好,便都說好,矮人看場耳。〕斯實杜詩定評也。
集中詠杜鵑共有三首,其編在入蜀後者,王洙及常熟本,皆以為感明皇被李輔國
遷居西內而作。其曰〔雖同君臣有舊禮,骨肉滿眼身羈孤〕,末云〔萬事反覆何所無,豈憶當殿群臣趨〕,固似為明皇而發。而夔州以後又有《杜鵑》二首,亦道其前為
帝王,死後魂化為鳥,生子不自輔,寄百鳥巢,百鳥猶為哺之,而歎其昔年曾居深宮,嬪嬙左右,如花之紅,與前一首同一意也。此已在大曆年間,明皇崩已久,豈又為
之寄慨耶?說詩者未可逞己意而好為議論也。
《八哀詩》中《張曲江》一首,但言其立朝孤介,及出鎮荊州以後,專以風雅為
後進領袖,而不及其他。按《朝野僉載》:〔曲江先論安祿山有反相,因其討奚、契丹兵敗,張守珪執送京師,曲江即判曰:穰苴出師,先誅莊賈;孫武習戰,猶戮宮嬪。守珪法行於軍,祿山不宜免死。帝特謂曲江曰:卿無以王衍知石勒故事,而害忠良。遂特赦之。其後帝在蜀,思曲江之先見,遣使祭之於韶州。〕是曲江生平,此一事
最關國事之大。乃杜詩中絕無一字及之。即新、舊《唐書》曲江本傳及守珪、祿山傳
亦不載。豈出於傳聞而非實事耶?然劉禹錫疏有云〔罪謫官員,雖量移不得與內地。此例自九齡建議。故雖有識祿山必反之先見,而終身無子〕云。禹錫距天寶不甚相遠,且形之章疏,則此事又人所共見聞,而非鑿空撰出者。不知杜詩中何以遺之?而新、舊兩書亦不說及也。《資治通鑒》卻載明皇遣人祭曲江事。
〔朱門酒內臭,路有凍死骨〕,此語本有所自。《孟子》: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塗有餓莩而不知發。〕《史記平原君傳》:
〔君之後宮婢妾,被綺縠,餘粱肉,而民衣褐不完,糟糠不厭。〕《淮南子》:
〔貧民糟糠不接於口,而虎狼饜芻豢;百姓短褐不完,而宮室衣錦繡。〕此皆古人久
已說過,而一入少陵手,便覺驚心動魂,似從古未經人道者。
書生窮眼,偶值聲伎之宴,輒不禁見之吟詠,而力為鋪張。杜集中如《陪諸公子
丈八溝納涼,則云:
〔公子調冰水,佳人雪藕絲。〕《陪李梓州泛江》,有伎樂,則戲為豔曲云:
〔江清歌扇底,野曠舞衣前。〕《陪王御宴姚通泉攜酒泛江》,有伎,則云:
〔復攜美人登彩舟,笛聲憤怨哀中流。〕《戎州宴楊使君東樓》,則云:
〔座從歌伎密,樂任主人為。〕《江畔獨步尋花》,至黃四娘家,則云:
〔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皆不免有過望之喜,而其詩究亦不工。如《
陪李梓州豔曲》云:
〔使君自有婦,莫學野鴛鴦。〕固已豪無醞藉。《戲題惱郝使君》云:
〔願攜王趙兩紅顏,再騁肌膚如素練。〕則更惡俗,殺風景矣。
古人流寓,往往先營居宅。杜詩云:〔杜曲幸有桑麻田。〕又《寄河南韋尹》一
首,自注〔甫有故廬在偃師,公頻有訪問〕云。是杜曲、偃師,皆有少陵田宅,不知
何以寄妻子於鄜州?蓋因祿山之亂,河南、長安所在被兵故耳。因妻子在鄜,而託贊
上人為覓棲止之所。先擇東柯谷,次及西枝村,卒結茅於同谷。未幾入蜀,結廬於浣
花江上。其後入巫峽,又有〔前江後山根〕之居。已而巫峽敝廬贈崔侍御。而至夔州,先寓西閣,旋卜居赤甲,又遷瀼西,再遷東屯。此數年中,課辛秀伐木,遣信行修
水筒,催宗文樹雞柵,使獠奴阿段尋水源,使張望補稻畦水,其辛勤較成都十倍矣。
後將出峽,則以果園四十畝贈南卿史而去。以後流落湖、湘,並無突黔之地矣。後來
東坡亦略似之。黃州則有臨皋亭、雪堂之居,惠州則有白鶴觀之居。儋州則又結茅與
黎人雜居,亦隨地營宅,然坡以遷謫難必歸期,故然。少陵則偃師、杜曲尚有家可歸,且身是郎官,赴京尚可補選,乃不作歸計,處處書居,想以攜家不能遠涉之故。甚
矣妻子之累人也!
古人作畫,多在素壁。少陵《題玄武禪師屋壁》所謂〔何年顧虎頭,滿壁畫滄洲〕是也。又有《題玄元皇帝廟》,吳道子所畫五聖像云:〔冕旒俱秀髮,旌旆盡飛揚。〕《通泉觀薛少保畫壁》,縣署後壁,亦有薛少保畫鶴,韋偃亦為少陵寓齋畫馬於
壁,少陵皆有詩可考也。至如《劉少府畫山水障》,及贈韋偃詩我有一匹好東絹,請
公放筆為直幹〕,則縑素矣。按《韻語陽秋》:〔沙州龍興寺吳道子畫,一壁作維摩示疾,文殊來問:一壁作太子遊四門,釋迦降魔。〕又張彥遠《名畫記》:〔西京唐安寺菩提院北壁《降魔變相》,道子畫也。〕《東齋記》亦載蜀有大慈寺壁畫明皇《
按樂十眉圖》。東坡詠王維畫,亦云:〔今觀此壁畫。〕又詩云:〔應似畫師吳道子,高堂巨壁寫《降魔》。〕是皆壁畫故事。放翁有《嘉祐寺觀壁間文與可墨竹》詩。
宋子京修《唐書》,好取材於小說。《杜甫傳》云:〔甫嘗醉登嚴武之床,呼其父字。武欲殺之,冠鉤於簾者三,其母救之,乃止。劉後村據杜《哭嚴僕射歸櫬》,及《八哀詩》中有武一首,《諸將》詩中亦有正憶往時嚴僕射〕一首,謂杜、嚴二公
交情如此,豈有欲殺之理!此固確論也。然杜在嚴幕,亦實有不得意之處。如《立秋
雨院中有作》云:
〔窮途愧知己,暮齒借前籌。已費清晨謁,那成長者謀。〕《到村》云:
〔暫酬知己分,還入故林棲。〕《遣悶呈鄭公》云:
〔曉入朱扉啟,昏歸畫角終。不成尋別業,未敢息微躬。〕《池上晚眺》云:
〔何補參軍乏,歡娛到薄躬。〕《宿府》云:
〔已忍伶俜十年事,強移棲息一枝安〕。《簡院內諸公》云:
〔白頭趨幕府,深覺負平生。〕又《去矣行》一首云:
〔野人曠蕩無靦顏,豈可久在王侯間!〕則明明有〔逝將去汝〕之歎。蓋二公少時,
本以文字及戚誼深相交契,武初鎮蜀,杜來依之,彼此以故人相接,歡然無間。及再
鎮蜀,表杜為工部員外郎,參謀幕府,則已為其屬官。武氣岸自負,房琯以故相為其
屬州刺史,即以屬禮待之。想其於杜,亦不復能如前此之闊略禮節。而杜猶以故人自
待,不免稍有取嫌之處。觀杜卻還張舍人織成褥段云:
歎息當路子,干戈尚縱橫。掌握有權柄,衣馬自肥輕。
李鼎死岐陽,實以驕貴盈。本瑱賜自盡,氣豪直阻兵。
杜區區一幕僚,何必引節鎮大官自戒!此蓋藉以諷武之驕恣,而杜之鬱鬱不得意,亦
可想見於言外矣。且既為幕僚,其同官中必有相嫉妒者。杜呈嚴詩云:
束縛酬知己,蹉跎效小忠。周防期稍稍,太簡遂匆匆。
所謂〔周防〕者,非有所猜疑乎?又《莫相疑行》一首云:
晚將末契託年少,當面輸心背面笑。寄語悠悠世上兒,不爭好惡莫相疑。
是必同官中有間之於武者。纖微芥蒂,固所不免也。至於武死而哭其歸櫬,追憶交舊
而列武於《八哀》詩中,則以生平交契之深,受惠之厚,固莫如武,而從前一時小小
縑疑,自不復介懷。讀詩者專信宋子京固非,專信劉後村謂二公始終無纖毫間隙,亦
不必也。
士當窮困時,急於求進,干謁貴人,固所不免。如李白《上韓荊州書》,韓退之
《上宰相書》,皆是也。杜集如贈汝陽王及韋左丞詩,因其有知己之雅,故作詩投贈,自無可議。至其《贈翰林張四》云:
〔倘憶山陽笛,悲歌在一聽。〕《上韋左相見素》云:
〔為公歌此曲,涕淚在衣襟。〕《贈田舍人》云:
〔揚雄更有《河東賦》,惟待吹噓送上天。〕《送田九判官》云:
〔麾下賴君才併入,獨能無意向漁樵!〕《贈沈八丈》云:
〔徒懷貢公喜,颯颯鬢毛蒼。〕幾於無處不乞援。然張四等猶皆同氣類之人也。鮮于
仲通,則楊國忠之黨,並非儒臣,而贈詩云:
〔有儒愁餓死,早晚報平津。〕歌舒翰,武夫也,高適為其掌書記,杜送高詩:
〔請君問主將,安用窮荒為?〕是固已薄翰之貪功邀寵矣;而贈翰詩則又諛之以
〔開府當朝傑,論兵邁古風。〕末又云
〔防身一長劍,將谷倚崆峒。〕若不勝其乞哀者。可知貧賤時自立之難也。
詩人之窮,莫窮於少陵。當其遊吳、越,遊齊、趙,少年快意,裘馬清狂,固尚
未困厄。天寶六載,召試至長安,報罷之後,則日益饑窘。觀其詩可知也。《雨過蘇
端》,端為具酒,則云:
〔濁醪必在眼,盡醉攄懷抱。〕《晦日尋崔戢李封》,則云:
〔晚定崔李交,會心真罕儔。每過得酒傾,二宅可淹留。〕《病後過王倚留飲》,則云:
〔惟生哀我未平復,為我力致美肴膳。〕而所食者,不過香粳、冬菹、土酥、豕肉而
已。鄭重感謝,謂〔主人情味晚誰似,令我手腳輕欲旋〕。《程錄事還鄉攜酒饌來就
別》,則云:〔內愧不突黔,庶羞以賙給。素絲挈長魚,碧酒隨玉粒。〕亦不過魚、
酒、稻米也。也妻子徒步至彭衙,有孫宰留具飯,則云:〔誓將與夫子,永結為弟昆。〕甚至向侄佐索米,則云:〔已應舂得細,正想滑流匙。〕又云:〔甚聞霜薤白,重惠意如何?〕則並乞及蔥薤矣。在同谷親拾橡栗,至斸黃精不獲而歸,對兒女長歎,其景況可想也。惟入蜀以後,前後在浣花草堂一二年,稍免饑寒。崔明府見訪,來
鄭公出郊,尚能留飲。夔州以後,又生事不給。《王十五前閣會》,則云:〔病身虛俊味,何幸飫兒童!〕孟倉曹饋酒醬二物,則有詩志惠。甚至園官送菜,而歎其以苦
苣馬齒,掩乎嘉蔬。迨至湖南,則更流徙丐貸,朝不謀夕,遂以牛肉白酒,一醉飽而
歿。天以千秋萬歲名榮之於身後,而斗粟尺縑,偏靳之於生前,此理真不可解也。或
謂詩必窮而後工,此亦不然。觀集中《重經昭陵》、《高都護驄馬》、《劉少府山水
障》、《天育驃騎》、《玉華宮》、《九成宮》、《曹霸丹青》、《韋偃雙松》諸傑
作,皆在不甚饑窘時。氣壯力厚,有此巨觀,則又未必真以窮而後工也。
杜詩
坡陀金覬蟆,出見蓋有由。至尊顧之笑,王母不肯收。
按唐人陸勳《集異志》:〔高宗患頭風,莫能療。有宮人陳姓者,世業其術,帝令其合藥。方置藥爐,忽一覬蟆躍出,色如黃金,背有朱書武字,帝命放於苑池。〕《集
異志》本小說家,而少陵用之,想是實事。可見唐人小說,非盡無稽。後來東坡亦用
徐佐卿等事,蓋少陵開其先矣。
卷三
韓昌黎詩
韓昌黎生平,所心摹力追者,惟李、杜二公。顧李、杜之前,未有李、杜,故二
公才氣橫恣,各開生面,遂獨有千古。至昌黎時,李、杜已在前,縱極力變化,終不
能再辟一徑。惟少陵奇險處,尚有可推擴,故一眼覷定,欲從此辟山開道,自成一家
。此昌黎注意所在也。然奇險處亦自有得失。蓋少陵才思所到,偶然得之;而昌黎則
專以此求勝,故時見斧鑿痕跡。有心與無心異也。其實昌黎自有本色,仍在文從字順
中,自然雄厚博大,不可捉摸,不專以奇險見長。恐昌黎亦不自知,後人平心讀之自
見。若徒以奇險求昌黎,轉失之矣。
遊韓門者,張籍、李翱、皇甫湜、賈島、侯喜、劉師命、張徹、張署等,昌黎皆
以後輩待之。盧仝、崔立之雖屬平交,昌黎亦不甚推重。所心折者,惟孟東野一人。
薦之於鄭餘慶,則歷敘漢、魏以來詩人,至唐之陳子昂、李白、杜甫,而其下即云:
〔有窮者孟郊,受才實雄驁。〕固已推為李、杜後一人。其贈東野詩云:〔昔年因讀李白杜甫詩,長恨二人不相從。吾與東野生並世,如何復躡二子蹤?我願身為雲,東野變為龍。〕是又以李、杜自相期許。其心折東野,可謂至矣。蓋昌黎本好為奇崛矞
皇,而東野盤空硬語,妥帖排奡,趣尚略同,才力又相等,一旦相遇,遂不覺膠之投
漆,相得無間,宜其傾倒之至也。今觀諸聯句詩,凡昌黎與東野聯句,必字字爭勝,
不肯稍讓;與他人聯句,則平易近人。可知昌黎之於東野,實有資其相長之功。宋人
疑聯句詩多系韓改孟,黃山谷則謂韓何能改孟,乃孟改韓耳。此語雖未免過當,要之
二人工力悉敵,實未易優劣。昌黎作《雙鳥詩》,喻己與東野一鳴,而萬物皆不敢出
聲。東野詩亦云:〔詩骨聳東野,詩濤湧退之。〕居然旗鼓相當,不復謙讓。至今果
韓、孟並稱。蓋二人各自忖其才分所至,而預定聲價矣。東坡《讀孟郊詩》則云:
初如食小魚,所得不償勞。又似煮彭覬,竟日嚼空螯。
要當斗僧清,未足當韓豪。
元遺山《論詩絕句》云:
東野窮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江山萬古潮陽筆,合在元龍百尺樓。
亦抑孟而伸韓。
盤空硬語,須有精思結撰。若徒捃摭奇字,詰曲其詞,務為不可讀以駭人耳目,
此非真警策也。昌黎詩如《題炭谷湫》云:
〔巨靈高其捧,保此一掬慳。〕謂湫不在平地,而在山上也。
〔籲無吹毛刃,血此牛蹄殷。〕謂時俗祭賽此湫龍神,而己未具牲牢也。
《送無本師》云:
〔鯤鵬相摩窣,兩舉快一啖。〕形容其詩力之豪健也。
《月蝕詩》:
〔帝箸下腹嘗其皤。〕謂烹此食月之覬蟆,以享天帝也。思語俱奇,真未經人道。至
如《苦寒行》云:
啾啾窗間雀,所願晷刻淹。不如彈射死,卻得親炰燖。
謂雀受凍難堪,翻願就鴞炙之熱也。《竹簟》云:
〔倒身甘寢百疾愈,卻願天日恒炎曦。〕謂因竹簟可愛,轉願天不退暑,而長臥此也
。此已不免過火,然思力所至,甯過毋不及,所謂矢在弦上,不得不發也。至如《南
山詩》之
〔突起莫閑篷〕,
〔詆訐陷乾竇〕,
〔仰喜呀不僕〕,
〔堛塞生怐霿〕,
〔達櫱壯復奏〕;《和鄭相樊員外》詩之
〔稟生肖剿剛〕,
〔烹斡力健倔〕,
〔龜判錯袞黻〕,
〔呀豁疚掊掘〕;《征蜀》詩之
〔剟膚浹痍瘡,敗面碎黥〕,
〔岩鉤踔狙猿,水漉雜鱣螖。投奅鬧宮,填隍崴〕,
〔爇堞熇歊熹,抉門呀拗〕,
〔跧梁排鬱縮,闖竇猰窋〕;《陸渾山火》之
〔衁池波風肉陵屯〕,
〔電光磹赬目〕。此等詞句,徒聱雅軥嗇舌,而實無意義,未免英雄欺人耳。其實《
石鼓歌》等傑作,何嘗有一語奧澀,而磊落豪橫,自然挫籠萬有。又如《喜雪獻裴尚
書》、《詠月和崔舍人》以及《叉魚》、《詠雪》等詩,更復措思極細,遣詞極工,
雖工於度帖者,亦遜其稱麗。此則大才無所不辨,並以見詩之工,固在此不在彼也。
昌黎古詩用韻,有通用數韻者,有專用一韻者。《六一詩話》謂〔其得韻寬,則泛入旁韻,乍還乍離,出入回合,不可拘以常格,如《此日足可惜》之類。得韻窄,則不復旁出,而因難見巧,愈險愈奇,如《病中贈張十八》之類。譬如善馭馬者,通衢廣陌,縱橫馳騁,惟意之所至;於蟻封水曲,又疾徐中節,不少蹉跌。此天下之至工也。〕今按《此日足可惜》一首,通用東、冬、江、陽、庚、青六韻;此外如《元
和聖德詩》,通用語、麌、馬、有、哿五韻;《孟東野失子》詩,通用先、寒、刪、
真、文、元六韻,餘可類推。其用窄韻,亦不止《病中贈張十八》一首。如《陪杜侍
御遊湘西兩寺》一首,又《會合聯句》三十四韻,洪容齋謂除〔蠓〕、〔蛹〕二字,
《韻略》未收,餘皆不出二腫之內。今按〔蠓〕、〔蛹〕二字,《唐韻》本收在三腫,則皆本韻也。
聯句詩,王伯大以為古無此體,實創自昌黎。沈括則謂〔虞廷《賡歌》,漢武《柏梁》,已肇其端。晉賈充與妻李氏遂有連句。六朝以前謂之連句,見《梁書》及《南史》。其後陶、謝諸公,亦偶一為之。何遜集中最多,然皆寥寥短篇,且文義不相連屬,仍是各人之制而已。〕是古來原有此體,特長篇則始自昌黎耳。今觀韓集中《
會合聯句》,則昌黎及孟郊、張籍、張徹四人所作;《石鼎聯句》,則軒轅彌明、侯
喜、劉師命所作,獨無昌黎名,或謂彌明即昌黎託名也;《郾城夜會聯句》,則昌黎
與李正封所作;其他如《同宿》一首,《納涼》一首,《秋雨》一首,《雨中寄孟幾
道》一首,《征蜀》一首,《城南》一首,《遠遊》一首,《鬥雞》一首,皆韓、孟
二人所作。大概韓、孟俱好奇,故兩人如出一手;其他則險易不同。然即二人聯句中,亦自有利鈍。惟《鬥雞》一首,通篇警策。《遠遊》一首,亦尚不至散漫。《征蜀
》一首,至一千餘字,已覺太冗,而段落尚覺分明。至《城南》一首,則一千五六百
字,自古聯句,未有如此之冗者。以《城南》為題,景物繁富,本易填寫,則必逐段
勾勒清楚,方醒眉目。乃遊覽郊墟,憑弔園宅,侈都會之壯麗,寫人物之殷阜,入林
麓而思遊獵之娛,過郊壇而述禋祀之肅。層疊鋪敘,段落不分,則雖更增千百字,亦
非難事,何必以多為貴哉!近時朱竹垞、查初白有《水碓》及《觀造竹紙》聯句,層
次清澈,而體物之工,抒詞之雅,絲絲入扣,幾無一字虛設。恐韓、孟復生,亦歎以
為不及也。
自沈、宋創為律詩後,詩格已無不備。至昌黎又斬新開闢,務為前人所未有。如
《南山詩》內鋪列春夏秋冬四時之景,《月蝕詩》內鋪列東西南北四方之神,《譴瘧
鬼》詩內歷數醫師、炙師、詛師、符師是也。又如
《南山詩》連用數十或〕字,
《雙鳥詩》連用〔不停兩鳥鳴〕四句,
《雜詩》四首內一首連用五〔鳴〕字,
《贈別元十八》詩連用四〔何〕字,皆有意出奇,另增一格。
《答張徹》五律一首,自起至結,句句對偶,又全用拗體,轉覺生峭。此則創體之最
佳者。
昌黎不但創格,又創句法。《路旁堠》云:〔千以高山遮,萬以遠水隔。〕此創
句之佳者。凡七言多上四字相連,而下三字足之。乃《送區弘》云:〔落以斧引以纆徽。〕又云:〔子去矣時若發機。〕《陸渾山火》云:〔溺厥邑囚之崑崙。〕則上三
字相連,而下以四字足之。自亦奇辟,然終不可讀。故集中只此數句,以後亦莫有人
仿之也。
《元和聖德詩》敘劉辟被擒,舉家就戳,情景最慘。曰:
解脫攣索,夾以砧斧。婉婉弱子,赤立傴僂。
牽頭曳足,先斷腰膂。次及其徒,體骸撐拄。
末乃取辟,駭汗如寫。揮刀紛紜,爭刌膾脯。
蘇轍謂其〔少醞藉,殊失《雅》、《頌》之體〕。張則謂〔正欲使各藩鎮聞之畏懼,不敢為逆。〕二說皆非也。才人難得此等題以發抒筆力,既已遇之,肯不盡力摹寫,以暢其才思耶!此詩正為此數語而作也。
《南山詩》古今推為傑作,《潛溪詩話》記〔孫莘老謂《北征》不如《南山》,王平甫則謂《南山》不如《北征》,各不相下。時黃山谷年尚少,適在座,曰:若論工巧,則《北征》不及《南山》;若書一代之事,與《國風》、《雅》、《頌》相表裡,則《北征》不可無,《南山》雖不作可也。其論遂定〕云。此固持平之論,究之
山谷所謂工巧,亦未必然。凡詩必須切定題位,方為合作;此詩不過鋪排山勢及景物
之繁富,而以險韻出之,層疊不窮,覺其氣力雄厚耳。世間名山甚多,詩中所詠,何
處不可移用,而必於南山耶!而謂之〔工巧〕耶!則與《北征》固不可同年語也。
昌黎詩亦有晦澀俚俗,不可為法者。《芍藥歌》云:〔翠莖紅蕊天力與,此恩不屬黃鐘家。〕所謂〔黃鐘家〕,果何指耶!《答孟郊》云:
弱拒喜張臂,猛挐閒縮爪。見倒誰肯扶,從嗔我須咬。
則竟寫揮拳相打矣,未免太俗。
昌黎詩中律詩最少。五律尚有長篇及與同人唱和之作,七律則全集僅十二首。蓋
才力雄厚,惟古詩足以恣其馳驟,一束於格式聲病,即難展其所長,故不肯多作。然
律中如《詠月》、《詠雪》諸詩,極體物之工,措詞之雅;七律更無一不完善穩妥,
與古詩之奇崛判若兩手。則又其隨物賦形,不拘一格之能事。
昌黎以主持風雅為己任,故調護氣類,宏獎後進,往往不遺餘力。如薦孟郊於鄭
相,薦侯喜於盧郎中,可類推也。其於友誼亦最篤。先與柳宗元、劉禹錫交好;及自
監察御史貶陽山令,實以上疏言事,柳、劉泄之於王伾、王叔文等,故有此遷謫。然
其赴江陵詩云:
同官盡才俊,偏善柳與劉。或慮言語泄,傳之落冤讎。
二子不宜爾,將疑斷還不?
是猶隱約其詞,而不忍斥言。及柳、劉得罪南竄,昌黎憂其水土惡劣,作《永貞行》
云:〔吾嘗同僚情豈勝,具書所見非妄徵。〕則更惓惓於舊日交情,無幸災樂禍之語
。迨昌黎貶潮州,柳尚在柳州,昌黎《贈元協律》詩,謂〔吾友柳子厚,其人藝且賢〕,且有《答柳州食覬蟆》等詩。既死,猶為之作《羅池廟碑》。是昌黎與宗元始終
無嫌隙,亦可見其篤於故舊矣。
昌黎以道自任,因孟子距楊、墨,故終身亦辟佛、老。其於世之求仙者,固謂〔吾甯屈曲在世間,安能從汝巢神山〕矣。《諫佛骨》一表,尤見生平定力。然平日所
往來,又多二氏之人。如送張道士有詩,送惠師、靈師、澄觀、文暢、大顛皆有詩文
。或疑其交遊無檢,與平日持論互異;不知昌黎正欲借此以暢其議論。如謝自然白日
昇天,則歎基夥妖魅所惑,化為異物;華山女說法動人,則譏其煽誘少年,爭來聽講
;於澄觀則欲〔收斂加冠巾〕;於惠師則云〔吾疾遊惰者,憐子愚且淳〕;於靈師亦
云〔方將斂之道,且欲冠其顛〕;於文暢則草序排訐。惟於大顛無貶詞,則以其頗聰
明識道理;於張道士亦無貶詞,則以其上書言事,不用而歸,固異乎尋常黃冠者流也
。賈島本為僧,名無本,因昌黎言,且棄僧服而舉進士。然則與二氏之人往來,亦復
何害!並非以空谷寂寥,見似人者而喜也。《示兒》詩自言辛勤三十年,始有此屋,
而備述屋宇之塏爽,妻受誥封,所往還無非公卿大夫,以誘其勤學,此已屬小見。《
符讀書城南》一首,亦以兩家生子,提孩時朝夕相同,無甚差等;及長而一龍一豬,
或為公相,勢位赫奕,或為馬卒,日受鞭笞,皆由學與不學之故。此亦徒以利祿誘子,宜宋人之議其後也。不知捨利祿而專言品行,此宋以後道學諸儒之論,宋以前固無
此說也。觀《顏氏家訓》、《柳氏家訓》,亦何嘗不以榮辱為勸誡耶!
卷四
白香山詩
中唐詩以韓、孟、元、白為最。韓、孟尚奇警,務言人所不敢言;元、白尚坦易,務言人所共欲言。試平心論之,詩本性情,當以性情為主。奇警者,猶第在詞句間
爭難鬥險,使人蕩心駭目,不敢逼視,而意味或少焉。坦易者,多觸景生情,因事起
意,眼前景,口頭語,自能沁人心脾,耐人咀嚼。此元、白較勝於韓、孟。世徒以輕
俗訾之,此不知詩者也。元、白二人才力本相敵,然香山自歸洛以後,益覺老幹無枝,稱心而出,隨筆抒寫,並無求工見好之意,而風趣橫生,一噴一醒,視少年時與微
之各以才情工力競勝者,更進一籌矣。故白自成大家,而元稍次。
香山詩凡數次訂輯,其《長慶集》經元微之編次者,分諷諭、閒適、感傷三類。
蓋其少年欲有所濟於天下,而託之諷諭,冀以流聞宮禁,裨益時政;閒適、感傷,則
隨時寫景、述懷、贈答之作,故次之。其自序謂〔志在兼濟,行在獨善。諷諭者,兼濟之義也;閒適、感傷者,獨善之義也〕。大指如此。至後集則長慶以後,無復當世
之志,惟以安分知足、玩景適情為事,故不復分類,但分格詩、律詩二種,隨年編次
而已。今流傳諸本,雖不免有前後錯雜之處,然大概尚仍其舊。
香山詩名最著,及身已風行海內,李謫仙後一人而已。觀其與微之書云:〔自長安至江西,三四千里,凡鄉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題僕詩者;士庶、僧道、孀婦、處女之口,往往有誦僕詩者。軍使高霞寓,邀妓侑客,妓曰:我誦得白學士《長恨歌》,豈他比哉!由是增價。漢南主人宴客,諸妓見僕來,指曰:此《秦中吟》、《長恨歌》主耳。微之序其集,亦曰:〔禁省、觀寺、郵堠牆壁之上無不書,王公、妾婦、牛童、馬走之口無不道,至於繕寫摹勒,街賣於市。又云雞林賈人,求市頗切,自云本國宰相,每以百金換一篇,其甚偽者,輒能辨別之。〕是古來詩人,
及身得名,未有如是之速且廣者。蓋其得名,在《長恨歌》一篇。其事本易傳,以易
傳之事,為絕妙之詞,有聲有情,可歌可泣,文人學士既歎為不可及,婦人女子亦喜
聞而樂誦之。是以不脛而走,傳遍天下。又有《琵琶行》一首助之。此即全無集,而
二詩已自不朽,況又有三千八百四十首之工且多哉!
中唐以後,詩人皆求工於七律,而古體不甚精詣,故閱者多喜律體,不喜古體。
惟香山詩,則七律不甚動人,古體則令人心賞意愜,得一篇輒愛一篇,幾於不忍釋手
。蓋香山主於用意,用意則屬對排偶,轉不能縱橫如意;而出之以古詩,則惟意所之,辨才無礙。且其筆快如並剪,銳如昆刀,無不達之隱,無稍晦之詞;工夫又鍛煉至
潔,看是平易,其實精純。劉夢得所謂〔郢人斤斫無痕跡,仙人衣裳棄刀尺〕者,此
古體所以獨絕也。然近體中五言排律,或百韻,或數十韻,皆研煉精切,語工而詞贍,氣功而神完,雖千百言亦沛然有餘,無一懈筆。當時元、白唱和,雄視百代者正在
此。後世卒無有能繼之,此又不徒以古體見長也。
大凡才人好名,必創前古所未有,而後可以傳世。古來但有和詩,無和韻。唐人
有和韻,尚無次韻;次韻實自元、白始。依次押韻,前後不差,此古所未有也。而且
長篇累幅,多至百韻,少亦數十韻,爭能鬥巧,層出不窮,此又古所未有也。他人和
韻,不過一二首,元、白則多至十六卷,凡一千餘篇,此又古所未有也。以此另成一
格,推倒一世,自不能不傳。蓋元、白覷此一體,為歷代所無,可從此出奇,自量才
力,又為之而有餘,故一往一來,彼此角勝,遂以之擅場。微之《上令狐相公書》,
謂〔同門生白居易,愛驅駕文字,窮極聲韻,或千言,或五百言。小生自揣,不能有以過之,往往戲排舊韻,別創新詞,名為次韻,蓋欲以難相挑耳。〕白與元書,亦謂
〔敵則氣作,急則計生。以足下來章,惟求相困,故老僕報語,不覺太誇〕。觀此可
以見二公才力之大矣。今兩家次韻詩具在,五言排律,實屬工力悉敵,不分勝負;惟
古詩往往和不及唱。蓋唱先有意而後詞,和者或不能別有新意,則不免稍形支絀也。
然二人創此體後,次韻者固習以為常,而篇幅之長且多,終莫有及之者,至今猶推獨
步也。又如聯句一種,韓、孟多用古體,惟香山與裴度、李絳、李紳、楊嗣復、劉禹
錫、王起、張籍皆用五言排律,此亦創體。按香山與微之唱和,有《元白唱和因繼集
》,與夢得有《劉白唱和集》。在杭州時,崔元亮在湖州,微之在越州,有《三州唱
和集》;在洛時,劉夢得在蘇州,有《吳洛寄和集》。又與裴令公等遊賞,有《洛中
集》。
五言排律,長篇亦莫有如香山之多者。《渭村退居一百韻》;謫江州有《東南行
》一百韻;微之以《夢遊春七十韻》見寄,廣為一百韻報之;又《代書詩寄微之一百
韻》;《赴忠州舟中示弟行簡五十韻》;《和微之投簡陽明洞五十韻》;《想東遊五
十韻》;《逢蕭徹話長安舊遊五十韻》;《敘德書情上宣歙崔中丞四十韻》;《新昌
新居四十韻》;此外如三十、二十韻者,更不可勝計。此亦古來所未有也。
香山於古詩律詩中,又多創體,自成一格。如《洛陽有愚叟》五古內:
檢點盤中飯,非精亦非糲。檢點身上衣,無餘亦無闕。
天時方得所,不寒又不熱。體氣正調和,不饑亦不渴。
《哭崔晦叔》五古內:
丘園共誰卜?山水共誰尋?風月共誰賞?詩篇共誰吟?
花開共誰看?酒熟共誰斟?
連用疊調,此一體也。《洛下春遊》五排內:
府中三遇臘,洛下五逢春。春樹花珠顆,春塘水麴塵。
春姓無氣力,春馬有精神。
連用五〔春〕字,此一體也。和詩中有與原唱同意者,則曰和;與原唱異意者,則曰
答。如和微之詩十七章內,有《和思歸樂》、《答桐花》之類,此一體也。律詩內《
偶作寄皇甫朗之》一首,本是五排,其中忽有數句云:〔歷想為官日,無如刺史時。〕下又云:
分司勝刺史,致仕勝分司。何況園林下,欣然得朗之。
排偶中忽雜單行,此又一體也。《酒庫》五律云:
野鶴一辭籠,虛舟長任風。送愁還鬧處,移老入閒中。
身更求何事,天將富此翁。此翁何處富,酒庫不曾空。
第七句忽單頂第六句說下。《雪夜小飲贈夢得》七律一首,下半首云:
久將時背稱遺老,多被人呼作散仙。呼作散仙應有以,曾看東海變桑田。
亦以第七句單頂第六句說下,又一體也。《別淮南牛相公》五排一首,自首至尾,每
一句說牛相,一句自說。自注云:〔每對雙關,分敘兩意。〕此又一體也。至如六句
成七律一首,青蓮集中已有之。香山最多,而其體又不一。如《忠州種桃杏》云:
無論海角與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路遠誰能念鄉曲,年深兼欲忘京華。
忠州且作三年計,種杏栽桃擬待花。
前後單行,中間成對,此六句律正體也。《櫻桃花下招客》云:
櫻桃昨夜開如雪,鬢髮今年白似霜。漸覺花前成老醜,何曾酒後更顛狂。
誰能聞此來相勸,共泥春風醉一場。
此前四句作兩聯,末二句不對也。《蘇州柳》云:
金谷園中黃嫋娜,曲江亭畔碧婆娑。老來處處遊行遍,不似蘇州柳最多。
飛絮拂頭條拂面,使君無計奈春何!
此前二句作對,後四句不對也。《板橋路》云:
梁苑城西二十里,一渠春水柳千條。若為此地今重過,十五年前舊板橋。
曾共玉顏橋上別,不知消息到今朝。
此通首不對,而亦編在六句律詩中,又一體也。七言律《贈皇甫朗之》一首:
豔陽時節又蹉跎,遲暮光陰復若何?一歲中分春日少,百年通計老時多。
多中更被愁牽引,少裡兼遭病折磨。賴有銷憂治悶藥,君家醇酎我狂歌。
此以第五六句頂第三四句說下,又一體也。蓋詩境愈老,信筆所之,不古不律,自成
片段,雖不免有恃老自恣之意,要亦可備一體也。
香山《長慶集》以諷諭、閒適、感傷三類分卷,而古調、樂府、歌行各體,即編
於三類之內;後集不復分此三類,但以格詩、律詩分卷。古來詩未有以〔格〕稱者,
大曆以後始有。〔齊、梁格〕、〔元和格〕,則以詩之宗派而言;〔轆轤格〕、〔進退格〕,則律詩中又增限制,無所謂〔格詩〕也。茲乃分格、律二種,其自序謂〔邇來復有格律詩〕。《洛中集記》亦曰:〔分司東都以來,賦格律詩凡八百首。〕《序
元少尹集》亦曰:〔著格詩若干首,律詩若干首。〕是〔格〕與〔律〕對言,實香山
創名。此外亦無有人稱格詩得。既以〔格〕與〔律〕相對,則古體詩、樂府、歌行俱
屬格詩矣。而俗本於後集十一卷之首格詩下,復系〔歌行、雜體〕字樣,是直以格詩
又為古詩中之一體矣。汪立名辨之甚晰。
香山詩恬淡閒適之趣,多得之于陶、韋。其《自吟拙什》云:
時時自吟詠,吟罷有所思。蘇州及彭澤,與我不同時。
此外復誰愛?惟有元微之。
又《題潯陽樓》云:
常愛陶彭澤,文思何高玄。又怪韋蘇州,詩情亦清閒。
此可以觀其越向所在也。晚年自適其適,但道其意所欲言,無一雕飾,實得力於二公
耳。集中有《效陶潛體詩十六首》,又有《別韋蘇州》一首。按香山自敘:〔年十四五時,遊蘇、杭間,見太守甚尊,不得從遊宴之列。〕則於左司年輩本不相及,何得
有辭別之作?此詩必非香山所作,或他人詩攙入耳。
唐人五言古詩,大篇莫如少陵之《北征》,昌黎之《南山》。二詩優劣,黃山谷
已嘗言之。然香山亦有《遊王順山悟真寺》一首,多至一千三百字,世顧未有言及者
。今以其詩與《南山》相校,《南山詩》但儱侗摹寫山景,用數十〔或〕字,極力刻
畫;而以之移寫他山,亦可通用。《悟真寺》詩,則先寫入山,次寫入寺;先憩賓位,次至玉像殿,次觀音岩,點明是夕宿寺中。明日又由南塔路過藍谷,登其巔;又到
藍水環流處,上中頂最高峰,尋謁一片石、仙人祠;回尋畫龍堂,有吳道子畫、褚河
南書。總結登曆,凡五日。層次既極清楚,且一處為一處景物,不可移易他處。較《
南山詩》似更過之。又《北征》、《南山》皆用仄韻,故氣力健舉;此但用平韻,而
逐層畏敘,沛然有餘,無一語冗弱,覺更難也。而詩人不知,則以香山有《長恨》、
《琵琶》諸大篇膾炙人口,遂置此詩於不問耳。
《長恨歌》自是千古絕作。其敘楊妃入宮,與陳鴻所傳選自壽邸者不同,非惟懼
文字之禍,亦諱惡之義,本當如是也。惟方士訪至蓬萊,得妃密語歸報上皇一節,此
蓋時俗訛傳,本非實事。明皇自蜀還長安,居興慶宮,地近市廛,尚有外人進見之事
。及上元元年,李輔國矯詔遷之於西內,元從之陳玄禮、高力士等,皆流徙遠方,左
右近侍,悉另易人。宮禁嚴密,內外不通可知。且鴻傳云:上皇得方士歸奏,其年夏
四月,即晏駕。則是寶應元年事也。其時肅宗臥病,輔國疑忌益深,關防必益密,豈
有聽方士出入之理!即方士能隱形入見,而金釵、鈿盒,有物有質,又豈馭氣者所能
攜帶?此必無之事,特一時俚俗傳聞,易於聳聽,香山竟為詩以實之,遂成千古耳。
《琵琶行》亦是絕作。然身為本郡上佐,送客到船,聞鄰船有琵琶女,不問良賤,即呼使奏技,此豈居官者所為?豈唐時法令疏闊若此耶?蓋特香山藉以為題,發抒
其才思耳。然在鄂州,又有《夜聞歌者》一首云:
歌罷繼以泣,泣聲通復咽。尋聲見其人,有婦顏如雪。
借問誰家婦,歌泣何淒切?一問一沾襟,低眉終不說。
則聞歌覓人,竟有其事,恬不為怪矣。
香山歷官所得俸入多少,往往見於詩。為校書郎云:
〔俸錢萬六千,月給亦有餘。〕周至尉云:
〔吏祿三百石,歲晏有餘糧。〕京兆戶曹參軍云:
〔俸錢四五萬,月可奉晨昏。廩祿二百石,歲可盈倉囷。〕江州司馬云:
〔官品至第五,俸錢四五萬。〕太子賓客分司云:
〔俸錢七八萬,給受無虛月。〕刑部侍郎云:
〔秋官月俸八九萬。〕太子少傅云:
〔月俸百千官二品,朝廷雇我作閒人。〕刑部尚書致仕云:
〔半俸資身亦有餘。〕又云:
〔俸隨日計錢盈貫,祿逐年支歲滿囷。〕又有詩云:
〔壽及七十五,俸占五十千。〕此可當《職官》、《食貨》二志也。
香山詩不惟記俸,兼記品服。初為校書郎,至江州司馬,皆衣青綠。有《春去》
詩云〔青衫不改去年身〕,《寄微之》云〔折腰俱老綠衫中〕,及《琵琶行》所云〔江州司馬青衫濕〕,是也。行軍司馬則衣緋,有《寄李景儉唐鄧行軍司馬》云:〔四十著緋軍司馬〕。為刺史,始得著緋。有《忠州初著緋答友人》詩,有《謝裴常侍贈
緋袍魚袋》詩。由忠州刺史除尚書郎,則又脫緋而衣青。有詩云:〔便留朱紱還鈴閣,卻著青袍侍玉除。〕時微之已著緋,故贈詩云:〔笑我青袍故,饒君茜綬殷。〕及
除主客郎中知制誥、加朝散大夫,則又著緋,而微之已衣紫,故贈詩云:〔我朱君紫綬,猶未得差肩。〕除秘書監,始賜金紫。有《拜賜金紫》詩云:〔紫袍新秘監,白首舊書生。〕太子少傅品服亦同。故詩云:〔勿謂身未貴,金章照紫袍〕。此又可抵
《輿服志》也。
《雲溪友議》引《本事集》,謂〔香山有妓樊素善歌,小蠻善舞,嘗為詩云: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是樊素、小蠻本兩人也。然香山集無此詩,其鬻駱馬、遣
楊柳枝,見於《不能忘情吟》者,曰:〔駱反廄,素反閨。乃目素兮素兮,為我歌《楊柳枝》,我與爾歸醉鄉去來。〕則但有樊素而無所謂小蠻者。按香山詩云:
菱角執笙簧,谷兒抹琵琶,紅綃信手舞,紫綃隨意歌。
自注:〔菱、谷、紅、紫,皆小蠻名。〕又《春晚尋夢得》云:〔還攜小蠻去,試覓老劉看。〕自注:〔小蠻,酒榼名。〕則所謂〔小蠻〕者,乃歌妓及宴具之通稱,非
一人專名也。然《別柳枝》詩云:〔兩枝楊柳小樓中。〕又詩云:〔去歲樓中別柳枝。〕自注:〔樊、蠻也。〕二妓皆以柳枝目之。又《天寒晚起》詩云:〔十年貧健是樊蠻。〕則又實有樊素、小蠻二人。意當時善歌《柳枝》者,素之外又有一人,舊以
通稱之〔小蠻〕呼之,而無專名耳。香山有《代羅樊二妓招舒著作》詩,劉夢得答香
山亦云:〔今朝停五馬,不是為羅敷。〕則能唱《柳枝》之小蠻,當即羅姓也。
香山舉進士試《窗中列遠曲》,省試《玉水記方流詩》,皆無足觀。不過浮詞敷
演,初未清切摹寫;在今時詩帖中,尚屬劣等。豈貞元詩家猶未有刻畫一派耶?全集
中亦不免有拙句、率句,複調、複意。如《西樓喜雪》云:
〔散面庶槐市,堆花壓柳橋。〕又云:
〔北市風生飄散面。〕以〔散面〕喻雪,何異〔撒鹽〕!《答杜相公以詩見寄》云:
〔剪截五言須用鉞也;然太生硬。〕《寄元九》云:
〔若不九重中掌事,即須千里外抽身。〕《贈夢得》云:
〔頭垂白髮我思退,腳踏青雲君欲忙。〕《題池西小樓》云:
〔雖貧眼下無妨樂,縱病心中不與愁。〕《贈夢得》云:
〔無情一任他春去,不醉爭消得日長。〕又云:
〔政事素無爭學得,風情舊有且將來。〕又《代夢得吟》云:
〔世上爭先從盡汝,人得且須遊。〕《題西池小樓》云:
〔春來遊得且須遊。〕酬牛相公見戲云:
〔眼看狂不得,狂得且須狂。〕《杭州官舍》云:
〔起嘗一甌茗,行讀一卷書。〕《偶作》二首內云:
〔或飲茶一盞,或吟詩一章。〕《首夏病間》云:
〔或飲一甌茗,或吟兩句詩。〕《詠意》云:
〔或吟詩一章,或飲茶一甌。〕《詠所樂》云:
〔或開書一篇,或飲酒一卮。〕《池上篇》亦云:
〔時飲一杯,或吟一篇。〕此句法之重複者也。又有詞意相同者。《傷友》一首,謂
貧賤至交,及貴則棄若路人;而《寓意》五首內,又將此意作一首。《贈同座》云:
〔花叢便不入,猶自未甘心。〕《病假》云:
〔與春無分未甘心。〕《病入新正》又云:
〔便休心未伏,更試一春看。〕此一意凡三見。《對紅葉》云:
〔醉貌如霜葉,雖紅不是春。〕與劉明府共飲云:
〔貌偷花色暫去。〕一意凡兩見。《贈蕭殷二協律》云:
我有大裘君未見,寬廣和暖如陽春。若令在郡得五考,與君展覆杭州人。
《布裘》詩又云:
〔安得萬里裘,蓋裹週四垠。〕《新制綾襖》又云:
〔爭得大裘長萬丈,與君都蓋洛陽城。〕一意亦三見。《薔薇花一叢獨死》云:
〔乾坤無厚薄,草木自榮衰。〕《初到江州寄翰林諸公》云:
〔雨露施恩無厚薄,蓬茅隨分有榮枯。〕一意凡兩見。《曲江感秋》云:
榮名與壯齒,相避如朝暮。時命始欲來,年顏已先去。
《短歌行》云:
耳目聾暗後,堂上調絲竹。牙齒缺落時,盤中堆酒肉。
榮華與少壯,相避如寒燠。
《日漸長》云:
〔年顏盛壯名未成,官職欲高身已老。〕《有感》云:
〔貧賤當壯年,富榮臨暮齒。〕一意凡四見。《哭劉敦質》云:
〔愚者多貴壽,賢者獨賤迍。〕《和微之》云:
真宰倒持生殺柄,閒物命長人短命。松枝上鶴蓍下龜,千年不死仍無病。
《傷楊弘貞》云:
顏子昔短命,楊生亦早捐。誰識天地厚,獨與龜鶴年。
《歎老》云:
人生少滿百,不得長歡樂。誰會天地心,千齡與龜鶴!
《哭王質夫》云:
江南有毒蟒,江北有妖狐,皆享千年壽,多於王質夫。
不知彼何德,不識此何辜。
一意凡六見。蓋詩太多,自不免有此病也。
香山有《過洞庭湖》詩,謂大禹治水,何不盡驅諸水直注之海,而留此大浸
占湖南千里之地!若去水作陸,又可活數百萬生靈,增入司徒籍。豈禹時苗頑不
用命,遂不能興此役耶?此書生之見,好為議論,而不可行者也。萬山之水,奔
騰而下,其中途必有停瀦之處,始不沖溢為患。如江西之有鄱陽,江南之有巢湖、
洪澤湖、太湖,隨時容納,以緩其勢,故為害較少。黃河之水,無地停蓄,遂歲
歲為患。若令蜀江出峽後即挾眾水直趨東海,其間吳、楚經由之地,橫潰沖決,
將有更甚於黃河者。香山但發議以聘其詩才,而不知見笑於有識也。
香山出身貧寒,故易於知足。少年時《西歸》一首云:
馬瘦衣裳破,別家來二年。憶歸復愁歸,歸無一囊錢。
《朱陳村》詩云:
憶昨旅遊初,迨今十五春。孤舟三適楚,羸馬四經秦。
晝行有饑色,夜寢無安魂。
可見其少時奔走衣食之苦矣。故自登科第,入仕途,所至安之,無不足之意。由京兆
戶曹參軍丁母憂,退居渭上村云:〔新屋五六間,古槐八九樹。〕已若稍有寧宇。江州司馬
雖以謫去,然《種櫻桃》詩云:〔上佐近來多五考,少應四度見花開。〕忠州刺史雖
遠惡地,然《種桃杏》詩云:〔忠州且作三年計,種杏栽桃擬待花。〕是所至即以為
數年為期,未嘗求速化。自忠州歸朝,買宅於新昌里,雖湫隘,而有《小園》詩云:
〔門閭堪作蓋,堂室可鋪筵。〕已覺自適。及刺杭州歸,有餘貲,又買東都履道里楊
憑宅,有林園池館之勝,遂有終焉之志。尋授蘇州刺史,一年即病免歸,授刑部侍郎,不久又病免歸,除河南尹,三年又病免歸,除同州刺史,亦稱病不拜,皆為此居也
。直至加太子少傅,以刑部尚書致仕,始終不出洛陽一步。可見其苟合苟完,所志有
限,實由於食貧居賤之有素;汔可小康,即處之泰然,不復求多也。然其知足安分在
此,而貧儒驟富,露出措大本色,亦在此。才謫江州,遇李、馬二妓,即贈以詩。盧
侍御席上,小妓乞詩,輒比之雨中神女月中仙。迨歷守杭、蘇,無處不挾妓出遊,李
娟、張態、商玲瓏、謝好、陳寵、沈平、心奴、胡容等,見於吟詠者,不一而足。遊
虎丘則云:〔搖曳雙紅旆,娉婷十翠娥。〕遊洞庭則云:〔十隻畫船何處宿,洞庭山腳太湖心。〕俱不覺沾沾自喜,鳴其得意。其後歸朝、歸洛,並有自置妓樂,如菱角、谷兒、紅綃、紫綃、樊素、小蠻等,嘗親為教演,所謂〔新樂錚摐教欲成,蒼頭碧玉盡家生〕,則歌舞多奴婢矣。教而未成,則云:〔老去將何遣散愁?新教小玉按《梁州》。〕《答蘇庶子》云:
〔不敢邀君無別意,管弦生澀未堪聽。〕教成後則云:
〔管弦漸好新教得,羅綺雖貧不外求。〕又云:
〔等閒池上留賓客,隨事燈前有管弦。〕又云:
〔三嫌老醜換蛾眉。〕以色衰而別換佳麗,則更求精於色藝,非聯爾充數者。甚至與
留守牛相公家妓樂合宴云:
〔兩家合奏洞房夜,八月連陰秋雨時。〕又向裴令公借南莊攜家妓宴賞云:
〔擬提社酒攜村妓,擅入朱門莫怪無?〕可見其家樂直可與宰相、留守比賽精麗。而
見之詩篇,津津有味,適自形其小家氣象。所謂〔不得當年有,猶勝到老無〕者,固
暮年消遣之一事耶!
《新唐書》本傳謂二李黨事,互相傾軋。楊虞卿與居易姻家,而善於李宗閔;居
易懼以黨人見斥,乃移病還東都,是太和初年也。《舊唐書》謂居易〔流落江湖四五年,幾淪蠻瘴,自是宦情衰落,無意於出處。〕則元和十年謫江州後也。今以其詩考
之,則退休之志,不惟不始於太和,並不始於元和十年,而元和之初,已早有此志。
是時授拾遺,入翰林,年少氣銳,本欲有以自見於世。故論王鍔以賂謀宰相,論裴均
不當違制進奉,論李師道不當掠美以私財代贖徵宅,論吐突承璀不當以中使統兵,論
元稹不當以中使謫官,皆侃侃不撓,冀以裨益時政。然已為當事者側目。始知仕途險
艱,早有林下樂志之想。觀其在江州寄微之書:〔昔與微之在朝,同蓄退休之心,迨今十年,淪落老大,追尋前約,且訂後期。〕可知同在禁近時,早有此約矣。謫江州,有《自誨》一首,謂年已四十四,即活至七十,亦不過二十六年,惟當饑而食,渴
而飲,晝而興,夜而寢,何必捨此而遑遑他求!此尤其思退之本懷也。惟因家事落然,不能無藉於祿仕,其見之吟詠者,亦自不諱。在江州云:〔欲作妻孥計,須營伏臘資。〕自忠州歸,買宅新昌里,即云:〔囊中貯餘俸,郭外買閒田。〕然究不能贍足,則云:〔非無解掛簪纓意,未有支持伏臘資。〕初至杭州,尚云:
欲將閒送老,須著病辭官。更待年終後,支持歸計看。
及三年去任,宦橐已豐,則云:
三年請祿俸,頗有餘衣食。乃至僮僕間,皆無凍餒色。
又云:
渭北莊猶在,錢塘俸尚殘。如能便歸去,亦不至饑寒。
買履道里新居云:〔移家入新宅,罷郡有餘資。〕後刺蘇州,又云:
一日又一日,自問何留滯?為貪逐日俸,擬作歸田計。
去蘇州後,又云:
僮僕減來無冗食,資糧算外有餘錢。攜將貯作丘中計,猶免饑寒得數年。
自是以太子賓客分司東都,遂不復外出,年才五十八耳。笙歌遊賞,娛情送老,固宦
成之樂事,不足為怪。而回視元和初年,與微之相約退休,可謂不負初心。非真因二
李黨起,始引身遠害也。有祿以贍其家,有才以傳於後,香山自視,固已獨有千古,
權位勢利,曾不足當其一唾,豈徒以明哲保身為得策耶?微之既與香山早有成約,其
後急於入相,頓忘夙心,至與裴度相軋,貽譏清議;則其與香山早約時,本非真意,
故不能踐言耳。葉少蘊云:〔樂天與楊虞卿為姻家,而不累於楊;與元微之、牛僧孺相厚,而不累於元、牛;與裴晉公相善,而不因晉公以進;與李德裕素不協,而不為德裕所忌。惟不汲汲於進,是以能安於去就、愛憎之揚也。〕然則香山退休之志,雖
不因黨禍;而因退休得免黨禍,則亦未嘗無因也。
唐人最重座主門生之誼,今皆見香山集中。有《賀楊僕射致仕後楊侍郎門生合宴
席上作》,則門生宴座主之父也。又有《與諸同年賀座主新拜太常同宴蕭尚書亭子》,自注:〔座主於蕭尚書下及第。〕則座主之座主也。按香山於貞元十六年在中書舍
人高郢下第四人及第,試《性習相遠近賦》、《玉水記方流詩》,則座主郢也。而郢
在禮部侍郎蕭昕下第九人登第,實寶應二年癸卯;迨郢拜太常時,幾四十年矣。昕自
癸卯放進士之後,二十四年丁卯,以禮部尚書再知貢舉,今又十三年。見門生之下,
又有門生,可謂耆宿盛事。《全唐詩話》記〔楊於陵僕射入覲,其子嗣復率兩榜門生迎於潼關,歸宴於新昌里第,元、白俱在座。楊汝士詩最後成,中有文章舊價留鸞掖,桃李新陰在鯉庭之句,自誇壓倒元、白〕。即此會也。惟白計謂楊僕射致仕有此宴,而《詩話》謂入覲有此宴,稍不同,自當以香山詩為正。香山又有《送牛相公出鎮
淮南》詩云:〔何須身自得,將相是門生。〕將相,即僧孺也。自注〔元和初,牛相公應制策登第,余為翰林考核官〕云。後僧孺以宰相留守洛中,香山方居履道里,過
從甚密。牛嘗宴香山於府第,香山詩云:〔政事堂中老丞相,制科場裡舊將軍。〕此
又座主門生故事。今香山集皆有之,亦可以備科第典故。《新唐書楊嗣復傳》謂於陵
自洛入朝,嗣復率門生出迎。
元和中,方士燒煉之術盛行,士大夫多有信之者。香山作廬山草堂,亦嘗與煉師
郭虛舟燒丹,垂成而改,明日而忠州刺史除書至,故《東坡志林》謂〔世間出世間,不能兩遂〕也。觀其與虛舟詩云:
泥壇方合矩,鑄鼎圓中規。二物正釚合,厥狀何怪奇。
綢繆夫婦體,狎獵魚龍姿。心塵未潔淨,火候遂參差。
先生彈指起,奼女隨煙飛。藥灶今夕罷,詔書明日追。
正指此事。亦可見燒煉時,果有陰陽配合之象,所以易動人也。《對酒》詩云:〔丹砂見火去無跡。〕《不二門》詩云:
亦曾燒大藥、消息乖火候。至今殘丹砂,燒乾不成就。
蓋自此以後,遂不復留意。《答張道士》云:〔丹砂一粒不曾嘗。〕又《答張道士見
譏》云:
賢人易狎須勤飲,奼女難禁莫漫燒。張道士輸白道士,一杯沆瀣便逍遙。
《思舊》云:
服氣崔常侍晦叔,燒丹鄭舍人居中,共期生羽翼,那忽化灰塵。
自云:〔惟知趁杯酒,不解煉金銀。〕《感舊》云:
退之服硫磺,一病竟不痊。微之煉秋石,未老身溘然。
惟余不服食,老命反遲延。但耽葷與血,不識汞與鉛。
是香山不惑於服食之說審矣。乃晚年又有《燒藥不成命酒獨醉》詩云:
白髮逢秋王,丹砂見火空。不能留奼女,爭免作衰翁?
又與李侍郎結道友,以藥術為事,而李長逝,悼以詩云:〔金丹同學都無益。是晚年又有嘗留意於此,宜陳後山有自笑未竟人復籲〕之誚也。香山性情,本無拘滯,人以
為可,亦姑從之,然終未嘗以身試耳。
香山《九老圖》故事,《新唐書》謂〔居易與胡杲、吉旼、鄭據、劉真、盧真、張渾、狄兼謨、盧貞宴集,皆高年不事者,人慕之,繪為《九老圖》〕。此未考香山
集也。其自序《七老會》詩,謂〔胡、吉、劉、鄭、盧、張六賢,皆多年壽,餘亦次焉,在履道坊合成尚齒之會。七老相顧,以為稀有,各賦七言六韻一章以紀之,時會昌五年三月二十一日也。秘書監狄兼謨、河南尹盧真,以年未七十,雖與會而不及列。〕《後序》又云:〔其年夏,又有二老李元爽、僧如滿,年貌絕倫,亦來斯會,續命書姓名年齒,寫其形貌,附於圖石,與前七老題為《九老圖》。〕是七老內無狄、
盧二人,增元爽、如滿為九老也。今汪立名本並考諸人官位、年壽,及詩附於後,較
為詳核,惟吉旼作吉皎稍異,今並載之:〔前懷州司馬安定胡杲年八十九,衛尉卿致仕馮翊吉皎年八十八,前磁州刺史廣平劉真年八十七,前右龍武軍長史滎陽鄭據年八十五,前侍御史內供奉范陽盧貞年八十三,前永州刺史清河張渾年七十七。洛中遺老李元爽年一百三十六,僧如滿年九十五。此二人無詩,香山各作一絕句贈之。〕宋元
豐五年,文潞公以太尉留守西京,時富韓公以司徒致仕。公慕白樂天〔九老會〕,乃
集洛中卿大夫年德高者,為〔耆英會〕,就資聖院建大廈,曰耆英堂。閩人鄭奐繪像
堂中。時富公年七十九,潞公與司封郎中席汝言皆七十七,朝議大夫王尚恭七十六,
太常少卿趙丙、秘書監劉幾、衛州防御使馮行己七十五,天章閣待制楚建中、朝議大
夫王慎言皆七十二,大中大夫張問、龍圖閣直學士張燾皆七十。時宣徽使王拱宸留守
北京,貽書願與斯會,年七十一。獨司馬溫公年未七十,潞公素重其人,用唐九老狄
兼謨故事,請入會。見朱子《名臣言行錄》。
香山與韓昌黎同時,年位亦相等。然昌黎集僅有《同張籍遊曲江寄白舍人》詩一
首;香山集有《和韓侍郎苦雨》一詩,《同韓侍郎遊鄭家池小飲》一詩,《久不見韓
侍郎》一詩,《和韓侍郎題楊舍人林亭》一詩,《和韓侍郎張博士遊曲江見寄》一詩,又《老戒》一首,內云:〔我有白頭戒,聞於韓侍郎。〕此外更無贈答之作。而與
張籍往還最熟,贈籍詩云:
昔我為近臣,君常稀到門。今我官職冷,惟君往來頻。
問其所與遊,獨言韓舍人。其次即及我,我愧非其倫。
蓋白與韓本不相識,籍為之作合也。香山集中與張籍詩最多,自其為太祝、為博士、
為水部員外,皆見集中。其交之久可知。此外韓門弟子樊宗師、李翱,亦見香山集。
香山在忠州,城東有坡,嘗種花於其上。故有《東坡種花》詩:〔持錢買花柳,城東坡上栽。〕又有《步東坡》詩云:
朝上東坡步,夕上東坡步,東坡何所愛,愛此新成樹。
蘇子瞻在黃州,以〔東坡〕為號,蓋本於此。子瞻生平敬慕香山,屢形吟詠,如《贈
善相程傑》云:〔我似樂天君記取。〕《送程懿叔》云:〔我甚似樂天,但無素與蠻。〕入侍邇英云:〔定似香山老居士。〕守杭州云:〔出處依稀似樂天。〕洪容齋所
謂〔子瞻景仰香山者不止一再言之,非東坡之名偶爾暗合〕也。
北人用黍作酒,南人用糟蒸酒,皆曰〔燒酒〕。此二字亦見香山集中。在忠州,
《荔枝樓對酒》云:
〔荔枝新熟雞冠色,燒酒初開琥珀香。〕又《詠家醞》云:
〔色洞玉壺無表裡。〕此即今之燒酒也。今人愛陳酒,古人則愛新酒,亦見香山集。
有《家釀新熟每嘗輒醉答妻侄》等詩,《對新家醞》詩,《和微之嘗新酒》詩,《雪
中酒熟攜訪吳秘監》詩。又憶皇甫朗之云:
〔新酒此時熟,故人何日來?〕又答皇甫云:
〔最恨潑醅新熟酒,迎冬不得共君嘗。〕《耳順吟》云:
〔閒開新酒嘗數盞。〕《水齋》云:
〔新酒客來方宴飲,舊堂主在重歡娛。〕《書紳》云:
〔新酒始開甕,舊縠猶滿囷。〕《池上小舟》云:
〔床前有新酒,獨酌還獨嘗。〕《冬初酒熟》云:
〔一甕新醅酒。〕《偶吟》云:
〔舊詩多忘卻,新酒且嘗看。〕《罷府尹將歸》云:
〔更憐家醞迎春熟,一甕醍醐待我歸。〕《閒居》云:
〔揭甕偷嘗新熟酒。〕甚至《府中夜賞》云:
〔閒留賓客嘗新酒,醉領笙歌上小舟。〕《牛相公見過》云:
〔貧家何所有,新酒兩三杯〕。是宴貴客亦用新酒矣。
香山集有《青氈帳》詩二十韻,中有云:〔有頂中央聳,無隅四向圓。〕又云:
〔北制因戎創,南移逐虜遷。〕按其制:頂高體圓,來自戎俗,即今蒙古包也。但今
制用白氈而朱其頂,香山所詠,則純用青氈耳。
才人未有不愛名,然莫有如香山之甚者。所撰詩文,曾寫五本:一送廬山東林寺
經藏堂,一送蘇州南禪寺經藏內,一送東都聖壽寺缽塔院律庫樓,一付侄龜郎,一付
外孫談閣童。此香山所自記也。《舊唐書》謂其集送江州東西二林寺及香山聖善寺,
《春明退朝錄》謂寄藏廬山東林寺、龍門香山寺,蓋皆摘舉之詞。後高駢在淮南,寄
語江西廉使,取東林本而有之。香山寺本,經亂亦不復存。履道宅後為普明僧院,唐
明宗子秦王從榮施大字經藏於院,又寫香山本置經藏中。以香山詩筆之精當,處處有
鬼神呵護,豈患其不傳!乃及身計慮及此,一如杜元凱欲刻二碑,一置峴山之巔,一
沉襄江之底。才人名心如此!今按李、杜集多有散落,所存不過十之二三,而香山詩
獨全部流傳,至今不缺,未必非廣為藏貯之力也。
卷五
蘇東坡詩
以文為詩,自昌黎始;至東坡益大放厥詞,別開生面,成一代之大觀。今試平心
讀之,大概才思橫溢,觸處生春,胸中書卷繁富,又足以供其左旋右抽,無不如志。
其尤不可及者,天生健筆一枝,爽如哀梨,快如並剪,有必達之隱,無難顯之情,此
所以繼李、杜後為一大家也。而其不如李、杜處,亦在此。蓋李詩如高雲之游空,杜
詩如喬嶽之矗天,蘇詩如流水之行地。讀詩者於此處著眼,可得三家之真矣。
坡詩不尚雄傑一派,其絕人處在乎議論英爽,筆鋒精銳,舉重若輕,讀之似不甚
用力,而力已透十分,此天才也。試即其詩,略為舉似。五古如:
讀書想前輩,每恨生不早。紛紛少年場,猶得見此老。《哭刁景純》
〔餘光幸分我,不死安可獨。〕《答陳季常》
〔丈夫貴出世,功名豈人傑。〕《和陶詩》
〔年來萬事足,所欠惟一死。〕《海外歸贈鄭秀才》七古如:
〔當其下手風雨快,筆所未到氣已吞。〕《題王維吳道子畫》
世人豈不碩且好,身雖未病中已疲。此叟神完中有恃,談笑可卻千熊羆。
至今遣像兀不語,與昔未死無增虧。《題楊惠之塑維摩像》
〔雖無尺箠與寸刀,口吻排擊含風霜。〕《送劉道原》
顏公變法出新意,細筋入骨如秋蠅。徐家父子亦秀絕,字外出力中藏棱。
《墨妙亭詩》
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若使人人禱輒遂,造物應須日千變。
《泗州僧伽塔》
〔我從山水窟中來,尚愛此山看不足。〕《遊道場山河山》
〔世上小兒誇疾走,如君相待今安有!〕《往富陽李節推先行留風水洞見待》
〔黃雞催曉不須愁,老盡世人非我獨。〕《與宗同年飲》
〔覺來落筆不經意,神妙獨到秋毫顛。〕《題吳道子畫》
〔長松千尺不自覺,企而羨者蓬與蒿。〕《趙閱道高齋詩》
〔腳力盡時山更好,莫將有限趁無窮。〕《登玲瓏山詩》此皆坡詩中最上乘,讀者可
見其才分之高,不在功力之苦也。
坡詩有云:〔清詩要鍛煉,方得鉛中銀。〕然坡詩實不以鍛煉為工,其妙處在乎
心地空明,自然流出,一似全不著力,面自然沁入心脾,此其獨絕也。今第就七言律
論之,如:
〔天外黑風吹海立,浙東飛雨過江來。〕《有美堂暴雨》
〔人未放歸江北路,天教看盡浙西山。〕《遊杭州詩》
〔令嚴鐘鼓三更月,野宿貔貅萬灶煙。〕《侍祠郊丘》
〔弄風驕馬跑空立,趁免蒼鷹掠地飛。〕《常山小獵》
〔龍捲魚覬並雨落,人隨雞犬上牆眠。〕《江漲》
〔露布朝馳玉關塞,捷書夜報甘泉宮。〕《洮西捷報》此數聯固坡集中最雄偉之作,
然非其至也。
〔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與潘郭二生同遊憶去歲舊跡》
〔官事無窮何日了,菊花有信不吾欺。〕《次張十七贈子由》詩
〔倦客再遊今老矣,高僧一笑故依然。〕《書普庵長老壁》
〔門外想無千斛米,墓中知有百年人。〕《送李邦直赴史館》
〔屬纊家無十金產,過車巷哭六州民。〕《陸詵挽詩》
〔請看行路無從涕,儘是當年不忍欺。〕《徐君猷挽詩》
〔江上秋風無限浪,枕中春夢不多時。〕《次蔣穎叔韻》
〔舊遊似夢徒能說,遷客如僧豈有家?〕《酬黃師是送酒》
〔醉眼有花書字大,老人無睡漏聲長。〕《夜直玉堂》
〔佐卿恐是歸來鶴,次律寧非過去僧。〕《惠州白鶴觀新居將成》
〔相與齧氈持漢節,何妨振履出商音。〕《海外歸答鄭介夫》
〔當日無人送臨賀,至今有廟祀潮州。〕《北歸過嶺》此數十聯,乃是稱心而出,不
假雕飾,自然意味悠長,即使事處,亦隨其意之所欲出,而無牽合之跡。此不可以聲
調格律求之也。又如《和荊公絕句》云:
〔春到江南花自開。〕在儋耳,夜過諸黎之家云:
〔中原北望無歸日,鄰火村舂自往還。〕覺千載下猶有深情,何必以奇警雄驁見長哉!
詩人遇成語佳對,必不肯放過。坡公尤妙於剪裁,雖工巧而不落纖佻,其由才分
之大也。如:
〔時復中之徐邈聖,無多酌我次公狂。〕《贈孫莘老》
〔休驚歲歲年年貌,且對朝朝暮暮人。〕《寄陳述古》
〔三過門間老病死,一彈指頃去來今。〕《過永樂長老已卒》
〔豈意日斜庚子後,忽驚歲在己辰年。〕《孔長源挽詩》
〔大木百園生遠籟,朱弦三歎有遺音。〕《答仲屯田》
〔公特未知其趣耳,臣今時復一中之。〕《戲徐君猷孟享之皆不飲酒》
〔何人可復間季孟,與子不妨中聖賢。〕《與王定國會飲》
〔豈意青州六從事,化為烏有一先生。〕《章質夫寄酒六壺書到酒不到》
〔曲無和者應思郢,論少卑之且借秦。〕《答劉貢父李公擇》
〔多情白髮三千丈,無用蒼皮四十圍。〕《宿州次劉涇韻》
〔前身自是盧行者,後學過呼韓退之。〕《答周循州》
〔信命不須歌去汝,逢人未免歎猶吾。〕《答葉致遠》此等詩雖非坡公著意之作,然
自然湊泊,觸手生春,亦見其學之富而筆之靈也。
坡公熟於《莊》、《列》諸子及漢、魏、晉、唐諸史,故隨所遇,輒有典故以供
其援引,此非臨時檢書者所能辦也。如《送鄭戶曹》詩:
〔公業有田常乏食,廣文好客竟無氈。〕則皆用鄭姓故事。嘲張子野買妾,所引〔須長九尺〕、〔鶯鶯〕、〔燕燕〕、〔柱下相君〕、〔後堂安昌〕等,皆用張姓故事。
《戲徐君猷孟亨之不飲》,則通首全用徐邈、孟嘉故事。不特此也,《賀黃魯直生子
而其母微》,則云:〔進饌客爭起。〕又云:〔但使伯仁長,還興絡秀家。〕用《晉
書》裴秀母賤,嫡母嘗使進饌,客以秀故,皆驚起。又周顗母絡秀謂顗曰:〔我屈為汝家妾,為門戶計耳。汝若不與吾家為親,吾亦何惜餘生。〕顗從命,由是李氏遂為
方雅之族也。《和周邠長官》詩:
〔頗憶呼盧袁彥道,難邀罵坐灌將軍。〕時邠有服,故所用〔呼盧〕、〔罵坐〕,皆
服中故事也。《答孫侔》云:〔蔣濟謂能來阮籍,薛宣真欲吏朱雲。〕侔與王荊公素
善,及荊公為相,數年不復相聞,故用阮籍不應濟之辟,朱雲不肯留宣東閣事也。《
以雙刀遺子由》,則云:〔惟有王玄通,階庭秀芝蘭。知子後必大,故擇刀所便。〕用《晉書》王祥以呂虔刀遺其弟覽故事也。《和子由送梁左藏》詩,則云:〔問羊他日到金華。〕用黃初平兄尋初平到金華叱石成羊故事,謂他日己尋子由,同證仙籍也
。《與子由同轉對》,則云:〔晉陽豈為一門事。〕用《唐書》溫大雅與弟彥博對掌
華近,唐高祖曰〔我起晉陽,為卿一門〕故事也。《賀陳述古弟章生子》,則云:〔參軍新婦賢相敵。〕用《晉書》王渾妻言:〔新婦得配參軍,生子當不啻如此。〕參
軍王淪,乃渾之弟也。《送王鞏侄震知蔡州》則云:〔君歸助獻納,坐繼岑與溫〕。
則用《唐書》岑文本及其侄長倩、溫大雅及其弟彥博同在機近故事,望其叔侄同入禁
林也。《哭任遵聖》,望其子成立,則云:
他年如入洛,生死一相訪。惟有王浚沖,心知中散狀。
用《晉書》嵇康死後,其子紹入洛,王戎特推獎之故事也。文與可為王執中作墨竹,
囑其勿令人題,俟東坡來題之。與可沒八年,坡還朝,執中以此來乞題,則云:〔誰言生死隔,相見如龔隗。〕用《晉書》隗照善筮,將死,以版授其妻,五年後有龔姓
者奉使過此,以此索其金。至期,果有龔使過,妻以版索金,龔亦善筮,為筮之曰:
〔吾不負金,汝夫自有金,知吾善《易》,故書版措意耳。〕果如言而得金於屋東壁
。以喻與可邑囑待己來題,今果如所囑也。孔常父來訪,坡適宴客,遣人邀孔同飲,
孔已上馬馳去;明日有詩來,坡和之云:〔豈復見吾橫氣機,遣人追君君絕馳。〕則
用《莊子》季咸相壺子,壺子曰:〔是殆見吾橫氣機也。〕明日又來見,立未定,自
失而去,使列子追之不及。壺子曰:〔已失矣,吾勿及矣。〕此又與常父馳去,追之
不及相似也。以上數條,安得有如許切合典故,供其引證?自非博極群書,足供驅使,豈能左右逢源若是?想見坡公讀書,真有過目不忘之資,安得不歎為天人也。
東坡大氣旋轉,雖不屑屑於句法、字法中別求新奇,而筆力所到,自成創格。如
《百步洪》詩:
有如逸走鷹隼落,駿馬下注千丈坡,斷弦離柱箭脫手,飛電過隙珠翻荷。
形容水流迅駛,連用七喻,實古所未有。又如《答章傳道》云:
〔欲將駒過隙,坐待石穿溜。〕《遊徑山》云:
〔肯將紅塵腳,暫著白雲屨。〕《泛舟城南》云:
〔能為無事飲,可作不夜歸。〕《孔毅父妻挽詞》云:
〔那將有限身,長瀉無益涕。〕《哭子遯》云:
〔仍將恩愛刃,割此衰老腸。〕〔欲除苦海浪,先乾愛河水。〕《送魯元翰》云:
〔聊乘應舍筏,直溯無生源。〕《棲賢三峽橋》云:
〔長輸不盡溪,欲滿無底竇。〕《答王晉卿欲奪仇池石》云:
〔守子不貪寶,完我無瑕玉。〕《送黃師是》云:
〔願君五褲手,招此半菽魂。〕《答李端叔謝送牛戩畫》云:
〔知君論將口,似予識畫眼。〕《和陶歸園田居》云:
〔以彼無盡景,寓我有限年。〕《趙景貺以洞庭春色酒見餉》云:
〔應呼釣詩鉤,亦號掃愁帚。〕此雖隨筆所至,自成創句,所謂〔風行水上,自然成文〕,然未免句法重疊。若《浚井》之〔上除青青芹,下洗鑿鑿石〕。《白鶴新居鑿
井不得泉使工再鑿》云:
〔豐我粲與醪,利汝椎與鑽。〕《和東傳道雪中觀燈》云:
〔未忍便傾澆別酒,且來同看照愁燈。〕則又不泥一格矣。又《與趙景貺陳履常同過
歐陽叔弼小齋》云:
〔夢回聞剝啄,誰乎趙陳予。〕句法之奇,自古未有,然老橫莫有敢議其拙率者,可
見其才大無所不可也。當時亦共駭此句。歐陽季默曰:〔長官請客,吏問客目,答曰:主簿、少府、我。可作佳對。〕亦可見文人遊戲之韻事。
孔毅父集古人句成詩贈坡,坡答曰:
〔天邊鴻鵠不易得,便令作對隨家雞。〕又云:
〔路旁拾得半段槍,何必開爐鑄予戟。〕又云:
〔不如默誦千萬首,左抽右取談笑足。〕又云:
〔千章萬句卒非我,急走捉君應已遲。〕似譏集句非大方家所為。然坡又有集淵明《
歸去來辭》作五律十首,則不惟集句,且集字矣。
坡又有《題織錦回文》三首,此外又《回文》八首,大方家何至作此狡獪!蓋文人之
心,無所不至,亦遊戲之一端也。《戲孫公素懼內》詩云:
披扇當年笑溫嶠,握刀晚歲戰劉郎。不須戚戚如馮衍,便與時時說李陽。
則仍典雅不作惡戲。《席上代人贈別》云:
蓮子擘開須見臆(憶),楸枰著盡更無棋(期)。
破衫會有重縫(逢)處,一飯何曾忘卻匙(時)。
此本是古體,如〔石厥生口中,銜碑不得語〕之類,非另創體也。劉監倉家作餅,坡
曰:〔為甚酥?〕潘邠老家釀酒甚薄,坡曰:〔莫錯著水否?〕因集成句曰:〔已傾潘子錯著水,更覓君家為甚酥。〕則一詩戲笑,村俚之言,亦併入詩。又有口拈契詩,因武昌西山多槲葉,其旁即元結湖,多荷花,因題句云:〔玄鴻橫號黃槲峴,皓鶴下浴紅荷湖。〕座客皆笑,請再賦一首。坡詩云:
江干高居堅關扃,犍耕躬稼角掛經。高竿繫舸菰茭隔,笳鼓過軍雞狗驚。
解襟顧景各箕踞,擊劍賡歌幾舉觥。荊笄供饋愧攪聒,乾鍋更戛甘瓜羹。
又《和正甫一字韻》詩云:
故居劍閣隔錦官,柑果薑蕨交荊菅。奇孤甘掛汲古綆,僥覬敢揭鉤金竿。
己歸耕稼供槁秸,公貴幹蠱高巾冠。改更句格各蹇吃,姑固狡獪加間關。
此二詩使口吃者讀之,必至滿堂噴飯。而坡遊戲及之,可想見其風趣湧發,忍俊不禁
也。
坡詩放筆快意,一瀉千里,不甚鍛煉。如少陵《登慈恩寺塔》云:〔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以十字寫塔之高,而氣象萬千。東坡《真興寺閣》云:
山川與城郭,漠漠同一形。市人與鴉鵲,浩浩同一聲。
以二十字寫閣之高,尚不如少陵之包舉,此煉不煉之異也。又少陵《出塞》詩:〔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覺字句外別有幽、燕沉雄之氣。坡公《五丈原懷諸葛公》
詩:〔吏士寂如水,蕭蕭聞馬撾。〕雖形容軍容整肅,而魄力不及遠矣。
昌黎之後,放翁之前,東坡自成一家,不可方物。昌黎好用險韻,以盡其鍛煉;
東坡則不擇韻,而但抒其意之所欲言。放翁古詩好用儷句,以炫其絢爛;東坡則行墨
間多單行,而不屑於對屬。且昌黎、放翁多從正面鋪張;而東坡則反面、旁面,左榮
右拂,不專以鋪敘見長。昌黎、放翁使典亦多正用;而東坡則驅使書捲入議論中,穿
穴翻簸,無一板用者。此數處似東坡較優。然雄厚不如昌黎,而稍覺輕淺;整麗不如
放翁,而稍覺率略。此固才分各有不同,不能兼長也。
元遺山《論詩》云:〔蘇門若有功臣在,肯放坡詩百態新!〕此言似是而實非也
。〔新〕豈易意,意未經人說過則新,書未經人用過則新。詩家之能新,正以此耳。
若反以新為嫌,是必拾人牙後,人云亦云;否則抱柱守株,不敢逾限一步,是尚得成
家哉?尚得成大家哉?
東坡旁通佛老。詩中有仿《黃庭經》者,如《辨道歌》、《真一酒歌》等作,自
成一則。至於摹仿佛經,掉弄禪語,以之入詩,殊覺可厭。不得以其出自東坡,遂曲
為之說也。如錢道人有〔認取主人翁〕之句,坡演之云:〔主人若苦令儂認,認主人人竟是誰?〕又云:
有主還須更有賓,不如無鏡自無塵。只從半夜安心後,失卻當年覺痛人。
《過溫泉》詩:
石龍有口口無根,自在流泉誰吐吞?若信眾生本無垢,此泉何處覓寒溫?
《和柳子玉》詩:〔說靜故知猶有動,無閒底處更求忙?〕《答寶覺》詩:〔從來無腳不解滑,誰信石頭行路難?〕《記夢》詩:
圓間有物物間空,豈有圓空入井中?不信天形真個樣,故應眼力自先窮。
連環易解如神手,萬竅猶號未濟風。稽首問公公大笑,本來誰礙更求通。
《題榮師湛然堂》詩:
卓然精明念不起,兀然灰槁照不滅。方定之時慧在定,定慧照寂非兩法。
妙湛總持不動尊,默然真入不二門。語息則默非對語,此話要將周易論。
諸方人人把雷電,不容細看真頭面。欲知妙湛與總持,更問江東三語掾。
此等本非詩體,而以之說禪理,亦如撮空,不過仿禪家語錄機鋒,以見其旁涉耳。惟
《書焦山綸長老壁》云:
法師住焦山,而實未嘗住。我來輒問法,法師了無語。
法師非無語,不知所答故。
又《聞辨才復歸上天竺》詩云:
寄詩問道人,借禪以為詼。何所聞而去?何所見而回?
道人笑不答,此意安在哉!昔年本不住,今者亦無來。
此二首絕似《法華經》、《楞嚴經》偈語,簡淨老橫,可備一則也。
大概東坡詩有所作,即刊刻流布,故一時才名震爆,所至風靡;而忌之者因得臚
列以坐其罪,故得禍亦由此。今即以〔烏台詩案〕而論,其詩之入於爰書者,非一人
一時之事;若非刻有卷冊,忌者亦何由逐處采輯,彙為一疏,以劾其狂謬?如
〔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無術〕,則《戲子由》詩也。
〔贏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強半在城中〕,
〔豈是聞韻解忘味?爾來三月食無鹽〕,則倅杭時入山村詩也。
〔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則《看潮》詩也。
〔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惟有蟄龍知〕,則詠王秀才家雙檜詩也。此見於奏章者也。
其他如:
〔古稱為郡樂,漸恐煩敲搒。〕,則《送錢藻出守婺州》詩也。
〔至今天下士,去莫如子猛。〕,則送子由乞官出京詩也。
〔橫前坑阱眾所畏,布路金珠誰不裹。〕,則《送蔡冠卿知饒州》詩也。
〔羨子去安閒,吾邦正喧鬨。〕,則廣陵贈劉貢父詩也。
〔坐使鞭箠環呻呼,追胥連保罪及孥。〕,則《和李杞寺丞》詩也。
〔顛狂不用酒,酒盡漸須醒。〕,則《和劉道原》詩也。
〔近來愈覺世議隘,每到寬處差安便。〕,則《遊徑山》詩也。
〔世事漸艱吾欲去。〕,則《遊風水洞》詩也。
〔奈何效燕蝠,屢欲爭晨暝。〕,則亦徑山詩也。
〔殺人無驗終不快,此恨終身恐難了。〕,則送陳睦、張若濟詩也。
〔草茶無賴空有名,張禹縱賢非骨鯁。〕,則《和錢安道建茶》詩也。
〔況復連年苦饑饉。〕,則《寄劉孝叔》詩也。
〔紛紛不足怪,悄悄徒自傷。〕,則《答黃魯直》詩也。
〔荒林蜩蚻亂,廢沼蛙蟈淫。〕,則《答張安道》詩也。
〔疾民尚作魚尾赤,數罟未除吾顙泚。〕,則《次潛師放魚》詩也。
〔扶顛未可責由求。〕,則《答周開祖》詩也。
以上數十條,為李定、舒亶、張璪、何正臣、王琰等所周內鍛煉者,皆在〔詩案〕中
。豈非其詩早已流布,故得臚列以成其罪耶?按李定、舒亶劾疏,亦只〔兒童語音好〕及〔讀書不讀律〕、〔斥鹵變桑田〕、〔三月食無鹽〕數條,王珪所奏,亦只詠檜
〔蟄龍〕一條,其餘則逮赴獄時所質訊者,何以詳備若此?按施元之謂坡得罪後,有
司移取杭州境內所留詩,謂之〔詩帳〕。又坡《上文潞國書》謂〔被逮時,家口在船,被有司率吏卒窮搜〕。豈〔詩案〕中各條,得自杭州〔詩帳〕耶?抑舟中所搜獲耶
?坡與孫子發書云:〔賈人好利,每取拙文刻市賣。〕則〔詩案〕中詩,或得之坊刻
也。
東坡一生以才得名,亦以才得禍。當熙甯初,王安石初行新法,舉朝議論沸騰,
劉貢父出倅海陵,坡送之詩云:
君不見阮嗣宗,臧否不掛口。莫誇舌在齒牙牢,是中惟可飲醇酒。
是固知當時語言文字之必得禍矣。及身自判杭,則又處處譏訕新法,見之吟詠,致有
〔烏台詩案〕,幾至重辟。後黃州赦回,值神宗升遐之後,途次揚州,作詩題壁,又
有〔山寺歸來聞好語,野花啼鳥亦欣然〕之句。此何時而作此詩耶?還朝後為學士,
發策試館職,則又以王莽、曹操為問。其掌二制,更奮筆攘袂於竄逐諸小人,謫詞申
明罪狀,略無包荒,以致群小側目,即朔黨、洛党等號為君子者,亦群起而攻之。先
擊去其所薦引黃魯直、王定國、秦少游、歐陽叔弼等以撼之,賈易、趙君錫遂摘其〔山寺聞好語〕之句,以為幸先帝厭代。賴宣仁后辨明,得乞郡去。其《送錢越州》詩
云:〔年來齒頰生荊棘,習氣因君又一言。〕《答趙景貺》云:〔或勸莫作詩,兒輩工織紋。〕蓋至是始悔其得禍之由,已無及矣。其後身遭貶竄,萬里投荒,猶曩日之
餘毒也。或疑坡既早見及此,何以作詩草制,不加檢點,稍為諸人留餘地?蓋才人習
氣,落筆求工,必盡其才而後止,所謂〔矢在弦上,不得不發〕也。然如詠檜而及地
下之〔蟄龍〕,當遏密之後而有〔花鳥欣然〕之語,亦太不檢矣。
東坡詩文,及身已盛行。當徽宗禁錮蘇、黃集甚嚴,至有藏於衣褐,間道出京,
為邏人所獲者。紹興中,洪景盧在英州,坡集已漫漶,忽得一翻刻本,為之暢然。事
見《容齋隨筆》。後一二十年,陸放翁又得一翻本,亦喜而跋之。是南渡四五十年,
坡集已兩翻板,可見其流布之盛也。當時注家有永嘉王梅溪、司諫施元之二本。王本
既分其門,又別其類,以致割裂顛倒,晚年之作,或入於少時,使讀者無從別其前後
;然其書流傳最久。施本刻於嘉泰中,陸放翁為之序(現在《渭南文集》中),乃元
之及吳郡顧禧共注,而元之子宿又加核訂者。其本系隨年之先後,編訂成編;顧元、
明以來,久已淹沒。本朝康熙中,宋漫堂始得之,而又多殘缺。漫堂囑毗陵邵子湘為
之補訂,而後出處老少之跡,粲然可觀。王本遂不行。是時朱竹垞於宋、邵所訂施注,雖有〔老鼠搬薑〕之諷;然施注之善,終不可沒也。蓋注蘇詩,不難於徵典故,而
難於考時事。東坡歷熙甯、元豐、元祐、紹聖,數十年間,朝局屢更,其仕而黜,黜
而起,起而又遠竄,皆有關於國事;一時交遊之人,奸賢邪正,亦多與朝政相繫。當
元之注詩,在南渡高、孝間,耳目尚接,每題下或詳其人,或記其事,或引事以證詩,或因詩以存人。迄今六百餘年,讀者猶藉以考見,真蘇氏之功臣也。即如放翁序所
舉難注者三條:
施注中有〔綠衣公言〕一條,謂坡妾朝雲因黃師是仕宦不進,有後言,故坡於師是詩
中述之。其說與放翁所聞無異,且加詳焉。足見其得於父老之傳聞,非徒以數典為能
事者。又《定州立春小集戲李端叔》末云:〔須煩李居士,重說後三三。〕此詩方敘
宴遊,忽用〔後三三〕語,殊無來歷。顧禧云:〔聞之強行父,謂營妓有董九者,為端叔所昵,故坡詩及之。〕其說今在施本中。亦可見施本之詳核,雖瑣事亦不遺漏矣
。又《次王雄州還朝》云:〔老李威名八十年。〕王本謂景德中,初與契丹和,選將
守邊,以李允則知雄州,凡十四年。詩中〔老李〕指此。此則施本所無,而王本獨詳
之,則王本亦未可盡廢也。近時查初白及吾友馮星石鴻臚,又有《補注》、《合注》
之刻;則又皆於施注之外,援據宋人雜說、傳記以增訂之,更足與施注互相發明也。
放翁有《送施武子通判》詩云:
初入修門鬢未秋,安期千里接英遊。退歸久散前三眾,邁往欣逢第一流。
共道升沉方異趣,豈知氣類肯相求!龍鍾不得臨江別,目斷西陵煙雨舟。
陳鵠《耆舊續聞》:〔黃魯直詩,專以退聽齋為主;此外有好詩,俱刪削不載。轉不如姑胥居世英刊《東坡全集》,殊有敘也。〕然則,《東坡集》在宋時,又有居世英
翻刻本。
東坡所至好營造。守徐州時,值河決,澶淵氾濫,到徐城不浸者三版。悉力捍禦,城得無患。水既落,乃拆項羽霸王廳材,築黃樓於城東門。諸名人王定國、秦少游、黃魯直及弟子由等,作詩賦以張之。及守杭州,而西湖已涸為葑田,乃奏以救荒餘
錢萬緡、糧萬石,並請得百僧度牒,募民取湖中所積葑為堤,長三十里,以通南北往
來。即今蘇公堤是也。又欲自浙江之石門鑿運河,引上游之水,並江為岸,以達於龍
山之大慈浦;自浦北抵小嶺,鑿六十五丈,以達於古河;由古河四里以達於龍山運河,以避浮山之險。既奏聞,會內召,役遂止。其守潁州也,又浚潁之西湖,與趙德麟、陳履常共事,未成,而改知揚州,德麟卒成之。後謫居惠州,又捐犀帶助道士鄧守
安作城外東新橋,並致書子由。子由婦史以所得內賜金錢數千施僧,希固築西新樓。
及遊香積寺,見其下有溪水,可築閘轉輪為水碓,又囑縣令督成之。是東坡所至,必
有營造,斯固其利物濟人之念,得為即為之,要亦好名之心,欲藉勝跡以傳於後。韓
魏公作相州堂,歐陽公作平山堂,均此志也。至今杭之蘇堤,固已千載不朽;潁之西
湖,亦尚有知公遺跡者;徐州黃樓雖已無存,而其名尚在人耳目間。名流之用心深矣
!
東坡襟懷浩落,中無他腸,凡一言之合,一技之長,輒握手言歡,傾蓋如故,而
不察其人之心術,故邪正不分,而其後往往反為所累。如李公擇、王定國、王晉卿、
孫莘老、黃魯直、秦少游、黽補之、張文潛、趙德麟、陳履常等,固終始無間,甚至
有為坡遭貶謫,亦甘之如飴者。其他則一時傾心寫意,其後背而陷之者甚者。如坡過
壽州,李定出餞,坡有詩贈之,頗稱莫逆;而元豐中以詩語劾坡者,即李定為首。坡
守密、徐二州時,與王邦直唱和甚多,謂邦直詩〔如醇酒盎然,能起我病〕,並比之
清廟圭璋。然邦直後與鄧溫伯、章惇等銳意紹述,貶竄正人;東坡七年瘴海,推原禍
始,實自邦直發之。坡與章惇尤厚善,集中《送章七出守湖州》有詩,云:〔早歲歸休心共在,他年相見話偏長。〕又有《次章子厚飛英留題》等詩。後惇與司馬溫公同
相,惇以戲侮困溫公,尚賴坡解紛。則坡之於惇,可稱密友。後惇貶逐元祐正人,各
以其名字定配地;子瞻貶儋,子由貶雷,皆惇所為也。坡與林希亦厚善。坡之守杭,
實替希。及坡召還,希又來替。集中倡和甚多。坡去杭,希因杭人之意,榜其所築堤
曰蘇公堤。坡除起居舍人,力辭於宰相蔡確,謂林希舊同館,且年長,宜膺此選。是
二人之交厚矣。及紹聖初,章惇當國,方治元祐黨人,欲使希典書命;希欣然,復為
中書舍人。自司馬溫公及坡等數十人,皆為謫詞,極其醜詆;遂累遷同知樞密院。後
奪職卒。坡自海南歸,《與子由書》云:〔子中病傷寒,十餘日便卒,所獲幾何,遺臭無窮,哀哉!〕此皆坡素交,而其後反噬者也。此外如葉濤、唐坰、鄧潤甫等,亦
皆平日交遊,末路相背者,更不可數計。
東坡才名,震爆一世。故所至傾動,士大夫即在謫籍中,猶皆慕與之交,而不敢
相輕。其在黃州也,黃守徐君猷、通判孟亨之甚投契,倡酬往返,俱載集中。君猷沒,坡哭之以詩,祭之以文,皆極哀痛,則平日交情可知也。其在惠州,惠守詹范,亦
傾意相接,時有詩往來。嘗攜酒過坡,坡亦攜白酒鱸魚過之,食槐葉冷淘,為一時佳
話。坡《與徐得之書》云:〔詹守,君子人也。極蒙他照管,仍不輟。攜酒具來相就。〕而循州守周彥質,在郡二年,與坡書問無虛日。白鶴新居成,二守又同過焉。彥
質去官,至惠州,為坡留半月,乃去。坡有詩送之,具述其事。而其時表兄程正輔以
使節至,與坡同遊白水山、碧落洞、香積寺,輒流連旬日。孫叔靜提舉廣東常平,更
極周旋。今《大全集》所載與叔靜書劄,雖至親不過也。至儋耳,軍使張中館之於行
衙,所以相待亦甚至。嘗邀坡子過弈棋,而坡坐視,竟日不倦。坡詩云:〔卯酒無虛日,夜棋有達晨。〕蓋紀實也。後湖南提舉董必察訪廣西,遣使過海,逐出坡於官舍,坡遂買地,苫茅以居;而中亦因此坐黜。其去儋時,坡以詩送之,至一送、再送、
三送,蓋感其意之厚也。至於林下交遊,更有相從患難,至死而不悔者。在黃州,陳
季常居岐亭,相距百四十里,坡過之者三,季常過坡者七。去黃時,季常遠送至九江,坡留別詩,疊韻至五首。又有潘邠老在黃州,多從坡遊,坡去黃,以所築雪堂付之
。及竄嶺外,蘇州定慧寺長老守欽,使其徒舊契順不遠五千里來問安。又有吳子野者,訪坡於惠州,相依二年,及渡海,又從坡於儋耳,又送坡北歸,卒於途。而蜀人巢
元修,先訪坡於黃州,坡起用後,不復相聞。及坡兄弟南竄,元修徒步訪子由於雷,
又欲過海訪坡。子由止之,不從,竟卒於途。又有王介石者,儋州助坡築屋五間,躬
泥水之役,苦甚於奴隸。此數人者,非有所求,徒以向慕之誠,相從於流離顛沛中,
不忍捨去,坡之得人心如此!然諸人因此得附見姓名於坡集中,至今不沫,亦豈非得
所託哉!
東坡買田陽羨,在通判杭州時,以公事往來常、潤道中,早有此舉。集中有《寄
杭守陳述古》詩云:
惠泉山下土如濡,陽羨溪頭米勝珠。莫怪江南苦留滯,經營身計一生迂。
正指此事也。謫黃州後,有量移之命。坡即上疏,自言饑寒,有田在常州,願往居之,可見早有此田。故其後在朝,與晉陵胡完夫、宜興蔣穎叔過從最密,並有次完夫韻
詩,謂某已卜居毗陵,與完夫有閭里之約。是坡有意居常州矣。然所謂卜居者,尚非
實事。當其往來常、潤時,有《除夜宿常州城外》詩。而自杭州通判移守密州也,以
熙寧七年秋末去杭,而潤州道上過除夕,有詩可考,是此時但有田而無宅。其自黃州
量移,上書求居常州,有放歸陽羨之命,事在元豐八年正月。未幾,神宗晏駕,哲宗
即位,坡過揚州,作〔山寺歸來聞好語〕之句,被劾;奏辨謂此詩乃四月中作,去先
帝厭代已兩月,是四月尚在揚州。集中有《與孟震同遊常州僧舍》及《贈常州報恩長
老》詩,補遺詩中又有《遊常州太平寺薝卜亭》及《太平寺淨土院觀牡丹》詩,蓋即
是時。自揚州歸常州,尚見牡丹,則四月初旬也。四月歸常州,五月即復朝奉郎、知
登州,則在常不過一二月裡。其後出守杭州,自杭還朝,雖往來過常,然俱未有留居
之跡。自後守潁、守揚、守定以及南遷,固無從再至常矣。直至建中靖國元年,自嶺
外赦歸,五月至真州,病暴下,乃至常。據方勺《泊宅編》謂〔東坡先到宜興,以五百緡買宅。夜與邵民瞻步月,聞老婦哭聲。詢之,以賣宅將徙故(即坡所買宅地),乃折券不復居;而往常州,借顧塘橋孫氏宅寓焉。七月二十八日,遂卒於寓。〕然則
坡居常不過元豐八年之四月、五月,及建中靖國元年之五月至七月而已。
按東坡自海外北歸,到雷州,《與鄭靖老書》云:〔某意欲歸蜀,若不能歸,則杭州為佳。〕又《與謝民師書》:〔不住許下,則歸陽羨。〕是卜居尚未定也。到虔
州,始有定居常州之意。《與錢濟明》常州人《書》云:〔此行決往常州,不知郡中有屋可典買否?聞霍大夫虔守言:常州東門外裴氏宅出賣,乞為一問其直。度力所能,徑往議之,當與公杖履相從也。〕同時又《與蘇伯固書》云:〔住處非舒即常。聞舒州有一官莊可買,已遣人問之矣。〕是亦尚未定居也。及至南康,接子由書,始定
歸許之計。《與王幼安書》云:〔子由勸歸潁昌,已決計從之。〕又《與程德孺書》
:〔近得子由書,苦勸相聚,不忍違之,已決計往許。約程四月未可到真州,不知德孺可因巡按常、潤,來同遊金山否?又乞其借漕司一坐船,泊常州城下,俟遣兒子邁往宜興取行李乘來。〕又《與錢濟明書》云:〔某本欲居常,因數由苦勸歸許,以此未定。承示孫君宅子,甚感其意,且為多謝。〕先託濟明覓宅,濟明為借得孫氏宅覆
之,故有此謝。蓋即顧塘橋宅也。到太平州,又有《與胡郎修仁》常州人,坡之婿。
書中所云小二娘者,坡之女也。《書》云:〔須一到金山,但無由至常州相晤。〕是
太平途次,尚欲歸許也,然是時仍有居常之意。途中《與滕達道》湖州守《書》云:
〔某至楚、泗間,當入一文字,乞居常州,若得請,則從公有期。〕是此時雖有赴許
之約,仍有居常之思。觀其《與黃師是》子由姻家《書》云:〔聞子由亦甚窘,不忍以三百指累之。〕蓋改計居常,實為此耳。及至真州後,《與子由書》云:兄已決計
從弟之言;適程德孺來會金山,一二親故在坐,皆言地近京師,必不可往,將又致排
擊,不靜。今已決計居常州,借得一孫氏宅子,極佳,且此休息。〕自是居常之計始
定。蓋先本有田在陽羨,坡貶嶺外時,其家屬已在陽羨僦居。坡在惠時,《與曹司勳
書》〔某惟少子隨侍,餘皆在宜興〕是也。到惠之二年,長子邁始從陽羨挈眷屬到惠,則已視陽羨為故鄉;且親友有錢濟明、胡修仁等逢迎,頗不寂寞;而是時舉家在舟
中,已半年,又時屈盛暑,急思得一息肩之地,遂居常也。按錢濟明先為借孫氏宅,
坡《與子由書》亦云〔常州孫氏宅極佳〕;則自真州到常,應即入居孫宅,何以方勺
《泊宅編》又云先到宜興買宅,因老婦哭徙而折券還之,始來居孫宅耶?或傳聞之誤
也。
又按:途中又有《與湖守滕達道書》云:〔承示宜興田,已問去,若得稍佳者,當扁舟往視,遂一至湖見公。然事未可料,若得請居常,當至治下攪擾數月也。〕尋
又《與賈耘老》亦湖州人《書》云:〔某已買田陽羨,當上章,若許於此安置,將築室以老焉。〕又《與千之侄書》:〔近於陽羨買得少田,今奏乞居常,得邸報,已許之矣。〕是未奏之前,已在陽羨買田。坡先有田在陽羨,至此時,又增買。《與王定
國書》云:〔近在常,買得一小莊田,歲可得百石。似可足食。〕坡是年四月末到真
州,五月因病至常州,六月上章致仕,乞居常州之奏,當即在此時。七月之末,即捐
館。則陽羨增買田畝之事,當在五月中初到常州時也。
《烏台詩案》:元豐二年三月二十七日,御史何大正《續通鑒綱目》作何正臣疏
劾蘇軾,自徐州移守湖州,謝表內有云:〔愚不識時,難以追陪新進;老不生事,或能收養小民。〕以為語含諷刺。並謂〔軾詩文傳於人者甚眾,今獨取鏤版而鬻於市者進呈〕。是坡詩早有刻本行世,故大正得據以入奏也。然是時奉旨,但送中書。按坡
作《張氏園亭記》:〔余自徐州移守吳興,由宋登舟,三日而至。〕正是三月二十七
日所作,而大正即以是日掇《湖州謝表》劾奏。蓋三月初奉有移守湖州之命,即上表
謝。徐距京不遠,故表一出,即聞於京師。可見坡之名震爆一時,凡有所作,無不爭
先睹之為快,而其一脫稿即付梓,俾大正得據以劾奏,亦太急於自炫矣。七月二日,
御史舒亶又歷舉其詩中〔贏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強半在城中〕,〔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無術〕,〔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豈是聞韶解忘味,爾來三月食無鹽〕等句,指為謗訕,亦以〔印行四冊進呈〕,奉旨亦但送中書。是日,
御史中丞李定又劾奏,始奉旨送御史台根勘。七月二十八日,中使皇甫遵到湖追攝,
以八月十八日赴台獄。自八月二十日至十一月二日,凡訊十一次。其訊先有問目,問
自來所作文字,有無忌觸。坡所供,有即在朝旨降到冊內者,亦有不在冊內者。蓋御
史台置獄後,即先行文,坡所歷宦之處,凡有詩文,俱令申送。如北京留守司送到軾
寄黃庭堅詩文,杭州送到軾《遊風水洞》等詩,王詵申送《開運鹽河》詩。坡亦不知
所備,故不得不和盤托出。可見是時李定、舒亶輩鍛煉周內,幾欲置之重辟,亦危矣
哉!然如坡詩譏切,實亦肆無忌憚。幸而神宗無意殺之,僅責授黃州團練副使,以了
此局耳。坡詩不以煉句為工,然亦有研煉之極,而人不覺其煉者。如
〔年來萬事足,所欠惟一死〕,
〔饑來據空案,一字不堪煮〕,
〔周公與管蔡,恨不茅三間。人間無正味,美好出艱難〕,
〔劍米有危炊,氈針無穩坐〕,
〔舌音漸獠變,面汗嘗騂羞〕,
〔雲碓水自舂,松門風為關〕,
〔潛鱗有饑蛟,掉尾取渴虎〕。此等句在他人雖千鎚萬杵,尚不能如此爽勁,而坡以
揮酒出之,全不見用力之跡,所謂天才也。
王宗稷編《東坡年譜》〔至和二年,坡年二十,有晁美叔求交於坡〕云。蓋據坡
詩:
我年二十無朋儔,君來叩門如有求,醉翁遣我從子遊。
翁如退之蹈軻丘,尚欲放子出一頭。
故以是年為美叔結交之始也。然坡年二十,尚在成都見張安道。至嘉祐二年,年二十
二,方試禮部,受知於歐公。美叔以歐公命來交坡,實在是年。若坡年二十時,歐公
尚未識坡,何由命美叔來交?宗稷徒以〔我年二十無朋儔〕之句,遂以其事系於是年
。不知詩敘事,原只舉大數,豈可泥於一字一句,即以為據?況坡自注此詩,謂嘉祐
初,而《年譜》反入之至和二年耶!
東坡《送王雄州還朝》詩,有〔老李威名八十年〕之句。王梅溪注:〔景德中,初與契丹和,以李允則知雄州,凡十四年。〕詩中老李,正指此也。但梅溪詩注,尚
不能甚詳。今按張舜民《畫墁錄》:〔南北通和約,兩界不得非時葺城郭。李允則知雄州,欲展城而難於背約,乃作銀香爐置城外土地祠,使人竊去,遂大喧鬨,搜捕紛然,移書北境,遂興工起築,展城而大之。又建浮屠九層,下瞰幽、蘇,如指諸掌。〕此可見允則守邊之遠慮也。
《葉石林詩話》:〔李方叔豸,以文受知於東坡。元祐初,坡知貢舉,意在必得豸以冠多士。得章持卷,疑為豸,遂以為魁。既拆號,悵然。故有詩送豸云:生平漫說《古戰場》,過眼還迷《日五色》。豸自是學亦不進,不自愛惜。嘗以書責坡,坡亦稍薄之。竟不第而死。〕張邦基《墨莊漫錄》並謂〔田衍、魏泰,寓居襄陽,人畏其吻。諺曰:襄陽二害,田衍、魏泰。未幾,豸來寓,人更憎之,續曰:近日多魔,又添一豸。〕是豸晚節終不振,且取嫌於坡矣。然張表臣《珊瑚
鉤詩話》載:坡死,豸誄之曰:〔道大莫容,才高為累。皇天後土,鑒生平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千古英靈之氣。識與不識,莫不盡傷,聞所未聞,吾將安放!〕則豸
之於坡,始終感激傾倒。石林謂坡亦薄之者,謬也。
坡在惠州,《白鶴觀新居將成》詩云:
〔佐卿恐是歸來鶴,次律寧非過去僧。〕《遊羅浮和子過》詩云:
〔汝當奴隸蔡少霞,我亦季孟山玄卿。〕按唐明皇射沙苑,偶中一鶴,帶箭飛去。後
明皇幸蜀,偶憩一寺,壁有掛箭,即御箭也。僧云:
〔昔有徐佐卿者留此箭,俟箭主來還之。〕乃知鶴即佐卿所化也。蔡少霞夢入仙都,
書《蒼龍溪新宮銘》,其文乃紫陽真人山玄卿所撰,見薛用弱《集異記》。房次律悟
前身為智永禪師,亦見柳子厚《龍城錄》。皆唐人小說也。想坡公遭遷謫後,意緒無
聊,借此等稗官脞說遣悶,不覺闌入用之,而不知已為後人開一方便法門矣。
卷六
陸放翁詩
古來作詩之多,莫過於放翁,今就其子子虡所編八十五卷計之,已九千二百二十
首。然放翁六十三歲在嚴州刻詩,已將舊稿痛加刪汰。六十六歲家居,又刪訂詩稿,
自跋云:〔此予丙戌以前詩十之一也,在嚴州再編,又去十之九。〕然則,丙戌以前
詩,存者才百之一耳。子虡刻全集時,亦跋云:〔先君在嚴州刻詩,多所去取,所遺詩存者尚有七卷。〕今在遺稿內。今合計全集及遺稿,實共一萬餘首。每一首必有一
意;就一首中,如近體每首二聯,又一句必有一意。凡一草、一木、一魚、一鳥,無
不裁剪入詩,是一萬首即有一萬大意,又有四萬小意。自非才思靈敏,功力精勤,何
以得此?信古來詩人未有之奇也。
放翁詩凡三變。宗派本出於杜,中年以後,則益自出機杼,盡其才而後止。觀其
《答宋都曹》詩云:
古詩三千篇,刪取才十一。詩降為楚騷,猶足中六律。
天未喪斯文,杜老乃獨出。陵遲至元白,固已可憤嫉。
《示子遹》詩云:
我初學詩日,但欲工藻繢。中年始少悟,漸若窺宏大。
數仞李杜牆,常恨欠領會。元白才倚門,溫李真自鄶。
此可見其宗尚之正。故雖挫籠萬有,窮極工巧,而仍歸雅正,不落纖佻。此初境也。
後又有自述一首云:
我昔學詩未有得,殘餘未免從人乞。力孱氣餒心自知,妄取虛名有慚色。
四十從戎駐南鄭,酣宴軍中夜連日。打球築場一千步,閱馬列廄三萬匹。
華燈縱博聲滿樓,寶釵豔舞光照席。琵琶弦急冰雹亂,羯鼓手勻風雨疾。
詩家三昧忽見前,屈賈在眼元歷歷。天機雲錦用在我,剪裁妙處非刀尺。
世間才傑固不乏,秋毫未合天地隔。放翁老死何足論,廣陵散絕還堪惜。
是放翁詩之宏肆,自從戎巴、蜀而境界又一變。及乎晚年,則又造平淡,並從前求工
見好之意亦盡消除,所謂〔詩到無人愛處工〕者,劉後村謂其〔皮毛落盡〕矣。此又
詩之一變也。
宋詩以蘇、陸為兩大家。後人震於東坡之名,往往謂蘇勝於陸,而不知陸實勝蘇
也。蓋東坡當新法病民時,口快筆銳,略少含蓄,出語即涉謗訕。〔烏台詩案〕之後,不復敢論天下事。及元祐登朝,身世俱泰,既無所用其無聊之感;紹聖遠竄,禁錮
方嚴,又不敢出其不平之鳴。故其詩止於此,徒令讀者見其詩外尚有事在而已。放翁
則轉以詩外之事,盡入詩中。時當南渡之後,和議已成,廟堂之上,方苟幸無事,諱
言用兵,而士大夫新亭之泣,固未已也。於是以一籌莫展之身,存一飯不忘之誼,舉
凡邊關風景、敵國傳聞,悉入於詩。雖神州陸沉之感,已非時事所急,而人終莫敢議
其非。因得肆其才力,或大聲疾呼,或長言永歎,命意既有關係,出語自覺沉雄。此
其詩之易工一也。東坡自黃州起用後,揚歷中外,公私事冗,其詩多即席、即事,隨
手應付之作,且才捷而性不耐煩,故遣詞或有率略,押韻亦有生硬。放翁則生平仕宦,凡五佐郡、四奉祠,所處皆散地,讀書之日多,故往往有先得佳句,而後標以題目
者。如《寫懷》、《書憤》、《感事》、《遣悶》,以及《山行》、《郊行》、《書
室》、《道室》等題,十居七八,而酬應贈答之作,不一二焉。即如《紀夢》詩,核
計全集,共九十九首。人生安得有如許夢!此必有詩無題,遂託之於夢耳。心閒則易
觸發,而妙緒紛來;時暇則易琢磨,而微疵盡去。此其詩之易工二也。由斯以觀,其
才之不能過於蘇在此,其詩之實能勝於蘇亦在此。試平心以兩家詩比較,當不河漢其
言矣。
放翁以律詩見長,名章俊句,層見疊出,令人應接不暇。使事必切,屬對必工;
無意不搜,而不落纖巧;無語不新,而不事塗澤,實古來詩家所未見也。然律詩之工,人皆見之,而古體則莫有言及者。抑知其古體詩,才氣豪健,議論開闢,引用書卷,皆驅使出之,而非徒以數典為能事。意在筆先,力透紙背,有麗語而無險語,有豔
詞而無淫詞,看似華藻,實則雅潔,看似奔放,實則謹嚴,此古體之工力更深於近體
也。或者以其平易近人,疑其少煉;抑知所謂煉者,不在乎奇險詰曲、驚人耳目,而
在乎言簡意深,一語勝人千百。此真煉也。放翁工夫精到,出語自然老潔,他人數言
不能了者,只用一二語了之。此其煉在句前,不在句下,觀者並不見其煉之跡,乃真
煉之至矣。試觀唐以來古體詩,多有至千餘言四五百言者;放翁古詩,從未有至三百
言以外,而渾灝流轉,更覺沛然有餘,非其煉之極功哉!至近體之刮垢磨光,字字穩
愜,更無論矣。又放翁古今體詩,每結處必有興會、有意味,絕無鼓衰力竭之態;此
固老壽享福之徵,亦其才力雄厚,不如是則不快也。今就近體中摘句於後,使人見其
功力之精。古詩難於摘句,讀者可觀其有氣有意,有書有筆,則得之矣。
律詩摘句。使事五律:
〔李侯有佳句,樂令善清言。〕《懷杜伯高》
〔進愧門三戟,歸無畝一鍾。〕《放慵》
〔道士青精飯,先生烏角巾。〕《長生觀》
〔蟻穿珠九曲,蜂釀蜜千房。〕《淳化寺》
〔摩詰病說法,虞卿貧著書。〕《病中》
〔人如釣渭叟,地似避秦村。〕《防隱者》
〔賀監稱狂客,劉伶贈醉侯。〕《立秋前一夕作》
〔腰下蘇秦印,囊中趙壹錢。〕《夜酌》
〔獨臥維摩室,誰同彌勒龕?〕《初寒獨居》
〔未恨名風漢,惟求拜醉侯。〕《自述》
〔身已風中葉,人方飯後鍾。〕《東莊》
〔我亦輕餘子,君當恕醉人。〕《醉賦》
〔帶箭歸飛鶴,榰床不瞑龜。〕《答客》
〔相法無侯骨,生年值酒星。〕《雜興》
〔寧甘結襪繫,不作拜車塵。〕《野興》
〔馬非求路寢,木豈願犧尊?〕《記前輩語》
〔食非依漂母,菜不仰園官。〕《窮居》
〔陌上金羈馬,墳前石琢麟。〕《對酒作》
〔蝶入三更枕,龜榰八尺床。〕《連夕熟睡戲書》
使事七律:
〔奴愛才如蕭穎士,婢如詩似鄭康成。〕此放翁之父所作,而放翁足成之者。
〔吏進飽諳箝紙尾,客來苦勸摸床棱。〕《自詠》
〔秋風葉扇知安命,小炷留燈悟養生。〕《獨學》
〔人立飛樓今已矣,浪翻孤月尚依然。〕《白帝城懷杜少陵》
〔前日已傳天狗墜,今年甯許佛狸生!〕《客言岐雍間事》
〔也知世少蘇司業,安得官如阮步兵。〕《獨飲》
〔報國雖思包馬革,愛身未肯價羊皮。〕《示獨孤生》
〔生希李廣名飛將,死慕劉伶贈醉侯。〕《江樓醉中》
〔宿負本宜輸左校,寬恩猶許補東隅。〕《書懷》
〔階前汗血洮河馬,架上霜毛海國鷹。〕《夢成都》
〔曳杖不妨呼小友,還家便恐見來孫!〕《遊柯山觀爛柯遺跡》
〔性本自然憎截鶴,器非大受愧函牛。〕《醉題》
〔但知禮豈為我設,莫管客從何處來。〕《避俗台》
〔魚腸寶劍餘蛟血,鴉嘴金鋤帶藥香。〕《贈林使君》
〔酒錢覓處無司業,齋日多來似太常。〕《無酒肉》
〔夢中有客徵殘錦,地下無爐鑄橫財。〕《哭王季夷》
〔已忘作賦遊梁苑,但憶銜枚入蔡州。〕《雪中》
〔盡除曼衍魚龍戲,不禁芻蕘雉兔來。〕《過御園》
〔繆緣學道肱三折,不遇知音尾半焦。〕《自詠》
〔正歎船如天上坐,那知人自日邊來。〕《王給事使回》
〔家無釵澤窮馮衍,身著裙襦老管寧。〕《感興》
〔青衫曾奏三千牘,白首猶思丈二殳。〕《雪夜》
〔世無魯國真男子,心憶高陽舊酒徒。〕《衰病》
〔從宦只思乘下澤,忤人常悔讀《南華》。〕《懷鏡中故廬》
〔才高狗監無人薦,句好雞林有客傳。〕《贈江參議》
〔文辭博士書驢券,職事參軍判馬曹。〕《讀書》
〔亡羊未恨補牢晚,搏虎深知攘臂非。〕《曉出》
〔怨謗相乘成市虎,技能已盡愧黔驢。〕《感懷》
〔貴人自作宣明面,老子曾聞正始音。〕《東齋》
〔人欲見擠真砭石,身寧輕用作投瓊。〕《夢斷》
〔生無鮑叔能知己,死有要離與卜鄰。〕《書歎》
〔公路晚悲身至此,令威歸歎塚累然。〕《夜坐達旦》
〔馬慵立仗寧辭斥,蘭偶當門敢怨鋤。〕《感昔》
〔未害朵頤臨肉俎,但妨叩齒誦仙經。〕《齒動搖》
〔種榿正可三年大,愛竹何曾一日無。〕《山中即事》
〔中安煮藥膨脝鼎,旁設安禪曲床。〕《火閣》
〔愛身每戒玉抵鵲,養氣要如刀解牛。〕《遺興》
〔越石壯心雞喔喔,子卿歸信應悠悠。〕《龜堂獨酌》
〔此身幸已脫虎口,有手但能持蟹螯。〕《對酒》
〔國家科第與風漢,天下英雄惟使君。〕《追憶發解舊事》
〔過堂未悟鐘將畔,睨柱寧知璧偶全。〕《書齋壁》
〔只知秋菊有佳色,那問荒雞非惡聲!〕《雜興》
〔病酒相如無奈渴,清言叔寶不勝羸。〕《北窗》
〔拙宦雖無齊虜舌,早歸亦免楚人鉗。〕《自述》
〔共知陂壞行當復,敢恨台高既已傾!〕《復湖》
〔偶亡塞馬寧非福,太察淵魚恐不祥。〕《高枕》
〔名酒過於求趙璧,異書渾似借荊州。〕《借書乞酒不得》
〔佩刀但可償黃犢,作字安能換白鵝?〕《秋興》
〔浮雲每歎成蒼狗,空谷誰能縶白駒?〕《寄題胡基仲故居》
〔泥巷有人尋杜甫,雪廬無吏問袁安。〕《歲晚》
〔生擬入山隨李廣,死當穿塚傍要離。〕《醉題》
〔尚饒靈運先成佛,那計辛毗不作公。〕《遺興》
〔難似車登蛇退嶺,險如舟過馬當祠。〕《書懷》
〔未尋內史流觴地,又近龐公上塚時。〕《春晚》
〔狐妖從汝作人立,金價在事如土輕。〕《道室述懷》
〔原價異時空市骨,大呼從昔不成廬。〕《題北窗》
〔萬事不禁劉毅擲,諸人誰著祖生鞭?〕《湖上》
〔戀戀綈袍誰復念,便便癡腹敢辭嘲!〕《閒詠》
〔老羆尚欲身當道,乳虎何疑氣食牛。〕《秋晚》
〔虛名僅可欺橫目,戇論曾經犯逆鱗。〕《野興》
〔頭少二毛真篤老,口無縱理亦長饑。〕《九月十日夜獨坐》
〔佛書恐非《易論語》,王跡其在《詩春秋》!〕《蕩蕩》
〔強弩夾射馬陵道,屋瓦大震昆陽城。〕《大風雨》
〔不求客恕陶潛醉,肯受人憐范叔寒。〕《書喜》
〔客散茶甘留舌本,睡餘書味在胸中。〕《晚興》
〔不憂堅子居肓上,已見嬰兒出面門。〕《病中作》
〔心如老馬雖知路,身似鳴蛙不屬官。〕《自述》
〔學士誰陳《平蔡雅》,將軍方上《取燕圖》。〕《聞蜀盜已平》
〔未忘塵尾清談興,尚讀蠅頭細字書。〕《南堂雜興》
〔買飯猶勝乞墦客,看耕僭學勸農官。〕《郊行》
〔雖無客共樽中酒,何至僧鳴飯後鍾!〕《枕上作》
寫懷五律:
〔病侵強健日,閒過聖明時。〕《骨相》
〔忍窮安晚境,留病壓災年。〕《病中》
〔春當三月半,狂勝十年前。〕《題酒家》
〔月能從我醉,風欲駕人仙。〕《月下納涼》
〔放言誇酒聖,著論笑錢愚。〕《閒中樂事》
〔老猶嗤佞佛,貧亦諱言錢。〕《自勉》
〔眾中容後死,險處得先歸。〕《莫笑》
〔老去才難盡,窮來志益堅。〕《自述》
〔老幸傳家事,狂猶為國憂。〕《夜賦》
〔今古無窮事,江湖未死身。〕《醉賦》
〔算貧先放鶴,嫌鬧並疏僧。〕《孤村》
〔病無詩一字,窮賴酒三升。〕《夜賦》
〔酒狂寧限老,詩思正須窮。〕《夜坐》
〔人笑謀生拙,天教到死閒。〕《衡門》
〔都門下第客,山寺退居僧。〕《貧甚》
〔老病頻辭客,嬉遊不出村。〕《窮居》
〔病蘇身漸健,秋近夜微涼。〕《小集》
〔似客猶居裡,如僧未出家。〕《獨處》
〔出尋鄰叟語,歸讀古人書。〕《遂初》
〔睡憑書介紹,愁賴酒驅除。〕《晚興》
〔貧憂償酒券,懶悔許僧碑。〕《自嘲》
〔壯年閒處老,佳日病中過。〕《寓興》
〔交遊無輩行,懷抱有曾玄。〕《八十四吟》
〔身備鄉三老,家傳子一經。〕《自喜》
〔素壁圖嵩華,明窗讀《老莊》〕《築舍》
〔已老學猶力,久窮詩未工。〕《蜀漢》
〔我存人盡死,今是昨皆非。〕《癸亥初冬作》
〔行思絕大漠,歸但醉新豐。〕《枕上》
〔五斗方需祿,千金且愛身。〕《送子坦赴官》
〔不動成羆臥,微勞學鳥伸。〕《病中》
〔強健關天幸,逍遙似地仙。〕《閒述》
〔死邊常得活,鬧處偶容歸。〕《幽居》
〔采藥九蒸曝,朝真三沐薰。〕《幽居》
〔貧廢兒孫學,慈生僕妾頑。〕《病中》
〔樂哉容膝地,著此曲肱翁。〕《即事》
〔雲閑忘出岫,葉落喜歸根。〕《寓歎》
〔身叨鄉祭酒,孫為國添丁。〕《臥病雜題》
〔丹靈驅堅子,神定出嬰兒。〕《道室》
〔直嫌繩尚曲,重覺鼎猶輕。〕《銘座》
寫懷七律:
〔無才藉作長閒地,有懣留為劇飲資。〕《寄友》
〔身似野僧猶有髮,門如村舍強名官。〕《成都歲暮》
〔此生竟出古人下,有志尚如年少時。〕《自嘲》
〔舊學極知難少貶,吾儕持此欲安歸!〕《寄陳魯山》
〔大事豈堪重破壞,窮人難與共功名。〕《晨起》
〔四海道途行大半,百年光景近中分。〕《西樓獨酌》
〔時平壯士無功老,鄉遠征人有夢歸。〕《春殘》
〔老病已全惟欠死,貪嗔雖斷尚餘癡。〕《病起》
〔位卑未敢忘憂國,事定猶須待闔棺。〕《病起書懷》
〔甑炊地碓新舂米,衣拆天吳舊繡圖。〕《歸耕》
〔浮生一笑常難必,此樂他年未易忘。〕《勞華樓夜飲》
〔青山是處可埋骨,白髮向人羞折腰。〕《出西門》
〔《比紅》有句狂猶在,染白無方老已成。〕《夜酌》
〔流年速似一彈指,更事多於三折肱。〕《親舊》
〔雖有數椽常似客,僅存一肉未成僧。〕《排悶》
〔敢恨帝城如日遠,喜聞天語似春溫。〕《至嚴州得請免入覲》
〔酒寧剩欠尋常債,劍不虛施細碎讎。〕《西村醉歸》
〔著書幸可俟後世,對客從嗔臥大床。〕《村居》
〔窮空敢恨寒無褐,憂患原因出有車。〕《歲暮》
〔浮生亦念古有死,壯氣要使胡無人。〕《閒居》
〔家為逆旅相逢處,身在嚴裝欲發中。〕《病中作》
〔黃旗萬里無侯骨,紅燭千杯有酒腸。〕《幽居雜詠》
〔志士淒涼閒處老,名花零落雨中看。〕《病起》
〔飯足便休慵念祿,丹成不服怕登仙。〕《讀山谷詩》
〔藥來賊境靈何用,米出胡奴死不飲。〕《感興》
〔樓船夜雪瓜州渡,鐵馬秋風大散關。〕《書憤》
〔香浮鼻觀烹茶熟,喜動眉間煉句成。〕《登北榭》
〔驚回萬里關河夢,滴碎孤臣犬馬心。〕《夜雨》
〔千艘沖雪函關曉,萬灶連雲駱谷秋。〕《縱筆》
〔癡人自作浮生夢,腐骨那須後世名。〕《晚遊》
〔殘生已與灰俱冷,舊友誰知幾可憑。〕《夜賦》
〔家近右軍觴詠地,身如太史滯留時。〕《醉後》
〔流年不貸人皆老,造物無私我自窮。〕《幽居》
〔虹穿道室爐丹熟,龍吼空山匣劍開。〕《次音樂范參政書懷》
〔天下可憂非一事,書生無地效孤忠。〕《溪在作》
〔身世蠶眠將作繭,形容牛老已垂胡。〕《七十》
〔史冊誤人悲壯志,關河回首負初期。〕《懷南鄭》
〔秋氣已高殊可喜,老懷多感自無歡。〕《獨酌》
〔老皆有死豈獨我,士固多窮寧怨天。〕《書劍》
〔寓世已為當去客,愛書更付未來生。〕《讀書》
〔天理直須閒處看,人謀常向巧中疏。〕《題齋璧》
〔門無客至惟風月,案有書存但《老莊》。〕《閒中》
〔樽中無酒但清坐,架上有書猶縱觀。〕《七十一翁吟》
〔身外豈關吾輩事,鏡中已換昔年人。〕《閒賦》
〔羸軀垂老將焉往,公論猶存似可憑。〕《枕上》
〔棄官正為愚無用,謝客新緣病有名。〕《野堂》
〔髮無可白方為老,酒不能賒始覺貧。〕《七十三吟》
〔早知虛起彈冠意,悔不常為秉燭遊。〕《憶昔》
〔豈知鶴髮殘年叟,猶讀蠅頭細字書。〕《書感》
〔老已為民猶學問,向雖作吏半山林。〕《舊學》
〔補衣未竟迫秋露,待飯不來聞午鐘。〕《不出門吟》
〔陳編時見古成敗,舊友不知今在亡。〕《排悶》
〔貧甚不為明日計,興來猶作少年狂。〕《晚步》
〔人生十事九堪歎,春事三分二已空。〕《春雨》
〔外物不移方是學,俗人猶愛未為詩。〕《朝饑示子聿》
〔熟思豈是天貧我,妄計還憂鬼笑人。〕《苦貧》
〔流汗未乾衣上雨,大聲已發鼻端雷。〕《午睡》
〔遺經在櫝傳家學,大字書牆作座銘。〕《自述》
〔兒能解事甘藜藿,婢苦無薪睨扊。〕《苦貧》
〔造物偶容窮不死,眾人共養老無能。〕《暮歸作》
〔孤忠要有天知我,萬死當思後視今。〕《讀史》
〔折除富貴惟身健,補貼光陰有夜長。〕《冬暮》
〔舌自生肥勝玉食,腰常忘帶況金圍。〕《昨非》
〔凡心未免更詩字,習氣猶思議古人。〕《自責》
〔名姓已隨身共隱,文辭終與道相妨。〕《遺興》
〔賣困不靈仍喜睡,送窮無術又來歸。〕《開歲》
〔天為念貧偏與健,人因見懶誤稱高。〕《獨酌》
〔一無可恨得歸老,寸有所長能忍窮。〕《野望》
〔邪正古來觀大節,是非死後有公言。〕《觀史》
〔令尹閱人三仕已,太山在我一毫芒。〕《醉舞》
〔三徑就荒俱已老,一樽相屬永無期。〕《哭張季長》
〔胸中那可有一事,天下故應無兩人。〕《初歸雜詠》
〔造物與閒兼與健,鄉人知老不知年。〕《村居》
〔多聞只解為身累,後死空令見事多。〕《對酒作》
〔貸米未回愁灶冷,讀書有課待窗明。〕《秋曉》
〔風剺槁面寒無褐,雷轉饑腸飯有沙。〕《志學》
〔家塾讀書須十紙,山園上樹莫千回。〕《示諸孫》
〔春寒例謝常來客,老病猶貪未見書。〕《初春書懷》
〔天將耄齒償貧悴,身受虛名坐謗傷。〕《陌上》
〔鏡裡鬢無添白處,樽前顏有暫丹時。〕《老甚》
〔混俗豈須名赫赫,耐嘲惟可腹便便。〕《舟中作》
〔客從謝事歸時散,詩到無人愛處工。〕《理夢中作》
〔濁酒可求敲野店,舊題猶在拂頹牆。〕《題旅舍壁》
〔貧猶自力常謀醉,病不能閒且賦詩。〕《自近村歸》
〔舂炊不繼兒啼飯,烹飪無方客絮羹。〕《寓歎》
〔詩才退後愁強韻,眼力衰來怯細書。〕《世事》
〔單複篝衣時脫著,甜酸園果半青黃。〕《夏日》
〔便死也勝千百輩,少留更住兩三年。〕《書興》
〔呼童不應自生火,待飯未來還讀書。〕《遣懷》
〔身遊與世相忘地,詩到令人不愛時。〕《山房》
〔淡交喜得山棲友,傑作疑非火食人。〕《簡邢德允》
〔花經風雨人方惜,士在江湖道益尊。〕《春晚》
〔目前雖有小得失,天下豈無公是非。〕《垂釣作》
〔啄吞自笑如孤鶴,導引何妨效五禽。〕《春晚》
〔多病更知身是贅,九原那恨死無名。〕《春感》
〔雖慚江左雄繁郡,且看人間矍鑠翁。〕《嚴州大閱》
〔扶持後死知天幸,容養無能荷國恩。〕《秋夜齋中》
〔槁面暫朱知酒釅,曲身成直賴爐溫。〕《夜寒》
〔虛名定作陳驚座,好句真慚趙倚樓。〕《封渭南伯》
寫景五律:
〔浪蹴半空白,天浮無盡青。〕《海中雷雨初霽》
〔天逼星辰大,霜清劍佩寒。〕《夢仙》
〔酒盡瓶枵腹,爐寒客曲身。〕《寒甚》
〔雨昏雞共懶,米盡鼠同饑。〕《初夏》
〔月昏天有暈,風軟水無痕。〕《村夜》
〔天回河絡角,海闊斗欄杆。〕《夜歸》
〔風生雲盡散,天闊月徐行。〕《月下小酌》
〔病樹有雕葉,殘蟬無壯聲。〕《秋懷》
〔三家小聚落,兩姓世婚姻。〕《埭西》
〔木落山盡出,鐘鳴僧獨歸。〕《過吉澤》
〔經行橋獨木,佇立路三叉。〕《野望》
〔野父編龍具,樵兒習《兔園》。〕同上
〔銅燈立雁趾,石鼎揭龍頭。〕《書室》
〔荒園拋鬼飯,高几置神鵝。〕《賽神》
〔荒陂船護鴨,斷岸笛呼牛。〕《小立》
〔墓掃鴉銜肉,人過鷺導船。〕《郊行》
〔牸牛將犢過,雄雉挾雌飛。〕《山行》
〔漏從閒處永,風自遠來涼。〕《官舍》
〔婦汲惟陶器,民居半草庵。〕《憶南鄭》
〔舞簡村巫醉,塗朱野女妝。〕《驛壁偶題》
〔藤絡將頹石,松號不斷風。〕《明覺寺》
〔地瘦竹無葉,風乾茅有聲。〕《井研道中》
〔月正樹無影,露濃荷有聲。〕《徙倚》
〔茶鼎聲號蚓,香盤火度螢。〕《道室》
〔蟲鎪葉成篆,風蹙水生紋。〕《巢山》
〔霜郊熊撲樹,雪路馬蒙氈。〕《感舊》
〔零落花隨水,輪囷筍突籬。〕《園中》
〔染丹梨半頰,斫雪蟹雙螯。〕《對酒》
〔磷飛乘月暗,梟語似人呼。〕《夏夜》
〔蟻知軍陣法,蟲作緯車聲。〕《秋懷》
〔冰梨赬似頰,霜栗大如拳。〕《對食》
寫景七律:
〔十里溪山最佳處,一年寒暖適中時。〕《近遊》
〔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遊山西村》
〔七澤蒼茫非故國,《九歌》哀怨有遺音。〕《塔子磯》
〔船上急灘如退鷁,人緣絕壁似飛猱。〕《過東灘》
〔地連秦雍川原壯,水下荊揚日夜流。〕《歸次漢中》
〔雲埋廢苑呼鷹處,雪暗荒郊射虎天。〕《書事》
〔蟬依疏柳長吟處,燕委空巢大去時。〕《社日》
〔空山霜葉無行跡,半嶺天風有嘯聲。〕《丈人觀》
〔攫飯饑烏占寺鼓,避人飛鼠上經幢。〕《永慶寺》
〔山縈細棧疑無路,樹絡崩崖欲壓人。〕《普寧寺》
〔淒涼蛩伴草根語,憔悴鵲從天上歸。〕《秋雨》
〔農事漸興人滿野,霜寒初重雁橫空。〕《橫塘》
〔殘燈無焰穴鼠出,槁葉有聲村犬行。〕《冬夜》
〔未霜村舍秋先冷,無月江邊夜自明。〕《秋夜》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臨安春雨初霽》
〔津吏報增三尺水,山僧歸入萬重雲。〕《秋雨》
〔燈影動搖風不定,船聲鼞鞳浪初生。〕《宿漁浦》
〔挈榼人沽村市酒,打包僧趁寺樓鐘。〕《故山》
〔里儒朱墨開冬學,廟史牲牢祝歲穰。〕《北窗》
〔病骨未成松下土,老身常伴渡頭雲。〕《舟中作》
〔蟋蟀獨知秋令早,芭蕉正得雨聲多。〕《秋興》
〔雲歸時帶雨數點,木落又添山一峰。〕《晚眺》
〔荒堤經雨多牛跡,村舍無人有碓聲。〕《步至近村》
〔巢乾燕乳蟲供哺,花過蜂閒蜜滿房。〕《初夏》
〔民有褲襦知歲樂,亭無桴鼓喜時康。〕《初夏閒居》
〔樹罅忽明知月上,竹梢微動覺風生。〕《池上》
〔圓鼙坎坎迎神社,大字翩翩寫酒旗。〕《閒遊》
〔榖賤窺籬無狗盜,夜長暖足有狸奴。〕《歲暮》
〔童誇犢健浮溪過,婦閔蠶饑負葉歸。〕《初夏》
〔水淺遊魚渾可數,山深藥草半無名。〕《山行》
〔遠火微茫知夜續,長歌斷續認歸樵。〕《泛舟》
〔風高木葉危將脫,月上天河澹欲無。〕《南堂夜坐》
〔重簾不捲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書室》
〔溪鳥低飛畫橋外,路人相值綠陰中。〕《衡門獨立》
〔霜野草枯鷹欲下,江天雲濕雁相呼。〕《郊行》
〔曉樹好風鶯獨語,夜窗細雨燕相依。〕《初夏幽居偶題》
〔舟行十里畫屏上,身在四山紅雨中。〕《出遊》
〔寒鴉陣黑疑雲過,老木聲酣認雨來。〕《書喜》
〔酒坊飲客朝成市,佛廟村伶夜作場。〕《書喜》
〔庭花無影月當午,簷樹有聲風報秋。〕《夜景》
〔天宇淡青成卵色,水波微皺作靴紋。〕《新籬》
〔微雨已收雲盡散,眾星俱隱月徐行。〕《秋夜》
〔鬅鬙暗樹類奇鬼,突兀黑雲如壞山。〕《湖塘雷雨》
〔野火已亡秦相篆,江濤猶託伍胥神。〕《秋望》
〔月色橫分窗一半,秋聲正在樹中間。〕《枕上》
〔客送輪囷霜後蟹,僧分磊落社前薑。〕《對食戲詠》
〔紫蟹迎霜盈徑尺,白魚脫水重兼斤。〕《示客》
〔山口正銜初出月,渡頭未散欲歸雲。〕《舟中》
〔天宇更無雲一點,譙門初報鼓三通。〕《上元夜》
〔虎印雪泥餘過跡,樹經野火有空腔。〕《懷梁益舊遊》
〔棋枰窗下時聞雹,丹灶岩間夜吐虹。〕《道室》
〔十里織成無罅錦,半天留得未殘霞。〕《梅仙塢花涇觀桃李》
〔官賦畢輸無吠犬,農功已息有閒牛。〕《晚秋野興》
〔細徑僧歸雲外寺,疏燈人語酒家樓。〕《出遊》
〔獨木架成新略彴,一峰買得小嶙峋。〕《閉門》
〔風從蘋未蕭蕭起,月過花陰故故遲。〕《石帆夏日》
〔一棹每隨潮上下,數家相望埭東西。〕《漁父》
〔暑退忽驚秋漸晚,夜長已與晝中分。〕《秋夕》
〔群魚聚散忽無跡,孤蝶去來如有情。〕《夏晝》
〔漁艇往來春浪碧,人家高下夕陽紅。〕《近村》
〔出有兒孫持几杖,歸從鄰曲話桑麻。〕《茅舍》
〔樓臺到處靈和柳,簾幕誰家子晉笙?〕《小市》
〔夜雨漲深三尺水,曉寒留得一分花。〕《小園》
〔瓶花力盡無風墮,爐火灰深到曉溫。〕《曉坐》
〔紅顆帶芒收晚稻,綠苞和葉摘新橙。〕《霜天晚興》
〔旱餘蟲鏤園蔬葉,寒淺蜂爭野菊花。〕《西村》
〔丹砂岩際朝暾日,枸杞雲間夜吠人。〕《采藥》
〔燕雛掠地飛無力,梅子臨池墜有聲。〕《夏日》
〔棲鵲自驚移別樹,流螢相逐度橫塘。〕《夏夜》
〔團臍磊落吳江蟹,縮項輪囷漢水魴。〕《小酌》
〔屏園燕几成山字,簟展涼軒作水紋。〕《龜堂晨起》
放翁生於宣和,長於南渡。其出仕也,在紹興之末,和議久成,即金海陵南侵潰
歸,孝宗銳意出師,旋以宿州之敗,終歸和議。其時朝廷之上,無不以畫疆守盟,息
事寧人為上策;而放翁獨以復仇雪恥,長篇短詠,寓其悲憤。或疑書生習氣,好為大
言,借此為作詩也。今閱全集,始知非盡虛矯之氣也。其《跋周侍郎奏稿》云:〔南渡初,先君歸山陰,一時賢公卿與先君遊者,言及靖康北狩,無不流涕哀慟。〕又《
跋傅給事帖》云:〔紹興中,士大夫言及國事,無不痛哭,人人思殺賊。〕是放翁年
十餘歲時,早已習聞先正之緒言,遂如冰寒火熟之不可改易。且以《春秋》大義而論,亦莫有過於是者,故終身守之不變。入蜀後,在宣撫使王炎幕下,經臨南鄭,瞻望
鄠、杜,志盛氣銳,真有唾手燕、雲之意。
其詩之言恢復者,十之五六。出蜀以後,獨十之三四。至七十以後,正值開禧用兵,
放翁方治東籬,日吟詠其間,不復論兵事。其詩有云:〔不須強預國家憂,亦莫妄陳帷幄籌。〕是固無復有功名之志矣。然其《感中原舊事》云:〔乞傾東海洗胡沙。〕《老馬行》云:
中原旱蝗胡運衰,王師北伐方傳詔。一聞戰鼓意氣生,猶能為國平燕趙。
則此心猶耿耿不忘也。臨歿猶有〔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之句,則放翁
之素志可見矣。
放翁之不忘恢復,未免不量時勢,然亦多誤於傳聞之不審。在蜀時,金之邊將,
時有蠟書來報宣威幕府,具言其國虛實。見南鄭詩內自注。彼以蠟書來利賞賜,自必
詭言禍敗,以中吾所喜,肯以實告耶!淳熙十一年,金世宗如會寧,命太子守國,而
放翁有《聞虜酋遁歸漠北》詩。十二年,又有《感秋》詩,自注:〔聞虜酋自香草澱入秋山,蓋遠遁矣。〕不知金國每年巡歷春水、秋山,自其常制。金世宗最號賢君,
國中稱〔小堯舜〕。其時朝政清明,邊圉乂安,有何事而遁歸漠北、遁入秋山耶?可
見鄰國傳聞之訛,易於聳聽,而放翁輒輕信之。其後慶元四年,又有詩:聞金虜亂,
淮以北民苦徵調,皆望王師之至。可見邊疆紛紛,好言敵國有畔,此韓侂胄所以輕率
用兵致敗也。開禧二年,吳曦反,以蜀地降金;三年,安丙誅曦,稍復蜀地。而放翁
詩有〔解梁已報偏師入〕,自注云:〔見邸報,西師已復關中郡縣。〕又有《聞西師
復華州》詩。是時關中郡縣及華州,何曾能復,而已見之邸報。則邸報且不足信,況
傳聞耶?
放翁自蜀東歸,正值朱子講學提倡之時,放翁習聞其緒言,與之相契。家居,有
《寄朱元晦提舉》詩、《謝朱元晦寄紙被》詩,又《寄題朱元晦武夷精舍》詩,所謂
〔有方為子換凡骨,來讀晦翁新著書〕也。及朱子卒,放翁祭之以文云:〔某有捐百身、起九原之心,傾長河、決東海之淚。路修齒耄,神往形留。〕是可見二公道義之
交矣。時偽學之禁方嚴,放翁不立標榜,不聚徒眾,故不為世所忌。然其優遊里居,
嘯詠湖山,流連景物,亦足見其安貧守分,不慕乎外,有昔人〔衡門泌水〕之風。是
雖不以道學名,而未嘗不得力於道學也。其集中亦有以道學入詩者,如
《冬夜讀書》云:
六經萬世眼,守此可以老。多聞竟何為,綺語期一掃。
又有云:
雖歎吾何適,猶當尊所聞。從今倘未死,一日亦當勤。
《平昔》云:〔皎皎初心質天地,兢兢晚節蹈淵水。〕《書懷》云:
平生學六經,白首頗自信。所覬未死間,猶有分寸進。
《示兒》云:〔聞義貴能徙,見賢思與齊。〕又云:
易經獨不遭秦火,字字皆如見聖人。汝始弱齡吾已耄,要當致力各終身。
可見其晚年有得,非隨聲附和,以道學為名高者矣。至其詩之清空一氣,明白如話,
而無迂腐可厭之習,則又有餘事也。放翁與楊誠齋同以詩名。誠齋專以俚言俗語闌入
詩中,以為新奇。放翁則一切掃除,不肯落其窠臼。蓋自少學詩,即趨向大方家,不
屑屑以纖佻自貶也。然間亦有一二語似誠齋者。如《晚步》云:
〔寓跡個中誰耐久,問君底事不歸休?〕《饑坐》云:
〔落筆未妨詩袞袞,閉門猶喜氣揚揚。〕《老學庵》云:
〔名譽不如心自肯。〕《醉中走筆》云:
〔過得一日過一日,人間萬事不須謀。〕《自詠》云:
〔作個生涯君勿笑。〕《新作籬門》云:
〔雖設常關果是麼?〕《自詒》云:
〔愈老愈知生有涯,此時一念不容差。〕《遣興》云:
〔關上衡門那得愁。〕此等詩派,南宋時盛行,在放翁則為下劣詩魔矣。
放翁萬首詩,遣詞用事,少有重複者。惟晚年家居,寫鄉村景物,或有見於此,
又見於彼者。《老境》云:
〔智士固知窮有命,達人元謂死為歸。〕《寓歎》又云:
〔達士共知生是贅,古人嘗調死為歸。〕《晨起》云:
〔大事豈堪重破壞,窮人難與共功名。〕《憶昔》又云:
〔壯士有心悲老大,窮人無路共功名。〕《夜坐》云:
〔風生雲盡散,天闊月徐行。〕《夜坐》又一首云:
〔湖平波不起,天闊月徐行。〕《冬夜》云:
〔殘燈無焰穴鼠出,槁葉有聲村犬行。〕《枕上作》又云:
〔孤燈無焰穴鼠出,枯葉有聲鄰犬行。〕《初夏閒居》云:
〔民有褲襦知歲樂,亭無桴鼓喜時康。〕《寒夜》又云:
〔市有歌呼知歲樂,亭無桴鼓喜時平。〕《羸疾》云:
〔羸疾止還作,已過秋暮時。但當名百藥,那更謁三醫。〕《題藥囊》又云:
〔殘暑才屬爾,新秋還及茲。真當名百藥,何止謁三醫。〕此則未免太復!蓋一時湊
用完篇,不及改換耳。
朱子嘗言:〔放翁能太高,跡太近,恐為有力者所牽挽。〕《宋史》本傳因之,
輒謂其〔不能全晚節〕,此論未免過刻。今按嘉泰二年,放翁起修孝宗、光宗兩朝實
錄,其時韓侂胄當國,自繫其力。然放翁自嚴州任滿東歸後,里居十二三年,年已七
十七八,祠祿秩滿,亦不敢復請,是其絕意於進取可知。侂胄特以其名高而起用之,
職在文字,不及他務,且藉以報孝宗恩遇,原不必以不就職為高。甫及一年,史事告
成,即力辭還山,不稍留戀,則其進退綽綽,本無可議。即其為侂胄作《南園記》、
《閱古泉記》,一則勉以先忠獻之遺烈,一則諷其早退,此亦有何希榮附勢、依傍門
戶之意!而論者輒藉為口實,以訾議之,真所謂小人好議論,不樂成人之美者也。今
二記不載文集,僅於逸稿中見之,蓋子遹刻放翁文集時,侂胄被誅未久,為世詬厲,
故有所忌諱,不敢刻入,未必放翁在時,手自削去也。詩集中仍有《韓太傅生日詩》,並未刪除,則知二記本在文集中,蓋因其乞文而應酬之,原不必諱耳。
放翁不以書名,而草書實橫絕一時。其《自題醉中所作草書》云:
〔酒為旗鼓筆力槊,勢從天落銀河傾。〕《醉中作草書》云:
〔醉草今年頗入微,卷翻狂墨瘦蛟飛。〕《睡起作帖數行》云:
古來翰墨事,著意更可鄙。跌宕三十年,一日造此理。
不知筆在手,而況字落紙!三叫投紗巾,作歌志吾喜。
《學書》一首云:
九月十九柿葉紅,閉門讀書人笑翁。世間誰許一錢直,窗底自用十年功。
老蔓纏松飽霜雪,瘦蛟出海挐虛空。即今譏評何足道,後五百年言自公。
《暇日弄筆》云:
草書學張顛,行書學楊風。平生江湖心,聊寄筆硯中。
龍蛇入我腕,疋素忽已窮。餘勢尚隱轔,此興嗟誰同!
《雜興》詩云:〔紙欲窮時瘦蛟舉,已看雷雨跨蒼茫。〕《草書歌》云:
吾廬宛在水中沚,車馬喧闐那到耳。一堂翛然臥虛曠,蟬聲未斷蟲聲起。
有時寓意筆硯間,跌宕奔騰作詼詭。徂徠松盡玉池墨,雲夢澤乾蟾滴水。
心空萬象提寸毫,睥睨醉僧窺長史。聯翩昏鴉斜著壁,郁曲瘦蛟蟠入紙。
神馳意造起雷雨,坐覺乾坤真一洗。小兒勸我當自珍,勿為門生書棐幾。
《夜起作書自題》云:〔一朝此翁死,千金求不得。〕是放翁於草書工力,幾於出神
入化。惜今不傳,且無有能知其善書者,蓋為詩名所掩也。杜少陵亦無書名,然《杜
詩詳注》云:〔胡儼在內閣,見子美親書《衛八處士》詩,字甚怪偉。驚呼熱中腸作嗚呼熱中腸。〕放翁目力亦絕人。
五十歲《秋夜讀書戲作》云:
〔也知賦得寒儒分,五十燈前見細書。〕五十三歲詩:
〔燈前目力雖非昔,猶課蠅頭二萬言。〕六十歲詩:
〔細書時讀眼猶明。〕六十九歲詩:
〔目了未妨觀細書。〕七十五歲詩:
〔年過七十眼猶明,天公成就老書生。〕七十六歲詩:
〔目光焰焰夜穿帳。〕又〔細書如蟻眼猶明。〕七十七歲詩:
〔老夫垂八十,岩電尚爛爛。孤燈觀細字,堅坐常夜半。〕又云:
〔一齒已搖猶決肉,雙眸雖澀尚耽書。〕直至七十九,史局告成,將致仕,始言
〔目昏頗廢書〕,作詩記其始,是七十九目力方稍減也。
八十二歲《老態》詩亦云:
〔似見不見目愈衰,欲墮不墮齒更危。〕然又云:
〔目昏大字亦可讀,齒搖猶能決濡肉。〕則亦尚未大害。又七十七歲有記,記:
〔中夜睡覺,兩目每有光,如初日,歷歷照物。昔晁文公自謂善養生之驗,予則偶然耳。〕又八十二歲十一月廿七記:
〔夜分披衣,神光自兩眥出,若初日,室中皆明。〕此又神光湧現,不可思議者。又
先生齒牙亦堅利,七十七歲始一齒動搖,戲作云:
〔病齒原知不更全,漂浮杌涅已三年。一朝正使終辭去,大嚼猶能盡彘肩。〕又詩云
:〔搖齒復牢堪決肉,枯顱再茁已勝簪。〕八十一歲墮第三齒,有詩。至八十五歲臘
月五日始落第一牙,距易簀僅數日耳。然則先生具壽者相,得天獨厚,為一代傳人,
豈偶然哉?
卷七
陸放翁年譜小引
《放翁集》向無年譜。然身閱六朝,歷官中外,仕而已,已而仕,出處之跡既屢
更;且所值之時,當宋南渡,戰與和局亦數變,使非有譜以標歲月,則讀者於先生之
身與世,將茫無端緒。幸先生詩自入蜀以後四十卷,系手自編訂;四十卷之後,至八
十五卷,則其子子虡當先生在時即隨年記錄,故歲序差可考。而文集中碑記之類,亦
多書明年月官位,可以稽其時也。昔王宗稷作《蘇文忠年譜》,悉本《東坡大全集》
詮次之。今餘亦仿此例,就《劍南詩集》、《渭南文集》及《家世舊聞》、《老學庵
筆記》等書,次其先後,蓋已十得八九。惟入蜀以前少年之作,所存無幾,難於懸揣
。然事蹟亦往往散見於詩文,因亦就其可知者系於某年之下,並略載時事,以相印證,庶讀者可以一覽了如云。
陸放翁年譜
宋徽宗宣和七年己巳
先生生於是年十月十七日,在淮上舟中。是日平旦,大風雨。及先生生而雨止。
見先生慶元元年詩題。又有詩云:〔少傅奉詔朝京師,艤舟生我淮之湄。〕按先生先
世自嘉興徙錢塘,吳越時又徙山陰之魯墟,世業農。宋祥符中,陸軫始以進士起家,
仕至吏部郎中,直昭文館,贈太傅,是為先生高祖。軫生珪,官國子博士,贈太尉,
是為先生曾祖。珪生佃,仕至尚書左丞,贈太師、楚國公,是為先生之祖。《宋史》
有傳。佃生宰,字元鈞,則先生父也。見先生文集及《家世舊聞》。其官位不可考。
按先生《跋向薌林帖》云:〔先少師使淮南,實與薌林為代。〕《跋周侍郎奏稿》云
:〔餘生於宣和末年,先少師以畿輔轉輸餉軍澤潞,寓家於滎陽。〕又云:〔先君以御史徐秉哲論罷,南來壽春。〕則先生父蓋嘗官提舉、轉運等職。《跋楚公奏稿》云
:〔此先少師紹興中命筆吏傳錄者。〕又作《陳彥聲墓誌》云:〔建炎四年,先君會稽公奉祠洞霄宮。〕則南渡後曾有祠祿。又《跋朝制要覽》及《持老語錄》,皆云〔先君會稽公。〕則其官階及勳封可見也。惟文集稱〔先少師〕,詩集稱〔先少傅〕,
微有不同。然〔師〕、〔傅〕同一階,蓋皆應得之封耳。
欽宗靖康元年丙午
二年丁未
二帝北行。
高宗建炎元年
即靖康二年五月,即位,改元。
二年戊申
三年己酉
金兵南下,帝航海。
四年庚戌
帝歸臨安,金立劉豫為子皇帝。
先生年七歲。按《陳彥聲墓誌》云:〔建炎四年,金兵南來,先君欲避無所。聞東陽陳彥聲以俠稱,乃挈家依之。居三年,乃歸。〕《跋周侍郎奏稿》云:〔先君自徐秉哲論罷後,南來壽春。又自淮徂江,間關兵間。及歸山陰舊廬,則某年已稍長矣。〕開禧中有詩追記云:
家本徙壽春,遭亂建炎初。南來避狂寇,乃復遇強胡。
亂定不敢歸,三載東陽居。
蓋先生生而遭亂,其父挈之避兵,由壽州過江,又僑居東陽者三年。至紹興二三年,
始歸山陰。
紹興元年辛
二年壬子
三年癸丑
四年甲寅
先生年十歲。按《跋周侍郎奏稿》云:〔先君歸山陰,一時賢公卿與先君遊者,言及靖康北狩,無不流涕哀慟。〕又《跋傅給事帖》云:〔紹興中,某甫成童,見當時士大夫言及國事,無不痛哭,人人思殺賊。〕蓋皆此數年中事。先生生平,以復仇
為念,蓋自幼習聞先正之言,至老不變也。又嘉泰元年有詩,謂某十許歲,即往來雲
門諸山。〕五年乙卯
金太宗崩,熙宗立。徽宗殂於金。
六年丙辰
先生年十二,能詩文,以蔭補登仕郎。本傳。按先生父南渡後,不見有仕宦之跡,蓋以祠祿致仕,所得恩蔭也。
七年丁巳
先生年十三,《跋陶淵明集》云:〔吾年十三四時,侍先少傅居城南小隱。〕八年戊午
相秦檜,先已罷相,至是再相。與金議和。
九年己未
金人歸河南、陝西地。
十年庚申
金復取河南、陝西。
先生年十六,初赴舉場。按先生《燈籠詩》云:〔我年十六遊名場,靈芝借榻棲僧廊。〕又《跋范元卿書後》云:〔紹興庚申、辛酉間,予年十六七,與陳公實及予從兄伯山、仲高、葉晦叔、范元卿皆同場屋。〕十一年辛酉
和議成。
先生年十七,尚從師受業。與許子威輩同從鮑季和先生,晨興,必具帽帶而出。
見嘉泰元年詩自注。
十二年壬戌
金人歸徽宗、鄭后、邢后之喪及韋太后。
十三年癸亥
先生年十九,以舉進士試南省,至臨安。見嘉泰三年詩自注。
十四年甲子
先生年二十,作《司馬溫公佈被銘》。自注:〔予年二十歲所作,今傳以為秦少游作者,非也。〕又作《菊枕》詩。見丁未歲詩注。是年上元,在都城從舅光州通判
唐仲俊觀燈。見嘉泰二年詩自注。
十五年乙丑
十六年丙寅
十七年丁卯
先生年二十三。按先生《跋韓非子》云:〔紹興丁卯,先君年六十時,所得吳掝才老本。〕先生是年父尚在,而入仕後未見有丁父艱之事,蓋其父歿於此數年中。
十八年戊辰
十九年己巳
金宗顏亮弒熙宗而自立。
二十年庚午
二十一年辛未
二十二年壬申
二十三年癸酉
金遷都於燕。
先生年二十九。兩浙轉運使陳阜卿考試官,秦檜孫塤以右文殿修撰就試,直欲首
送。阜卿得先生文,擢置第一,塤次之。檜大怒。
二十四年甲戌
先生年三十,試禮部被黜。時陳阜卿亦幾得禍。
二十五年乙亥
秦奉死。
二十六年丙子
欽宗殂於金。
二十七年丁丑
先生年三十三。作《雲門壽聖院記》,尚無官位,但書〔吳郡陸某記。〕二十八年戊寅
先生年三十四。官福建寧德縣主簿。先生有《謝內翰》啟云:〔仕由資蔭。〕蓋
先生十二歲所得恩蔭,至是始選主簿也。是歲作《寧德縣城隍記》,系銜書〔迪功郎主簿。〕見文集。按先生赴任,由溫州入閩,有《題江心寺》、《泛瑞安江》及《平
陽驛觀梅》等詩。
二十九年己卯
先生年三十五,在寧德。按先生《跋盤澗圖》云:〔紹興己卯、庚辰之間,予為福州決曹掾,與閩縣大夫張仲欽甚相得。〕三十年庚辰
先生年三十六。以薦者除敕令所刪定官,遷大理司直,兼宗正簿。本傳。《盤澗
圖跋》云:〔紹興己卯、庚辰,予為福州決曹。〕是是年春間,尚在寧德也。《祭周
益公文》云:〔紹興庚辰,予始至行在,與益公相遇,遂定交。〕則以除敕令所入都
也。先生自閩歸途,亦從溫、處經行,有詩記其事。云:〔自來福州,詩酒殆廢;今北歸,至永嘉括蒼,無日不醉。〕又有詩記紹興庚辰遊謝康樂石門,王仲信為作《石
門瀑布圖》。皆自閩歸杭之遊跡也。
三十一年辛巳
金主亮南侵,被弒於瓜洲。金世宗立,入都於燕。
先生年三十七,在敕令所,遷樞密院編修官。按本傳謂〔孝宗即位,遷樞密院編修官。〕而先生子子虡跋語云:〔紹興辛巳,及事高宗,累遷樞密使編修。〕是樞院
乃高宗所授。先生《挽汪茂南》詩云:〔往者紹興末,江淮聞戰鼙。〕自注:〔先相公汪澈督師荊、襄,招予幕府;會留樞屬,不克行。〕又《跋陳魯公所草親征詔》云
:〔辛巳、壬午之間,予為西府掾。〕西府,即樞院也。是樞院之遷,在紹興無疑。
又《史館書事》詩云紹興辛巳,嘗蒙恩賜封,先生奏:楊存中不宜掌禁旅,非宗室外
家,不宜封王。皆在是年。又《上執政書》,論文章開於道術。見文集。
三十二年壬午
高宗傳位於孝宗。
先生年三十八,自敕令所罷歸。孝宗即位。在六月。以史浩、黃祖舜薦,召見,
賜進士出身,擢太上皇帝聖政所檢討官。本傳。按先生《跋曾文清奏稿》云:〔紹興末,文清居會稽,予自敕局罷歸,無三日不見。〕又作《復齋記》,亦稱是年自都下
還里。蓋是春夏間事。其因薦召用,雖不載月日,然是年十一月,上疏請信詔令,治
其尤阻格者,記已在檢討任可知。皆孝宗初即位未改元之歲也。又丙午《歲晚書懷》
詩,自注:〔紹興末,予官玉牒所。〕蓋因修《聖政記》,故兼是官。有《玉牒所迎
駕》詩。
孝宗隆興元年癸未
先生年三十九年,在檢討任。正月二十一日,二府請先生撰《致夏國主書》。二
月二日,又請作省劄,招諭中原士民。見文集。金蒙城邢珪侵邊,殺我義民,既而被
擒,朝議將置大辟。先生上書,謂彼能為其國盡力,宜免誅,以示中國禮義。閬州奏
慶雲見,先生上書宰執,勿受其圖。和議將成,又上書二府,當與金人約:建康、臨
安皆建都地。俱見文集。按先生《復齋記》又謂〔隆興元年,某自都還里,始與仲高遇。〕又《王彥光見訪並送茶》詩云:
邇英帷幄舊儒臣,肯顧荒山野水濱。遙想解酲須底物,隆興第一壑源春。
則是年似又曾歸里。按先生方任檢討,何以又返山陰?豈乞假暫歸耶?
二年甲申
先生年四十。時曾覿、龍大淵用事,先生為樞密張燾言,燾遽以聞。上詰語所自
來,以先生對。上怒,出先生通判建康,尋易隆興府。本傳。按本傳先通判建康,今
集中並無建康詩,豈不久即調京口耶?先生《跋張敬夫書》,謂〔甲申佐郡京口,張忠獻浚以督軍過焉,故常與其子敬夫遊〕。按浚歿於是年八月,則先生通判京口,必
在春夏矣。又序《京口倡和詩》,謂〔隆興二年閏十一月,韓無咎來省親於潤,予時通判郡事,故與倡和〕云。
乾道元年乙酉
先生年四十一。在鎮江。有《鎮江府城隍忠祐廟碑記》
二年丙戌
先生年四十二。自鎮江移官,通判豫章。即本傳所云隆興府。《上陳安撫啟》云
:〔佐州北固,麥甫及於再嘗;易地南昌,瓜未期而先代。〕七月,舟行星子縣,半
日至吳城。見詩集。本傳謂〔言者論先生交結党人,力說張浚用兵,遂免歸〕。先生
在蜀,有詩云:〔少年論兵實狂妄,諫官劾奏當竄殛。〕正指此事也。先生《幽棲》
詩自注:〔乾道丙戌,始止居鏡湖之三山。〕而慶元三年《春盡遣懷》詩自注,則云
〔予以乾道乙酉,卜築湖上。〕蓋乙酉買宅,丙戌罷官歸,始入居之。嘉泰甲子有詩
云:〔曩得京口俸,始卜湖邊居。〕乙酉正在京口。以京口俸買宅,正是年也。入居
則丙戌耳。《開東園之路》詩云:〔憶自南昌返故鄉,移家來就鏡湖涼。〕是自南昌
歸始居之證。
三年丁亥
先生年四十三。正月十四日作《崇恩禪院記》,系銜但書〔通直郎〕,而無職任,已罷官故也。
四年戊子
五年己丑
先生年四十五。是年十二月,差通判夔州。見《入蜀記》。
六年庚寅
先生年四十六。以閏五月起行,十二月二十七日到夔州。《將赴夔府書懷》云:
〔自從南昌免,五歲嗟不調。〕蓋自丙戌至庚寅,凡五閱歲矣。
七年辛卯
先生年四十七。春間監夔州試,有《試院呈同舍》詩,有《將出院》及《拆號前
一日作》等詩。作《王侍郎生祠記》,系銜書〔左奉議郎通判軍州主管學事、兼管內勸農事。〕八年壬辰
先生年四十八。以夔州通判將滿任,上書虞丞相,預乞一官,得就祿。見文集。
會王炎宣撫川、陝,辟為幹辦公事。本傳。按先生是年作《靜鎮堂記》,系銜書〔左承議郎權四川宣撫使幹辦公事、兼檢法官。〕蓋已作幕僚、去夔州任矣。《送范西叔
序》云:〔乾道壬辰,予至益昌,始識范東叔,後月餘,與其兄西叔為僚於宣威幕府。〕是年,北遊南山,望鄠、萬年縣,皆以幕僚出使。見《靜鎮堂記》及《東樓集序
》。
九年癸巳
先生年四十九。自成都、唐安至漢嘉,四十日復還成都。尋攝蜀州,有《初到蜀
州寄成都諸友》詩。入夏,又攝嘉州。先生《跋岑嘉州集》云:〔乾道癸巳,予自唐安別駕來攝嘉州。〕八月,作《漢嘉郡藏丹洞記》。官舍多奇石,取作假山,名西齋
曰小山堂。見詩集。
淳熙元年甲午
先生年五十。秋間攝蜀州事,有《蜀州大閱》詩。按是年《秋夜讀書》詩云:〔別駕生涯似蠹魚。〕又《與呂周輔教授遊大邑諸山》云:〔廣文別乘官俱冷。〕蓋皆
以通判攝州事也。冬又往榮州攝事。蓋幕僚系辟用,而本品仍是通判。
二年乙未
先生年五十一,在榮州。得制置司檄,催赴參議官任。正月十日離榮州,有詩。
范成大來帥蜀,又辟為參議官。以文字交,不拘禮法,人譏其頹放,因自號放翁。本
傳。
三年丙申
先生年五十二。作《范待制集》序及《籌邊樓記》,系銜書〔朝奉郎成都府路安撫司參議官、兼四川制置使司參議官〕。是年,有《飯保福院》詩云:
〔飽飯即知吾事了,免官初覺此身閒。〕又《閒中偶題》詩:
〔七千里外新閒客,十五年前舊史官。〕《病中戲書》云:
〔免從官乞假,且喜是閒身。〕又有《蒙恩奉祠桐柏》詩云:
〔罪大初聞收郡印,恩寬俄許領家山。〕蓋緣事不復攝州,別領桐柏祠祿。
四年丁酉
先生年五十三。由桐柏祠祿換授主管台州崇道觀。見銅壺閣記及彭州貢院記。是
歲,范成大還朝,先生有詩送行。秋間得都下八月報書,牧敘州,有詩。然以後無敘
州詩,但有《東歸有日書懷》詩及《遣興》詩,自注:〔予將赴道,被命東歸。〕蓋吏部選敘州,而朝旨令赴行在也。後有《上書乞祠》詩,述此云:〔聖君終省記,萬里忽乘驛。〕五年戊戌
先生年五十四。離蜀東歸。有《賞海棠》詩云:
〔吉日不留春已老,歸舟已具客將行。〕又明年《憶蜀中》詩云:
〔去年忝號召,五月觸瞿塘。〕蓋以春暮出蜀,仲夏過峽也。子虡跋語,謂
〔戊戌春,孝宗念其久外,趣召東下。〕蓋是去年選敘州之後。又先生《乞祠》詩:
遠客遊窮塞,亭障秋蕭瑟。聖君終省記,萬里忽乘驛。
是東歸實出於內召。先生有《謝王樞密啟》云:〔斐然妄作,本以自娛;流傳偶至於中都,鑒賞遂塵於乙覽。〕蓋先生在蜀,有詩傳入都,孝宗聞之,故特召還也。《謝
錢參政啟》云:〔一麾在巴、蜀之間,萬里促宣、溫之對。清光咫尺,睿賞再三。略有司資格之常,備奉使詢謀之選。方憂官謗,又辱詔追。半道遣行,雖歎棲遲之薄命;頻年省記,要為比數於諸公。〕據此,則召還後曾賜對便殿,即膺出使之命。未幾
有詔別用,尋遣往閩中。按先生此次入閩,官階無考。子虡跋語云:〔先君凡五佐郡。〕則此乃通判建安也。以詩集考之,秋間便道歸里,作一月留。見明年己亥在建安
《憶家》詩。《歸雲門》詩云:徵官行矣閩山去,又寄千岩夢想中。〕此行從衢州入
閩,有《仙霞嶺》、《漁梁驛》諸詩。其官舍在建安。見詩集。
六年己亥
先生年五十五。春夏在建安,多不得意,屢見於詩。仲夏,先發書畫還故山,有
詩。尋去官,有《初發建安詩》云:〔吾行迨及晚秋時。〕歸途由武夷山過信州鉛山
縣,至衢州,奏乞祠,留衢待命,除提舉江南西路常平茶鹽公事,賜緋魚袋。即在衢
起行,十二月,至江西,有《弋陽縣》、《饒撫道中》等詩。治在撫州。見《撫州廣
壽禪院記》。是冬,奏《筠州反坐百姓陳彥通訴人吏冒役狀》。見文集。
七年庚子
先生年五十六。秋冬自臨川至高安,十一月被命詣行在。見《廣壽禪院記》。按
本傳:〔以發粟賑民,為給事中趙汝愚所駁,遂與祠。〕過嚴州得請,免入奏,仍除
外官。遂便道歸山陰。俱見詩集。是年,在臨川時自作《放翁贊》。見文集。以後皆
家居。
八年辛丑
先生年五十七。自庚寅至辛丑,始見九日於故山。見詩集。是年,有《寄朱元晦
提舉》詩,以年荒,望其來賑糶也。
九年壬寅
先生年五十八。築堂曰書巢,自作記。又追作《成都古楠記》,自注:〔時已去蜀。〕其系銜書〔朝奉大夫主管成都府玉局觀〕。有詩云:〔放翁白髮已蕭然,黃紙新除玉局仙。〕十年癸卯
先生年五十九。有《寄題朱元晦武夷精舍》詩。
十一年甲辰
先生年六十。有《聞虜酋遁歸漠北》詩。按是歲金世宗如會甯,命太子守國;明
年,始回燕京。曰〔遁歸〕者,傳聞之訛也。
十二年乙巳
先生年六十一。是歲有《秋懷》詩,自注:〔聞虜酋行帳為壯士所致,幾不免。〕又《感秋》詩自注:〔聞虜酋自香草澱入秋山,蓋遠遁矣。〕按金世宗最為賢君,
國中稱〔小堯舜〕;而傳聞於宋如此,可見鄰國訛傳之不可信。此開禧輕率用兵所以
致敗也。
十三年丙午
先生年六十二。差知嚴州府,赴行在入見。《天封寺記》云:〔予以新定牧入奏行在。〕是因除授後始入都。有《延和殿退朝口號》。自注:〔庭奏姓名,上自東廂出御坐。〕七月三日,到嚴州任。
十四年丁未
高宗崩
先生年六十三,在嚴州。是歲始刻詩。見子虡跋語。
十五年戊申
先生年六十四,在嚴州。四月,以任將滿,奏乞仍就玉局祠祿,未報。七月十日
歸家。見詩集。尋除軍器少監,入都。本傳。有《宿監中作》及《致齋監中》詩。
十六年己酉
孝宗傳位於光宗。金世宗崩,章宗即位。
先生年六十五。遷禮部郎中兼實錄院檢討官。按本傳以此官系於紹熙元年;然先
生詩集,是年有《儀曹直廬》、《南省宿直》及《中院書事》詩,十一月,作《明州
阿育王碑記》,系銜己書〔朝議大夫尚書禮部郎中兼實錄院檢討官〕,則淳熙末,已
為是官。其冬,以口語被斥歸,作《風月軒自記》。十年間兩坐罷斥,皆以詩,謂之
嘲詠風月,故以名其軒。
光宗紹熙元年庚戌
先生年六十六。以後皆家居。是年,又刪訂詩稿,自跋云:〔此予丙戌以前詩十之一也。在嚴州再編,又去十之九。〕然則丙戌以前詩,存者百之一耳。又子虡跋云
:〔戊申己酉以後詩,公自大蓬謝事歸,命子虡編為四十卷,親加校定後,復題其簽曰《劍南詩續稿》。〕子虡跋云:〔先君在新定所編前稿,於舊詩多所去取。其所遺詩,存者尚有七卷。前稿行已久,不敢復雜之卷中,故別其名曰《遺稿》〕云。又云
:〔自此以後至捐館,通前為八十五卷。〕是歲,先生自號九曲老樵。見《跋鄭俠謝
昌國書後》。
二年辛亥
先生年六十七。作《建寧府尊勝院記》及《紹興府修學記》,系銜書〔中奉大夫提舉建甯府武夷山沖祐觀〕。見文集。
三年壬子
先生年六十八。作《天封寺記》,系銜〔提舉沖祐〕之下,增〔山陰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九月,上書乞再任沖祐。十一月得請,有《拜敕口號》。自注:〔祠祿錢帛粟絮,共歲計千緡有奇;予以官視大卿,故俸給皆增於舊。〕又云:〔往時使閩者,例得茶三斤,予未嘗沾及也。〕又《夜賦》一首:〔窮賴三升酒。〕自注:〔郡中月給酒九斗,日恰得三升。〕又《寄張季長書》:〔近歲裁損濫恩,所謂十色錦者,所存無幾。〕觀此,可見宋時祠祿之厚矣。
四年癸丑
五年甲寅
孝宗崩,光宗病不能執喪;皇子嘉王擴即位,是為甯宗。
先生年七十。取捨東地一畝,種花數十株,名曰小園。被命再領沖祐,有詩。
又有《孝宗皇帝挽詩》。
甯宗慶元元年乙卯
二年丙辰
先生年七十二。又拜再領祠官之命,有詩云:〔誤恩四領饅亭秋。〕九月,作《
呂居仁集序》,系銜書〔中大夫提舉沖祐觀〕,蓋中奉大夫進中大夫。自注:〔張季賢書來,以大蓬見稱,以予寄祿官視昔秘書監也。〕三年丁巳
先生年七十三。夫人王氏歿,年七十一。有子子虡,烏程丞;子龍,武康尉;餘
子惔、子坦、子布、子聿。孫元敏、元禮、元簡、元用、元雅。曾孫阿喜。按《說郛
》記先生初娶某氏,情好甚篤,以不得於姑,出去。後遇於沈氏園,殆不勝情。作詩
有云:〔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後年老,再過沈園,猶有〔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弔遺蹤一泫然〕之句。今夫人王氏,則前妻出後所再娶也。是年,有《謝
朱元晦寄紙被》詩。
四年戊午
先生年七十四。祠祿滿,不敢復請。是年有詩:《聞金虜亂淮以北皆望王師之至
》。是時金北方多警,傳聞於宋,開禧用兵之謀所由起也。
五年己未
先生年七十五。乞致仕,有《五月七日拜致仕敕口號》。又《述懷》詩:四叨優
老祿,十送故鄉春。〕按致仕後,尚有半俸之給。先生詩:〔坐糜半俸猶多愧,月費公朝二萬錢。〕以後系銜,但書〔中大夫致仕山陰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而無〔提舉沖祐〕之稱,緣已罷祠祿也。是歲朱子卒,先生有祭文,甚哀。
六年庚申
光宗崩。
先生年七十六。作《居室記》云:〔舊食祠祿,秩滿,不敢請。又二年,遂請老。法當得祠祿,亦不敢言。〕尋賜龜紫,有詩紀恩。作《趙秘閣文集序》,系銜書〔中大夫直華文閣致仕、賜紫金魚袋〕。
嘉泰元年辛酉
先生年七十七。子布自蜀中歸。
二年壬戌
先生年七十八。有《食不足》詩,自注:〔卿監致仕,當得分司祿;然須自請,今置之。頃有赦令,賜致仕者粟、帛、羊、酒,郡中亦格不行。〕會孝宗、光宗《兩
朝實錄》及《三朝史》未就,詔起先生同修國史實錄院同修撰,免奉朝請。本傳。入
都開局,皆有詩。尋又兼秘書監。自言三作史官,皆新開局也。作《婺州稽古閣記》,系銜書〔中大夫直華文閣提舉佑神觀〕。蓋起用後又畀祠祿。有《自嘲》詩:予仕
宦幾五十年,歷崇道、玉局、沖祐,今又忝佑神之命,以修國史兼秘書監,居六官宅
。又有詩:〔枉辱三華組。〕自注:〔國史、實錄及策府也。〕是歲,子虡赴金壇丞,子龍赴吉州掾,有詩寄二子云:〔大兒新作鶴林遊,仲子經年戍吉州。〕三年癸亥
先生年七十九。四月,修史成,進御。是夕,宿道山堂之東直舍。升寶謨閣待制,有《辭寶謨舉曾黯自代疏》。即上章致仕,不允。又上章固辭,乃授太中大夫,仍
前寶謨閣待制、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遂以五月初東歸。見文集。受外祠敕,有詩。
自記云:〔壬戌六月十四日入都,癸亥五月十四日去國,中間有閏月,蓋相距正一年矣。〕已致仕,奉都省劄子〔致仕官得薦舉〕,乃舉臨安縣鞏豐、隨州教授王田、監
南嶽廟趙蕃。按致仕後謝《丞相啟》云:〔致仕許歸,已荷乾坤之造;異恩及幼,更沾雨露之私。〕蓋致仕恩例,又蔭一子也。
四年甲子
韓侂胄定議伐金。
先生年八十。以後皆家居。有《聞虜亂》、《送辛幼安入都》等詩。是歲,送子
虡官吳門,送子坦官鹽官市征,送子修官於閩,皆有詩。子遹亦將赴官,以兄弟皆出,遂輟行。周彥文遣畫工來寫先生像,先生自作贊。
開禧元年乙丑
先生年八十一。辟舍東隙地,插竹為籬,名曰東籬,自作記。時方用兵,而先生
年已老,故有詩云:〔不須強預國家憂,亦莫妄陳帷幄籌。〕〔昔如埋劍常思出,今作閒雲不計程。〕然尚有《出塞》四首,望王師之克捷也。是歲,子龍自江西歸。
二年丙寅 吳曦反,以蜀地降金。郭倪復泗州,又攻宿州、唐州,皆敗歸。
金人入寇。
先生年八十二。有詩云:〔五處暌離父子情。〕自注:〔子虡調官行在,子龍阻風西陵,子修在閩,子坦在海昌,予與子布、子遹家居。〕又有《力耕》詩云:〔殘俸月無三萬錢。〕自注:〔子遹編予詩四十八卷,卷有百篇。〕蓋即《劍南詩》四十
卷後之四十五卷也。時已四十八卷,且開禧二年以後,尚有三年,又每卷有百篇,而
今並為四十五卷,每卷皆不及百篇,蓋子虡編刻時,又有刪並耳。是歲,方用兵,故
先生有《聞西師復華州》及《觀邸報》詩〔上蔡臨淮奏捷頻〕等句。
三年丁卯 安丙誅吳曦,復所獻金地。史彌遠誅韓侂胄。
先生年八十三。恩封渭南伯,食邑八百戶。子虡調官淮西,子龍官東陽丞,子坦
調彭澤丞。是年,作《李虡部詩集序》,系銜書〔太中大夫寶謨閣待制致仕、渭南縣開國伯、食邑八百戶、賜紫金魚袋。〕陳伯子遣畫工來寫先生像,先生自作贊。
嘉定元年戊辰
和議成。
先生年八十四。有詩〔傳家六兒子,其四今皓首〕。自注:〔大兒新年六十二,仲子六十,季亦近六十。〕是年二月以後,半俸亦不復請。
二年己巳
先生年八十五,終於家。是年有《自笑》一首。自注:〔臘月五日,湯沐按摩幾半日,是早,第一牙脫去。〕此後尚有詩七首。則先生之卒,在臘底也。然不詳何日。
卷八
元遺山詩
元遺山才不甚大,書卷亦不甚多,較之蘇、陸,自有大小之別。然正惟才不大、
書不多,而專以精思銳筆,清煉而出,故其廉悍沉摯處,較勝於蘇、陸。蓋生長雲、
朔,其天稟本多豪健英傑之氣;又值金源亡國,以宗社丘墟之感,發為慷慨悲歌,有
不求而自工者,此固地為之也,時為之也。同時李冶,稱其〔律切精深,有豪放邁往之氣。樂府則清雄頓挫,用俗為雅,變故作新,得前輩不傳之妙〕。郝經亦稱其〔歌謠跌宕,挾幽、并之氣,高視一世。以五言雅為工,出奇於長句、雜言,揄揚新聲,以寫怨思。〕《金史》本傳亦謂其〔奇崛而絕雕刻,巧縟而謝綺麗〕。是數說者,皆
可得其真矣。
蘇、陸古體詩,行墨間尚多排偶,一則以肆其辨博,一則以侈其藻繪,固才人之
能事也。遺山則專以單行,絕無偶句;構思窅渺,十步九折,愈折而意愈深、味愈雋,雖蘇、陸亦不及也。七言律則更沉摯悲涼,自成聲調。唐以來律詩之可歌可泣者,
少陵十數聯外,絕無嗣響,遺山則往往有之。如車駕遁之
〔白骨又多兵死鬼,青山原有地行仙〕,
〔蛟龍豈是池中物,蟣虱空悲地上臣〕;《出京》之
〔只知灞上真兒戲,誰謂神州遂陸沉〕;《送徐威卿》之
〔蕩蕩青天非向日,蕭蕭春色是他鄉〕;《鎮州》之
只知終老歸唐土,忽漫相看是楚囚。日月盡隨天北轉,古今誰見海西流。
《還冠氏》之
〔千里關河高骨馬,四更風雪短檠燈〕;《座主閑閑公諱日》之
〔贈官不暇如平日,草詔空傳似奉天〕。此等感時觸事,聲淚俱下,千載後猶使讀者
低徊不能置。蓋事關家國,尤易感人。惜此等傑作,集中亦不多見耳。
郝經作《遺山墓誌》,謂其詩共五千百餘篇;為古樂府以寫新意者,又百餘篇;
以今題為樂府者,又數十百篇,是遺山詩共五千七百餘篇。乃世罕有其全集,今所存
者,惟康熙中無錫華希閔刻本。魏學誠作序,謂其購得善本而鋟之,卷首載元初徐世
隆、李冶二序,於元世祖仍抬起頂格,是必仿元初刻本。然詩僅一千三百四十首,則
所存者,唯五分之一而已。豈元初嚴忠傑等初刻時即為刪節耶?抑華氏翻刻時刪去耶
?竊意遺山詩既有五千六七百首,則其遭遇國變,感慨滄桑,必更有許多傑作,而今
唯有此數,豈不可惜哉!又,遺山修飾詞句,本非所長,而專以用意為主,意之所在,上者可以驚心動魄,次亦沁人心脾。今華氏刻本內第十三四卷,率多題畫絕句,別
無佳思;而郝經所謂五千餘首者,竟不得睹其全矣!不知世間尚有全集否,當更求之
。
拗體七律,如〔鄭縣亭子澗之濱〕、〔獨立縹緲之飛樓〕之類,《杜少陵集》最
多,乃專用古體,不諧平仄。中唐以後,則李商隱、趙嘏輩,創為一種以第三第五字
平仄互易,如〔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之類,別有擊撞波折之致。至元遺山,又創一種拗在第五六字,如
〔來時珥筆誇健訟,去日攀車餘淚痕〕,〔太行秀髮眉宇見,老阮亡來樽俎閒〕,
〔雞豚鄉社相勞苦,花木禪房時往還〕,〔肺腸未潰猶可活,灰土已寒寧復燃〕,
〔市聲浩浩如欲沸,世路悠悠殊未涯〕,〔冷猿掛夢山月暝,老雁叫群江渚深〕,
〔春波淡淡沙鳥沒,野色荒荒煙樹平〕,〔清江兩岸多古木,平地數峰如畫屏〕,
〔長虹下飲海欲竭,老雁叫群秋更哀〕,〔東門太傅多祖道,北闕詩人休上書〕之
類,集中不可枚舉,然後人慣用者少。
遺山複句最句。如《懷州城晚望少室》云:
〔十年舊隱拋何處,一片傷心畫不成〕,《重九後一日作》云:
〔重陽擬作登高賦,一片傷心畫不成〕,《題家山歸夢圖》云:
〔卷中正有家山在,一片傷心畫不成〕,《雪香亭雜詠》十五首內有云:
〔賦家正有蕪城筆,一段傷心畫不成。〕《玄都觀桃花》云:
〔人世難逢開口笑,老夫聊發少年狂〕,《同嚴公子東園賞梅》云:
〔佳節屢從愁裡過,老夫聊發少年狂。〕《此日不足惜》篇:
〔就令一朝便得八州督,爭似高吟大醉窮朝晡〕,《送李參軍》詩內,又有云:
〔就令一朝便得八州督,爭似彩衣起舞春斕斑。〕《桐州與仁卿飲》一聯:
〔風流豈落正始後,詩卷長留天地間〕,《題梁都運所得故家無盡藏詩卷》亦有此聯。
《田不伐望月婆羅門引》云:
〔兩都秋色皆喬木,三月阿房已焦土〕,《存沒》一首又云:
〔兩都秋色皆喬木,一伐名家不數人〕,《答樂舜之》云:
〔兩都喬木皆秋色,耆舊風流有幾人。〕《東山四首》,有
〔天公老筆無今古,枉著千金買范寬〕,《胡壽之待月軒》詩,又有
〔天公老筆無今古,枉卻坡詩說右丞。〕《錢過庭煙溪獨釣圖》:
〔綠蓑衣底玄真子,不解吟詩亦可人〕,《息軒秋江捕魚圖》又有
〔綠蓑衣底玄真子,可是詩翁畫不成。〕《臺山雜詠》內有云:
〔惡惡不可惡惡可,未要《雲門》望太平〕,《贈劉君用可庵二首》內一首云:
〔惡惡不可惡惡可,笑殺田家老瓦盆〕,次首云:
〔惡惡不可惡惡可,大步寬行老死休。〕《寄希顏》末句
〔共舉一杯持兩螯〕,《送曹壽之平水》亦用此句作結。此複句之最多者也。已見《
陔餘叢考》。
遺山在汴梁圍城中,自天興二年春,崔立以城降蒙古,後四月二十九日始得出京
;而二十二日,已先有書上蒙古相耶律楚材,自稱〔門下士〕,詩文俱有月日可考。
此不可解。時楚材為蒙古中書令,遺山在金,由縣令累遷郎曹,平日料無一面,而遽
干以書,已不免未同而言。即楚材慕其名,素有聲氣之雅;然遺山仕金,正當危亂,
尤不當先有境外之交。此二者,皆名節所關,有不能為之諱者。豈蒙古曾指名取索,
如趙秉文之類耶?抑汴城之降在正月,至四月,則已百餘日;此百餘日中,楚材早慕
其名,先寄聲物色,因有感恩知己之誼耶?又按楚材奉蒙古主命,親至汴,來索其弟
思忠等,遺山蓋即是時與楚材投契故也。
遺山以崔立功德碑一事,大不理於眾口。金哀宗天興元年冬,帝自汴京出,謀復
河北,留完顏奴申、完顏習捏阿不等總諸軍守京師。及帝攻衛州敗,奔歸德,汴城中
食盡,群議欲奉帝庶長兄荊王監國,以汴降蒙古,庶救一城之命。或以告二相,二相
未敢專決。西面元帥崔立,遂因民之怨,殺二相於尚書省,劫荊王以汴京降。其時立
黨獻媚者,謂立此舉,活百萬生靈,應作碑以紀。此功德碑之說所由起也。按《金史
王若虛傳》謂〔立党翟奕,以功德碑屬若虛,若虛曰:學士代王言,此碑謂之代王言可乎?奕不能奪,乃召太學生為之〕。此本遺山所作若虛墓誌,《金史》據以為傳。
是若虛與遺山,均無與也。《若虛傳》又云:〔若虛辭免後,召太學生劉祁、麻革到省,元好問即遺山。時為郎中,謂祁等曰:眾議屬二君,其毋辭!祁不得已,為草定,以示好問。好問意未愜,乃自為之,然止直敘其事而已。〕據此,則碑文系祁先作,好問改作。然郝經有《辨磨甘露碑》詩云:
國賊反城自為功,萬段不足仍推崇。勒文頌德召學士,滹南先生付一死。
即若虛。林希更不顧名節,兄為起草弟親刻。
省前便磨甘露碑,書丹即用丞相血。百年涵養一塗地,父老來看暗流涕。
數樽黃封幾斛米,賣卻家聲都不計。盜據中國責金源,吠堯極口無靦顏。
作詩為告曹聽翁,且莫獨罪元遺山。〕是已辯明碑文非遺山所作,其作者姓名,雖未
直斥,而託之於林希兄弟,希本北宋人,為章惇所用,肆詆正人者。郝詩藉以引喻作
碑文者耳。然既有作文之人,則非遺山可知。但《若虛傳》謂遺山改作,止直敘其事,而郝詩中仍有〔盜據中原〕等語,豈遺山所作不曾用,而仍用太學生所作耶?郝詩
所云〔林希兄弟〕,是此碑必有兄弟二人共為之者。遺山《外家上樑文》備述此事,
有云:〔蜀家降款,具存李昊之世修;趙王禪文,何與陸機之手跡?伊誰受賞,於我嫁名。〕是當時作文者已受賞,而後反嫁名於遺山。又云:〔追韓之騎甫還,射羿之弓隨彀。〕自注:〔予北渡後,獻書中令君,薦諸名士,而造謗者,即書中所薦之人也。〕考遺山《上耶律楚材書》,薦士凡五十四人,其中有兄弟二人並列者,惟渾源
劉祁及其弟郁,則郝詩所云〔林希兄弟〕,必指祁、鬱而言。而祁作《歸潛志》,又
力辨非己作,而委之遺山。《歸潛志》謂〔禮部召余及麻信之入省,首領官張信之、元裕之以碑文為屬,餘等辭不獲命,乃歸草定,付裕之。越數日,又召至省,鎖門,裕之謂碑文今日當畢事。於是,裕之屬草既成,王從之及餘為定數字,銘詞則從之、裕之及存餘舊數字,碑序則全裕之筆也〕。下又云〔其文皆眾筆,非余全文,彼欲嫁名於余,余安得辭!後數日,首領官奉立命,齎告身三通付餘輩,特賜進士出身〕云
云。觀此,可見《崔立碑》本祁起草,好問改定,又彼此嫁名,各自剖辨,而卒不能
掩也。想見當時共以此碑為諂附逆賊,故各諱言耳。然遺山於此事,終有干涉,其《
上樑文》,先敘圍中食盡待斃之狀云:〔窮甚析骸,死惟束手。人望荊兄之通好,義均紀季之附庸。謀則僉同,議當孰抗!〕爰自上書宰相,所謂〔試微軀於萬仞不測之淵;至於喋血京師,亦嘗保百族於群盜垂涎之日〕。是請荊王監國,以汴城降,既系
遺山先上書執政;《金史奴申傳》並載遺山語甚詳。及崔立肆逆,又嘗保護多人,免
於凶害。則其於立,情分素熟,可知也。即《王若虛傳》所云:〔召劉祁、麻革至省,遺山以眾議咸屬二君為囑〕。是遺山已為之關說,原不必論碑文之作與否矣。
遺山仕於金,官至尚書省左司員外郎。郝經墓誌謂入翰林知制誥,蓋兼官也。國
變後,以詩文重名,為海內魯靈光者,幾三十年。客東平嚴實幕下最久。以國亡史作,己所當任,聞累朝實錄,在順天張萬戶家,乃往請於張,願以身任編纂之責,為樂
夔所阻而止。於是構野史亭於家,凡金君臣事蹟,採訪不遺,至百餘萬言。所著《壬
辰雜編》等書,為後來修《金史》者張本。其心可謂忠且勤矣!雖崔立功德碑一事,
不免為人訾議;然始終不仕蒙古,時尚未建國號,故但稱蒙古。則確有明據。故郝經
所撰墓誌及《金史》本傳,皆云〔金亡不仕〕,是可謂完節矣。乃李冶、徐世隆二序,俱以其早死不得見用於元世祖為可惜,此真無識之論也。設使遺山後死數年,見用
於中統、至元中,亦不過入翰林、知制誥,號稱內相而已,豈若〔金亡不仕〕四字,
垂之史冊哉!余嘗題其集云:〔無官未害餐周粟,有史深愁失楚弓。〕頗道著遺山心
事矣。
遺山當金哀宗天興二年壬辰,蒙古兵圍汴京,遺山在圍城中。未幾,哀宗奔蔡州
。明年癸已正月,崔立叛,以汴降蒙古。四月二十九日,遺山始出京,而二十二日,
已有書上蒙古中書令耶律楚材,自稱〔門下士〕。餘作遺山詩話,以其在金時與楚材
素無一面,何以未同而言若此?今細閱遺山集,楚材有二兄,皆仕於金:一名辨才,
官靜難節度副使;一名思忠,官龍虎衛上將軍。楚材奉其主之命來索取,哀宗幸藉此
可成和議,俱遣往。思忠誓不北行,投城濠死;辨才亦至真定而歿。是楚材曾親至汴
京,蓋已聞遺山之名而物色之;遺山因有知己之感,與之投契,故有〔門下士〕之稱,非無因至前也。然律以境外之交,究不無可議。惟始終不仕新朝,尚為完節耳。校
點者按:此條原在卷十二之末,乃後補者,現移附於此,以便參閱。
高青丘詩
詩至南宋末年,纖薄已極,故元、胡兩代詩人,又轉而學唐,此亦風氣迴圈往復,自然之勢也。元末明初,楊鐵崖最為巨擘。然險怪仿昌穀,妖麗仿溫、李,以之自
成一家則可,究非康莊大道。當時王常宗已以〔文妖〕目之,未可為後生取法也。惟
高青丘才氣超邁,音節響亮,宗派唐人,而自出新意,一涉筆即有博大昌明氣象,亦
關有明一代文運。論者推為開國詩人第一,信不虛也。李志光作《高太史傳》,謂其
詩〔上窺建安,下逮開元,至大曆以後,則藐之〕。此亦非確論。今平心閱之:五古、五律,則脫胎於漢、魏、六朝及初、盛唐;七古、七律,則參以中唐;七絕並及晚
唐。要其英爽絕人,故學唐而不為唐所囿。後來學唐者:李、何輩襲其面貌,仿其聲
調,而神理索然,則優孟衣冠矣;鍾、譚等又從一字一句,標舉冷僻,以為得味外味,則幽獨君之鬼語矣。獨青丘如天半朱霞,映照下界,至今猶光景常新,則其天分不
可及也。
李青蓮詩,從未有能學之者,惟青丘與之相上下,不惟形似,而且神似。青蓮樂
府及五古,多主敘事,不著議論,蓋用古人〔意在言外〕之法。此古詩正體也。青丘
樂府及《擬古十二首》、《寓感二十首》、《秋懷十首》、《詠隱逸十六首》,亦只
敘題面,不復於題內推究意義,發揮議論。如詠向長,則但說長之畢婚嫁、遊名山。
詠周黨,則但說黨之辭徵聘、樂田里。而一種邁往高逸之致,自見於楮墨之外,此正
是學青蓮處。七古內如《將進酒》、《將軍行》、《贈金華隱者》、《題天池石壁圖
》、《登陽山絕頂》、《春初來》、《憶昨行》等作,置之青蓮集中,雖明眼者亦難
別擇。昔司馬子微謂青蓮有仙風道骨;而青丘《贈陶篷先生》亦云:〔謂予有仙契,泥滓非久淪。〕蓋二人實皆有出塵之才,故相契在神識間耳。然青丘非專學青蓮者,
如《遊龍門》及《答衍師見贈》等作,骨堅力勁,則竟學杜。《太湖》及《天平山》、《遊城西》、《贈楊滎陽》、《寄王孝廉乞貓》等作,長篇強韻,層出不窮,無一
懈筆,則又學韓。《送徐七往蜀山書舍》,古體帶律,奇峭生硬,更與昌黎之《答張
徹》,如出一手。集中本有《效樂天體》一首,又《聽教坊舊妓郭芳卿弟子陳氏歌》
一首,亦神似長慶。《中秋玩月張校理宅》,又似李義山。《玉波冷雙蓮》及《鳳台
曲》、《神弦曲》、《秦箏曲》、《待月詞》、《春夜詞》、《黑河秋雨引》,又似
溫飛卿。《蔡經宅》及《書夢贈徐高士》、《贈李外史》等作,又皆似《黃庭經》。
可見其挫籠萬有,學無常師也。即如身當元季,沉淪江村,身未歷殿陛,目未睹典章,一旦召修《元史》,列於朝班,其詩即典切瑰麗,雖賈至、岑參等《早朝大明宮》
之作,不能遠過。此非其天才卓絕,過目即吻契,而能若是乎?惜乎年僅三十九,遽
遭摧殞,遂未能縱橫變化,自成一大家。然有明一代詩人,終莫有能及之者。今姑摘
其七律數首於後,觀者可識其才力矣。
重臣分陝出朝端,賓從威儀盡漢官。四塞河山歸版籍,百年父老見衣冠。
潼關月落聽雞度,華嶽雲開立馬看。知爾西行定回首,如今江左是長安。
《送沈左司從汪參政分省陝西》
城苑秋風蔓草深,豪華都向此銷沉。趙佗空有稱尊意,劉表初無弭亂心。
半夜危樓俄縱火,十年高塢漫藏金。廢興一夢誰能問,回首青山落日陰。
《吳城感舊》,蓋詠張士誠也。
〔書成一代存殷鑒,朝列千官備漢儀。〕《奉天殿進元史》
〔白下有山皆繞郭,清明無客不思家。〕《清明日呈館中諸公》
〔遠客帆檣秋水外,殘兵鼓角夕陽中。〕《寄題安慶城樓》
〔賜履已分無棣遠,舞戈還見有苗來。〕《送鄭都司赴大將軍行營》
〔用儒幸際千年會,造士欣為一縣師。〕《送殷孝章赴咸陽教諭》
〔春回廢苑還芳草,人渡空江正落潮。〕《送顧軍諮還梁溪》
〔不假五丁開道遠,俄看萬甲積山齊。〕《聞王師上蜀》此等詩氣調才力,不減於唐,而典麗細切更過之,前、後七子所未夢見也。《青丘子歌》一首,自言其作詩之憔
悴專一,有云:
朝吟忘其饑,暮吟散不平。頭髮不暇櫛,家事不及營。
兒啼不知憐,客至不果迎。向水際獨坐,林間獨行。
斫元氣,搜元精,冥茫八極遊心兵。微如懸破虱,壯若屠長鯨。
高攀天根探月窟,犀照牛渚萬怪呈。
是其功力之精至,可謂極矣。然集中惟《登西城門》云:
〔併吞何時休,百骨易寸土。〕《題畫鷹》云:
〔秋筋束老骨,天寒勢逾矯。〕《太湖》云:
〔聲吹地將浮,勢擊山欲壞。〕此數句最為警策,其他亦少有驚心動魄者。蓋其用力
全在使事典切,琢句渾成,而神韻又極高朗,此正是細膩風光,看是平易,實則洗煉
功深。觀唐以來詩家,有力厚而太過者,有氣弱而不及者;惟青丘適得詩境中恰好地
步,固不必石破天驚,以奇傑取勝也。
青丘詩亦有複句。如《次韻西園公詠梅》云:
〔春後春前曾獨采,江南江北每相思。〕而《和衍師詠梅》第三首,亦有此二句,但
改〔采〕為〔探〕耳。《次韻陳留公見貽湖上之作》有云:
〔葉應隨鳥散,山欲趁波流。〕而《月夜遊太湖》排律內亦有此二句。《晚尋呂山人
》有云:
〔君家最可認,隔樹有書聲。〕而《題畫贈內弟周思恭》亦云:
〔君家還可認,為有讀書聲。〕《送思上人》有云:
〔野飯晨留缽,城鐘夜到船。〕而《送衍師》亦云:
〔村中乞米晨留缽,城外聞鐘夜到船。〕但變五言為七言耳。《詠樵》有云:
〔伐木驚禽起,穿雲畏虎過。〕又一首《詠樵》云:
〔穿雲沖過虎,伐樹起棲禽。〕皆未免重複。已見《陔餘叢考》至如《詠梅》九首內,以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為佳句,而第五首
〔翠袖佳人依竹下,白衣宰相住山中〕,此則雖不複詞,而窠臼仍複。
青丘詩有《吹台集》、《嶽鳴集》、《江館集》、《鳳台集》、《婁江吟稿》、
《姑蘇雜詠》等編,洪武中未敢梓行。景泰時有徐庸字用理者,彙而刻之,共一千七
百七十餘首,名之曰〔大全集〕。青丘詩之在世者,惟此本最為完備,然編次尚多錯
互。既分體為卷,自不專在編年,然分體中亦須隨其年之先後,閱者始了然。今則中
年之作,或雜於少時;元季之作,又入於明初,使人悶悶。如《送張進士會試》有云
:
邇來國運屬中圯,爭慕死節羞生全。潯陽老守須汙赤,山東大帥魂沉淵。
蓋指李黼、董摶霄等殉難之事,則元季詩也,而皆編在《始歸江上夜聞吳生歌》之後
。中有云:〔解紱今年別紫宸,歸舟江上又逢君。〕則青丘已應召修史,擢戶部侍郎
辭歸矣。其後又有《送張員外從軍越中》之作,有云:〔明朝若上越王台,應有中原陸沉歎。〕又有《送王積赴大都路》等詩,則又是元季所作。如此類者,不一而足。
前後倒置,不勝披尋。至如五排及七律,皆以明初在朝之作冠於首,而先後里居、客
居詩在後,此固明人習氣,好以承明著作壓卷,以為冠冕。然五七古則又以里居、客
居詩編在前;五律又以在朝之作編在中間,而里居、客居詩分列前後;七絕又將《車
駕享太廟還宮》等作編在卷後,體例皆不畫一。明人刻書,不加考訂,往往如此。
青丘之死,據《堯山堂外紀》,謂其有《題宮女圖》云:〔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宮禁有誰來?〕明祖聞而銜之,故及於禍。李志光所作傳,則謂啟謝事歸里,適魏
觀守蘇,甚禮遇啟,啟不得已,為其上客,遂連蹇以死,傳作於洪武乙卯,故並不言
被誅。則青丘似專為魏觀所累。惟《明史》本傳謂〔啟嘗賦詩,有所諷刺,帝拈兼之未發。歸家,以觀改修郡治,啟為作《上樑文》,帝怒,遂腰斬於市〕。是青丘先以
詩召嫌,而禍發於觀之《上樑文》也。按青丘又有《題畫犬》一首云:〔莫向瑤階吠人影,羊車半夜出深宮。〕則更不止〔隔花吠影〕之句矣。獨是張士誠有浙右時,群
彥多受其官,青丘獨屏居吳淞江上,其不仕於僭偽,已有卓識。及洪武初召修《元史
》,史成,令授諸王經,旋擢戶部侍郎,青丘畏禍,力辭而歸,可謂明哲保身矣。乃
又以詩文召禍,何其不自檢耶!按《上樑文》不可見,而集中尚有《郡治上樑》詩一
首云:
郡治新還舊觀雄,文梁高舉跨晴空。南山久養干雲器,東海初生貫日虹。
欲與龍庭宜化遠,還開燕寢賦詩工。大材今作黃堂用,民庶多歸廣庇中。
志光所作傳,謂〔啟與饒介為詩文交,最相契。他定交者,又有王彝、楊基、杜寅、張憲、張羽、周砥、王行、宋克、徐賁,皆不羈才〕云。《明史王行傳》載〔北郭十才子〕,則高啟、王行、徐賁、高孫志、唐肅、宋克、餘堯臣、張羽、呂敏、陳
則。今按青丘《懷十友詩》,則張羽、楊基、王行、宋克、徐賁、王彝、余堯臣、陳
則、呂敏及僧道衍。而與賁贈答尤多:
五古有《同徐山人賁過妙蓮佛舍》一首,
《懷徐七一》首,
《雨中留徐七》一首,
《送徐七往蜀山書舍》一首,
《次徐山人與倪雲林贈答詩韻》一首;
七律內有
《期徐七遊雲岩》一首,
《答徐記室病中作》一首,
《徐記室北歸見訪南渚》一首;
七絕內有
《戲和徐七臥聞鄰家酒槽聲之作》一首,
《寒夜逢徐七》一首,
《讀徐七北郭集》一首,
《徐記室謫鍾離歸同登東丘亭》一首,
《徐記室客京師餘至京而記室已歸》一首
。此可見二人蹤跡之密也。此外,則道衍亦最厚。五古內有《答衍師見贈》一首;七
古內有《和衍上人觀梅》一首;五律內有《賦得履送衍上人》一首;七律內有《衍師
見訪鍾山里第》一首,《送衍師還相川》一首,《詠梅次衍師韻》一首。是時道衍方
以詩與諸才士角逐名場,固未知後來為佐命功臣也。
卷九
吳梅村詩
高青丘後,有明一代,竟無詩人。李西涯雖雅馴清澈,而才力尚小。前、後七子,當時風行海內,迄今優孟衣冠,笑齒已冷。通計明代詩,至末造而精華始發越。陳
臥子沉雄瑰麗,實未易才;意理粗疏處,尚未免英雄欺人。惟錢、吳二老,為海內所
推,入國朝稱兩大家。顧謙益已仕我朝,又自託於前朝遺老,借陵谷滄桑之感,以掩
其一身兩姓之慚,其人已無足觀,詩亦奉禁,固不必論也。梅村當國亡時,已退閒林
下,其仕於我朝也,因薦而起,既不同於降表僉名;而自恨濡忍不死,跼天蹐地之意,沒身不忘,則心與跡尚皆可諒。雖當時名位聲望,稍次於錢;而今日平心而論,梅
村詩有不可及者二:一則神韻悉本唐人,不落宋以後腔調,而指事類情,又宛轉如意,非如學唐者之徒襲其貌也;一則庀材多用正史,不取小說家故實,而選聲作色,又
華豔動人,非如食古者之物而不化也。蓋其生平,於宋以後詩,本未寓目,全濡染於
唐人,而已之才情書卷,又自能瀾翻不窮;故以唐人格調,寫目前近事,宗派既正,
詞藻又豐,不得不推為近代中之大家。若論其氣稍衰颯,不如青丘之健舉;語多疵累,不如青丘之清雋;而感愴時事,俯仰身世,纏綿淒惋,情餘於文,則較青丘覺意味
深厚也。
梅村身閱鼎革,其所詠多有關於時事之大者。如《臨江參軍》、《南廂園叟》、
《永和宮詞》、《雒陽行》、《殿上行》、《蕭史青門曲》、《松山哀》、《雁門尚
書行》、《臨淮老妓行》、《楚兩生行》、《圓圓曲》、《思陵長公主挽詞》等作,
皆極有關係。事本易傳,則詩亦易傳。梅村一眼覷定,遂用全力結撰此數十篇,為不
朽計,此詩人慧眼,善於取題處。白香山《長恨歌》,元微之《連昌宮詞》,韓昌黎
《元和聖德詩》,同此意也。
王阮亭選梅村詩共十二首,陳其年選十七首,此特就一時意見所及,尚非定評。
梅村之詩最工者,莫如《臨江參軍》、《松山哀》、《圓圓曲》、《茸城行》諸篇,
題既鄭重,詩亦沈鬱蒼涼,實屬可傳之作。其他閒情別趣,如《松鼠》、《石公山》、《縹緲峰》、《王郎曲》,摹寫生動,幾於色飛眉舞。《直溪吏》、《臨頓兒》、
《蘆洲》、《馬草》、《捉船》等,又可與少陵《兵車行》、《石壕吏》、《花卿》
等相表裡,特少遜其遒煉耳。
梅村古詩勝於律詩,而古詩擅長處,尤妙在轉韻。一轉韻,則通首筋脈,倍覺靈
活。如《永和宮詞》,方敘田妃薨逝,忽云:
頭白宮娥暗顰蹙,唐知朝露非為福。宮草明年戰血腥,當時莫向西陵哭。
又如《王郎曲》,方敘其少時在徐氏園中作歌伶,忽云:
十年芳草長洲綠,主人池館空喬木。王郎三十長安城,老大傷心故園曲。
《雁門尚書行》,已敘其家殉難,有幼子漏刃,其兄來秦攜歸,忽云:〔回首潼關廢壘高,知公於此葬蓬蒿。〕益覺回顧蒼茫。此等處,關捩一轉,別有往復回環之妙。
其秘訣實從《長慶集》得來;而筆情深至,自能俯仰生姿,又天分也。惟用韻太氾濫,往往上下平通押。如《遇劉雪舫》,則真、文、元、庚、青、蒸、侵通押;《遊石
公山》,則支、微、齊、魚通押。他類此者甚多,未免太不檢矣。按《洪武正韻》有
東無冬,有陽無江,於《唐韻》多所並省;豈梅村有意遵用,以存不忘先朝之意耶?
七律不用虛字,全用實字,唐時賈至等《早朝大明宮》諸作,已開其端。少陵〔五更鼓角〕、〔三峽星河〕、〔錦江春色〕、〔玉壘浮雲〕數聯,杜樊川
〔深秋簾幕千家雨,落日樓臺一笛風〕,趙渭南
〔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陸放翁
〔樓船夜雪瓜洲渡,鐵馬秋風大散關〕,皆是也。然不過寫景。
梅村則並以之敘事,而詞句外自有餘味,此則獨擅長處。如
《贈袁韞玉》云:〔西州士女《章台柳》,南國江山《玉樹花》。〕十四字中,無限
感慨,固為絕作。他如《揚州感事》云:
〔將軍甲第彀弓臥,丞相中原拜表行。〕《弔衛紫岫殉難》云:
〔埋骨九原江上月,思家百口隴頭雲。〕《即事》云:
〔樂浪有吏崔亭伯,遼海無家管幼安。〕《贈遼左故人》云:
〔桑麻亭障行人斷,松杏山河戰骨空。〕《贈淮撫沈清遠》云:
〔去國丁年遼海月,還家甲第浙江潮。〕《雜感》云:
〔金城將吏耕黃犢,玉壘山川祭碧雞〕,
〔雞豚絕壁人煙少,珠玉空江鬼哭高。〕《贈陳定生》云:
〔茶有一經真處士,橘無千絹舊清卿。〕《送永城吳令》云:
〔山縣尹來三月雨,人家兵後十年耕。〕《送安慶朱司李》云:
〔百里殘黎半商賈,十年同榜盡公卿。〕《送李書雲典試蜀中》云:
〔兵火才人羈旅合,山川奇字亂離搜。〕《送顧蒨來典試粵東》云:
〔使者干旌開五管,諸生禮樂化三苗。〕《送曹秋嶽謫廣東》云:
〔海外文章龍變化,日南風俗鳥軥輈。〕《寄房師周芮公》云:
〔廣武登臨狂阮籍,承明寂寞老揚雄。〕此數十聯,皆不著議論,而意在言外,令人
低徊不盡。其他如《宴孫孝若山樓》云:
〔明月笙歌紅燭院,春山書畫綠楊船。〕《西冷閨詠》云:
〔紫府蕭閒詩博士,青山遺逸女尚書。〕《無題》云:
〔千絲碧藕玲瓏腕,一捲芭蕉宛轉心。〕《投督府馬公》云:
〔江山傳箭旌旗色,賓客圍棋劍履聲。〕《長安雜詠》云:
〔奉轡射生新宿衛,帶刀行炙舊名王。〕《滇池鐃吹》云:
〔朱鳶縣小輸賓布,白象營高掛柘弓。〕〔魚龍異樂軍中舞,風月蠻姬馬上簫。〕《送曹秋岳官廣東左轄》云:
〔五管清秋開使節,百蠻風靜據胡床。〕《送林衡者歸閩》云:
〔征途鶗鷢愁中雨,故國桄榔夢裡天。〕《送隴右道吳贊皇》云:
〔城高赤阪魚鹽塞,日落黃河鳥鼠秋。〕《送同官出牧》云:
〔壯士驪山秋送戍,豪家渭曲夜探丸。〕《送楊猶龍按察山西》云:
〔紫貂被酒雲中火,鐵笛迎秋塞上歌。〕《送朱遂初憲副固原》云:
〔荒祠黑水龍湫暗,絕阪丹崖鳥道盤。〕《聞台州警》云:
〔雁積稻粱池萬頃,猿知擊刺劍千年。〕此數十聯,雖無言外意味,而雄麗華贍,自
是佳句。《贈馮子淵總戎》云:
〔十二銀箏歌芍藥,三千練甲醉葡萄。〕《俠少》云:
〔柳市博徒珠勒馬,柏堂箏妓石華裙。〕《訪吳永調》云:
〔南州師友江天笛,北固知交午夜砧。〕《觀蜀鵑啼劇》云:
〔親朋形影燈前月,家國音書笛裡風。〕《雲間公宴》云:
〔三江風月樽前醉,一郡荊榛笛裡聲。〕此則雜湊成句耳。其病又在專用實字,不用
虛字,故掉運不靈,斡旋不轉,徒覺堆垛,益成呆笨。如贈陳之遴謫戍遼左云:
〔曾募流移耕塞下,豈遷豪傑實關中。〕何嘗不典切生動耶?
《過維揚弔少司馬衛紫岫》一首,自注:〔韓城人,余同官同年,死揚難。〕按此即
《明史高傑傳》中衛胤文也。福王時,傑移駐徐州,朝議以胤文與傑同鄉,命兼兵科
給事中,監其軍。而不著其死揚州之難。《史可法傳》歷載同時死事者數十人,亦無
胤文姓名。按《可法傳》謂高傑死後,胤文承馬士英指,疏誚可法;則修史者或因其
党於士英,故並其死事亦削而不書耶?梅村與胤文同時,弔其殉難,必非無據。今正
史不載,獨賴梅村一詩,得傳死節於後,不可謂非胤文之幸矣。陳濟生《紀略》:〔半金星以胤文既削髮,何又來報名希用,令人拔其餘毛。〕則《明史》不立傳,以其
曾降賊也。
梅村熟於《兩漢》、《三國》及《晉書》、《南北史》,故所用皆典雅,不比後
人獵取稗官叢說,以炫新奇者也。如《弔衛胤文》云:〔非關衛瓘需開府,欲下高昂在護軍。〕正指其監護高傑軍,而暗切兩人姓氏。《送杜弢武》云:〔非是雋君辭霍氏,終然丁儀感曹公。〕弢武避難江南,適梅村悼亡,欲以女為梅村繼室,梅村辭之
;故用雋不疑辭霍光之婚,及曹操欲以女妻丁儀,因曹丕言而止,皆議婚不成故事也
。可謂典切矣!然亦有與題不稱,而強為牽合者。如《永和宮詞》詠《田貴妃》事,
有云:〔聞道群臣譽定陶,獨將多病憐如意。〕本謂田妃有子慈煥,因寵特鍾愛,故
以趙王如意為喻。然定陶,漢成帝從子,入繼正統;崇禎帝自有太子,何必以定陶作
襯?且太子久定,嫡庶間並無參商,何必以如意為比?又云:〔漢家太后知同恨,只少當年一貴人。〕此言周後殉難時,田妃已先死也;然周後奉旨自盡,何得以曹操之
弒伏後為比!《雒陽行》敘福王初封河南,有云:〔渭水東流別任城。〕漢光武子尚,魏武子彰,皆封任城王,皆濟寧州地,與渭水何涉?《揚州》詩:〔豆蔻梢頭春十二,茱萸灣口路三千。〕按杜牧詩〔娉娉嫋嫋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無所謂〔春十二〕也。《雜感》內〔取兵遼海歌舒翰,得婦江南謝阿蠻。〕本以降將歌舒翰比
吳三桂,然翰無取兵遼海之事;以阿蠻比圓圓,然阿蠻本新豐人,非江南產。《贈袁
韞玉》之〔盧女門前烏樹,昭君村畔木蘭舟〕。盧女無烏樹故事,昭君無木蘭舟
故事,但采掇字面鮮麗好看耳。王阮亭詩:〔景陽樓畔文君井,明聖湖頭道韞家〕,
亦同此體。蓋當時風氣如此。竹垞、初白,則無此病矣。集中如此類者,不一而足。
梅村好用詞藻,不免為詞所累,其自謂〔鏤金錯采,不能到古人自然高妙之處〕,正
以此也。又有用事錯誤者。《補禊鴛湖》云:〔春風好景定昆池。〕昆明池在長安,
唐安樂公主之不得,乃自開大池,號定昆池。此與鴛湖何涉?又《戲贈》一首有云:
〔何綏新作婦人裝。〕按服婦人衣者,何晏也,見《宋書五行志》;而《晉書》何綏,乃何遵子,初無婦人裝故事。《觀棋》一首有云:〔博進知難賭廣州。〕《宋書》
:羊元保與文帝賭郡,勝,遂補宣城太守。是宣州,非廣州也。《詠鯗魚》云:〔自慚非食肉,每飯望休兵。〕食魚無休兵典故,況鯗魚耶!亦覺無謂。此皆隨手闌入,
不加檢點之病。
梅村出處之際,固不無可議,然其顧惜身名,自慚自悔,究是本心不昧。以視夫
身仕興朝,彈冠相慶者,固不同,比之自諱失節,反託於遺民故老者,更不可同年語
矣。如赴召北行,過淮陰云:〔我是淮王舊雞犬,不隨仙去落人間。〕《遣悶》云:
故人往日燔妻子,我因親在何敢死!憔悴而今至於此,欲往從之愧青史。
臨歿云:〔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脫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說!〕至今讀者猶為悽愴傷懷。餘嘗題其集云:
國亡時已養親還,同是全生跡較閒。幸未名登降表內,已甘身老著書間。
訪才林下程文海,作賦江南庾子山。剩有沉吟偷活句,令人想見淚痕潸。
似覺平允之論也。
梅村當福王時,有北來太子一事,舉朝信以為真。左良玉因此起兵討馬士英,朝
臣無不稱快,梅村亦同此心也。故《揚州》詩內有〔東來處仲無他志〕之句,謂良玉
跡似王敦,而心非為逆。及良玉死,其幸舍客蘇昆生來江南,士大夫猶以良玉故而矜
寵之。梅村贈以詩云:
西興哀曲夜深聞,絕似南朝汪水雲。回首岳侯墳下路,亂山何處葬將軍!
則並以岳忠武比良玉,毋乃擬非其倫矣。
梅村詩從未有注。近時黎城靳榮藩字介人,以十年之功,為之箋釋,幾於字櫛句
梳,無一字無來歷。其於梅村同時在朝、在野往還贈答之人,亦無不考之史傳;史傳
所不載,考之府、縣誌;府、縣誌所不載,采之叢編脞說及故老傳聞,一一詳其履歷,基似力可謂勤矣。昔施元之注東坡詩,任淵注山谷詩,距蘇、黃之歿,僅五六十年,已為難事。介人注梅村詩,在一百餘年之後,覺更難也。且梅村身閱興亡,時事多
所忌諱,其作詩命題,不敢顯言,但撮數字為題,使閱者自得之。如《雜感》、《雜
詠》、《即事》、《詠史》、《東萊行》、《雒陽行》、《殿上行》之類,題中初不
指明某人某事,幾於無處捉摸。介人則因詩以考史,援史以證詩,一一疏通證明,使
作者本指,顯然呈露。如《臨江參軍》之為楊廷麟參盧象昇軍事也,《永和宮詞》之
為田貴妃薨逝也,《雒陽行》之為福王被難也,《後東皋草堂歌》之為瞿式耜也,《
鴛湖曲》之為吳昌時也,《茸城行》之為提督馬逢知也,《蕭史青門曲》之為甯德公
主也,《田家鐵獅歌》之為國戚田弘遇也,《松山哀》之為洪承疇也,《殿上行》之
為黃道周也,《臨淮老妓行》之為劉澤清故妓冬兒也,《拙政園山茶》及《贈遼左故
人》之為陳之遴也,《畫蘭曲》之為卞玉京妹卞敏也,《銀泉山》之為明神宗朝鄭貴
妃也,《吾谷行》之為孫璥戍遼左也,《短歌行》之為王子彥也。又,律詩中有一題
數首者,亦各首注其所指。如《即事》十首內第四首〔列卿嚴譴赴三韓〕,謂指陳之
遴;第八首〔無意漫提歐冶劍,有心長放呂嘉船〕,謂指耿精忠玩寇自恣;第九首〔老臣裹革平生志,往事傷心尚鐵衣〕,謂指洪承疇先為前朝經略,至本朝又為川、湖、雲、貴經略;第十首〔全家故國空從難,異姓真王獨拜恩〕,謂指吳三桂以平西王
率師在蜀。又《雜感》內第四首亦指三桂,第五首指瞿式耜。他如《鴛湖閨詠》之為
黃皆令,《無題》四首之為卞敏,亦皆確切有據。至如《和友人走馬詩》,因第二首
君是黃驄最少年,驊騮凋喪使人憐。當時指望勳名貴,後世誰知書畫傳。
始悟其為楊龍友而作。龍友,貴陽人,雖昵於馬士英,而素工書畫。又因下半首云〔十載鹽車悲道路,一朝天馬蹴風煙〕,以證龍友先官江寧令,為御史詹兆恒劾罷,至
南渡時起兵,擢至巡撫。末句云〔軍書已報韓擒虎,夜半新林早著鞭〕,則乙酉五月,龍友方率兵在京口與我軍相持,而我軍已乘霧潛濟,如韓擒虎之入新林,陳人猶不
知也。此等體玩詩詞,推至隱,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而能若是乎?梅村詩一日不
滅,則靳注亦一日並傳無疑也。
梅村詩本從〔香奩體〕入手,故一涉兒女閨房之事,輒千嬌百媚,妖豔動人。幸
其節奏全仿唐人,不至流為詞曲。然有意處則情文兼至,姿態橫生;無意處雖鏤金錯
采,終覺膩滯可厭。惟國變後《贈袁韞玉》云:〔西州士女《章台柳》,南國江山《玉樹花》。〕及被薦赴召,路過淮陰云:〔我是淮王舊雞犬,不隨仙去落人間。〕此
數語俯仰身世,悲痛最深,實足千載不朽。
《後東皋草堂歌》,蓋作於順治七年,瞿式耜殉節桂林之後。式耜以弘光乙酉赴
廣西巡撫任。其家在常熟,有嚴等倡義守城,各鄉兵已屯駐瞿園。即東皋,見《海
角遺編》。福山人所作,不著氏名。是時,雖有搜捕逆紳之令,幸洪承疇以大學士招
撫江南,故與式耜丙辰同榜進士,陰保護之,見式耜孫昌文《學行紀事》。舉家得無
恙。詩所謂
「可憐雙戟中丞家,門帖淒涼題賣宅。有子單居持戶難,棄擲城南尺五山。」者,蓋是時式耜子嵩錫懼家門遭禍,不得不門帖賣宅,為韜晦避難計,然未嘗易主也
。若在順治七年以前,則式耜方以大學士臨桂伯留守桂林,西南半壁,倚為長城,事
之成敗,尚未可知。梅村縱不敢望其捲土重來,亦豈逆知其必敗,而詠以花木移於鄰
家,杉松植於僧舍,極形容荒涼廢壞之狀耶!況此詩云:〔我來草堂何處宿,挑燈夜把長歌續。〕是梅村作詩時,東皋尚為瞿氏所有。據昌文謂〔家徒壁立,僅存東皋百畝,易銀貿貨,入粵為迎喪資〕。
此已在順治九年,昌文已奉其祖父母遺骸歸,在途次,而家中不知,鬻東皋為迎柩計
。始行賣宅。梅村詩當作於是時也。後查初白《弔春暉堂》詩即東皋:〔戰後河山非故國,記中花木尚平泉。〕似康熙十八九年尚屬瞿氏,名臣之世澤長矣。陳濟生《再
生紀略》,程源《孤臣紀哭》,徐夢得《日星不晦錄》及《紳志略》、《燕都日記》,不著撰人氏名。皆謂明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京城陷,襄城伯李國禎見李自成,要
以三事:一,祖宗陵寢不可毀;一,葬先帝以帝后之禮;一,太子諸王不可害。賊皆
諾之。及葬畢,國禎即自殺。是皆謂其能殉節者。弘光中,並有贈諡,在正祀武臣七
人之內。然記載各有不同:或曰自縊,或曰自殺,或曰藥死,或曰即死於帝后殯所,
或曰送至昌平,槁葬訖,死於陵旁。獨王士德《崇禎遺錄》謂〔城陷後,國禎欲崇文門,不得出;奔朝陽門,孫如龍已降賊將張能,能勸之降,國禎遂降於能。能羈之,令輸金;國禎願至家搜括以獻,而家已為他賊所據,遂被擒。拷掠折足,以荊筐曳回,是夜自縊死。而弘光之有贈諡,乃其門客輩訛傳到南都,得幸邀卹典也〕。是同一
死也,一則謂其殉節,一則謂其拷贓,將奚從?惟梅村《遇劉雪舫》詩有云〔寧為英國死,不作襄城生〕,而論乃定。梅村赴召入都,距國變時未久,國禎之死,尚在人
耳目間,固不敢輕為誣衊也。《明史李浚傳》後:〔闖賊勒國禎降,國禎解甲聽命;責賄不足,被拷折足,自縊〕。是蓋據梅村詩為證,然則梅村亦可稱詩史矣。按英國
謂張輔裔孫世澤。襲爵後,為闖賊所殺。
《下相極東庵讀同年北使時詩卷》:
蘭若停驂灑墨成,過河持節事分明。上林飛雁無還表,頭白山僧話子卿。
所謂同年者,不知何人。勒注謂左懋第與梅村辛未同年進士,弘光乙酉,以兵部侍郎
使於我朝,不屈而死,故云〔飛雁無還表〕,而比其節於蘇武也。
《仿唐人本事詩》:
錦袍珠絡翠兜鍪,軍府居然王子侯。自寫赫蹄金字表,起居長信閣門頭。
藤梧秋盡瘴雲黃,銅鼓天邊歸旐長。遠愧木蘭身手健,替耶征戰在他鄉。
靳注謂〔為定南王孔有德女四貞作〕。按有德取桂林後,即鎮守粵西。順治九年,為
李定國所敗,自焚死。特恩賜葬,卹典極隆。其子為定國所擄;四貞脫歸京師,朝廷
念其父功,命照和碩格格食俸,通籍宮禁。見《八旗通志》及瞿昌文《粵行紀事》。
後嫁孫延齡為撫蠻將軍,仍鎮粵西。延齡從吳三桂反,四貞勸其反正,並代為乞降,
許之。靳注謂此詩正詠四貞事。〔軍府居然王子侯〕,則有德為藩王時,其子女皆貴
重,為王子、王女也。寫表起居,謂通籍宮禁,得自奏事也。其後從逆及反正等事,
梅村已卒,固不及知之。其第四首:
新來夫婿奏兼官,下直更衣禮數寬。昨日校旗初下令,笑君不敢舉頭看。
豈嫁延齡鎮粵時,自恃驕貴,與其夫同演武於教場耶?
靳榮藩論梅村,謂〔大家手筆,興與理會。若穿鑿附會,或牽合時事,強題就我,則作者之意反晦〕。此真通人之論也。乃其注梅村詩,則又有犯此病者。梅村五古
如《讀史雜詩》四首、《詠古》六首,七古如《行路難》十八首,皆家居無事,讀書
得間所作,豈必一一指切時事!而榮藩謂《讀史》第一首刺阮大鋮,其二刺薛國觀,
其四刺孫可望。《行路難》之其三謂刺唐王,其九謂刺張至發,其十七謂刺福王。而
按之原詩,無一切合者。阮大鋮固魏閹餘党,然何至以曹操比之?謂東漢壞於閹,而
操本閹人曹騰之後,竟移漢祚。又如公孫述遣刺客連殺來歙、岑彭二大將,而刺客之
名不傳,此與朝事何涉,而謂其刺勳臣之不能為國禦侮。又如《行路難》第三首:〔龍子作事非尋常,奪棗爭梨天下擾。〕此本詠晉八王之亂,而以為詠明末唐王聿鍵。
試思聿鍵先以起兵勤王,被錮鳳陽,福王赦出後,監國於閩中,何曾有骨肉相爭之事
?雖同時魯王以海亦僭立於紹興,然方與聿鍵相約固守,未嘗相攻也。惟聿鍵敗死後,其弟聿鏌遁廣東自立,與桂王逼處,稍有相競;然不逾時,即為我軍所執,亦無暇
與桂王交兵,何得以〔奪棗爭梨天下擾〕為指此事耶?至隆武時靖江王亨嘉反桂林,
為丁魁楚、陳邦傳擒獲,則甫起事即敗,亦未有骨肉相爭之事。皆難強為附會也。注
中如此類者甚多。此則過欲示其考核之詳,而不知轉失本指。所謂必求其人以實之,
則鑿矣。又如《滇池鐃吹》四首,乃順治十五年收雲南凱歌。詩中方侈言勳伐,而以
第一首末句〔誰唱太平滇海曲,桄榔花發去年紅〕,謂預料吳三桂之將為逆。是時三
桂方欲立功,至十八年尚率兵入緬,取永明王獻捷,豈早有逆萌!然其為人狡譎陰悍,則已人所共知。伏讀《御批通鑒輯覽》,如見肺肝,則謂梅村早見及此,亦可。
《雜感》第一首內〔聞說朝廷罷上都〕,靳注謂順治八年,裁宣府巡撫,並入宣
大總督。然宣府豈上都耶?按順治七年,攝政王以京師暑熱,欲另建京城於灤州,派
天下錢糧一千六百萬,是年王薨,世祖章皇帝特詔:免此加派,其已輸官者,准抵次
年錢糧。所謂〔罷上都〕,正指此事也。靳注誤。
《避亂》第六首:
曉起嘩兵至,戈船泊市橋。草草十數人,登岸沽村醪。
不知何將軍,到此貪逍遙?
按此系順治二年,太湖中明將黃蜚、吳之葵、魯遊擊,吳江縣吳日生、好漢周阿添、
譚韋等糾合洞庭兩山,同起鄉兵,俱以白布纏腰為號,後入城,圍巡撫土國寶,為國
寶所敗,散去。此事見《海角遺編》。福山人所著,不著姓名。靳注亦不之及。
《長安雜詠》內第二首:
燈傳初地中峰變,經過流沙萬里來。代有異人為教出,鳩摩天付不凡材。
靳注謂〔道忞,潮陽林氏子,棄弟子員出家,為天童密雲悟和尚法嗣。順治己亥,徵至京,住齋宮萬壽殿,敕封宏覺國師。〕按此詩乃指西藏達賴喇嘛入覲之事。達賴喇
嘛相傳為如來後身,每涅磐後,仍世世轉輪為佛。凡蒙古、喀爾喀、厄魯特無不尊之,視前代之大寶法王不啻也。順治中,自西藏不遠萬里入覲,故比之鳩摩羅什,謂西
域神僧也。此豈道忞足以當之耶?況上有〔經過流沙萬里來〕之句耶!靳注誤。忞公
受封後,回至江南,與當事往還,聲勢翕赫。有月律禪師薄之曰:〔伊胸中只有國師大和尚五字。〕見《居易錄》。
《讀史偶述》第十二首:
松林路轉御河行,寂寂空煩宿鳥驚。七載金滕歸掌握,百僚車馬會南城。
南城,本明英宗北狩歸所居。本朝攝政王以為府第,朝事皆王總理,故百僚每日會此
。順治七年,王薨,故云〔七載金滕〕也。靳注竟不之及。
《揚州》第三首:〔東來處仲無他志,靳注謂以王敦比左良玉兵東下。北去深源有盛名。〕謂以殷浩比高傑北討。按良玉兵東下,以救太子、討馬士英為名,比之王
敦,頗切當。殷浩素有盛名,時人比之管、葛,豈高傑可比耶?梅村蓋以深源比史可
法。首句云:〔盡領通侯位上卿,三分淮蔡各專征。〕豈非可法以閣部開府揚州,領
高傑、劉澤清、劉良佐、黃得功等四將,各任專征之責?而靳注以高傑當之,殊誤。
《雜感》第四首:〔珠玉空江鬼哭高。〕靳注謂潼川府中江縣有郪江,一名玉江
;又蓬溪縣有珠主溪,皆蜀中地。不知此乃指張獻忠亂蜀時,聚金銀寶玉,測江水深
處,開支流以涸之,於江底作大穴,以金寶填其中,仍放江流復故道,名之曰〔水藏〕。所謂珠玉空江鬼哭高也。見《明史流賊傳》及沈荀蔚《蜀難敘略》。又《劫灰錄
》:〔獻忠北去後,一舟子詣副將楊展告之,展令長槍探於江中,遇木鞘,則釘而出之,數日,高與城等。展使人買米於黔、楚諸省,招集流移,資其耕作,由是一軍獨雄於川中,展自稱錦江伯。〕七律《即事》十首內,第八首〔無意漫提歐冶劍,有心長放呂嘉船〕,靳又謂刺
鄭芝龍。按芝龍本海盜,降明,授遊擊。唐王聿鍵僭號時,倚為柱石。我朝兵入閩,
芝龍即棄王來降,意欲即令其鎮守八閩,兼取廣東,則其功當封拜。而我朝定閩後,
即挾芝龍入京,未嘗令其留鎮。則靳注所云刺芝龍者,實屬無著。自順治三年博洛、
圖賴等擒斬唐王之後,鄭彩等又出沒海上,往往闌入為崇。總督則張存仁、陳錦、李
率泰等,巡撫則佟國鼐等,領兵官則陳泰棟、阿賴、耿繼茂、哈哈木、濟度、伊爾德
等,各有戰功,所謂〔放呂嘉船〕,究未知屬誰。順治十一年,擾漳、泉,台州總督
李率泰畏葸無功,以濟度代之,則所謂〔放呂嘉船〕者,蓋指率泰,靳注謂刺鄭芝龍
何耶?又梅村《送友人從軍入閩》詩:〔胡床對客招虞寄,羽扇麾軍逐呂嘉。〕則姚
啟聖等之收功矣。
《讀史偶述》第十三首:〔異物每邀天一笑,自鳴鐘應自鳴琴。〕按順治元年,
修政立法,西洋人湯若望,進渾天球一座,地平、日晷、窺遠鏡各一具,並輿地屏圖,更請諸歷悉依西洋法推算,從之。十五年,又進相拒歷,所謂〔自鳴鐘〕、〔自鳴琴〕,蓋即是時所進,創見以為神技也。靳注亦不之及。
《偶得》第二首:〔一自赤車收趙李,探丸無復五陵豪。〕按此乃順治九年世祖
挐獲京師大猾李應試、潘文學二人正法之事。應試混名黃膘李三,元本前明重犯,漏
網出獄,專養強盜,交結官司,役使衙蠹,盜賊競輸重賄,鋪戶亦出常例,崇文門稅
務自立規條,擅抽課錢。潘文學自充馬販,潛通賊線,挑聚壯馬,接濟盜賊,文武官
多有與投刺會飲者。住居外城,多造房屋,分照六部,外來人有事某部,即投某部房
內。後挐獲時,審訊惡跡,寧元我、陳之遴皆默無一語,鄭親王詰之,對曰:〔李三巨惡,誅之則已,若不正法,之遴必被其害。〕此二人豪猾之惡跡也。靳注亦不之及
。王阮亭《池北偶談》:〔黃膘李三正法後,其黨某猶巨富,造屋落成宴客,宋荔裳亦在坐,有頭口牙、手腳眼之對。潘文學開騾馬牙行,京師人謂騾馬曰頭口,故有頭口牙行之稱。其黨某造堂宴客,其牆壁尚有留缺處,以便工匠著腳,故謂之手腳眼。〕卷十
查初白詩
與梅村同時,而行輩稍次,有南施北宋兩家。愚山以儒雅自命,稍嫌腐氣。荔裳
則全學晚唐,無深厚之力。此外,吳漢槎有高調,無餘味。其名位聲望,為一時山斗
者,莫如王阮亭。然阮亭專以神韻為主,如《秦淮雜詩》有感於阮大鋮《燕子箋》事
云:〔千載秦淮嗚咽水,不應仍恨孔都官。〕《儀徵柳耆卿墓》云:〔殘月曉風仙掌路,何人為弔柳屯田?〕醞藉含蓄,實是千古絕調。然專以神韻勝,但可作絕句,而
元微之所謂〔鋪陳終始,排比聲韻,豪邁律切〕者,往往見絀,終不足八面受敵為大
家也。其次,朱竹垞亦負海內重名,至今猶朱、王並稱,莫敢軒輊。然竹垞不專以詩
傳,且其詩初學盛唐,格律堅勁,不可動搖,中年以後,恃其博奧,盡棄格律,欲自
成一家,如《玉帶生歌》諸篇,固足推倒一世,其他則頹唐自恣,不加修飾,究非風
雅正宗。故梅村後,欲舉一家列唐、宋諸公之後者,實難其人。惟查初白才氣開展,
工力純熟,鄙意欲以繼諸賢之後,而聞者已掩口胡盧。不知詩有真本領,未可以榮古
虐今之見,輕為訾議也。今試平心閱初白詩,當其少年,隨黔撫楊雍建南行,其時吳
逆方死,餘孽尚存,官軍恢復黔、滇,兵戈殺戮之慘,民苗流離之狀,皆所目擊,故
出手即帶慷慨沉雄之氣,不落小家。入京以後,角逐名場,奔走衣食,閱歷益久,鍛
煉益深,氣足則調自振,意深則味有餘,得心應手,幾於無一字不穩愜。其他摹寫景
物,脫口渾成,猶其餘技也。惟書卷較少,故稍覺單薄;且少年急於求知,投贈公卿,動千百言,殊嫌繁冗,兼自減身分,此則其詩之可議者。要其功力之深,則香山、
放翁後一人而已。或謂古來作詩之多,莫有如香山、放翁者。初白詩之多,亦略相等
。君得毋徒震於其多,而遂欲躋之二公之列乎?是不然也。詩之工拙,全在才氣、心
思、工夫上見,豈徒以多為貴?且詩之工,亦何嘗不自多中得來?正惟作詩之多,則
其中甘苦曲折,無不經歷,所謂深人無淺語也。今姑別擇其上乘者,古體則標其題,
近體則摘其句,閱者可一覽了如矣。
五古:《與韜荒兄竟陵分手後作詩以寄》、《早發齊天坡》、《連下銅鼓魚梁龍
門諸灘》、《麻陽田家》、《送汪
昭南歸》、《曉出沙窩門》、《寒食行》、《癭
俗》、《大雨同胡朏明閻百詩登湖樓》、《拔白詩》、《遊雲岫不果》、《大風至劉
婆磯》、《石鐘山》、《由關門石登大林峰》、《三峽橋》、《玉峽亭觀瀑》、《月
夜步入鄰庵》、《鄧尉看梅》、《和唐實君憎蠅詩》、《裂帛湖》、《上元夜姜西溟
招飲》、《翁康飴寓齋看芍藥》、《樅陽僧舍消暑》第四第六首、《大通舟中看雨》、《雪後蒙陰道中》、《得樹樓初成》第二第六七八首、《秋感》六首、《水碓聯句
》、《度紫溪嶺》、《觀造竹紙聯句》、《天遊觀萬峰亭》、《連雨不止和陶詩》第
三四七首、《池上看雨》、《苦雨》第五首、《送女詞二首》、《鵲雛為貓所攫》、
《種竹》、《齒痛》、《詠庭前花木》第一第三首、《湯婆子歌》、《乞歸候旨寓庭
雜蒔花木》、《題故汶州太守潘君畫像》、《畫叉》、《初到家》二首、《西林庵浴
》、《偕同人赴座主許大宗伯之招》、《副相揆公惠人參一斤》、《家僮以梅水滌硯
申諭之》、《庭前新設日棚》、《夜不寐步至曉》、《苦旱》、《遊秦駐山》第二第
六首、《讀莊子內篇》八首、《腰痛自嘲》、《古詩四章》、《望七星岩》、《雙石
》、《陽朔縣》。
七古:《洪武銅炮歌》、《海螺峰歌》、《天擎洞歌》、《麻陽運船行》、《送
王兔庵學博赴安順》、《烏山戰象歌》、《水西行》、《班師行》、《中山尼》、《
過羅飯牛禮洲草堂》、《金章宗手植松》、《冬日張園雅集》、《送王阮亭祭告南海
》、《送畢鐵嵐督學黃州》、《酬別鄭寒村》、《慈壽寺》、《閘口觀罾魚者》、《
題鄒毅仁書劍圖》、《二虎歌》、《五老峰觀海綿歌》、《自題廬山紀遊後》、《斷
硯歌和姜西溟》、《鷹坊歌》、《送唐實君遊江西》、《題崔白健翮鏖風圖》、《韓
莊閘望嶧山湖》、《嚴灘早發》、《逆旅行》、《題項霜田讀書秋樹根圖》、《宣德
素鼎歌》、《豫讓橋》、《夷門行》、《朱仙鎮岳忠武祠》、《董文敏臨天馬賦酬砎
老》、《自河南攜牡丹歸不待其開又出門以詩紀別》、《敬亭山懷梅耦長》、《題朱
字綠南嶽考》、《常山山行》、《焦石塘抵鉛山兩岸山石獰劣戲作歌》、《食江瑤柱
》、《壽山石歌》、《高斯億畫竹》、《初上灘》、《逆水逆風歌》、《箭孔灘》、
《牛頭牛尾灘》、《蓮花灘》、《鼠灘》、《梨嶺廟古松為火所焚作歌》、《海塘行
》、《打魚歌》、《陳六謙出示唐宋各石刻》、《題初白庵圖》、《觀無忌興祖騎驢
》、《額勒蘇台大獵》、《上親射石熊》、《東宮召觀殺虎》、《賜觀侍衛殺虎》、
《秀野草堂圖歌》、《曉仙謠》、《長林豐草圖》、《聖安寺同人納涼分韻》、《貫
休畫應夢羅漢像》、《題淳熙修內司官帖後》、《題蔣樹存繡谷圖》、《得石軒歌》、《題雲岫觀日出圖》、《題吳寶崖茌山讀書圖》、《莊書田笠屐探梅圖》、《題潤
木閉門采詩圖》、《院長以赤藤杖見贈》、《十月朔五更鷹窠頂觀日出》、《舶趠風
歌》、《到湖上不及訪諦輝禪師詩以代柬》、《樟樹鷺巢歌》、《題龍尾山僧舍》、
《邀諸兄弟賞菊》、《嚴陵釣台詩》、《清遠峽飛來寺》、《下湞陽香爐清遠三峽》、《南海神廟》、《清涼山莊圖》、《題羅浮山圖》、《平蠻歌為靈川樓敬思作》。
五律:
〔恍疑天四合,長見日當中。〕《渡洞庭湖》
〔寺貧僧乞食,台古佛蒙塵。〕《東山寺》
〔死方開國運,生不點朝斑。〕《康郎山功臣廟》
〔開常先七夕,名許拆雙星。〕《牽牛花》
〔一徑踏殘葉,半庭餘夕陽。〕《白雲觀》
〔遠火欲投岸,孤城將掩門。〕《夜至當湖》
〔人投曾宿店,鼠瞰未吹燈。〕《旅店題壁》
〔俯視風斯下,端居戶正南。〕《高嶺庵》
〔座中無俗客,管內有名山。〕《遊武夷贈崇安孔令》
〔品方瑤柱美,肌愛玉環豐。〕《荔枝》
〔竹身焚忽爆,花面炙多黧。〕《久旱》
〔舌在柔何益,唇亡想更寒。〕《落齒》
〔樹氣船船露,燈光寺寺樓。〕《東湖舟夜》
〔雲隨風腳黑,天逼浪頭青。〕《風雨泊舟》
〔老柳飛揚絮,枯梅頃刻花。氣沉千里雁,寒噤幾村鴉。〕《大雪》
〔萬年三月節,四海一家春。〕〔堯階三尺土,舜樂五弦琴。〕〔不息天行健,無私帝好生。〕〔與民同後樂,為政必先勞。〕皆《萬壽詩》
〔四時無改火,五夜必騰光。〕《夜亮木》
〔風雲開萬里,日月夾雙晴。〕《御馬》
〔數椽天一角,萬歲字中央。〕《恩賜扁額》
〔出當時有道,瑞葉壽無疆。〕《圍場獲白鹿》
〔優倍三年俸,榮逾萬選錢。〕《恩賜白金》
〔細泉冰底咽,枯草燒餘萌。〕《山行》
〔運雖經鼎革,詔特禁芻蕘。〕《明祖陵》
〔少聞差省事,多笑豈無情。〕《耳聾》
〔比扇三秋棄,如童五尺長。〕《青奴》
〔天孤一輪月,星散萬家燈。〕《夜坐》
〔寒無蟲可語,暖被鴨先知。〕《春冰》
〔一株婆律火,半榻祖師禪。〕《斗室》
〔攜家千里近,得邑萬山中。〕《送友宰泰順》
〔事關同列忌,公視一官輕。〕〔不聞廷辯語,自拜乞休章。〕《送張景峰罷官歸》
〔遠疑雙幹合,高被四鄰知。〕〔張王貧官氣,遮藏陋室基。〕《雙槐》
〔好官如歲酒,推讓少年人。〕《同人小酌》
〔健添居士足,高出老僧頭。〕《晚香長老贈杖》
〔老友他鄉盡,吾生去日多。〕《趙北口懷故友姜西溟》
〔青箬平生夢,蹉跎直至今。〕《商家林買草笠》
〔後至無奔馬,前飛及片鴻。〕《順風掛帆》
〔指水言猶在,登山力已微。為報江神道,無田我亦歸。〕《重經金山作》
〔中秋晴日少,樂事故園多。〕《中秋與兒輩小飲》
〔有生逢聖代,無祿及親年。〕《西阡焚黃》
〔雨狂風正惡,勿厭草堂低。〕《燕來巢》
〔好花如子弟,笑擁白頭人。〕《與子侄飲海棠花下》
〔賤日蒙青眼,流年感白頭。〕《重過徐大司寇墓》
〔晨餐甘脫粟,夕爨付勞薪。此意天應諒,吾非媚灶人。〕《祭灶》
〔敢料成童日,吾猶月告存。〕《第六孫生》
〔婢牽蘿補屋,奴縛草為船。〕《家事》
〔好風香世界,涼影月樓臺。〕《南堂桂》
〔讀書新得少,見夢故人多。〕《世棄》
〔用巫真下策,勿藥得中醫。〕《病》
〔留之竟安用,棄爾似無恩。改作吾何望,茅簷去負暄。〕《敝裘》
〔兒孫粗識字,兄弟繼歸田。此外非吾事,隨人望有年。〕《元旦喜晴》
〔世乏三年艾,家無五尺童。用行吾與爾,形影略相同。〕《贈杖》
〔四海誰知己?餘生又哭君。〕《聞愷功歿》
〔終始全臣節,安危動主思。〕《韶州風度樓》
〔老僧如燕子,乞食語呢喃。〕《觀音岩下泊舟》
〔地平山斷續,潮滿岸東西。〕《胥口村》
〔一水趨湘急,孤城入楚深。〕《醴陵縣》
七律:
〔舳艫轉粟三千里,燈火沿流一萬家。〕《舟泊京口》
〔人來小雨初晴後,秋在垂楊未老間。〕《監利道中》
〔天寒落日千群鳥,葉盡疏林萬點鴉。〕《登南郡城樓》
〔屍陀林下烏爭肉,瘦棘花邊鬼瞰燈。〕《北溶驛》
〔參天有勢松何健,肖物能工石亦妍。〕《沅州》
〔鵝鴨池荒餘棄壘,漁樵人少但空村。〕〔超石諸營兒作戲,射生別帳妓成園。〕《銅仁書懷》
〔英雄混跡疑無賴,風雨高歌覺有神。〕《寄友》
〔石光敲火三年過,銅柱無名萬里來。〕《黔中接家書》
〔一縣葡萄秋釀酒,千家砧杵月臨邊。〕《寄晉中諸友》
〔浴鐵甲分秋練白,蠟丸書傍劍花紅。〕〔鸚鵡夢銷江上草,鷓鴣啼老日南花。〕皆《黔中寄友》
〔人來天際斜陽影,馬踏雲中落葉聲。〕《重過齊天坡》
〔赤幟千人爭趙壁,火牛百道走燕軍。危時莫以烽為戲,我意方憂玉亦焚。〕《觀夜燒》
〔燕雀君臣空殿宇,蜉蝣身世閱滄桑。〕《黔陽雜詩》,指吳逆已死。
〔雨腥雙袖弓刀血,風靜諸山草木兵。〕《送秦望兄東歸》
〔草木連天人骨白,關山滿眼夕陽紅。〕《黔靈山》
〔盜賊烽銷諸郡僻,英雄祠入亂山多。〕《送友入蜀》
〔急雨淋浪茅店外,亂山高下馬蹄前。〕《平越道中》
〔菜把恩羞叨地主,薦章名幸脫徵君。〕《黃晦木乞資買山》
〔君臣如此猶嗟命,絳灌何人乃忌才。《治安》敢擬長沙策,直為先生痛哭來。〕《賈傅祠》
〔偶然不速來三客,如此相思閱五年。〕《同人宴集》
〔山處心情三聘後,滄桑人物兩朝前。〕《贈黃梨州》
〔百家小聚還成縣,三面無城卻傍山。〕《桐廬》
〔沙磧涼生蕎麥雨,茅簷香過棗花風。〕《伴城》
〔出郭人如秋澹蕩,入山天愛雨霏微。〕《遊西山》
〔身名似此真無忝,進退何人綽有餘。〕《送魏環極予告歸》
〔放艇有人春載酒,打門無吏夜催租。〕《石堤烏山莊》
〔失路又成三歲別,賣文何補一家貧。〕《次德尹韻》
〔飽經世味貪歸路,老傍時名狎少年。〕《送友》
〔簾閣日長棋算劫,荷陰人去鶴看船。〕〔同來我亦辭巢燕,暫止人猶愛屋烏。〕《黃晦木至都》
〔南北豈堪頻送別,去留等是未還家。〕《送聲山侄之湖口》
〔來參講幄三千士,及聽聲華四十年。〕《上大司成徐蘋村》
〔壽母有詩存《魯頌》,世家無例闕班書。〕《曲阜顏母壽詩》
〔舊家春燕烏衣巷,故國秋風覆盎門。〕《武陵楊長蒼贈別》
〔即論世道寧無補,欲報君恩況有期。〕《送楊少司馬終養南歸》
〔花氣清如初過雨,樹陰濃愛未經霜。〕《寄園紀遊》
〔可憐半世為兄弟,兩度相逢在路歧。〕《喜德尹弟至都》
〔金甌社稷銷兵裡,玉斧關河聚米前。〕〔贊皇世業《平泉記》,樞密新堂《書錦》詩。〕《壽梁大司馬》
〔莫問生涯流轉跡,賤貧何事不曾經。〕《遇錢田間於都下》
〔殘冰裂石頹兼岸,春水如油滑上篙。〕《漷縣晚泊》
〔歡場易醒繁華夢,貧女羞簪富貴花。〕《聞同人登科有寄》
〔宦情自領升沉外,物望同歸進退間。〕《翁大司空請假還山》
〔餘生削跡誰知己,往事傷心我負公。〕《哭朱大司空》
〔風露一天人擁被,櫓枝搖夢過春江。〕《渡揚子江》
〔到岸帆檣煙幕幕,隔河簾閣雨濛濛。〕《齊門夜泊》
〔老饕不要園官送,直擬從君攫畫歸。〕《題陸漢標墨菜圖》
〔湖海尚疑豪氣在,姓名翻藉布衣傳。〕《劉改之墓》
〔人間尚有君憐我,每過南湖作小留。〕《別徐淮江》
〔豈知地少雲多處,別有橙黃橘綠天。〕《渡太湖至東山》
〔放眼不知何處盡,置身直覺此峰高。〕《登莫釐峰》
〔氣吞湖海豪猶昔,老閱滄桑骨已仙。〕《贈錢田間》
〔招隱莫分山大小,卜居難定瀼東西。〕《朱鴻雪移居詩》
〔頹唐老境詩無格,汗漫遊蹤累有家。〕《衰至》
〔菰蒲深處一枝櫓,搖入漁人夢裡來。〕《舟曉》
〔桂樹叢荒招隱伴,楊花風墮倦遊人。〕《和友人韻》
〔兩家前輩多凋謝,又對兒孫感白頭。〕《竹溪書屋》
〔四海平交無行輩,兩朝軼事有文章。〕〔語雜詼諧皆典故,老傳著述豈初心。〕《贈錢田間》
〔青山繞屋無修行,紅袖當爐有杏花。〕《樅陽旅店》
〔憐他性命如針細,也與官家辦稅錢。〕《魚苗船》
〔群入家雞終不亂,飛隨野鶴便能高。〕《錦雞》
〔枯比老僧初入定,輕如羽客乍登仙。誰云解脫非生理,始信飛鳴是後天。〕《蟬蛻》
〔氣蒸遠水浮天動,血染殘霞照夜明。〕《秋暑》
〔秋陰非雨亦非霧,嵐氣似煙還似雲。〕《金竹坪》
〔陰森前後三重殿,突兀西南五老峰。〕《白鹿洞》
〔有此別離成我老,無多才調感君憐。〕《別朱恒齋》
〔同是庚寅吾獨老,始憐衣上十年塵。〕《題陳揚言小照》
〔戰後河山非故國,記中花木尚《平泉》。〕《瞿相國春暉園》
〔菰蒲放鴨空灘雨,楊柳騎牛浦煙。〕《淥水亭》
〔莫認園丁作園主,種花人是賣花人。〕《豐台》
〔殘荷落瓣魚鱗活,高柳飄絲鷺頂涼。〕《青龍橋》
〔清泉自愛江湖去,流出紅牆便不還。〕《玉泉山》
〔青旗賣酒竿竿影,紅袖騎驢幅幅紗。〕《清苑道中》
〔雨雪暗侵搖落候,冰霜偏老別離人。〕《送弟德尹》
〔自編永叔《歸田錄》,誰上何蕃伏闕書?〕《送座主徐公南歸》
〔國門他日曾懸價,駔僧何人敢賣官?〕《門神詩》
〔亭台縱好須賢主,子弟多才必世家。〕《李文眾家園》
〔柳綿渡港船船雪,麥浪翻田岸岸風。〕《閘河》
〔忽飛瀑布簾垂地,旋滴珍珠酒壓槽。〕《阻閘》
〔故道視同甌脫地,小兒爭唱復陂謠。〕《新河》
〔春事無如三月好,人情特去一官難。〕《和徐大司寇修禊詩》
〔讀書已悔生涯誤,還望孤兒讀父書。〕《哭王載安》
〔砎山客到茶如雪,箬水船移酒似淮。〕〔煙波野渡初回棹,燈火河房半捲簾。〕《遊碧浪湖》
〔一雁下投天盡處,萬山浮動雨來初。〕《寶婺樓》
〔敢援齊相狐裘例,尚可隨身十五年。〕〔家貧舊物無多在,不忍吹毛更索疵。〕《敝裘》
〔向風嘶馬程程北,背雪飛鴻片片南。〕《揚州早發》
〔三年刻楮將安用?一技雕蟲壯不為。〕《示揆愷功》
〔眼空江表衣冠族,搖筆猶能殺腐儒。〕〔亂餘賓客搜亡命,赦後英雄恥故鄉。隨身一掬瀾翻淚,不哭窮途哭戰場。〕《讀白耷山人詩》
〔巧穿針孔玲瓏影,吹透冰肌綽約風。〕〔射角星芒殊,照人風骨自稜稜。〕《料絲燈》
〔倒篋易償鄰叟值,顧名原合腐儒餐。〕〔渾忘肉食聊名儉,偶佐村沽亦足豪。〕《豆腐》
〔十年失計仍為客,一醉無名特借花。〕《同人看杏花》
〔翠幕雲遮天四角,紅燈人在樹中央。〕《陸澹成招飲丁香花下》
〔共傳清節胡威絹,自有家風趙汴琴。〕《送趙二聞分巡兗東》
〔畫師正恐妨魚樂,不著飛來白鷺鸞。〕《題畫扇》
〔輿圖西漢中山國,恩澤先朝外戚侯。〕《新樂縣有感》
〔貧兒好作遊仙夢,怪事偏傳小說家。〕《邯鄲縣呂翁祠》
〔天垂曠野名都壯,地入中原戰壘多。〕《渡漳河》
〔篋底有金貧肯借,人間無路老方知。〕《哭蔣度臣》
〔空倉雀鼠千村賦,故壘牛羊四戰塵。〕《汴梁雜詩》
〔渡江船上人爭看,桃葉桃根恐不如。〕《自河南攜牡丹種南歸》
〔時來將相皆同裡,淚落英雄有故鄉。〕《過鳳陽城外》
〔想像承平光景好,風流邊將畫蛾眉。〕《題三娘子圖》
〔春波門外春帆影,君是還家我別家。〕《與魏禹平話別》
〔雄關地脈來千里,古郡山頭有萬家。〕《登安慶城樓》
〔豪除湖海陳登氣,老傍江關庾信名。〕〔萬事到頭難逆料,獨行何地不相思。〕《與任可話別》
〔紅葉晚燒諸寺赤,碧天秋縱兩峰青。〕《登孤山》
〔寒比蟄蟲宜墐戶,忙如巢燕正爭泥。〕《寶應堤上居民》
〔勞人相傍貪同伴,熟路頻經漸少詩。〕《王家營陸行》
〔橋邊雪意詩催就,須上冰花氣結成。〕《曉行》
〔九衢塵淨月如水,一隊遊人一隊魚。〕《京師上元夜》
〔高樓下瞰岸百尺,美酒大書旗一竿。〕《衡水橋店小飲》
〔牆缺雲流山影去,樹頭風截雨聲來。〕《樓上看雨》
〔《五經》自課佳兒讀,半刺曾嫌俗客通。〕〔閒追昨夢驚彈指,老剩貧交幸到頭。〕《過徐淮江》
〔夜月魂歸吾望汝,半年猶護種花泥。〕〔不獨我憐人亦爾,空欄客過立多時。〕《傷庭前牡丹》
〔一窗歸夢芭蕉雨,六月驚心《蟋蟀》詩。〕《喜雨》
〔科名得路人餘幾,子弟能文事最難。〕《留別楊浴庵》
〔人從井底盤旋上,天向關門豁達開。〕《仙霞關》
〔誰遣州名屬流寓,卻疑此地竟無人。〕《嚴陵》
〔雞爭野老場邊粟,鼠齧先生案上書。荔枝飲啖吾知分,此福從來有折除。〕〔篋空笑貯加餐字,吾老羞為乞米人。〕《垂橐而歸家人告米盡》
〔野老豈知身入畫,滿田春雨自扶犁。〕《山陰道喜雨》
〔誰司水族加恩簿,開過桃花未打魚。〕〔也道城中妝束好,碧波回眼看梳頭。〕《西湖棹歌詞》
〔翠華小駐非無意,要使宮人識采桑。〕《南巡歌》《查浦書屋圖》絕句四首,皆佳。
〔此理年來看爛熟,建蘭盆上稗花開。〕《蘭貧生稗草》
〔貪趁槐陰成久坐,歸來衣上帶青蟲。〕《即事》
〔圍爐炊火兒烹藥,薄雪鉤簾婢上燈。〕《冬夜》
〔殷勤聽唱《公無渡》,不為風波也合休。〕《題陳叔毅桃葉渡江圖》
〔一夜花光如積雪,誤他啼鳥到天明。〕《白丁香花下》
〔心如井底無波水,雲肖城頭沒骨山。〕《荊州兄移寓》
〔官秩稍增秦博士,文章獨辟漢西京。卻笑武皇親制策,牧羊牧豕盡公卿。〕《董子祠》
〔繡谷好風鶯歷歷,綠陰微雨燕雙雙。〕〔開逕自來原屬蔣,入林從此又交咸。〕《蔣樹存集繡谷》
〔我與鷺鶯同照影,白頭相對立多時。〕《獨行池上》
〔借取薰衣香一瓣,懺余成佛爾成仙。〕《吳船花燭詞為談未庵作》
〔道是故吾吾不識,那將顏狀問他人。〕〔故交大半已黃土,剩爾人間作白頭。〕《展閱舊時小照》
〔露草燈明雞喔喔,風林月黑馬蕭蕭。〕《秋山曉行》
〔忽聞風雨來天半,知是君王落筆聲。〕〔萬鈞腕力皆天授,欲補虞戈一筆難。〕〔不似當年《淳化閣》,帝王法帖本無多。〕《敬觀宸翰》
〔宮中詩句元才子,天下神仙李鄴侯。〕《贈揆院長》
〔雲開閶闔趨冠佩,風過江湖識姓名。〕《臚傳恭紀》
〔曾陪鼓篋三千士,重到橋門二十年。較他儕輩承恩早,獨在青衫未換前。〕《文廟釋褐》
〔此意旁人猶感涕,那教身受不生悲。〕《送高江村》
〔明珠吐暈泥沙外,爝火分光日月邊。〕〔潭空秋水清無底,壺貯春冰薄有痕。曾經隔霧看花後,老戀餘光盡主恩。〕《賜眼鏡》
〔感逾學士蓬池膾,味壓詩人丙穴腴。笠簷蓑袂平生夢,臣本煙波一釣徒。〕《賜鮮魚》
〔好是萬株紅葉滿,已經霜後未經風。〕《舒庫裡口》
〔六合一家寧恃險,九邊三面總無關。〕〔牛羊白散千屯雪,草木青回萬灶煙。〕《扈從興安嶺》
〔萬鈞腕力強於弩,朝射熊羆夜賦詩。〕《從獵》
〔雉堞連雲軍角壯,虎牙憑險戍旗閒。〕《古北口》
〔迴圈豈易充臣數,祝聖惟當轉佛名。長恐維鵜譏不稱,也如老馬錫繁纓。〕《恩賜數珠》
〔鄉風未敢分僚友,家祭先應薦祖宗。卻為思親成感涕,君恩歸遺已無從。〕《除夕恩賜羊鹿等》
〔蔓引龍蛇皆上走,花披瓔珞總交垂。〕《紫藤花》
〔親老詎應虛子職,天高原自近人情。〕〔星漢文章唐許國,臚雲名第宋安陽。〕〔館閣清才傳子弟,蓬壺歸路著神仙。〕皆《陳乾齋乞假省親》
〔燥濕推恩慚厚庇,短長稱意荷終身。從今聽雨聽風候,儤直堪誇梐楯人。〕《恩賜哆拈羅雨衣》
〔一軒傍水看雲起,萬木無風待雨來。〕《喜雨》
〔除卻入朝須起早,兩鰥何事不如僧。〕《與餘扶九同寓道院》
〔明燈照壁何愁蠍,綠樹當門定有蟬。〕《王給諫移寓》
〔耕鑿萬方民擊壤,簫韶九奏帝垂裳。〕《恩賜新刻御制》
〔騶虞囿小樵無禁,鉤盾田寬歲有秋。〕《南海子》
〔松聲落澗風泉合,藥氣浮山露草香。〕《曉過青石樑》
〔峰皆似染供屏幛,樹不論年絕斧斤。〕《黃甲營》
〔偶分高士籬邊色,仍是仙人洞裡花。〕《金絲桃》
〔炎涼氣隔無三伏,覆載恩深抵萬間。〕《蒙賞官房》
〔石吻仰噴泉作霧,雲根倒拔樹干霄。〕《樺榆溝》
〔岩壑不須多架構,下因流水上因山。〕《行宮後苑》
〔千峰雪作漫天霧,萬帳風兼動地雷。〕《伊蘇河》
〔盡消伏莽山無樹,不斷靈源地湧泉。聖朝不畫長城界,一道平崗是九邊。〕《興安嶺》
〔踏遍峰峰沙似雪,始知身到白龍堆。〕《校獵歸》
〔今日重蒙天一笑,白頭還戀舊青氈。〕《載青氈大帽上顧而笑》
〔丹青妙合將軍畫,聲價高逾都護驄。院中例借如應免,眾裡齊驅學漸工。〕《賜馬》
〔大抵無峰無好樹,一峰不與一峰高。〕〔不知濕氣消何處,萬灶炊煙萬帳燈。〕〔忽見萬松齊落葉,人言山後是陰山。〕皆《木蘭作》
〔四山雷轉車聲外,萬帳燈浮水氣中。〕《扈從密雲大雨》
〔一門老去仍同爨,八座歸來只舊廬。〕《吳總憲請假歸里》
〔自覺溫能回黍谷,或云下必有砂床。〕《溫泉》
〔風雲噓吸千尋表,日月回環一竅中。〕《玲瓏山》
〔馬足聲乾千澗葉,雁群寒警一裘霜。〕〔沙磧人歸黃落後,山家煙起翠微中。〕皆《隨園塞上作》
〔官馬散隨黃犢臥,戍兵秋較老農閒。〕《隨獵歸途》
〔一家飽暖逾初望,百里弦歌盡國恩。成就汝為無過吏,保全家是舊清門。〕《至兒建束鹿縣署》
〔此中閉置疑新婦,一笑那知是老翁。〕《坐巾車題旅店》
〔與誰好作江湖伴,憐汝亦從關塞來。殘月曉催千片落,長天寒曳一繩開。〕《新雁》
〔今日漁蓑堪入畫,天公原不薄歸人。〕《大雪泊瓜洲》
〔夜雨一篙平岸水,春蒲十幅渡河帆。〕《清江舟中》
〔驛路馬嘶泥滑滑,野田雉鷕麥漸漸。〕《送駕自龍潭抵江寧》
〔早年同學晚同官,永訣俄從小別拼。哭有餘哀何日盡,死無遺恨古來難。〕《哭聲山侄》
〔時平久罷中原戍,地險猶沿五代名。〕《清流關》
〔羊角旋風隨曲曲,磨牛陳跡轉團團。〕《磨盤嶺》
〔濁漳最是無情物,流盡繁華只此聲。〕《鄴下雜詠》
〔青山濛濛作雲氣,白浪滾滾留沙痕。〕《渡漳河》
〔同槽廄馬無蹄齧,典謁家僮互使令。怪底群情皆貼妥,多緣君與我忘形。〕《與汪紫滄同寓》
〔風清李泌神仙骨,帝錫張華博物名。茗碗登堂無俗客,籃輿持路有門生。〕《壽朱竹垞》
〔誰能不領園林趣,每到君家愛少留。〕《陳南麓掛雲書屋》
〔城空鼓角聲初動,月出樓臺勢盡低。〕《月夜》
〔石如解聽無生話,風豈能搖久定心。〕《塔鈴聲》
〔羊角團團多借勢,馬頭滾滾似趨名。〕《詠塵》
〔頗訝渡河冰易泮,不知吹鬢雪難消。〕《春風》
〔飛鴻印雪原無跡,倦馬辭槽又一嘶。怪底老懷多戀戀,西山多在短牆西。〕《移居別寓》
〔舊巢未掃痕猶在,賜馬相隨骨漸高。〕《由南書房出赴書局》
〔鷗鷺不爭車馬道,自遮荷蓋領雛眠。〕《過玉蝀橋》
〔綠野天開裴令墅,冶城人識謝公墩。〕《甲秀園》
〔比似天邊一行雁,飛鳴食宿總同群。〕〔身如舊賜天閑馬,暮齒猶餘見獵心。〕《與汪紫滄同年接駕》
〔詩如老將渾無敵,花到殘年亦少朋。〕《同人看菊小飲》
〔居民老不知兵革,耕遍松桓舊戰場。〕《送湯西崖赴奉天丞》
〔笑把屠蘇甘最後,白頭何事肯先人。〕〔枯枰三百多平路,莫鬥新翻巧手棋。〕《除夕》
〔燈火參差亭北面,管弦清脆月三更。〕《陶然亭公宴》
〔高士累朝多合傳,佳人絕代少同時。〕《早梅插入菊瓶中》
〔不管小桃攀折苦,競攜春色入城來。〕《寒食詞》
〔入關雨後蹄雙躞,粥市朝來尾一金。〕《揆愷功從口外寄欒鯽》
〔人情舊雨來賓客,家信秋風報子孫。〕《將移寓》
〔出塞雙雕盤遠勢,入關萬馬壯秋聲。〕《登密雲縣城樓》
〔回首神傷三黜後,過車腹痛十年餘。〕《哭杜大宗》
〔閣道風清千步輦,慶霄日麗九層壇。〕《郊壇侍祠》
〔老鶴林端排霧出,高雲天上作霖歸。〕〔《流水》一彈真絕調,朱弦三歎有蹤音。〕《送陳澤州相國予告歸》
〔舊遊屈指誰還在,我是當時末座人。〕《重經朱大司空花莊》
〔竹篙撐到水窮處,臘雪不香春雪香。〕《題探春圖》
〔征衣長短曾蒙賜,篋笥三年倍感恩。〕《赴西苑送駕》
〔舊巢天上重來燕,殘局燈前未了棋。〕《修書竣重入南書房》
〔菰蔣幸有單棲處,莫入群中更作奴。〕《聞孤雁》
〔累朝豈少文章禍,聖主終全侍從臣。莫怪兩家憂喜共,十年同事分相親。〕《汪紫滄出獄》
〔家承曲阜先師學,郡領陶唐古帝都。〕《送孔彝仲出守平陽》
〔繁華肯鬥春三月,澹蕩偏宜水一方。〕《明相國自怡園荷花舊授經處今將去官歸故云》
〔得免徒行猶有愧,更爭先路欲何求?冗官只算騎驢客,老向天街閱八騶。〕《有笑余乘驢車者》
〔更上一層宜有閣,特開西面為看山。〕《顧俠君招飲晚翠閣》
〔人指所居為福地,天留此老應文星。〕《祝胡東樵壽》
〔便作小同呼也得,可憐花甲一周天。〕〔慚愧比渠多兩世,滿頭白髮望曾孫。〕《德尹弟六十生子》
〔雪點旌旗秋出塞,風傳鼓角夜臨關。〕《題天山坐鎮圖》
〔故應天與佳山水,生長山鄉宦水鄉。〕《送盛東田出宰興北》
〔可憐孫又為人父,二十年前膝上雛。〕《得長孫舉子信》
〔夜似小年寒漸信,病非一日老方知。〕《歲暮雜詩》
〔後來或者居人上,先處無如占地寬。〕《弈棋》
〔讀書自要師前輩,知己誰能託後生?〕〔敢誇願大難成佛,肯舐丹餘早得仙。〕〔樗本不材良匠棄,屠非絕技善刀藏。〕〔鐘鳴漏盡人誰覺,又聽門前過早朝。〕皆《歲暮將歸作》
〔館閣文章天上草,門牆桃李日南春。〕《送海天植視學雲南》
〔貧思飽暖原奇福,老戀桑榆亦至情。〕〔若是登真須拔宅,良常何敢獨為仙。〕《將歸別弟潤木》
〔被他三品閒鷗笑,出沒成群聽象奴。〕《洗象詞》
〔感深紈扇秋風篋,夢散宮衣舊日香。〕《次韻留別廖若村》
〔齒序余慚居客右,詩成君肯讓誰先。眼前看是尋常事,或有人從異日傳。〕《張匠門席上作》
〔萬事蹉跎羊視後,一帆迢遞雁爭先。〕《疊前韻留別》
〔畫裡煙波鷗境界,燈前風雨雁程途。〕〔雲步改遷尋丈地,《霓裳》吹散大羅天。〕《次汪紫滄送別韻》
〔久無書寄孤鴻外,曾記身穿萬馬中。〕《大雪》
〔兩山鐘磬東西寺,十里煙波遠近帆。〕《遊硤石精舍》
〔只消一夜東風力,扶起花頭五百枝。〕〔道是吾鄉第一花,花時無客不矜誇。兩朝二百年門第,得似君家有幾家?〕《葆光居賞牡丹》
〔上界神仙風肅肅,下方樓閣雨濛濛。羽人何福能消受,長在晨霏夕靄中。〕《南山道院》
〔厭逢俗客談時事,閒與鄉人結善緣。〕〔高人入社同招隱,大老還鄉例好禪。〕《和許大宗伯》
〔一片綠陰行不到,家家門外有黃鸝。〕老農信口言皆驗,比似兒孫閱歷多。
《村家四月詞》
〔出波鱗甲飛如活,透骨玻璃冷放光。〕《古鏡》
〔身憂天下原非分,老覺浮生亦有涯。〕《雨後》
〔半月前期傳父老,一家喜氣到兒孫。〕〔行處聚觀傾里巷,有時問答及樵漁。〕〔報答朝恩還有處,白頭相見祝年豐。〕《許宗伯等枉過村居》
〔陋邦笑我詩同鄶,雅量輸君酒到齊。〕〔行處人言星聚五,坐為吾忝齒居三。〕《五老會》
〔勞動里中羊酒賀,一家遂有兩閒人。〕《聞弟德尹官滿將歸》
〔耗磨毛遂囊中穎,零落江淹夢裡花。〕《禿筆》
〔病不求醫吾有命,老方學《易》世無師。〕《隙光》
〔芥納須彌中有地,杯浮滄海四無鄰。〕《芥舟》
〔兩湖地主今誰在,每到徒增感舊詩。〕《過鴛湖》
〔正自不嫌山少肉,肉山無此好毛尖。〕《龍井茶》
〔他生行腳緣猶在,又入騎驢度嶺圖。〕《過庾嶺》
〔天上故人開府出,田間野老輟耕來。〕〔兩袖有風驅瘴癘,百蠻無警靜波瀾。〕〔節鉞威名行地遠,文章壇坫比官高。〕〔浪跡又看經萬里,著書何敢望千秋!〕〔天下迂儒猶剩我,平生知己孰逾公?〕《到廣州贈大中丞佟陶庵》
〔獨客遠來朋舊少,貧官沒後子孫賢。〕《訪梁藥亭故居》
〔翠輦幾經偏霸主,素馨曾識故宮人。〕《花田》
〔牛李恩仇初植黨,京攸父子互爭權。〕《分宜感事》
〔輕負嶺南三百顆,此行剛看荔枝花。〕《歸家》
詩寫性情,原不專恃數典,然古事已成典故,則一典已自有一意,作詩者借彼之
意,寫我之情,自然倍覺深厚,此後代詩人不得不用書卷也。吳梅村好用書卷,而引
用不當,往往意為詞累。初白好議論,而專用白描,則宜短節促調,以遒緊見工,乃
古詩動千百言,而無典故驅駕,便似單薄。故梅村詩嫌其使典過繁,翻致膩滯,一遇
白描處,即爽心豁目,情餘於文。初白詩又嫌其白描太多,稍覺寒儉,一遇使典處,
即清切深穩,詞意兼工。此兩家詩之不同也。如初白與朱竹垞各詠甘泉漢瓦,兩詩相
較;竹垞詩光怪陸離,令人不敢逼視;初白詩平易近人,便難爭勝。至與竹垞《水碓
聯句》、《觀造竹紙聯句》,各搜典故,運用刻劃,工力悉敵,莫可軒輊。有書無書
之異,了然可見矣。
初白古詩,微嫌冗長。其遒煉者,如《送王兔庵學博赴安順》、《送王阮亭祭告
南海》、《送畢鐵嵐督學貴州》、《二虎歌》、《自題廬山紀遊後》、《夷門行》、
《朱仙鎮岳忠武祠》等作,豪健爽勁,氣足神完,宋以為無此作也。《水西行》、《
五老峰觀海綿》、《賜觀侍衛射虎》、《樓敬思平蠻歌》等作,雖氣力沛然有餘,究
須刪節。至如《董文敏天馬賦酬砎老》及《五更鷹窠頂觀日出》等作,則興會所到,
酣嬉淋漓,力大於身,雖長而不覺其冗矣。
初白近體詩最擅長,放翁以後,未有能繼之者。當其年少氣銳,從軍黔、楚,有
江山戎馬之助,故出手即沉雄踔厲,有幽、并之氣。中年遊中州,地多勝跡,益足以
發抒其才思,登臨懷古,慷慨悲歌,集中此數卷為最勝。內召以後,更細意熨貼,因
物賦形,無一字不穩愜。五律如《韶州風度樓》弔張曲江云:
公進千秋錄,開元極盛時。知幾同列少,去國一身遲。
終始全臣節,安危動主思。高樓瞻畫像,風度儼鬚眉。
此等格律氣味,雖置之唐賢集中,莫能優劣也。七律如《與汪紫滄同寓》下半首云:
同槽廄馬無蹄齧,典謁家僮互使令。怪底群情皆貼妥,多緣君與我忘形。
《將去官歸有笑其乘驢車者》下半首云:
得免徒行猶有愧,更爭先路欲何求?冗官只算騎驢客,老向天街閱八騶。
此種眼前瑣事,隨手寫來,不使一典,不著一詞,而情味悠然,低徊不盡,較之運古
煉句者更進矣。又如《長告將歸過別揆愷功園中看荷花》云:〔繁華肯鬥春三月,澹蕩偏宜水一方。〕以花自比,正喻夾寫,句中有意,句外有味,此畫中神品也。以初
白律詩與放翁相較:放翁使事精工,寫景新麗,固遠勝初白,然放翁多自寫胸膈,非
因人因地,曲折以赴,往往先得佳句,而足成之。初白則隨事隨人,各如其量,肖物
能工,用意必切,其不如放翁之大在此,而較放翁更難亦在此。
卷十一
明妃詩
古來詠明妃者,石崇詩〔我來漢家子,將適單于庭〕,〔昔為匣中玉,今為糞上英〕,語太村俗。惟唐人〔今日漢宮人,明朝胡地妾〕二句,不著議論,而意味無窮,最為絕唱。其次則杜少陵〔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同此意味也。又
次則白香山
漢使卻回憑寄語,黃金何日贖蛾眉?君王若問妾顏色,莫道不如宮裡時!
就本事設想,亦極清雋。其餘皆說和親之功,謂因此而息戎騎之窺伺。有曰:〔禍胎已入虜廷去,玉關寂寞無天驕。〕有曰:〔妾身雖苦免主憂,猶勝專寵亡人國。〕有
曰:〔冶容若使留漢宮,卜年未必盈四百。〕此皆好為議論,其實求深反淺也。王荊
公詩〔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此但謂其色之美,非畫工所能形容,意
亦自新;乃張綸《林泉隨筆》謂其與〔禍胎〕句同意,何耶?明人有云:
一自蛾眉別漢宮,琵琶聲斷戍樓空。金錢買取龍泉劍,寄與君王斬畫工。
此則下第舉子,藉以詈試官,非真詠明妃也。趙秉文《題明妃出塞圖》:
無情漢月解隨人,羞向天涯照妾身。聞道將軍侯萬戶,已將功業畫麒麟。
此亦詠其和戎之功,而詞旨特醞藉。至王元節云:
環佩魂歸青塚月,琵琶聲斷黑河秋。漢家多少征西將,泉下相逢也合羞。
則淺露矣。楊一清改官後不得意,《詠昭君》云:〔君王不是無恩澤,妾自無錢買畫師。〕又一詩:
驪山舉火因褒氏,蜀道蒙塵為太真。能使明妃嫁胡虜,畫師應是漢忠臣。
此意較新。見李詡《戒庵漫筆》。
韋蘇州
曾季狸《艇齋詩話》,謂〔前人論詩,不知有韋蘇州,至東坡而後發此秘,遂以配陶淵明〕云。按韋蘇州同時人劉太真與韋書云:〔顧著作來,知足下郡齋宴集。何以情致暢茂,趣逸如此!宋、齊間沈、謝、吳、何,始精於意理,緣情體物,得詩人之旨。後之傳者少矣。惟足下制其橫流,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於足下之文見之。〕是韋詩已為同時人所貴。其後白香山又宗陶、韋,有詩云:
時時自吟詠,吟罷有所思:蘇州及彭澤,與我不同時。
又云:
嘗愛陶彭澤,文思何高玄!又怪韋蘇州,詩情亦清閒。
是香山亦已推韋詩以比彭澤,不待東坡始重之也。坡詩云:〔樂天長短三千首,卻愛韋郎五字詩。〕亦明說香山之重韋,豈至坡始發其秘耶?《舊唐書》:〔白樂天與元微之書云:韋蘇州歌行,才麗之外,頗近興諷,其五言又高雅閒澹,自成一家,今之秉筆者誰能及之?然蘇州在時,人亦未甚愛重,必待身死後則愛之。〕杜牧詩
杜牧之作詩,恐流於平弱,故措詞必拗峭,立意必奇辟,多作翻案語,無一平正
者。方岳《深雪偶談》所謂〔好為議論,大概出奇立異,以自見其長〕也。如《赤壁
》云: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題四皓廟》云:
〔南軍不袒左邊袖,四老安劉是滅劉。〕《題烏江亭》云:
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
此皆不度時勢,徒作異論,以炫人耳,其實非確論也。惟《桃花夫人廟》云:
細腰宮裡露桃新,脈脈無言度幾春。至竟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墜樓人!
以綠珠之死,形息夫人之不死,高下自見;而詞語蘊藉,不顯露譏訕,尤得風人之旨
耳。皮日休《館姓宮懷古》云:〔越王大有堪羞處,只把西施賺得吳。〕亦是翻新,
與牧之同一蹊徑。
皮日休
孫光憲《北夢瑣言》:〔皮日休於咸通中上書,請以《孟子》為學科,其略云:臣聞聖人之道,不過乎經;經之降,不過乎史;史之降,不過乎子。子不異道者,《孟子》也。捨是而諸子者,皆聖人之賊也。請廢莊、列之書,以《孟子》為主,有能通其義者,其科選並同明經〕云。按唐以前《孟子》雜於諸子中,從未有獨尊之者。
昌黎始推尊之,然亦未請立學。皮日休乃獨請設科取士,是能於諸子淆雜之中,別出
手眼,別其為儒學之宗,其有功於道學甚鉅。日休又著《鹿門隱書》及《文藪》、《
雜著》等,皆論道極有見解。薛崗《天爵堂筆餘》亦甚推尊之。乃《劉貢父詩話》謂
日休見輕於歸氏子弟,嘗以皮鞠作詩嘲日休曰:
八片尖皮砌作球,火中燖了水中揉。一包閒氣如常在,惹踢招拳卒未休。
是固已為人所侮慢。又賈似道《悅生隨抄》,記黃巢喜讖語,以唐帝改元廣明,謂〔唐〕去〔丑〕、〔口〕而著〔黃〕、〔明〕,為己受命之祥,故又令皮日休作讖。詞
云:〔欲知聖人姓,田八二十一;欲知聖人名,果頭三屈律。〕巢以為譏己,遂殺之
。《新唐書》亦謂陷於巢賊,偽署為學士,使之作讖語,賊疑其謾己,遂及禍。是日
休學受巢偽官,何其失節若此!豈文人之心,能見道而不能守,固如是耶?《南部新
書》卻載其令終,無從賊事,或謂據其家墓碑也。
蘇子美、梅聖俞
宋詩初尚西昆體,後蘇子美、梅聖俞輩出,遂各出新意,淩鑠一時,而二家又各
不同。歐陽公嘗謂〔子美筆力豪雋,以超邁橫絕為奇;聖俞覃思精微,以深遠閒淡為意。各極所長,雖善論者不能優劣也〕。歐嘗有詩贈二人云:
子美氣尤雄,萬竅號一噫。有時肆顛狂,醉墨灑滂霈。
譬若千里馬,已發不可殺。盈前盡珠璣,一一難揀汰。
梅翁事清切,石齒漱寒瀨。作詩三十年,視我猶後輩。
文詞愈清新,心意雖老大。有如妖韶女,老自有餘態。
近詩尤古硬,咀嚼苦難嘬。又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
蘇豪以氣鑠,舉世徒驚駭。梅窮獨我知,古貨今難賣。
此詩載公《歸田詩話》中,其傾倒於二公者至矣,而於梅尤所欽服。蓋梅嘗言:詩貴
〔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乃為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為至。〕歐公作詩之旨,亦與梅同,故尤推服也。歐又稱聖俞苦於
吟詠,以閑遠古澹為主,故構思極艱云。
聖俞寄蘇子美詩:
吾交有永叔,勁正語多要。嘗許吾二人,放檢不同調。
其於文字間,苦硬與惡少。雖然趣尚殊,握手幸相笑。
又寄永叔云:
荷公知我詩,數數形美述。茲道日未湮,可與古為匹。
孟盧張賈流,其言不相昵。或多窮苦語,或特事豪逸。
而於韓公門,取之不一律。乃輒存此心,欲使名譽溢。
竊比於老郊,深愧言過實。然於世道中,固且異謗嫉。
交情有若此,始可論膠漆。
歐陽詩
歐陽以古文名家,其詩遂不大著。東坡舉其〔萬馬不嘶聽號令,諸番無事樂耕耘〕,以為集中傑作,然非其至也。惟《崇徽公主和番詩》云:〔玉顏自昔為身累,肉食何人與國謀?〕此何等議論,乃鎔鑄於十四字中,自然英光四射。又如《送杜岐公
致仕》云:〔貌生年老緣憂國,事與心違始乞身。〕意更沈鬱深摯,即少陵集中,亦
無可比擬也。
王荊公詩
荊公專好與人立異,其性然也。王介與荊公素好,因荊公屢召不起,後以翰林學
士一召即赴,介寄以詩云:
〔草廬三顧動幽蟄,蕙帳一空生曉寒。〕蓋諷之也。公答以詩,即云:
〔丈夫出處非無意,猿鶴從來不自知。〕《登北高峰塔》云:
飛來峰上千尋塔,聞說雞鳴見日升。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
又《詠石榴花》云:
〔濃綠萬枝紅一點,動人春色不須多。〕晏元獻有題上竿伎詩:
百尺竿頭嫋嫋身,足騰跟掛駭旁人。漢陰有叟君知否?抱甕區區亦未貧。
公與文潞公同過其題,潞公為低徊,公又題一絕云:
賜也能言未識真,誤將心許漢陰人。桔槔俯仰何妨事,抱甕區區老此身。
可見其處處別出意見,不與人同也。以上見《石林詩話》。晚歸金陵,題謝公墩云:
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來墩屬我,不應墩姓尚隨公。
或謂公好與人爭,在朝則爭新法,在野則與謝爭墩。又詠詩云:
穰侯老擅關中事,長恐諸侯客子來。我亦暮年專一壑,每逢車馬便驚猜。
則不惟出而專朝廷,雖丘壑亦欲專之矣。以上見瞿祐《歸田詩話》。今即其生平得意
句論之,公嘗以老杜〔鉤簾宿鷺起,丸藥流鶯囀〕為高妙,遂仿之,作〔青山捫虱坐,黃鳥挾書眠〕,自以為不減杜。試思少陵此二句,本已晦澀難解,不可以出自少陵,遂不敢議。乃荊公更從而效之,幾似〔山〕能〔捫虱〕,〔鳥〕能〔挾書〕,成何
語耶!詠明妃句〔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則更悖理之甚。推此類也,
不見用於本朝,便可遠投外國;曾自命為大臣者,而出此語乎!晚年又專求屬對之工,如〔含風鴨綠粼粼起,弄日鵝黃嫋嫋垂〕。〔鴨綠〕作水波,尚有〔漢水鴨頭綠〕之句可引。〔鵝黃〕則新酒亦可說,豈能專喻新柳耶?況柳已嫋嫋垂,則色已濃綠,
豈尚鵝黃耶?又詩云:〔名譽子真矜谷口,事功新息困壺頭。〕又改云:〔未愛京師傳谷口,但知鄉里勝壺頭。〕此不過以〔谷口〕、〔壺頭〕裁對成聯耳。〔歲晚蒼官松也。才自保,日高青女霜也。尚橫陳。〕亦不過以〔蒼官〕、〔青女〕作對。此皆
字面上求工,而氣已懨懨不振。惟《芥隱筆談》記:荊公在歐陽公席上分韻,送裴如
晦知吳江,蘇老泉得〔而〕字,已押〔俟我著乎而〕,荊公又押云:〔彩鯨抗波濤,風作鱗之而。〕又云:〔春風垂虹亭,一杯湖上持。傲兀何賓客,兩忘我與而。〕此
較有筆力,然亦可見爭難鬥險,務欲勝人處。《陳後山詩話》云:〔詩欲其好,則不能好矣。王介甫以工,蘇子瞻以新,黃魯直以奇,皆有意見好,非如杜子美奇、常,工、易,新、陳,自然無一不好也。〕戴植《鼠璞》云:〔王介甫但知巧語之為詩,不知拙語亦詩也;山谷但知奇語之為詩,不知常語亦詩也。〕黃山谷詩
北宋詩推蘇、黃兩家,蓋才力雄厚,書卷繁富,實旗鼓相當,然其間亦自有優劣
。東坡隨物賦形,信筆揮灑,不拘一格,故雖瀾翻不窮,而不見有矜心作意之處。山
谷則專以拗峭避俗,不肯作一尋常語,而無從容游泳之趣。且坡使事處,隨其意之所
之,自有書卷供其驅駕,故無捃摭痕跡。山谷則書卷比坡更多數倍,幾於無一字無來
歷,然專以選才庀料為主,寧不工而不肯不典,寧不切而不肯不奧,故往往意為詞累,而性情反為所掩。此兩家詩境之不同也。林艾軒論蘇、黃詩:〔丈夫見客,大踏步便出去;若女子,便有許多妝裹。此坡、谷之別也。〕見《許彥周詩話》。
劉夢得論詩,謂〔無來歷字,前輩未嘗用〕。孫莘老亦謂〔杜詩無一字無來歷〕。山谷嘗拈以示人,蓋隱以自道。又嘗跋《枯木道人賦》,謂〔閒居熟讀《左傳》、《國語》、《楚詞》、《莊周》、《韓非》諸書,欲下筆先體古人致意曲折處,久乃能自鑄偉詞,雖屈、宋不能超此步驟也〕。又語楊明叔云:〔詩須以俗為雅,以故為新。百戰百勝,如孫、吳之用兵;棘端可以破鏃,如甘蠅、飛衛之射。此詩人之奇,昔得此秘於東坡,今舉以相付〕云。此可見其得力之處矣。
自中唐以後,律詩盛行,競講聲病,故多音節和諧,風調圓美。杜牧之恐流於弱,特創豪宕波峭一派,以力矯其弊。山谷因之,亦務為峭拔,不肯隨俗為波靡,此其
一生命意所在也。究而論之,詩果意思沈著,氣力健舉,則雖和諧圓美,何嘗不沛然
有餘?若徒以生辟爭奇,究非大方家耳。山谷詩,如〔世上豈無千里馬,人中難得九方皋〕,《潛夫詩話》謂可為律詩之法。又如〔與世浮沉惟酒可,隨人憂樂以詩鳴〕,此真獨闢蹊徑。至如洪龜父所嘗:〔蜂房各自開戶牖,蟻穴或夢封侯王。〕〔黃流不解浣明月,碧樹為我生涼秋。〕此不過昔人未經道過,其實無甚意味。吳曾《能改
齋漫錄》記〔歐陽季默問東坡云:山谷詩何處最好?坡不答。季默舉其雪詩云:夜聽疏疏還密密,曉看整昨斜斜。亦佳耶?坡曰:正是佳處。此雖東坡鑒賞,然終不免村氣矣。〕《東坡詩話》:〔讀魯直詩,如見魯仲連、李太白,不敢復論鄙事。雖若不適用,亦不無補於世也。〕又云:〔魯直詩文如蝤蛑、江瑤柱,格韻高絕,然不可多食,多食則發風動氣。〕林季野云:〔魯直詩未必篇篇俱佳,但格制高耳。〕魏泰《臨漢
詩話》:〔山谷詩專求古人未使之事,而又一二奇字綴葺而成,自以為工,其實所見之僻也。故句雖新奇,而氣乏渾厚。〕《石林詩話》:〔魯直自矜一聯云:人得交遊是風月,天開圖畫即江山。以為晚年最得意之句。然魯直自有山圍燕坐圖畫出,水作夜窗風雨來,其氣較健〕云。
按此二聯,亦不過取意稍新異,終無甚意味也。《陳後山詩話》謂〔魯直學杜,過於求奇,不如杜之遇物而奇也。三江、五湖,平漫千里,因風石乃奇耳。〕呂伯恭《紫
微詩話》云:〔范元實從山谷學詩,要字字有來處。〕李西涯《懷麓堂詩話》:〔熊蹯、雞蹠,筋骨有餘,肉味絕少,好奇者不能捨之,而不足厭飫天下。黃魯直詩,大抵如此。〕摘句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此劉希夷詩,無甚奇警,乃宋之問乞之
不得,至以計殺之,何也?蓋此等句,人人意中所有,卻未有人道禍,一經說出,便
人人如其意之所欲出,而易於流播,遂足傳當時而名後世。如李太白〔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王摩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至今猶膾炙
人口,皆是先得人心之所同然也。余亦有一聯云:〔天邊圓月少,世上苦人多〕,似
亦不易之論。今摘取古來佳句沁人心脾者,隨所得筆之。
詩人佳句
蔡天啟與張文潛論韓、柳五言,以韓詩
〔暖風抽宿麥,清雨捲歸旗〕,柳詩
〔壁空殘月曙,門掩候蟲秋〕為集中第一。歐陽公稱周樸詩
〔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
〔曉來山鳥鬧,雨過杏花稀〕,梅聖俞以嚴維
〔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皆以為佳句。然總不如溫庭筠《曉行》詩
〔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不著一虛字,而曉行景色,都在目前,此真傑作也。
賈島有〔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亦寫得孤客辛苦之狀,然已欠自然矣。〔天子旌旗分一半,八方風雨會中央。〕劉禹錫送裴晉公留守東都詩,氣力函蓋,雖韓
昌黎〔將軍舊壓三司貴,相國新兼五等崇〕之句,亦不及也。
獨上高樓望帝京,鳥飛猶是半年程。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繞郡城。
李德裕貶崖州作
〔長因送人處,憶得別家時。〕張籍
〔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戴叔倫
〔不來相送處,恐有獨歸時。〕徐道暉
〔鼉鼓三聲急,西山日又斜。黃泉無旅店,今夜宿誰家?〕江為《臨刑口占》
〔馬放降來地,雕盤戰後雲。〕宋九僧詩
〔袖中諫草朝天去,頭上宮花侍宴歸。〕宋王操詩
〔日上故陵煙漠漠,春歸空苑水潺潺。〕錢希白《弔洛陽故城》詩
〔君王城上堅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花蕊夫人對宋太祖詩
〔燒葉爐中無宿火,讀書窗下有殘燈。〕魏野
〔成家書滿屋,添口鶴生雛。〕〔妻喜栽花活,兒誇鬥草贏。〕皆魏野詩
〔雨網蛛絲斷,風枝鳥夢搖。〕陳堯佐詩
〔諫草焚來應見史,黃金散盡只留書。〕朱公綽《送劉諷致仕》詩
〔亞夫金鼓從天落,韓信旌旗背水陳。〕梅聖俞《送夏鄭公出鎮長安》
〔雁外無書為客久,蛩邊有夢到家多。〕王稚川詩,見山谷集。
〔青雲歧路遊將遍,白髮光陰得最多。〕陳堯佐《年八十致仕》詩
〔旌旗太乙三山外,車馬長楊五柞中。〕〔柳外雕鞍公子醉,花前團扇麗人行。〕皆晁以道詩
〔柏花十字裂,菱角兩頭尖。〕〔倒著衣裳迎戶外,盡呼兒女拜燈前。〕謝師厚退居於鄧,其妹婿奉使,紆道訪之,師厚作詩。
〔富貴極來惟歎老,功名高後轉輕身。〕錢希白《擬張籍上裴晉公詩》
〔久無行客為下馬,但有牧童來放牛。〕楊舜韶《過孫堅墓》詩
淺深紅白宜相間,先後仍須次第栽。我欲四時攜酒去,莫教一日不花開。
歐陽公謫滁,令幕僚種花詩。
風蒲獵獵弄輕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臨平山下路,藕花無數亂汀洲。
參寥詩
北堂無老信來稀,十載秋風雁自飛。今日滿頭生白髮,千山鄉路為誰歸?
《舒州驛中題壁》,見趙德麟《侯鯖錄》。
鸚鵡言猶在,琵琶事已非。傷心瘴江水,同渡不同歸。
蔡確謫新州,攜婢名琵琶及能言之鸚鵡同往。婢死而鸚鵡猶喚其名,乃作此詩。
鼙鼓轟轟聲徹天,中原廬井半蕭然。鶯花不管興亡事,妝點春光似昔年。
金人暫歸宋河南、陝西地,有人題於驛壁。
〔斷牆著雨蝸成字,老屋無僧燕作家。〕陳無己詩
〔夕陽山外山,春水渡旁渡。〕戴石屏詩,得一句,經年始成對。
〔有客能吟丞相柏,無人敢伐召公棠。〕燕人謁韓魏公相州祠堂詩
三分天下二分亡,猶把山川寸寸量。縱使一墟添一畝,也應不似舊封疆。
賈似道行推回田畝之令,有人作詩。
一抔自築珠丘土,雙匣親傳竺國經。只有東風知此意,年年杜宇哭冬青。
空山急雨洗岩花,金粟堆邊盧暮鴉。水到蘭亭轉嗚咽,不知真帖落誰家?
橋山弓劍未成灰,玉匣珠襦一夜開,猶憶年時寒食節,天家一騎捧香來。
楊璉伽發宋諸陵,有義士林景熙,為丐者,以竹籮拾高、孝二帝骨,葬於東嘉,
作此記事。
江南歲歲烽煙起,海上年年御酒來。如此烽煙如此酒,老夫懷抱幾時開?
張士誠既降元,元帝賜以龍衣御酒。適楊廉夫到蘇,士誠以御酒宴之,廉夫作詩。
月明漢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趙家姊妹工相妒,莫向昭陽殿裡飛!
韋凱《白燕》詩
〔猶有交情兩行淚,西風吹上漢臣衣。〕亦袁凱《題蘇李泣別圖》
〔雲邊路繞巴山色,樹裡河流漢水聲。〕浦長源詩
〔六朝舊恨斜陽外,南浦新愁細雨中。〕楊孟載《春草》詩
淮陰北面師降虜,其氣早已吞項羽。君得李祐釋不誅,早把元濟弄掌股。
蔡州詠李愬
〔敬賢當遠色,治國先齊家。如何廢郭后,寵此陰麗華!糟糠之妻尚如此,貧賤之交何足恃!羊裘老子早見幾,卻向桐江釣煙水。〕方孝孺《題嚴陵釣台》
〔一失足為天下笑,再回頭是百年身。〕錢福狀元以事被斥革,作此詩。
〔照天不夜梨花月,落地無聲柳絮風。〕周伯春《雪》詩
自歎年來刺骨貧,吾廬今已屬西鄰。殷勤說與東園柳,他日相逢是路人。
天臺宋氏,賣宅與鄰家,作此別屋。見仇遠《稗史》。
不煉金丹不坐禪,不為商賈不耕田。興來隻寫青山賣,不使人間造孽錢。
唐寅詩
直插漁竿斜繫艇,夜深月上當竿頂。老漁爛醉喚不醒,滿船霜映蓑衣影。
亦唐寅題畫詩
白頭一老子,騎驢去飲水。岸上蹄踏蹄,水邊嘴對嘴。
吳小仙幼時題畫詩
新花枝勝舊花枝,從此無心念別離。可信秦淮今夜月,有人默坐數歸期。
有人遊京師,娶婦不歸,王孟端作詩諷之,其人掩泣而歸。
家住夕陽江上村,一灣流水繞柴門。種來松樹高於屋,借與春禽養子孫。
葉唐夫詩〔美酒飲教微醉後,好花看到半開時。〕李詡《戒庵漫筆》
〔與雲秋別寺,同月夜行船。〕〔草生橋斷處,花落燕來初。〕皆僧德祥詩
月暗花明掩竹房,輕寒漠漠透衣裳。清明院落無燈火,獨繞回廊禮夜香。
僧圓至詩
蟭螟殺敵蚊巢上,蠻觸交爭蝸角中。何異諸天觀下界,一微塵內鬥英雄。
豆苗鹿嚼解烏毒,艾葉雀銜奪燕巢。鳥獸不曾看本草,諳知藥性是誰教?
皆白居易詩
寄將一幅剡溪藤,江面青山畫幾層。筆到斷崖泉落處,石邊添畫看雲僧。
一僧以此詩乞畫於沈石田,石田為寫其意。
到處尋春不見春,芒鞋踏遍嶺頭雲。歸來笑拈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
一女尼詩。見江盈科《雪濤詩評》
宴罷歸來海上山,月瓢承露浴金丹。夜深鶴透秋空碧,萬里西現一劍寒。
呂純陽詩。亦見《雪濤詩評》
流水涓涓芹吐芽,織鳥西飛客還家。深村無人作寒食,殯宮空對棠梨花。
東坡述鬼詩。見《侯鯖錄》。
相思無路莫相思,風裡楊花只片時。惆悵深閨獨歸處,曉鶯啼斷綠楊枝。
女鬼詩。見《許彥周詩話》
〔人間天上歸無處,且作陽臺夢裡人。〕女鬼詩。見《夷堅志》。
卷十二
七言律
心之聲為言,言之中理者為文,文之有節者為詩。故《三百篇》以來,篇無定章,章無定句,句無定字,雖小夫室女之謳吟,亦與聖賢歌詠並傳,凡以各言其志而已
。屈、宋變而為騷,班變而為賦。蓋有才者以《三百篇》舊格不足以盡其才,故溢而
為此,其實皆詩也。自《古詩十九首》以五言傳,《柏梁》以七言傳,於是才士專以
五七言為詩。然漢、魏以來,尚多散行,不尚對偶。自謝靈運輩始以對屬為工,已為
律詩開端;沈約輩又分別四聲,創為蜂腰、鶴膝諸說,而律體始備。至唐初沈、宋諸
人,益講求聲病,於是五七律遂成一定格式,如圓之有規,方之有矩,雖聖賢復起,
不能改易矣。蓋事之出於人為者,大概日趨於新,精益求精,密益加密,本風會使然,故雖出於人為,其實即天運也。就有唐而論:其始也,尚多慣用古詩,不樂束縛於
規行矩步中,即用律亦多五言,而七言猶少,七言亦多絕句,而律詩猶少。故《李太
白集》七律僅三首,《孟浩然集》七律僅二首,尚不專以此見長也。自高、岑、王、
杜等《早朝》諸作,敲金戛玉,研練精切。杜寄高、岑詩,所謂〔遙知對屬忙〕,可
見是時求工律體也。格式既定,更如一朝令甲,莫不就其範圍。然猶多寫景,而未及
於指事言情,引用典故。少陵以窮愁寂寞之身,藉詩遣日,於是七律益盡其變,不惟
寫景,兼復言情,不惟言情,兼復使典,七律之蹊徑,至是益大開。其後劉長卿、李
義山、溫飛卿諸人,愈工雕琢,盡其才於五十六字中,而七律遂為高下通行之具,如
日用飲食之不可離矣。西昆體行,益務數典,然未免傷於僻澀。東坡出,又參以議論,縱橫變化,不可捉摸,此又開南宋人法門,然聲調風格,則去唐日遠也。
各體詩(已見《陔餘叢考》,今又增數格。)宋人詩,與人贈答,多有切其人之姓,驅使典故,為本地風光者。如東坡與徐君
猷、孟亨之同飲,則以徐、孟二家故事,裁對成聯;《送鄭戶曹》,則以鄭太、鄭虔
故事,裁對成聯;又戲張子野娶妾,專用張家事點綴縈拂,最有生趣。自是,秦少游
贈坡詩:〔節旄零落氈餐雪蘇武,辨舌縱橫印佩金蘇秦。〕山谷贈坡詩:〔人間化鶴三千歲蘇耽,海上看羊十九年蘇武。〕皆以切合為能事;然以蘇武比坡黃州之謫,尚
可映帶,蘇秦、蘇耽,何為者耶?山谷又有《題郭明甫西齋》云:
東京望重兩并州,(郭伋、郭丹,)遂有汾陽整綴旒(郭子儀)。
翁伯入關傾意氣(郭解),林宗異代想風流(郭泰)。
此不過述其家世,於其人何與耶?
金李俊民有王籌堂壽詩,俱用王家典故二首:
此生但覺醉鄉寬王績,誰謂螭猶北海蟠猛。
處處相迎皆倒屣粲,人人共喜欲彈冠陽。
州應何日懸刀夢浚,山試今朝掛笏看子猷。
仙馭未來緱氏鶴,月明吹徹玉笙寒王喬。
烏衣歷歷是名家,人物於今比晉多。俗論不侵揮塵話衍,壯懷多副缺壺歌郭。
雖無金埒調馬濟,賴有《黃庭》可換鵝羲之。
見說長江欲飛渡浚,那須冰合望滹沱霸。
《詩苑類格》有〔建除體〕一種,以〔建、除、滿、平、定、執、破、危、成、收、開、閉〕十二字冠於句首,此本鮑照所創。又有〔藥名詩〕,王融所創,專用藥名嵌
於句中,而不必句首。山谷每好仿之,其《贈晁無咎》,用〔建除體〕,《荊州即事
》八首,用〔藥名體〕。又有《八音歌》贈晁堯民、鄭彥能、徐天隱各一首,金石等
字,亦冠於句首。更有《二十八宿歌贈無咎》,以二十八字嵌於句內,則山谷創體也
。最後《託宿逍遙觀》詩,專用字之偏傍一樣者,綴合成句:
逍遙近道邊皆走字,憩息慰憊懣皆心字。
草萊荒蒙蘢皆草字,室屋壅塵坌皆土字。
僮僕侍偪側皆人字,涇渭清濁混皆水字。
此亦山谷創體。蓋文人無所用心,遊戲筆墨,東坡口吃詩亦同此伎,所謂〔為之猶賢乎已〕,固不必議其纖巧,近於兒戲也。
魏泰《臨漢詩話》:〔楊察謫守信州,餞之者十二人,察於筵上作詩以謝,皆用十二故事。其詩曰:十二天之數,今宵座客盈。位如星占野,人若月分卿。極醉巫山側,聯吟嶰琯清。他年為舜牧,協力濟蒼生。梅聖俞詩有全平全仄者,如〔月出斷岸口〕是也。趙秉文亦仿之:
末伏暑尚在,雨點落未落。夢覺起視夜,缺月掛屋角。
殘星橫斜河,晨雞號天風。幽人窗中眠,紗廚明秋空。
麻知幾有疊語詩:
蚩蚩蠢蠢何等民,矯矯亢亢內守貞。昂昂藏藏獨異俗,落落莫莫不厭貧。
歸歟歸歟且餬口,鳳兮鳳兮德衰久。樂云樂云無弦琴,命乎命乎一杯酒。
匪鶉匪鮪故為藏,避言避世必也狂。至大至剛秣吾馬,爰清爰淨修我堂。
用之捨之時所系,晉如摧如甯復計!暖然淒然任春秋,優哉遊哉聊卒歲。
詩以古人姓名藏句中
《葉石林詩話》:〔王荊公有詩云:老景春可惜,無花可留得。莫嫌柳渾青,終恨李太白。以古人姓名藏句中,實屬創見。〕按權德輿詩云:
藩宣秉戎寄,衡石崇位勢。年紀信不留,馳張良自愧。
樵蘇則為愜,瓜李斯可畏。不顧榮宦尊,每陳農畝利。
家林類岩巘,負郭躬斂積。忌滿寵生嫌,養蒙恬勝智。
疏鐘皓月曉,晚景丹霞麗。澗谷永不諼,山梁冀無累。
頗符生肇學,得展禽尚志。從此直不疑,支離疏世事。
則唐人已有此體矣。
雙聲體
東坡有口吃詩〔故居劍閣隔錦官〕一首,又〔郊居江干堅關扃〕一首,使口吃者
讀之,必噴飯也。然此本雙聲體,史繩祖《學齋拈嗶》載唐人姚合《洞庭蒲萄架詩》
云:
葡藤洞庭頭,引葉漾盈搖。皎潔鉤高掛,玲瓏影落寮。
陰煙壓幽屋,濛密夢冥苗。清秋青且翠,冬到凍都凋。
是唐人已有此體,非坡創也。
藥名體
《溫公詩話》:〔陳亞嘗以藥名入詩:風雨前湖夜,軒窗半夏涼。《贈乞雨自曝僧》云:不雨若令過半夏,定應曬作葫蘆巴。又詠《上元夜遊人》云:但看幾家牛領上,十家皮沒五家皮。〕詩病
詩有一首中用重韻者。
任彥昇《哭范僕射》一詩三押〔情〕字,
沈雲卿〔天長地闊〕一詩三押〔何〕字,
王維〔暮雲空磧〕一首兩押〔馬〕字。
一從歸白社,不復到青門。青菰臨水映,白鳥向山翻。
〔青〕、〔白〕二字,一首中重出。《九成宮避暑》三四〔衣上〕、〔鏡中〕,五六
〔林下〕、〔岩間〕,句法亦重出。岑嘉州〔雲隨馬〕,〔雨洗兵〕,〔花迎蓋〕,
〔柳拂旌〕,一首中句法亦重。
王世懋《藝圃擷餘》張謂《別韋郎中》詩,八句中五地名。
盧象《雜詩》,八句中四地名。
王昌齡《送朱越》一絕,四句中四地名。
孟浩然《宴榮山人池亭》律詩,七句中用八人姓名。
田藝衡《香宇詩談》謝惠連詩
屯雲蔽層嶺,驚風湧飛流。零雨潤墳澤,落雪灑林丘。
浮氛晦崖巘,積素惑原疇。六句句法相似。
張正見詩
含香老顏駟,執戟異揚雄。惆悵崔亭伯,幽憂馮敬通。
王嬙沒胡塞,班女棄深宮。六句中引用六古人。
王世懋、都穆、田藝衡皆以為今人詩若此,必厭其重複,在古人正不若是拘也。然究
是詩中之病。若李太白
峨嵋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
四句中用五地名,毫不見堆垛之跡。此則浩氣噴薄,如神龍行空,不可捉摸,非後人
所能模仿也。駱賓王
林疑中散地,人似上皇時。芳杜湘君曲,幽蘭楚客詞。
二聯中用四典,亦不見其重疊,此又剪裁之妙。
古人句法,有不宜襲用者。白香山〔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蓋脫
胎於〔東家流水入西鄰〕之句,然已遜其醞藉。梅聖俞又仿之為〔南嶺禽過北嶺叫,高田水入低田流〕,則磨牛之踏陳跡矣,乃歐陽公誦之不去口。黃山谷又仿之為〔野水自流田水滿,晴鳩卻喚雨鳩歸〕,周少隱《竹坡詩話》亦謂其〔語意高妙〕,而不
知愈落窠臼也。邵長蘅《西湖詩》〔南高雲過北高宿,裡湖水出外湖流〕,亦同此病
。
南宋人著述未入金源
宋南渡後,北宋人著述,有流播在金源者,蘇東坡、黃山谷最盛。南宋人詩文,
則罕有傳至中原者,疆域所限,固不能即時流通。今就金源諸名人集考之:密國公完
顏璃有〔只因苦愛東坡老,人道前身趙德麟〕之句;張仲經有《移居學東坡》八首;
文伯起《小雪堂詩話》載坡詞數十首;孫安常並有東坡詞注;高士談有《次韻東坡定
州立春》詩,又集坡詩贈程大本;趙秉文有《跋東坡石鐘山記墨蹟》,又和東坡《謫
居三適詩》;張子羽有《次韻東坡跋周昉欠申美人》詩;王若虛因人言文首東坡,詩
首山谷,乃作四詩正之;劉從益有《和東坡守歲》詩;李屏山有《題東坡赤壁風月笛
圖》,又謂東坡為〔文字禪〕,山谷為〔祖師禪〕;喬扆有〔獨誦隔林機杼句〕,則
並及東坡之方外友參寥矣;趙秉文《除夜》詩云〔小坡著號是前身〕,則更及於坡之
子叔党矣;李豸《得第》詩云:
姓名偶脫孫山外,文字幸為坡老知。誰念三生李方叔,欲將殘喘寄爐錘。
則並及坡之門下士李豸矣。而尤服膺坡、谷者,莫如元遺山。如《琴辨》一首,引谷
詩云:〔袖中正有南風手,誰為聽之誰為傳?〕又引坡詩云:〔琴裡若能知賀若,詩中應合愛陶潛。〕《毛氏千秋錄序》又引坡文云:〔人無所不至,惟天不容偽。〕遺
山又特選蘇詩為《東坡雅》,序而傳之。並樂府亦傾倒備至,謂〔東坡聖處,非有意於文字之工,乃不得不然之為工也。〕見《新軒樂府引》甚至蘇、黃字跡,亦所矜賞,謂〔二公翰墨,片言隻字,皆未名之寶,百不為多,一不為少〕。
見《跋蘇黃帖》是遺山之於蘇、黃,可謂染神刻骨矣。至南宋理學詩文諸名流,則流
播於金源者甚少。趙秉文詩有〔忠言唐介初還闕,道學東萊不假年〕,是北人已有知
呂東萊也。元遺山作《張良佐墓銘》,謂良佐得新安朱氏《小學》,以為治心之要;
又李屏山嘗取道學書就伊川、橫渠、晦庵諸人所得而商略之,是北人已有知朱子也。
《歸潛志》又謂屏山最愛楊萬里詩,曰:〔活潑刺底,人難及也。〕是北人並知有楊
誠齋矣。獨陸放翁與朱子、誠齋同時,而金源諸名人集中,無有言及者。蔡元定、李
仁甫、王伯厚諸人,亦不見北人集中也。
古今詩互有優劣
〔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本李嘉祐詩,王摩詰添〔漠漠〕、〔陰陰〕四字,論者謂倍覺生動。今甲子歲,梅雨連旬,低田俱成巨浸,余亦用此二句云:〔但見水田飛白鷺,不聞夏木囀黃鸝。〕雖踵故事、拾唾餘,而形容雨多水大光景,似宛然
在目。王荊公詩〔名譽子真矜谷口,事功新息困壺頭〕,〔谷口〕、〔壺頭〕,自以
來屬對工巧。昨歲畢秋帆總督湖、廣,值流賊俶擾,發兵剿捕,未奏凱而歿,余挽詩
云:〔羊祜惠猶留峴首,馬援功未竟壺頭。〕不特〔峴首〕、〔壺頭〕成聯,而〔羊祜〕、〔馬援〕姓名,亦屬佳對;且切合時事,開闔俯仰,情餘於文,以視先得句而
後安題者,亦似過之。李空同《詠十六夜月》云:〔清虧桂闕一分影,寒落江門數尺潮。〕當時京師士大夫,莫不傳誦,然江潮十六七八最盛,何得反云〔落〕?且詩雖
刻劃,終覺黏皮帶骨,無渾脫之致。余少時客中《八月十六夜對月》詩云:〔佳節又看今歲過,清光還似昨宵多。〕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