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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詞
漁樵耕讀
春夏秋冬
春來快樂算樵夫,橫背板斧上山坡。豔陽天氣春光好,山林樹木果然多。山頭頂,百鳥窩,紫燕銜泥在溪河。觀不盡桃紅並柳綠,喜洋洋得意唱山歌,快樂算樵夫。
夏來快樂是漁翁,一家老幼住船中。搖過了十里灘頭把網下,拿住大魚樂無窮。那漁翁,到城中,手提魚籃過橋東。賣錢回家沽美酒,大家吃得醉春風,快樂是漁翁。
秋來最喜讀書人,三朋四友去會文。閒來無事把圍棋下,月色光輝弄瑤琴。讀詩書,看五經,朗朗書聲誦得清。不寒不暖在書房內,一舉成名天下聞,最喜讀書人。
冬來快樂是農家,春養山蠶夏種麻。等到秋來收谷稻,三餐茶飯不求他。隆冬節,飄雪花,無愁無慮無牽掛。飽食暖衣沽美酒,閉門不管世繁華,快樂是農家。
偷情
一輪明月照小階,佳人移步下樓臺。微風擺動青裙舞,露珠兒溼透了紅繡鞋。明月下等候多才子,薄倖冤家不見來。他幾番把我佳期誤,錯過良宵大不該。此番再若人不到,奴與他兩下來分開。姑娘正在來想念,柳陰下走出個小書呆。深深施禮忙陪笑,有累姐姐犯疑猜。雙雙挽手進了羅帷帳,蜜語甜言把鈕釦開。
姐姐呀,我情痴拚了這條風流命,前來與你赴陽臺。一枝梅插在錦瓶內,玉簪輕刺牡丹開。臨起身贈我一方姣綃帕,表記還留紫金釵。轉身再三來囑咐,今晚還須早些來。
冤家呀,你前月在奴繡枕邊,偷去一隻紅繡鞋,千萬帶了來。
鳥啼花落
鳥啼花落送殘紅,魚躍溪邊芳草叢。傷春閨閣添煩悶,恨交情有始竟無終。未得花前情若水,事成月下易如風。臨別訂期贈肺腑,緣何心口不相同。莫不是,另覓桃源路。許久全無信一封,害得我,小侍兒報花無心賞,丹青俗畫懶完工。操琴空露相思調,品簫枉漏意情衷。害的我,白晝如痴醉,
呀
神思懶軟倦朦朧。彷彿依稀簾籠響,意中人步進笑堆容。上前作揖勤陪禮,求得我無休方允從。好一似,楚襄王會巫峽女,離情牽恨滿腹中。喜只喜珠簾不卷留香篆,恨只恨,金鉤風送響叮咚。美娘驚醒風流兆,微微香汗透酥胸。憶默其情雖夢裡,不該應擾得我鬢蓬鬆。
和風吹動
和風吹動百花香,美女無聊怨日長,身靠窗前添愁悶,懶將針黹繡鴛鴦,忽聽簷前鐵馬叮噹響,第難言語日初長,又見粉蝶雙雙來對舞,蜜蜂兩兩採花忙,我想化生尚且成雙對,我的才郎豈不戀紅妝,姑娘想罷一番滴下幾點相思淚,忽聽得外面走進俏才郎,一見多嬌忙施禮,姑娘還禮捧胸膛,帶悲銜淚把哥哥叫,你久擱尊軀在那方,聽得使女們傳言說,道你不久做新郎,並聞令正嫂嫂多賢惠,體態溫存貌如霜,怪不得你有了這樣姣妻子,把奴羞陋殘花撇在旁,恨當初與你成雙對,如今是好像一杯清水赴東洋,才郎聽,氣洋洋,開言便喚美紅妝,我是屢次煩媒請你年庚帖,無奈令尊不允沒相商,他說我是尚未登金榜,寒窗牖下看文章,故此家君作主重扳對,休怪我愚兄情性狂,多姣聽,淚汪汪,心痛傷來氣斷腸,跺跺小足深深的恨,低頭不語怨爹孃,天啊世界那有這樣委屈事,好姻緣不得兩成雙,但願我父母迴心轉,願與哥哥作偏房,郎聽說,假驚慌,賢妹啊,你何出此言,叫我怎敢當,家有父母來作主,且把千萬憂愁丟一傍,既此香閨少人處,何不復效楚,襄王,二人勾引佳期事,了卻相思一片腸,不知何日再成雙。
上陽美酒
上陽美酒鬱金香,香閣名妹暗斷腸,腸愁百結從嗟嘆,嘆惜從前錯聽郎,郎言約在歸樓海,海誓山盟一旦忘,忘卻前言真薄倖,幸短冤家信渺茫,茫茫海角天涯去,去時定在菊花黃,黃菊鋪金秋已盡,盡秋那得不悲傷,傷心怕看鴛鴦鳥,鳥獸猶知恩愛和,長宵寂寞難消遣,遣悲難已作詩章,章句未成先落魄,魄珠點點淚汪汪,往常錦繡無心看,看了綾綢並改妝,妝罷面對菱花鏡,鏡照容顏瘦面龐,龐容枉有傾城色,色病梨花淺淡妝,妝臺冷落愁相對,對對金釵入匣藏,藏卻寶釵多不戴,戴他又換反成雙,雙心尤我和誰說,說也徒然少酌商,商量慢把音書寄,寄與天涯薄情郎,郎得奴書始得返回鄉。
春來百草
春來百草盡生芽,繡閣裙釵樂更加,爭妍桃杏花含笑,助興的垂楊嫩綠華,姚黃魏紫稱魁首,萬卉之中要算他,牡丹芍藥非凡品,大半多開富豪家,真個是臨軒一賞後,果然輕薄萬千花,富貴的身處豪華希什麼罕,貧賤的也有葉堪誇,鄉村紡織偷閒日,靜坐田頭賞茶花,一壺春酒家釀熟,半醉倚床聽草蛙,商量今歲春蠶畢,早向園頭多種瓜,再到山前去採茶。
夏炎朱雀
夏炎朱雀正司權,佳人避暑到花園,涼亭四面紗窗起,水閣周圍綠柳環,風來不用搖紈扇,香到何須把沉速燃,蓮房剝取新鮮子,輕批花約入冰盤,井泉浸透桃和李,入口聲香甜共酸,水晶壺貯瓊漿緣,玉斝斟來色可觀,三杯美酒能消暑,一撫瑤琴心更歡,直到那夕陽西下冰輪上,遍體生涼把徑芳徑穿,繡閣始回還。
秋光一片
秋光一片照湖心,丹桂流香最有情,戲水鴛鴦湖面樂,採菱女子駕舟行,垂釣老翁磯上立,戲藏童子繞欄尋,南湖亭閣多佳景,坐看漁家網錦鱗,臨湖女子憑窗望,放狂男子覷釵裙,款搖畫航藏歌妓,和韻的絲絃最可聽,輕敲檀板聲聲細,婉轉歌喉字字清,只可聞聲不可見,只宜虛樂不宜真,陷身情窟非豪傑,色慾無關隱者心,隨時隨地尋歡樂,安分逍遙過此生,不受塵埃半點侵。
冬來萬物
冬來萬物告成廒,窗外西風聲怒嚎,大概鄉民農事畢,早輪國課納王朝,使將餘粟釀村酒,預備殘冬自慰勞,婦勤紡織留餘步,絮襖添棉不用焦,五母雞來二母彘,四時生長有佳餚,一年蔬菜隨時有,波菱芹韭作羹調,八口之家飽暖,勝如作宰與官僚,寒天頭頂煙氈帽,逍遙賽過一金貂,湯手風穿件厚棉襖,誰雲不及紫龍袍,無榮無辱無驚險,何必爭名把心力操,卻不道萬古名賢隱士高。
鳳姑愁悶
鳳姑娘愁悶想鸚哥,懶畫眉毛心事多,半載不通鴻雁信,相思堆積在心窩,記得鸞衾曾赴巫山會,比翼交歡恩愛多,鴛鴦枕上山盟誓,白頭偕老共歡娛,贈君一對雙飛燕,郎將金雀答奴奴,郎啊,聞你終日白鷳街上走,不來必是怕慈鳥,我六甲子規身有孕,鶯聲洪亮柳腰粗,告天子,香一爐,只求早早迴歸見鷓鴣,免得我,朝朝心亂如麻雀,鵲橋重會渡銀河,愁悶頓消磨。
義俠英雄
義俠英雄美少年,豔陽春景未央天,出門遊玩長生樂,綠暗紅稀蜾翠園,只見乞丐手蟠白蛇傳,聲聲求討一文錢,老年人領了兒孫富,燒香叩拜錦蒲團,商買肩挑十五貴,佳娥身靠綵樓前,兒童戲放風箏誤,鹿臺演戲太平錢,爛柯山下兜將佔,一座西園門半關,繡衣郎走進閒觀看,千紅萬紫杏花天,將身坐在麒麟閣,現雲亭內俏嬋娟,琵琶彈盡攸陽調,悶憶郎君敲玉簪,好像連環斷一圈。
桃花冷落
桃花冷落被風飄,飄落殘花過小橋,橋下金魚雙戲水,水邊小鳥理新毛,毛衣未溼黃梅雨,雨滴紅梨分外嬌,嬌姿常伴垂楊柳,柳外雙飛紫燕高,高閣佳人吹玉笛,笛邊鸞線掛絲絛,絛結玲瓏香佛手,手中有扇望河潮,潮平兩岸風帆穩,穩坐舟中且慢搖,搖入西河天將晚,晚窗寂寞嘆無聊,聊手推窗觀冷落,落雲渺渺被水敲,敲門借問天台路,路過西河有斷橋,橋邊種碧桃。
雲淡風輕
雲淡風輕近午天,俏玲玲一位美嬋娟,思郎一去無訊息,滿肚相思誰見憐,使女傍邊開口說,後花園內百卉鮮,不如去玩玩花園景,偷得浮生半日閒,小姐聽,頭一點,即忙對鏡正容顏,梳妝已畢把裙衫換,帶了丫鬟小秀蓮,但見花園猶如金谷景,傍花垂柳過前川,千紅萬紫如圖畫,綠暗紅稀妙不可言,化龍池畔閒觀看,但只見一對對金魚在水面攢,姑娘啟口把丫鬟叫,你可看得出魚的雌雄,算你眼睛尖,小姐啊,時人不識予心樂,何況我丫鬟小秀蓮只主婢,笑談言,見一個白髮婆婆走進園,小姐啊,老身到此非為別,採朵薔薇插鬢邊,將謂偷閒學少年,快活似神仙。
開到荼縻
開到荼縻三月三,佳人房內嘆孤單,家家夫婦如魚水,獨有家枕上寒,年及笄,親未扳,時常相思動愁煩,雖只我,暗中結下私情事,也只好,掩耳偷鈴做一番,又懼雙親知道了,又防外人談論敗門楣,若然不幹無天事,獨宿淒涼苦不可言,正在心焦聞咳嗽,才郎進內笑含含,說幾句,風風月月知心話,即把香閨門戶關,輕輕款款會巫山。
桃紅柳綠
桃紅柳綠好春光,紫燕呢喃繞畫樑,粉蝶雙雙花下舞,和風冉冉送清香,風流女子呆呆坐,思想奴家年已芳,雙親未肯扳親事,憑我孤單冷半床,春色惱人眠不得,難捱漏盡五更長,欲圖尋個風流客,乾乾無天事一樁,幾次思量行此事,只因膽怯怕爹孃,心煩悶,淚成行,慾火難禁怎抵當,可惜了鮮花豔豔無人採,一隻床兒不成雙,越思越想無擺佈,越睡越涼甚淒涼,厭死了風吹鐵馬響叮噹。
荷風早透
荷風早透繡香幃,玉手輕撩羅帳開,弱體嬌肢怕入暑,薄羅披體意牽懷,曾與奴郎元宵會,月燈相應接光輝,紅梅閣上聯詩句,綠竹軒中對酒杯,為卻功名拋眷戀,分離蘭閣赴東街,害得我繡樓情思長入夢,香閨香盡意徘徊,蟬聲不斷生焦躁,雁語呦知喳意味懈,心愁亂,把窗推,水晶簾卷託香腮,但只見,蝶宿花間猶似夢,蜂尋葉底蕊初開,鵲橋有渡蘭橋斷,紫微郎去紫微悲,思長觀久心切切,東昇旭日照香閨,懼日下簾生吁嘆,輕移細步傍妝臺,雲鬢蓮鬆思梳洗,不堪猶懶畫雙眉,低聲無語淚落腮。
立春雨水
立春雨水恨來遲,手託香腮滴淚珠,篷鬆烏雲減珠翠,撒拉著花鞋懶待提,緊閉櫻桃全不語,病懨懨身子步難移,自惹情牽將誰怨,啞吃黃連苦自知。
驚蟄春分杏花天,脫去棉衣換夾單,身弱猶覺微風冷,謹閉紗窗怯春寒,摘過瑤琴消遣悶,調正文武共七絃,十指無力因病損,淚溼了琴面繡成斑。
清明穀雨百草生,丈夫立志求功名,一去求名三年正,至到而今信不通,想必落榜孫山外,也該回來守青燈,今科不中下科中,免的奴春盼夏來秋盼冬。
立夏小滿麥秀齊,獨坐窗前繡花枝,一扶花枝群蝶亂,疑是玉人轉回歸,那時小奴伸頭看,原來是,簷前雀鬥撲拉飛,滿懷心事誰無語,只在停針不語時。
芒種夏至薰風來,斜倚欄杆結病態,哭壞秋波眼,拭破芙蓉腮,掐破指尖肉,跺綻紅繡鞋,嘔盡心血無人問,手扶丫鬟,懶上妝臺。
小暑大暑正清和,荷花香風透涼閣,綠柳池邊閒遊戲,銀浪滾滾識金梭,避暑佳人搖臼扇,奴在房中受折磨,思君不至那知暑,拿著六月當臘月。
立秋處暑風漸涼,怨女深閨痛斷腸,江山滿目黃花落,寒蛩啷啷叫聲狂,他叫的,葉落滿池草色變,風清月白露成霜,一聲寒蛩一滴淚,為甚麼,不叫離人思故鄉。
白露秋分桂風颳,綠柳池塘藏睡鴨,金蓮歪,鳳釵斜,二目盼的眼昏花,久立蒼苔不知冷,淚滴胸前血染紗,曾記得,臨行吃過中秋酒,到而今,奴在深閨君在天涯。
寒露霜降百草衰,鶴立鬆梢聽猿哀,一派蒼煙流水碧,幾嶺松柏站山崖,燕知社日辭巢去,菊為重陽冒雨開,你看羽毛草木還不失信,誰似你負義郎君去不回。
立冬小雪冬復冬,老天陣陣起朔風,園林亂擺花枝舞,簷前鐵馬響叮咚,寒透羅幃鴛鴦枕,捲簾入戶影搖紅,欲待不把你來想,樹遇風兒影不寧。
大雪冬至瑞雪飄,萬里山河粉畫描,半空紛紛梨花墜,畫閣樓臺似玉堆,竿竿綠竹頭垂地,翠柏青松掛瓊瑤,你那裡,雪擁蘭關馬不進,俺這裡,望性雲山悴又憔。
小寒大寒春將還,梅花香風透竹簾,冰心豈把芳心冷,守著松柏耐久寒,閉戶不知春來也,日月時令記不全,愁鎖眉尖將你盼,眼看著,斗柄回寅又是一年。
十字排
一日得見我郎歸,
姐姐,小生奉揖了,
二目交流緊鎖眉,
為何見了小生,掉下淚來,三年你耽擱何方地,
小生在蘇州,四季衣裳虧了誰,
虧得好朋友,五個指頭輪流算,
算些甚麼,六封書信請郎回,
這是有的,七次恩情全拋撇,
小生怎敢,八寶珠環贈與誰,朱環在小生箱內,九月約定成夫婦,
這是小生失約了,
十情負義算王魁,
小生有下情告稟,
十情告稟美紅妝,
請教
小生九意要還鄉,
為何不來,
只因八月中秋身得病,
得的甚麼病,七情傷感命幾亡,
病中可曾見我書信,六封華函全接到,
見了便怎麼,五臟發燒痛斷腸,
為何不請醫調治,四處名醫都請遍,
可曾醫好,
三更常夢轉回鄉,
便怎麼,
二次欲要尋短見,
為何不死,
一心撇不下女紅妝,
既有此心,早該回來,
今朝特地回家轉,
此刻來做甚麼,要與姐姐敘鸞凰,
啐
既在真心來見我,
並無假意吓,今日應該陪禮忙,
小生早已陪過禮了,
還要依我十件事,
那十件,聽我從頭訴與郎,
請講,一不許你去遠遊,
小生再不敢出門了,
二不許你戀青樓,
小生不敢,
三不許你賭博場中去,
這是小生不會的,
四不許你竅玉把香偷,
有姐姐在此,
五不許你茶坊酒肆坐,
這有何防,費錢雖小學輕浮,
如此小生不去了
六不許你帶月更深走,
步月何疑,感冒風寒奴耽憂,
多承臺愛,七不許你仝朋友來飲酒,
不過散悶而已,為恐你,酒醉失言把機關露,
我豈不嘵,八不許你庵堂裡逛,
無非瞻仰佛像吓,怕只怕,年少尼姑把你勾,
不敢敗壞法門,
九不許你把親對,
為甚麼,你有了妻房把奴丟,
呀,姐姐那第十件呢,
十不許你把龍陽子弟耍,
小生不好男風的吓,
天天陪奴在高樓,
豈不要悶殺小生了,悶來與你把絲絃理,渴來自有香茗潤你的喉,閒來與你把圍棋下,打盤雙陵解你的愁,你要穿鞋襪奴與你做,缺少衣裳我箱內有,倦來奴的錦被牙床與你睡,醒來我廚內有珍羞,我在閨中把針黹做,你在傍邊看春秋,虛來自有人蔘補,醒來奴在閨中解你的愁,奴家容貌不算醜,君子須要訪好逑,你不娶來我不嫁,相守相伴到白頭,何必遠方遊。
勸友
春光明媚豔陽天,百草萌芽顏色鮮,知心朋友閒談論,
賢弟吓,你聽愚兄勸一番,世間萬惡淫為首,古來百善孝為先,常言我不淫人婦,我的妻了誰敢奸,
大兄吓,酒色財氣四個字,那個為人心不貪,一世光陰能有幾,人生不樂枉徒然,
賢弟吓,紂王寵愛妲己女,敗壞商朝六百年,煬帝喜愛憂花色,社稷江山不保全,
大兄吓,劉阮誤入天台路,白牡丹相遇洞賓仙,牛郎織女把銀河渡,愛色貪花武則天,
賢弟吓,張有德為了玉節婦,李克成潛謀激怒天,董呂爭奪貂蟬,女雙雙性命不保全,
大兄吓,張生佛殿把鶯鶯看,後來功名成就永團圓,潘必正庵堂相遇妙常女,餞別秋江贈玉簪,
賢弟吓,潘金蓮相好西門慶,武松殺死酒樓前,張文還為愛閻婆惜,三更索命喪黃泉,這都是水性楊花女,可曾見,露水夫妻把後代傳,
大兄弟,秦種獨佔花魁女,鄭元和相好李亞仙,二人俱系青樓女,後來得結並頭蓮,無奈野花偏有味,家花怎比野花鮮,妙趣不可言。
醉歸
欲覓桃源渡,漁郎贈錦州,小可秦種,自在西湖塘得見花魁之面,使我欲心痴想,每日積攢三分,湊得十兩銀子,先付與王家九媽收去,邀我今晚,在他臥房與美人相會,適值美人又到西湖塘赴席去了,此時還不見回來,秦種吓秦種,你好薄倖也,終朝辛苦度春秋,總有情懷只索休,何辛今宵在此處,傍花妝自問幾時休,香風馥馥時相送,畫眉籠內囀姣喉,直等到銀蠟高燒掩繡戶,一灣新月上簾鉤,好叫我,春興滿懷難以忍,美人何故被霸留,配合不求月下老,囊中只要有花銀,美阿姐,你好好的搭在我的肩尖上,回去罷,空度光陰堤邊繞,為泛知音入醉鄉,奴花魁,自聽姨娘勸妝之後,只得暫住煙花,來往的都是王孫公子,不過尋常之輩,並無一個稱意的人兒,今日又被俞太尉相邀,西湖塘赴席,被他們惹動情懷,不覺吃得大醉,我教你少吃幾杯,偏偏吃的這樣大醉,正是易求無價寶,難見有情人,鴇兒回去罷,月郎星稀夜光悠,美阿姐回來了,我兒回來了,有客在此,歸來乘醉倦雙眸,上樓去罷,上高樓意覺渾無力,我兒,有客在此,忽聞有客懶抬頭,兒吓,他是臨安有名的,慕你才貌而來,說甚麼有名豪宦官家子,使我心中不覺意綢繆,兒吓,過來見了禮,在那裡吓,喏喏在這裡,請了,請請請了,嫂吓,不認得他吓,此人都不認識得的,天天在我家門首,只個只個賣,豈有此理,賤人,還不下樓去,秦小官,我還饒了你一個油字,娘吓,孩兒醉得緊了,要睡了,兒吓,有客在此,你還不得睡,醉得緊,要睡了,醉後欲眠休饒舌,上鸞衾自去抱枕頭,我兒醒來,吓,媽媽,不要喚醒他了,他是酒醉之人,由他睡罷,秦小官,你坐坐也睡罷,是,媽媽請便,有茶取一壺上樓來,丫頭取捐上樓去,來了,閉上窗前月,何方酒後茶,半夜三更,要湯要水,我一個人,拿茶上樓,有些冷清清的,不免待我唱一個小曲兒,開開心罷,
隨意唱一曲
秦小官,茶在此,擺著,秦小官,我看你有些呆氣,卻是為何,你花了許多銀子,要與我家美阿姐睡一覺,他已吃的這樣爛醉,就睡了也沒趣,依你便怎麼樣,依我一些也不難,你回去取三百個銅錢,贖了我的身子,同你作個長久夫妻,日裡睡也罷,夜裡睡也罷,豈不是一對好夫妻,豈有此理,惹厭得緊,來喲,我還是個原封頭呢,吓,快些放手,吓,媽媽,丫頭下樓下,噯唷,你肯了我還不肯哩,正是我本將心託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小肚子急扌邦扌邦的,要撒尿哉,這是那裡說起,倒被這醜丫頭擾了半日,待我閉了房門呀,大姐吓,美人見他是,醉態沉沉香汗流,微微嬌息出還收,慢雲他的房中樂,
若說我秦種是,好比戶生得枕頭,媽媽叫我坐坐就睡,難道坐到天明不成,吓,有了我也和衣眠半枕,雖隔衣衫且喜並聯頭,你看這床錦被,他壓住在身子底下,豈不要凍壞了他的嬌軀,我忙取衣衫輕覆他的體,他是酒醉之人,醒來定然口渴,我是暖好香茗茶一瓶,見他醉龐兒分外嬌姿豔,妙不過的玉腕還將粉頸勾自古春宵一刻千金貴,
呀,我也顧不得了,
急急忙將裙帶抽,我要吐,噯喲,這便怎麼處,見他是,春山緊繡櫻桃啟,若吐髒了這床錦被,豈不可惜,吓,有了,急急忙忙將衣袖兜,還好,幸喜未曾吐髒了甚麼東西,待我藏過一邊,我要茶吃,有茶,太熱,可好,還要,還有,邊斟敬送把嬌喉潤勤勞奉送甚綢繆,
大姐,茶在此,又睡著了,
欲思了卻相思債,恐他夢入襄王難應酬,驚動嬌軀恐不美,徒將辛苦變成仇,望梅止渴消春債,權將心猿意馬收,恨不能與他常親近,
不要說別的,就是那,枕邊蘭麝更風流,醉後嬌無力,情幽夢異鄉,醒來無別話,燈影照殘妝,小可奉揖了,你是何等樣人吓,小可昨晚待奉不周,多多有罪,吓,我昨晚回來,就是這樣和衣而睡的麼,正是,曾記得吐過,沒有吓,還好呀,又曾吃過茶來,難道是夢中不成,吐是吐過一次,這髒巴巴的東西,吐在那裡,小可又恐吐髒甚麼東西,只得將衣袖兜收,在那裡,在床側,待我看來,可惜吐髒了你一件好衣服了,小娘子說那裡話來,小可粗布衣衫,得沾小娘子的沫力,實為萬幸,到是一個有趣的人兒,你且請坐了,請,請問尊姓大名,府居何郡,一一請教,小娘子,若不嫌絮煩,待小可一一告稟,願聞,蒙動問,剖衷腸,秦種微名貴汴梁,汴梁與我同鄉吓,小娘子也是汴梁,正是,實為有幸吓,請問尊翁,父鎮延安遭兵變,原來是位公子,失敬了,拆散雙親只得落異鄉,此間可有親戚麼,我是囊空無底也無親,既無親戚在此,作何生理,權為餬口作賣,賣甚麼吓,說出來又恐小娘子見笑,還是不說的好,一定要請教,惶恐,吓惶恐權為餬口作賣油郎,慚愧慚愧,原來是賣油的,聞得我家丫鬟說,門前有個賣油的主顧秦小官,敢是你麼,正是,你賣油怎得到此,自從西湖逢邂逅,痴心妄想雀求凰,如此說,為我而來的吓,正是,你為了我費多少銀子,又害你一夜無眠,又吐髒了你一件好衣服,你可怨我麼,怎敢怨小娘子,得近嬌軀稱萬幸,慚愧些須何可當,此念還是幾時起的,小可痴心還是舊歲起,今日去了改日可還來麼,改日麼,吓,不來了,不來了麼,來是要來的,又怨運蹇時乖無福當,聽他言語不慌唐,意合情投奴的腔,籍貫同鄉遭兵變,同病相憐情慘傷,秦小官,可曾娶室否,只為家寒未聘,幸喜幽人還未娶青春正好配鸞凰,
雖由賣油非品,志誠可敬秀衣郎,我是久欲從良無佳偶,若能嫁一個知心著意郎,願穿幾件布衣裳,正欲言談把衷曲訴,只見窗外微微有亮光,天明瞭,小可要告辭了,天還尚早,為何就要去,又恐蟾宮來貴客,
小可經紀人吓,恐被傍人話短長,告辭了,你且再坐片時,我還有話說,如引小可再坐片時便了,抬身起,細思量,手拿鑰匙開衣箱,取況花銀二十兩,秦郎走來㖸,小可在,莫嫌輕褻且收藏,小娘子的銀子,叫小可如何領收的起,痴了,我的銀子,是來的容易吓,既如此,小可權領了,秦郎吓,勸君此地休來到,此處是,棄舊迎新是慣常,可知有錢的到此多歡娛,費盡金銀無底囊,猶如紫燕銜泥填洋海,小娘子金玉之言,小可一一領教,秦郎吓,我與你,是情投意合正難忘,恨天明,未剖衷腸話,你是一夜無眠又少衣裳,少穿一件也不為冷,奴有一件貼體棉衣你穿了去,可曉得黎明風最涼,承賜多謝了,這件衣裳待我帶了去,自己浮罷,我叫丫鬟洗淨了,改日來取罷,小可粗布衣衫,怎敢有勞尊使,還是自己帶去了罷,如此越法有趣了,小娘子請留貴步,待我開了房門送你下樓,雙雙移步將樓下,並香肩挽手繞回廓,再四叮嚀重囑咐,四目相連情更傷,
秦郎吓,
勸君此去須保重,
你是異鄉人吓,
須要知寒知熟自堤防,小娘子肺腑之言,小可回去自當留意,小娘子請回繡閣,小可就此告辭了,如此去罷,是,請了,吓,秦郎轉來,小可在,銀子呢,可曾收好,銀子沒,收好了,請了,請了,吓,秦小官請轉來,小娘子,小可在,秦小官,你今日去了,改日可還來麼,改日麼,不來了,果然不來了,果然不來了,唔,來是來的,,便怎麼,只怕力不從心,好個力不從心,如此去罷,是,請了,請請請了,秦小官轉來,小娘子,還有甚麼說,吓,沒有甚麼說了,請了,依依不捨淚兩行,未知何日得成雙,直等到戲串連環在雪塘。
獨佔
花正開時遭雨打,月當圓處被雲遮,老身王九媽,自從美兒進門之後,終日車馬盈門,錢財日進,今日花魁女兒,好端端坐在房中,不想來了許多人,口稱胡府中使者,竟將花魁搶去,不知去向,四下裡找尋,杳無資訊,你看天色已晚,又下這樣大雪,叫我往那裡去尋吓,若有差池,豈不把一棵搖錢樹砍折了,天啊,怎得九霄雲裡,掉下我的花魁女兒來吓,忽然平地起風波,使我今朝主意無,可恨那惡僕如狼虎,不由分說搶姣娥,久聞惡宦胡公子,倚官壓勢勝強徒,我今四下找尋無蹤蹤,倘然有失待何如,才離虎穴遇知情,幸獲名花地損,此間已是尊府了,請小娘子下轎,噯喲,娘吓,母親在那裡,好了,我兒回來了,為何般光景,秦小官,因何你也在此,噯吓,娘吓,女兒啊,被狼僕搶我到舟中,胡公子熱頭凶,全無惜玉憐香意,宛似焚琴煮鶴風,我和他,薰蕕不共遭他怒,頓生毒念不相容,剝不繡鞋並裡足,拔去釵環散發蓬,喝令豪奴拽上岸,撇在湖邊冰雪中,赤足難行正欲尋短見,
喜得絕處逢生,
幸遇多情秦相公,他將羅帕撕開為裡足,
就喚乘轎子與我坐了,
他是步行特送我轉家中,秦小官,難得有你這樣好人,老身謝之不盡,好說,告辭了,說那裡話來,你是小女的大恩人,怎好歉然而去,況且前次又辜負了你一宵,今晚一定要住在這裡,與小女敘敘吓,我兒你進去梳梳間,換了衣服出來,我陪秦官人在此,既如此,母親不要放他去了,吓,秦官人,千萬不要去了,我就出來的,是,如此小娘子請便,吓,娘吓,斷斷不可放他去了,曉得了,秦官人請坐,有坐,請問秦官人,怎能得遇小女,小可在十景塘上討些賬目,不想下起雪來了,行至半途,忽聞女子悲啼,上前看時,誰知就是令愛,正在投河自盡,被小可即忙拉住,故兒喚乘轎送他回來的,吓,著實難為你了,快些整備酒餚出來,吓,此處寒冷,到小女暖閣中去坐罷,只是怎好相擾,說那裡話來,小女若不遇秦官人,險些性命不保吓,我兒,母親,秦官人進來了,天氣寒冷,陪伴秦官人多飲幾杯,早些睡罷,我為你辛苦了一日,身子甚倦,先要去睡了,秦小官,老身失陪了,媽媽慢請,笑看繡閣盈燈影,愁聽雞聲亂曉簾,請坐,有坐,我和你一宵虛度,半載神交,又蒙患難周全,不啻深恩再造,多蒙憐愛感情深,幸沐君家再造恩,我和你,初次相逢成畫餅,只因酒醉歸家辜負了君,一宵承你來陪伴,我是至今銘刻在於心,奴是薄命紅顏歸妓院,諒因造孽在前生,此乃命中偶有幾年磨折,何必介意,奴是久欲脫身離孽海,數年留意少知音,怎能夠雲開得望曦輪轉,早離魔障適良人,小娘子流落之故,小可雖知一二,還要請問始末,妾身辛氏,小字瑤琴,祖居汴梁,先君官拜侍中,只為金兵入寇,避難潛逃,被亂兵衝散,有惡匪卜喬騙至此地,賣入煙花,自失身之後,日思得一志誠君子依託終身,奈因閱盡風塵,俱屬泛泛,今遇足下如此種情,況尚來娶若不嫌煙花賤質,情願永偕伉儷,小娘子差矣,小可是,數載飄流落異鄉,萍蹤浪跡命乖張,家園故國空回首,賣油賤業度時光,娘子是,飛仙摘降臨凡世,應伴蟾宮折桂郎,小可是閭閻市井家貧窘,烏鴉豈可配鸞凰,一言折盡平生福,望折詳察再商量,妾身得侍君家,布衣粗食,死而無怨,你若不允,我以白綾三尺死於君前耳,吓,小娘子何須如此,恁忽忙,
況小娘子是,
身價千金豈易商,我是羞澀囊空無措辦,如何金屋把嬌藏,這到不消過慮,我是久有從良志,積蓄金銀貯滿箱,你若猜疑心未決,與你燈前立誓告穹蒼,
吓來㖸,雙雙即便來交拜,山盟海誓在蘭房,一語同心成佳偶,三生結定永難忘,既蒙美意,事在幾時,這事豈可遲緩,明日先將白銀三百拿去,準備房屋,置辦傢伙,後日你到劉四媽家等我便了,夜深了,請睡罷,是,雙雙含笑息銀缸,共解羅襦喜欲狂,兩載神交恩義長。
玉蜻蜓
戲芳
喜中憂處樂中愁,為妻剛正懶綢繆,怕只怕河東獅吼,小生申連,表字貴升,祖籍姑蘇吳縣人氏,不幸椿萱皆背,全仗義僕王定,撫養攻書,又得早年入泮,已曾聘下本郡張吏部千金為室,今據星家擇選,行娶不利,只得入贅他門,目下於歸未久,這也不在話下,想我幼時節也曾看到張敞畫眉一節,未嘗不笑其痴,如今反覺有情,真乃古今同一轍,英雄難破比重關,只因小生性愛風流,怎奈我家娘子呵,丰姿豔麗性端嚴,雲雨的恩情意淡然,我是枕上求歡招吒嗟,房中調笑怒顏添,近來是相敬如賓客,我想夫婦之間避甚麼嫌,害得我烈火無柴怎遂得欲,故而沒法,要想到婢女芳蘭替一肩,那芳蘭不但姿容芍藥,亦且頗通文墨,更兼談吐風流,毫無慾韻,宛然是瑤池王母隨身婢,猶如許氏飛瓊天上仙,
若沒有娘了疑手,即如韓壽偷香如拾芥,
如今有了娘子是,
藍橋咫尺勝登天,欲待將此事與娘子說明一句,又恐他情性執板,事決不諧,那時節,弄得畫虎不成徒累犬,春光漏洩反防閒,恨只恨,嫉妒妻房皎月貌,他是隔斷人間姻與緣,我想這些婦人,好不痴得緊,幾曾見小星光亮遮明月,
就是那牡丹花雖好,也須要緣葉去助鮮顏,
可笑我家娘子,竟不明此理,他是憑我性情狂,怎奈他生慧眼瘴,但不知我的相思債,何年月日才得償,若能遂得我的風流願,甘拜慈航大法王,慢雲貴升思婢女,要講到俊俏芳蘭出繡房,心慕貌霜花,身同承露華,奴芳蘭,本郡姑蘇吳縣人氏,父親劉景賢,訓蒙為業,因連遭凶歲,祖父久病身亡,無資殯葬,將奴賣入張府為婢,目下隨嫁申門,多蒙小姐看待,情同骨肉,雖為下賤,卻甚相安,但是目下到有一樁難事,只為我家姑爺,是愛色貪花情性頑,常將眉目動機關,晨昏侍奉勾引我,怎奈我,蒲柳難將丹桂攀,
況且我家小姐是
吏部千金家法重,閨房號令重如山,我是從了姑爺,又違了小姐若依了小姐,又逆了姑爺,這其間,由命由人由誰好,卻叫我,難就難推左右難,吓,天哪,想我芳蘭,前生造孽,投做女身,復為下賤,又叫我,立此艱難之位,我想姑爺是,像貌本非蠢俗子,他年一定列朝班,繡幃錦帳榮華暖,那怕身無十二環,
想我芳蘭是
命薄身微緣分淺,
姑爺吓
勸你是,從今且莫想芳蘭,只因奉小姐之命,命我到書院前,折奴素心臘梅,瓶中供養,不免走一遭也,芳蘭邁動小金蓮,嫋娜娉婷到外邊,雅意淡妝人不俗,宛然是蓮萊飛下廣寒仙,青絲挽就時新舊,帶一隻漢玉玲瓏碧玉簪,金方爛爛光射目,中間戴一個翠花細,後穿前灣新紮額,金玉雙圈在耳上懸,身穿羊皮大襖青蓮色,外罩一件紫色哆囉呢小嵌肩,銀紅裙下松花綠,妙不過鳥菱三寸小班尖,腰間月白長縐帕,行來玉樹在風前,莫道丫鬟打扮得能過分,皆因是千金得愛的麗嬋娟,行來已至書房門首,一手推窗往外邊,山茶花吐嬌紅豔,又只見架上的梅樁共水仙,天竹層球紅似火,牡丹花子果在根邊,諸般花木皆蕭索,惟有那蒼松翠柏色鮮妍,建蘭雖愛精神少,
喜只喜
小妹迎春大姐先,
好素心也,小小金花開滿園,眾芳搖落獨鮮妍,不從形貌如黃蠟,氣味馨香蜜如甜,輕輕就把假山上,玉臂高伸把花枝牽,折取名花香撲鼻,笑盈盈插戴在鬢傍邊,折得一枝欲要回身轉,忽聽得書聲在窗裡邊,何人折損花枝,是小婢芳蘭,吓,原來是芳蘭姐,來的正好,門兒虛掩在此,你且進來,是,曉得,芳蘭是緩步進書軒,體態輕盈似花一般,貴升是,撇開書卷頻言戲,喜上心來添笑顏,芳蘭姐,怎得到此,小婢是奉娘娘之命,到此折取素心臘梅,瓶中供玩,吓,臘梅花,裡邊也有的,姑爺吓,裡邊不過是荷花罄口怎比素心的好,吓,素心有何好處,到要請教,姑爺哪,素心卻有天然趣,不比凡花顏色妍,香浮色淡瑤池種,常得江東帶笑看,吓哈哈哈,原來有此好處,吓,芳蘭姐,這臘梅卻是素心的好,你若肯把素心留在此,我愛花人感戴自無邊,姑爺休得取笑,小婢是,芳是喚名心是素,只恐愛花人空自費心田,自古道,天生金菊芙蓉對,傍枝豈作得並頭蓮,芳蘭姐是隨口言淡,不減名姬風流,應常貯之金屋,可惜屈作下人,吓,姑爺,請自用功,小婢是進去了,吓,芳蘭姐,且慢,我還有要緊話問你,姑爺有何見論吓,芳蘭姐,難得你今生至緊要將你父族娘們對我言,我看你,為人伶俐通文墨何故將身竟換了錢,姑爺吓,蒙動問,實堪憐,老父名稱劉景賢,凶歲忽遭先祖變,麥舟不遇範君全,無資殯葬將身賣,你父親作何生理,青氈一片是家傳,吓,原來是詩禮人家,可惜了,你今年多少年紀了,小婢年方交二八,哈哈哈妙吓,如此說來,我三人六八共青年,
我與娘娘是,
合得狀元聯榜眼,
如今要屈你個探花郎了,合湊蘭房鼎甲全,洞房中都是年眷,錦帳花開品字連,姑爺吓,甚麼叫做年家眷,如何叫做品字連,
吓,芳蘭姐,那同榜同年的書帖,
寫的都是年家眷,你我妻妾夫君,豈不是一個品字連,芳蘭姐,你是個聰明女,不待言,我是心中有意在話中傳,
老實對你說了罷,無非愛你嬌容貌,屈你在西房作一偏,吓,姑爺,你是讀書人,該尊重些才是,小婢是要進去了,芳蘭是,飄逸回身往外走,
貴升是笑呵呵,
出外把衣袂牽,自從見你花容貌,日夜思量有萬千,縱礙娘娘難動手,害得我,望屢屢咽空涎,今朝天遣來書院,莫負佳期頃刻間,那肯再行來錯過,伏祈姐姐要垂憐,姑爺休得如此,青天白日,像甚麼樣子,這是斷然使不得的,吓,芳蘭姐,這是斷斷使得的,來喲,姑爺,快些放手,難道不曉得小姐的家法麼,家法由他,犯法由我,芳蘭姐,可曉得月下燈前難動手,青天白日要周全,姑爺吓,小婢是,此身隨嫁來申府,疊被鋪床立帳前,蘭房早晚相陪伴,顧不得羞慚避不得嫌,好歹總在姑爺手掌內,決不另抱琵琶過別船,便是偷情苟合難從命,勸姑爺,且自寬心待幾年,
哈哈哈
待幾年,待幾年,怎知我烈火三焦腹內煎,既承許我同衾枕,何必遲延待幾年,芳蘭姐,勸你休報板,莫遲延,望你今朝把惻隱添,姑爺,此刻動不得,不待年時須待月,要緊還須待晚間,喏喏喏,來遲來早終須就,可憐我慾火如焚眉上煎,
來喲
此刻芳蘭是,含羞無語低頭立,四肢無力任他牽,半推半就難推託,攜手相攙往裡邊,自古色現心如火,香腮偎介面相連,二人共入羅幃內,軟棉棉即便把裙掀,從來好事多磨折,只聽的,送茶的文旦語聲喧,大爺,阿要茶吃,吓,外面有人來了,快些放手,呀,文旦來了,你且出去,今晚一定要來,是,曉得,拿了臘梅花去,玉手執梅輕步出,氣喘㖸㖸往裡邊,文旦託茶身向內,劈頭遇見就開言,噯唷,咯是芳姑娘,為啥了面頭紅脹,對子裡向亂奔,讓我唬俚一唬,捉捉捉,弗要別脫子高底,大爺吓,吃杯喜茶,狗才,好沒規矩,甚麼喜茶,大爺一心火來朵,吃杯茶下去,煞煞火罷,走,狗才,還不走出去,噯唷好打,晦氣晦氣真晦氣,愛個沒留弗住厭個趕出去。
遊庵
無心邂逅有心牽,一夜相思千萬轉,小生申真升,昨日出塘看戲,遇見兩個嬌尼,眉梢留意,眼角傳情,昨夜回來,千思萬想,一夜無眠,今朝一定要尋蹤佛閣,仰接仙姿,但是我家娘子十分拘束,他說先生一到館中,就不可行動,,我想別件事情可行可止,這段前緣教我如何拋撇得下㖸,我今朝要學紅梨趙伯疇,權將佛地作青樓,法華庵院窺春色,隨喜雲堂訪素秋,羅漢堂邊尋嫋娜,金剛座下會溫柔,臥入蓮花極樂土,身騎白鶴上神州,只恐曉鍾驚不醒,鴛鴦夢,豈不聞牡丹花裡鬼風流,文旦,呀,芳蘭來了,文旦在麼,來哉,芳姑娘啥了,娘娘請大爺進去,㕭大爺,娘娘請俉進去,芳蘭呢,進去哉,如此來了,聞言請,不停留,穿過花庭進後樓,止步低頭心下想,命丫鬟請我甚來由,徐移步,慢凝眸,偷看嬌妻喜怒眉,三月桃花無變色,恭身進問語,溫柔,娘子,傳喚卑人,有何見教,相公請坐,妾有一言相勸,願聞指教,相公,讀書人,第一要箕裘,不能彀,耀祖榮宗莫大羞,況且你身系宦官益努力,鄉闈大比在今秋,芸窗苦志把鰲頭佔,不負翁姑將陰驚修,賤妾叨光封高顯,堂閥閱振蘇州,
我看你這兩日是
迴避書齊如敵國,豈呆以詩書不務市街遊,先生有病應調理,你不是六七歲孩童要管收,娘子言之有理,勝如金玉,但是卑人,今日還要瀟灑一天,明日為始,決當閉戶攻書,誓不出外,咳,一日不走,有甚難熬,請問今日要往何處,娘子,春雲無定向,隨心所欲,相公,妾聞端人正士,遊必有方,行不由徑,怎說無定起來,娘子喏,大街當麗如鋪錦,
不可去,小巷清聞閒景緻幽,
也不必去,道院僧居多勝蹟,可消閒悶足解愁,
越法不該去,請問娘子,為何都去不得呢,大街氣味多塵俗,小巷低簷藏粉頭,僧房道院何關切,
見了那有錢的,無非是,
巧語花言將緣薄求,,如此說來,教小生到沒有去處了,怎說沒有,泮宮自採芹香後,癢序何防朝暮遊,良友書齋堪息足,明師請皆可停留,衡文苦處能忘倦,樂道深處可解憂,論古談今皆有益,豈不是秀才本色結交遊,多蒙娘子的指教,卑人敢不從命,今日三弟來時,一定同到好朋友家裡去,這也要相公自己省心,妾身不能跟隨左右,如今且到書館中,靜坐片時也好,是,多謝娘子,貴升原到書房去,眉頭一縐用機謀,文旦,大爺那哼,少頃三爺到來,同我出門,路上若說遊玩之所,你只說法華庵最佳,須要說得佛殿精奇,大可遊賞,嗄,曉得哉,囝兒別樣弗在行,亂說是本等頭挑出色大名公,道言未了君卿至,咿,三爺來哉,大兄,三弟請坐,略敘寒溫舊套頭,大兄昨晚回來,尊嫂如何發落,哈哈哈,三弟又來了,不瞞三弟說,這兩天是講過的,但等先生到館,再作商量,不是講過的,是求過的,哈哈哈,休得取笑,請問三弟,今日山塘還有戲麼,沒有了,如此沒有,三弟,我和你須尋一個名區勝地,消遣才是,大兄,姑蘇境地名公少,不比他鄉山水同,鬥豔爭芳惟粉黛,當年大小慕喬公,吳王不載蓮花跡,孫權徒存劍石蹤,因此上,名士風流遊玩少,讓那些,庸庸商買販西東,三弟,我和你鏡花水月閒消遣,何必名賢勝地逢,放眼須知皆美景,隨身明月與清風,官居作宰邯鄲道,奪利爭名總是空,無如且把韶華惜,不負天公春色濃,大兄,如此說來,又是應該玩耍的了,但是今日往那裡去好,三弟,出路由路,何必費心,如此,大兄請,三弟請,大爺,三爺弗跟啥人,阿要叫連科一同跟去,不必了,春效閒步,跟隨一人足矣,徐徐移步把牆門出,挽手同行心不同,一個是,略觀世景無心客,一個是,出塘心向佛樓中,步過長街穿短巷,山塘去路面前通,巧意申郎心下曉,此時回首望書童,大爺,三爺,那閒到羅裡去,我們隨意走走,那有地方,囝兒沒倒認得一個白相場化,有趣得世個,吓,在那裡,就來眼前,俉說來大爺三爺聽聽,看阿好,你且說來,喏,此去名山在眼前,虎邱一帶須遊遍,行過了七裡山塘,早來到杏花村店,白雲深處,紫竹林間,玲瓏古剎法華庵,庵中好景人難見,說弗盡古柏蒼松,看弗盡瓊宮玉殿,山門裡面,活佛能言,丈八彌陀開笑顏,如來頂,螺如串,裝金羅漢盡刊天,水滑觀音常出現,八角井,騰騰白練,九曲池,朵朵青蓮,蕊珠宮裡降神仙,天上人間無處選,真個是,庵中死一日,賽過活千年,既如此,三弟,我們就去,大兄,但不知庵中和尚德行如何,三爺,弗要管德行弗德行,無非有幾個雌和尚來化,痴和尚,倘或瘋癲病發起來,豈不可厭,咦,三爺聽著白字哉,此雌不是那痴,這便是尼姑了,大兄,小弟不去,吓,三弟,愚兄欲去一玩,難為你陪我一陪,既是大兄高興,小弟敢不奉陪,請,難得君卿說奉陪,
哈哈哈,妙極了,三弟真正是個趣人兒,
貴升滿面帶春風,藍橋有路天台近,何懼巫山十二峰,此日春效能馥郁,只因是,葉花鋪錦暗香濃,綠池曲曲沿塘走,兩峰遙映碧桃紅,大爺,喏喏,前頭就是法華庵哉,果然妙吓,咯是庵,弗是啥廟,蠢才,咦,哈哈,那間囝兒聽著子白字哉,三弟你看殿宇森嚴進徑遠,漫天一帶是繞鬆,竹籬圍繞焚修院,遠近惟聞曉寺鐘,世上紅塵飛不到,門前遙對小山峰,悠悠禪室多深奧,但只見緊閉山門路不通,弗反陶,等唔去碰開哩沒哉,住表書生有意訪,聽談佛殿女嬌容,對景思春恨,身倦夢難成,貧尼普傳,只因昨日山塘看戲,得見書生,怏怏而回,中心眷戀,昨宵與志貞同睡,夢寐不寧,天哪,青春迅速似流星,錯過光陰人便憎,昨夜夢迴千萬恨,無緣何苦會書生,念甚麼經來看甚麼戲,看甚麼名班調甚麼情,天遣相逢風月種,果然眼目未曾經,惹得我,焰焰慾火添油助,浪起春潮那得平,但不知,劉郎貴府居何地,
可惜吓可惜,未留貴姓與尊名,早上我教志貞,館後到我房中,把那生容貌圖畫出來,朝暮焚香,共解愁悶,普傳欲畫風流像,來了知心小志貞,師父,志貞進來講話,來了,師父,佛婆可在,在此打瞌睡,廓下二師兄說,外面叩門,故此叫他去,佛婆,佛婆,啥個啥個,你去看那個叩門,三太一同去㖸,佛婆敢是睡昏了,自然你問明來歷,然後三太出來,呦,弗差個,等我先去衝頭陣,掇腳水總是我老孃家晦氣,老佛婆,擦眼伸腰來走,動回廓摸過一層層,只聽見,山門敲得聲如鼓,裡勢阿有個把人來朵,來哉,啥要緊,阿曉得,庵內尼姑要念經,噯唷,老花娘,口氣倒適意朵,去閂開門身朝外,佛婆仔細看分明,小官人,吾朵做啥個,唔哩南濠申大爺,北濠沈三爺,燒香呢還願,也弗燒香,也弗還願,要進來看看,咯是女庵,女菩薩來往的,女菩薩來往,正要唔哩個男羅漢出入出入個哉,不許多言,貴升止住童兒口,
吓,老佛婆,
你年老應該曉事情,我輩文人非狂客,特來瞻仰不須驚,介沒住來朵,待唔進去報子當家出來,唔哩就進來哉,啥說說,咯咯是庵堂規矩,等唔把山門,要關上子個,咯個小猴猻精口氣弗是好人,啥個大爺小爺,猴猻精,真真多爺少娘個,佛婆,甚麼自言自語,外面那個扣門,咯咯叫啥南濠申大爺,北濠沈三爺,要進來白相個,吓,普傳聞語凜然驚,
我前日在羅太太府中,聞說南濠申貴升,知己同窗只一位,兵科沈宦號君卿,貴升是,閶門吏部天官婿,張氏娘娘法律精,約束夫君真利害,南濠左近盡聞名,聞得他,少年鑽骨貪風月,只恐他到庵中不太平,事到其間無別法,且將禮貌上前迎,吓,志貞,他們既來,不得不接,你先去接他進來,我就來了,曉得,吓,佛婆,你去開門便了,哦,志貞是,慢展繡履步徐行,素珠兒懸掛貌娉婷,佛婆早把門開放,那間兩片齊開哉,大爺朵,請裡哼來,吾哩個,三太支賓在此迎,不敢當,三弟請,大兄請,眼快尼姑先識破,卻原來,看臺下面兩書生,有何情切尋蹤至,
吓
來意分明不老成,多蒙大爺三爺光降,家師特遣貧尼迎接,不敢,小生們瞻仰寶山,感蒙小師太,佛光垂愛,師太請,大爺三爺請,如此有佔了,豈敢,文旦你在此等候,不必進來,哦,完哉,方才亂說子多化,那間正要跟進去看看,亦不來大爺喝住子,咯樣標緻尼姑,就帶攜吾啥使弗得了罷,倒弗如過西去河池邊,看看河亭景緻再處,文旦自尋歡樂去,申郎此際快心情,難得意中人就是支賓客,細睹芳容分外精,行進彌陀三寶殿,佛堂金像放光明,早又見,當家師太躬身立,妙囀鶯喉問一聲,不知大爺三爺降臨,山尼有失遠接,伏乞海汲,豈敢,久慕禪關緊閉,小生們輕造,深抱不安,好說請,師太請,小生們奉揖了,不敢,貧尼稽首了,大爺三爺請坐,有坐,兩位師太請坐,告坐了,豈敢,那當家未開言,先飄俊目看容顏,目下卻是心右客,
明明的
昨日山塘美少年,今朝有意把禪關扣,此段姻緣必定聯,所礙君卿人古板,落花未便下蓮船,久仰大爺三爺,是大護法,今日不棄荒山,果是光生佛殿,豈敢,小生們向蒙佛佑,今又蒙師太垂情,好說,請教師太大法號,吓大爺,小院村如還未及,豈敢,賤名難吐貴人前,定要請教,家師取下無深意,摩頂稱名叫普傳,妙吓,溥是溥博之溥,船是載人之船了,非也,普乃普渡眾生之普,傳乃禪心獨照之禪,普太機鋒其實妙,故將傳字略訛禪,如此是普太了,不敢,請問普太,祖居何處,家君原籍蘇州府,府學生員在郡廟前,俗家尊姓,吳姓先嚴徐姓母,幾歲出家的,幼年披剃法華庵,妙極了,年幼出家,至今還是童身,可敬吓可敬,當家問答多伶俐,
聽了這一句是
梨花白麵泛紅蓮,
貴升是
得著機關針腹進,微微含笑又開言,請問普太,貴庚多少了,光陰如箭催人老,屈指春秋二十遷,年方二十,正是要緊關頭,大爺,這句說差了,出家人一世清心如一日,關頭要緊在何年,
豈如那
俗家子弟塵緣絆,到此關頭有情事添,好,普太不染紅塵,使小生越想皈依佛地,如今要請這小師太了,大爺,這是貧尼第三個愚徒,名喚志貞,那個志,甚麼貞,志氣之志,貞潔之貞,果然好個貞潔相貌,請教志貞三太,俗家尊姓,大爺聽稟,請教,先祖王仁讀聖賢,清風雨袖作言官,故園就在專諸巷,閥閱門楣人共傳,父母單傳生不肖,孤鶯命犯少塵緣,
怎見得呢
貧尼落地雙親謝,期歲方周便進庵,妙吓,三太原來是再來人,分明玉女臨凡,天仙下降了,年少申郎頻得意,只見香茗點送出堂前,大爺三爺請茶,普太請,不敢,三弟請,大兄請,普太,大爺,小生久慕寶庵堂,不化銀錢助上方,豈敢,惟恐施主憎嫌,故而不敢募化,寶剎良田有幾許,誰家護法保安康,大爺,隨庵百畝傳香火,淡飯粗茶將就當,
若就護法,不過是幾家
太太夫人常走動,並非附勢敢猖狂,普太,大爺,將來不棄寒家陋,護法山門獨力當,修殿裝金興佛教,常住缺乏助銀量,阿彌陀佛,難得大爺發心,貧尼們叨光不盡,普太呵,但是,微軀仰託禪心照,最愛蓮池極樂邦,從此皈依三寶地,惟求接引渡慈航,大爺,怎奈荒庵多俗韻,自慚陋質少幽方,不堪供奉高人目,
多隻恐
雅意空來蕭寺房,
他兩個
應對如流情意密,機鋒各向語中藏,君卿煩悶難安坐,明曉尼姑也著了狂,大兄,日已向西,我們回去,改日再來罷,哈哈哈,三弟,來而就去,連來也是多的了,我還要到後邊去瞻仰瞻仰,如此,大兄就去遊玩一回,小弟在此奉候,三弟一同進去,小弟失陪了,大兄請便,吓,志貞,你同大爺去,到後殿去步步,我陪三爺在此談談,曉得,大爺請,三太請,貧尼引道了,豈敢,貴升是,心飄蕩,意風魔,會向瓊瑤王嫦娥,彷彿牛郎逢七夕,天仙招我渡銀河,依稀劉阮誤入天台路,未到巫山骨已酥,只見他,粉勁嬌柔性滑膩,香肩俊俏自婀娜,行一步,活麻姑,過處濃香繞地鋪,
大爺這裡來,回首芙蓉生百媚,
來了,勾人魂魄是兩秋波,隨肩進,伴嬌娥,丰神絕世耐揩摹,
分明是
月中仙女妲娥現,
就是那
荊楚瀟湘神女巫,轉過回廓遊寶殿,
早只見
兩傍羅漢裝規模,三太,大爺,這挨肩擦背的是甚麼菩薩,是羅漢,吓,三太,活羅漢何難,要這死的羅漢做甚,大爺,這是西土邊臺真活佛,金身羅漢異凡夫,
金身的,怎及的肉身的活潑吓,名庵大剎俱裝塑,數看流年善個多,三太,怎麼數法,大爺,今年貴庚多少,便數到第幾位,看這位菩薩相貌若何,流年的好歹,就曉得了,吓,三太今年貴庚多少,大爺,要數羅漢,要大爺自己的年紀,與貧尼無干,吓,方才,未及請教,快快說來,吓,虛度十六歲了,也是十六歲,請問三太,幾月裡生的,是八月初三日,小生是三月初八,論起來還該叫我一聲大哥哥,如今三太不要叫大爺,竟叫大哥哥便了,只長得幾個月,大在那裡,是吓,三太開口就通,不長年來只長月,即長一日該叫哥,
也罷
便宜讓你三師太,摟抱哥哥將小妹呼,呀啐,大哥哥來小哥哥,憑你佔盡便宜奈我何,出家人自有清規在,
那怕
兩字哥哥百遍呼,三太,你休要說過了,你寸心若肯牢關鎖,
戲臺前,
何須斜盼兩秋波,待我來數一數羅漢看,一五,一十,十五,十六,唔,不吉利,吓,為甚麼不吉利,小生數著了這個愁眉哭臉的羅漢,三太,他那裡愁的事情,小生曉得他的意思,愁你輕年靜坐庵堂內,雲雨巫山隔楚河,青春不再如流水,愁你耽誤風流少丈夫,大爺,他未必為此,愁的是,世上少年輕薄子,花街柳巷惹風波,清靜怕聞渾濁氣,修行佛地謔尼姑,如此愁起來,還要愁出病來,如今待我那邊數起,一五,一十,十五,十六,咦,又是一個睡著的,這一個呢,是小生數的,那一個呢,是代三太數的,小生是愁,三太是睡,哈哈哈,和尚懷春終日倦,晨昏懶去念彌陀,臨風景,消殘夢,一度雲情快活多,大爺,休多混話,請裡面來,吓,來了,穿過西廊登佛閣,
只見
名香氤氳繞金爐,柴窯器,碧玉壺,擺設香幾古玩多,何佛光明能燦爛,
原來是,
金尊一位小彌陀,三太這個小光頭,可是外面這位大光頭養出來的,大爺,又來胡說了,阿彌陀佛,怎麼生起兒子來,三太,養兒豈是光頭戒,法子徒孫生育多,若說光頭不會把兒來養,
請問你
肚皮因甚這般粗,罪過吓,阿彌陀佛,三太痴了,這裡有什麼佛,木雕泥塑無分曉,
哈哈哈,
真佛何曾履世途,我輩儒宗差講佛,
可知
昌黎作表闢浮屠,大爺口頭無佛,貧尼心頭有佛,三太可唸經麼,怎麼不念經文上,第一句就說南無佛,可見南方無佛了,大爺可曾讀過大學,怎麼不讀過,那大學上邊,有一句於戲前王不念,可是有的,有的,大爺吓,你回去若將於戲讀,僧家只得念南無,大爺一日嗚呼了,貧尼就要念哪嘛,怎麼大爺嗚呼起來,大爺註定南無佛,自然於戲不嗚呼,
好一個
錦心繡口三師太,如接飛繞靈變多,大爺,請出去,再往裡邊,是,三太請,大爺請,離佛閣,步逍遙,手拍香肩把情挑,大爺,做甚麼吓,三太,庵中還有師太們,為何不見,師兄師弟各在芸房做些黹,師父未有呼喚,不敢出來,哈哈哈,難得呀,卻是為何,三太吓,桃花人面喜相交,
最厭的是
耳目繁多口亂嘈,難得雙雙無別客,隨緣何處不魂消,啐,虧你說了出來,
貴升是,
同行暗處思囉唣,三太聰明向大路抄,芍藥階前風淅淅,牡丹軒外竹蕭蕭,穿過花廳兜曲徑,
早來到
一間靜室實蹊蹺,紗窗裡面藏推板,磨切方磚光又潮,不是雲房非客座,花梨衣架凳條條,三太,這是甚麼所在,大爺,這是浴堂,吓,這是浴堂,如此沒,三太也在此浴的了正是,這個衣架做甚麼,是浴身時,搭放衣服的,這條條凳呢,脫著衣服坐的,噯唷,可惡,待小生來打他幾下,為何要打板凳起來,吓,他佔盡春光人莫曉,
我申貴升
到不如板凳運兒高,貼身消受風流腿,著肉撫摩舞媚腰,玉洞桃花流美味,瓊宮瑤草探新苗,我欲來生為板凳,嬌尼個個有相交,大爺不要取笑,那邊去,呀,那邊又是一番景緻也,小閣涼亭如畫裡,雲房一帶罩鬆梢,三太,這幾間精緻小房,何人居住,師兄們的臥室,妙極了,輕移蓮步將遊廊過,
又只見
幽雅芸房箕斗雕,這是那位的臥室,是家師的,三太的幽居在那裡,就在那邊,小生進去隨嬉隨嬉,房中不便,外邊請坐罷,一定要進去,既如此,大爺請,小生是生路,自然要三太引進法門,呀啐,志貞是忙移步,把門推,申生先自進房來,
妙極了,
沉香繚繞名爐供,楠木天然小法臺,巧樣紗窗簾外布,瓶中插幾枝牡丹開,藤穿宮椅花梨杌,蘭蕙盆栽架上排,琴棋書畫多精雅,醉翁床上巧安排,抬頭匾額忘幾處,
掛一幅
送子觀音手抱孩,三太,你們出家人,要甚麼抱子的婦人,這是送子觀音吓,哈哈哈,三太房中要觀音送子,牡雞雖是能生蛋,寡女從無自受胎,大士娘娘無法力,
三太
倒不如我張仙一宿就生孩,罪過得緊,這是施主人家,到庵求子得男的,如此,小生尚未有子,待我來求一求試驗如何,大爺求子要同娘娘一同求拜的,呀,今日我家娘子不在,怎麼處呢,嗄,哈哈哈,有了,娘子不在,就煩三太一求罷,驚得志貞香汗發,梨花頃刻泛桃腮,我貧尼怎麼代起娘娘來,沒有人在此,要煩你代一代的了,來來來,一把拖來同跪下,吓,大爺,像甚麼樣子,快些放手,勾牢粉項莫爭開,弟子申貴升,同室人王氏志貞,啐,要求腸下麒麟種,獨步蟾宮鼎甲才,再塑金身脩佛殿,皈依世世報蓮臺,通誠禱告拉同拜,楊柳腰肢經甚麼勒,三太嬌羞言不出,起身時早已檀口接香腮,大爺好沒正經,怎麼在佛前囉唣,三太,如今到內房去,不去,要去的,志貞無奈相陪進,玉手輕掀簾幔開,呀,身登寶室,如入廣寒,元漆妝臺人見影,名爐雪鏡與銀臺,雕花衣架飛仙杌致櫥箱廣漆彩,羅漢牙床鋪錦禱,青紗帳裡被棉胎,玲瓏鴛枕鑲元緞,頂繡芙蓉名手裁,陣陣香風人醉似,狂生到此意心歪,三太可曉得小生的來意麼,貧尼怎曉,昨日樓上可曾見小生,不曾見來,好一個不曾見來,昨日山塘同看戲,你秋波頻轉為誰來,一把多情瓜子殼,分明招我赴陽臺,今朝特地來相訪,你反裝痴呆太使乖,出家人方便為第一,
怎生的
意思要把活人埋,大爺,你責備差了,既然執意來相訪,同著君卿就不該,凡事同行須掣伴,
這是甚麼事情豈不曉,
春光漏洩便招災,避人事反邀傍人走,
大爺吓
百事聰明一時,呆自誤行蹤當自責,責人忘已是書呆,是,小生謹遵三太指教,金玉銘心,奈小生色境昏迷,聞言頓開茅塞,明日決當獨自到庵,曲陳肺腑,但不知當家意下如何,大爺吓,進退機權宜自重,
處不可久留,請出去罷,
芸房久坐惹疑猜,瓜子殼,原是當家意,何必當家慮在懷,慢敘芸房私語事,再言君卿久坐已難捱,普傳相對無多語,幾遍香茗日過了階,杳然不見貴升出,悶煞君卿等不來,普太,寶庵有多少殿宇,通共有四五十間,我家大兄最喜兜搭的,天色已晚下來了,催促他一聲才好,是吓,佛婆,你進去對申大爺說,三爺要緊回府,相請大爺,㖸,曉得哉,白相白相,進去子半日,不曉拉朵做啥,老佛婆,喘㖸㖸,周圍尋覓無蹤跡,咦,那哼弗看見,吓,是哉,想必奔子,花魁三太芸房裡,弗好哉,光嘴勒脫個後生,定下金鉤鉤玉魚,
等吾去趕散哩,
大步丟開忙走進,只聽得逼成好事在須臾,三太,我明日來時先普太,
趁此無人,我人,我和你
九重先下一封書,大爺使不得,青天白日,門又未關,噯呀,即刻有人來了,三太吓,小生其實情難禁,不必關門心膽虛,快快放鬆成好事,餓龍豈肯放明珠,志貞此刻難推卻,申郎摟抱美嬌軀,大爺,呀,不好了,佛婆來了,快些出去,老佛婆一聲如棒喝,文君撇下漢相如,沈三爺來哩相請,快點奔出去罷,來了,大爺請,貴升是萬種情懷無洩地,一盆烈火落水渠,三太小生明日一準來的,志貞點首稱從命,兩人同向外邊趨,復到佛堂天已晚,西山紅日早離西,大兄,好暢遊吓,如今只怕要回去了,正是,到害三弟不耐煩了,吓普太,輕造不當,改日奉謝罷,好說,未及備齊,有慢大爺三爺,豈敢,雙雙打恭言稱別,師徒相送步徐徐,彼此有心俱在腹,兩人眼對一人覷,三弟,文旦那裡去了,未見,吓,文旦,文旦,來哉,來哉,狗才,躲在那裡,弗躲,登坑去了,普太三太請進去罷,小生們失陪了,大爺三爺慢請,慢請一聲分手別,申生回顧暗躊躇,破工夫明日來須早,明朝來時定不虛,吓,文旦,你方才到底在那裡,弗瞞大爺三爺說,方才奔去,會會周公了,狗才,胡說,大爺三爺,居去正嫌路長,等囡兒說來聽聽阿好,
唱弦調
河上好風涼,啥個叮噹,戲水魚兒響,志揚揚,莫主張,瞌睡鬼兒來望,花獻司,持書下降,說周公有事要相商,請你轉古鄉,我便隨他前往,登的公堂,入的是公房,上的是公狀,見一個小紅妝,叫了一聲我的哥哥,我和你有前緣,同入梅花帳,那時節,攜手赴鸞鳳,直腳到鴛鴦,一陣的消災障,狗才,分明你偷閒睡著了,還要說這些夢話,大爺三爺,阿看見前頭咯條路去是南濠,間哼去北濠,要分路哉哩,如此大兄慢去,小弟返舍了,三弟,今晚同到舍間草榻如何,不消了,此去甚近,如些慢請,大兄請,兩人言別各歸途,路上申生心緒多,一喜姣尼半著手,一憂明日有蹉跎,娘娘倘或多拘束,失約師徒怎奈何,此夜貴升休細表,下回二次探尼姑。
顯魂
夢魂昨夜鶯啼碎,半簾花影餘香醉,強起理雙環,玉梳雲氣寒,自朝捱到暮,一日如年度,含淚出羅幃,
呀
燕歸人未歸,奴家張氏,小字雅雲,爹爹官居冢宰,母親誥命夫人,丈夫申貴升,身列宮牆,性耽遊玩,懶讀詩書,自從三月初六日出門,至今杳無訊息,好生煩悶人也,輕啟口,叫芳蘭,
吓
芳蘭,小姐,為甚麼我心中不耐煩,自從你大爺把門來出,好教我,日夜神不安,日間想起我的魂如失,夜來坐起兩三番,枕邊流下千行淚,到了天明尚未乾,求神許下千條願,庵堂各處掛幛幡,春去夏來秋又到,未知他何日得回還,這幾天,我面又紅來耳又熱,立不寧來坐不安,莫非大爺在外有甚長和短,好比刀割我的心來刺我的肝,小姐呀,譬如大爺出外求名利,也有一年半載不回還,少不得夫妻自有團圓日,不要愁壞了俏容顏,此刻譙樓交三鼓,不如且請去安眠,慢雲主婢來安睡,要提申貴升一靈不昧出尼庵,哈哈哈哈,柳枝嫋嫋柳花飛,一種春愁若是非,柳枝插地根到底,花飛出樹幾時歸,小生申請貴升,自從三月初六日進庵以來,約已三月有餘,不料染成一病,十分沉重,意欲回家,見我妻房一面,再三苦懇當家,他報意不允,如今夜靜更深,且喜被我逃出庵來了,不免回家去罷,身如柳絮隨風飄,咫尺家園猶如萬里遙,東西南北全不曉,依稀還認在南濠,我自從進了庵堂內,好似那畫眉鸚鵡被籠牢,而今幸得來逃脫,且到家中走一遭,你看街坊寂靜聞犬吠,遠聽譙樓三鼓敲,且喜已到南濠,你看門牆緊閉,不免待我扣門則個,申貴升正要把門來扣,只見鬱壘神荼阻擋牢,呔,何處遊魂,擅敢到此,噯呀,申貴升聞聽好心焦,我聽著遊魂兩字甚蹊蹺,難道我身已死在庵堂內,撇卻塵緣把人世拋,
但是還有一說,我身雖死,究竟是申家主,難道我自己的門牆不許我敲,
兀的不痛殺人也麼哥,
呀,
兀的不苦殺人也麼哥,
吓,二位神祗,我並非遊魂乃是家主申貴升回來了,
末淨
既如此,須悄悄進去,休要驚了雛犬,是,噯呀苦吓,大凡一個人,才死的時節,自己並不知道,及至被人提破,方才曉得,紛紛淚,進門牆,徘徊四顧好淒涼,記的我在家中日,時常站立看街坊,不料於今成永訣,門庭依舊我身亡,可憐申貴升,看到頂上的匾額,門上的對聯,四顧淒涼,心如刀割,隨風飄蕩,來到廳中,長吁嘆氣,咳,那貴升長嘆一聲,娘娘在夢中,聽得是一聲鬼叫,進廳中,閃過西來又轉東,只見交椅上面灰塵滿,想到妻房苦萬重,他意懶心灰,不把閨門出,故爾廳上少人蹤,你看古玩般般在,雖然豪富總成空,
申貴升吓
你高堂大廈都拋舍,到如今,只落得朦朧夜影入簾籠,進屏門,來到迴廊下,只聽悽悽切切寒蛩鳴,階前芳草依然綠,微微颯颯響梧桐,轉邊迴廊,已是書房,你看架上琅函百疊,緗帙千端,塵暗雕樑,灰侵几案,好不傷心人也,慌慌忽忽在書齋,你看滿地青青長綠苔,難道家童竟不來打掃,圖書四壁儘可灰,自從三月把庵進,好比誤入在天台,劉郎貪戀桃花色,一別家園永不回,枉有詩書飽肺腹,綠綺楸枰共撇開,我與娘子成親之後,先生嚴禁書齋夜夜要讀夜書,三更將盡,才得進房,那時節,我睡也來不及,那裡還有甚麼新婚燕爾之歡,
呀
妻呀,我實指望功名成就同歡樂,誰知拋撇在泉臺,
吓申貴升吓
你枉讀詩書中甚用,只落得,滿腹文章在土裡埋,出了書房,來到中堂,咳,我想起昔日與娘子坐在中堂,閒談敘話,無限歡娛,到如今已成隔世之想了,坐中堂,心悲切,想後思前多鳴咽,曾記三月初六日,其時正值清明節,
吓妻吓,
與你同坐把香肩並,我道曾記古人有話說,說到寒食清明休虛度,你就吩咐廚下排筵席,丫鬟使女來斟酒,一個芳蘭在傍邊立,我是醉眼凝眸來觀看,
妻呀,你就含笑欣欣把話說,
你說道官人哪
你若看中芳蘭女,我就選一個良時並吉日,他與官人做房妾,自古女子多妒忌,你為何如此多賢德,到如今想起來時成畫餅,好比鏡中的花來水中的月,又曾記岳父此日往門前來經過,留進中堂把茶啜,岳父把我行藏來問起,
妻呀,你在嶽你跟前把我說,說我朽木難雕不中用,岳父將你來切真,我送岳父回身轉,與你反目一場把門來出,只道夫妻爭論尋常事,那曉我,一出門來成永別,早知今日害了你,悔不當初由你說,早知今日害了你,你就打我罵我何妨礙,何苦與你爭甚麼長和短,到如今,我懊悔也遲來恨無及,今世鴛鴦兩拆開,待再生再綰同心結,那貴升,進子內堂,上了扶梯,走進房中,四下裡觀望,愈加悽慘,情慘慘,淚雙垂,想起來時心也灰,我與娘子成親後,同行同坐在香閨,芳蘭使女在傍邊立,主婢雙雙把我陪,芳蘭又把茶來點,娘子親自送茶杯,只道天長並地久,誰知夙世冤家把命催,山塘上面來看戲,與嬌尼兩情戀戀四百窺,進芸房,好似誤入桃源洞,上禪床,分明化作楚陽臺,只道尋花問柳風流事,那曉得,暗暗之中把氣血虧,到如今,百年偕老成畫餅,夫婦齊眉似望梅,你看樁臺畔,脂粉盒,薔薇露,桂花油般般俱備,色色都全,妻吓,只怕從今以後,豈無膏沐,誰適為容,再休想搽胭抹粉著綠穿紅,害了你中途青年,你好比鮮花無了葉,終朝雨打又風吹,花容從此多憔悴,暗地傷懷獨自悲,只怕你,臨鸞鏡流下千行淚,對樁臺終日掐雙眉,你朝朝望我回家轉,那曉我,寂寂陰魂半夜歸,那貴升,見了這些箱籠櫥櫃,都去開看一番,長嘆一聲,又看到書案上面爐內,尚有餘香未盡,又看到衣架上,還搭著自己穿的衣服,也去整理一回,心如刀攪,意似油煎,忽聽譙樓已交五鼓,忙舉步,到床邊,但覺陽氣衝來難近前,把雙袖擺動陰風起,壓住陽氣把羅帳掀,只見娘娘,蓋著一床棉綢單被,側轉身軀,朝著外床而睡,麵皮黃瘦,緊鎖雙眉,噯呀妻呀,與你分離四個月,你頓然改變舊容顏,想必你,時時刻刻來思我,愁緒縈懷有萬千,我與你年少夫妻如魚水,又誰知,鸞鳳分飛各一天,指望與你同偕老,琴瑟和諧到百年,指望與你生一個麟麒子,一脈書香有後傳,指望有日功名就,三元及第我為先,指望五花冠誥來封贈,夫貴妻榮喜氣添,到如今,事事成虛願,含怨含悲赴九泉,再休想,與你畫閣爭雄敲棋子,再休想,小院焚香整七絃,再休想,同並香肩來觀畫,再休想,窗前攜手讀詩篇,
咳,妻呀,你須保重休悲切,免使我身在泉臺心掛牽,來到芳蘭房中,也是一番悲慘,從新又到娘娘房內,
咳,妻呀,
從今以後,且莫為我苦命的丈夫,終朝啼哭,我如今是去了㖸,這時候,娘娘在睡夢之中,將身坐起,叫一聲夫吓,你到那裡去,把手一撈,撈了一個空,只聽的樁臺畔噹啷啷一聲響亮,把一面青銅寶鏡,跌將下來,那貴升越窗而去,娘娘驚醒南柯夢,叫一聲夫來哭一聲天,急忙便把勞蘭叫,那芳蘭,在夢中驚醒,應道吓,丫鬟來了匆匆移步到床前,點燈四下裡來觀看,只見跌得菱花分兩邊,同把夢內情由說,
吓小姐呀,丫鬟也見大爺來的吓,
主婢哭到天明淚不乾,此番要把總管王定來傳進,問卜的情由在下一篇。
問卜
作樸須存義,為臣要盡忠,奸臣與豪樸,到老一場空,老漢王定,乃是申府家人便是,先老爺在日,道我為人忠義,點我一名總管,先老爺亡後,伏侍小主成人年已十六歲,娶了張大老爺的小姐,去歲成親,不料小主,自從今年三月初六日出門,一去杳無音信回來,昨日主母吩咐出來,叫我請一個有準無錯的賣卜之人,想我府中,非比別家,差不多的,也不便去請,因此我昨宵一晚暗疑磨,賣卜之人城外多,俱是些順嘴胡謅來算命,無非套人口氣走江湖,肺腑搜求無覓處,有準無錯城外無,
吓,有了,
閻門裡面專諸巷,有個鐵嘴先生本姓吳,他名叫鬆年,號稱半仙,卻住我有家房屋,本待叫兄弟們去請他,恐防作難不來,老漢只得親自走遭,吓,兄弟們,看好門首,我去去就來,曉得個,老伯伯,去沒是哉,王定就把步來挪,丟開兩腳走奔波,離了南濠街一帶,進去閻門路不多,專諸巷內抬頭看,只見招牌用水磨,上邊還結著一個喜兒窠,
來此已是,呀,
你看小小店堂只一間,朱漆欄杆分兩邊,卜壇二字書紅紙,當面還有班竹簾,上首是,能決懷疑心腹事,下首是,觀星模像看流年,
王定跨進店堂,只見鬼仙影象當中掛,高懸匾額漏機軒,八分書字句羅紋紙,筆法精工王有年,上聊是,事雖未定機先定,下聊是,人卻非仙數即仙,小小畫桌挨屏擺,還有摺疊花梨小四仙,易中先聖牌一塊,公曹四位在傍邊,黑漆課筒擺在皮般內,還有福禍陰陽三個錢,點銅蠟臺紅燭點,磁爐裡面透香菸,兩邊四把眉公椅,王定開言叫半仙,吓,吳先生在家麼,世時報艱,全憑拆拆單,三日沒生意,肚皮要餓癱,是吾吳鬆年便是,別人道我做鐵嘴,據吾是直頭亂嚼,連日落雨,生意弗好,今朝是七月初一日,啥人來朵外頭,人喊鬼叫的是羅個,吳先生老漢在此,噯唷,原來是王老相,王老相一向阿好,託庇先生,王老相請坐,有坐,家主婆,王老相來哩,泡茶出來,曉得個,王老相,今朝啥個風吹得來個,請先生猜一猜看,如猜得著,真算半仙了,呦,要唔猜個,是,一猜就猜著個,王老相,可是會房鈔個,阿曉得連日落雨,生意平常,過雨日讓唔送過來沒是哉,呀,這沒還算不得半仙,老漢並非為房鈔而來,呦,弗為房鈔,介沒有啥個貴斡,到要請教,老漢特來請先生問卜,呦,王老相要起課,到來得湊巧,現成個香燭來哩,拿子通誠沒是哉,先生,並非老漢問卜,乃是官房裡大娘娘請先生到府中去問卜,王老相,那說是官房裡大娘娘,請我到府中去問卜,正是,噯唷且住,我想南濠個申大娘娘,是有名個,叫做雌老虎,是吾今年四十歲屬羊個,叫做羊落虎口,連皮帶骨,阿有淘成,也罷,把點小戲法來使使,噯唷唷,噯唷唷,吓,先生為何這般光景,吓,王老相,是吾一向有個班痧病個,一疼疼起來,直頭疼殺人個,看來今朝弗得去個哉,吓,今日不去就是明日如何,吓,明朝頭弗空,為何不空,明朝般門外頭,有七八十單課要起個,就是後日如何,後日頭一發忙,又是甚麼忙,後日是齊門外頭,要去盾陽宅,咯是兩個月前頭約來裡個,誤弗得個,如此,但憑先生訂一個日期如何,呦,既如此,讓吾排排日腳看,今朝是初一,一四七弗空,明朝是初二,二五八一發忙,後日初三,三六九沒得閒,初一到初五弗空,初五到初十也弗空,初十到月半一發弗空個哉,上半月弗空,下半個月更弗空個哉,上半年弗空,下半年也弗空個哉,上半世弗空,下半世一發弗空哉,王老相唔只好另請了高明罷,吓,先生,這就不是話了,別人家也是錢,我家也是錢,你到底去呢不去,王定雖是年紀過,他怒氣心頭火冒煙,來肩一把來拉住,你到底去呢不去,噯唷王老相弗要動粗,咯只臂膀疼得緊,讓我去沒是哉,怕你不去,急壞鬆年哀告言,好好請你,有這許多推三阻四,噯唷,一隻臂膀幾乎把來唔握斷哉,吾想醫卜星相,也是斯文一脈,那啥動手動腳起來哉,直頭弗像個,介沒單要看看課呢,還看啥個流年個,這到也論不定的,介沒讓我帶子七政通書去,如此快些,曉得哉,那鬆年來至裡邊,拿了課筒,取了七政書,說道,吓,六文筒阿是落魂筒,是吾吳鬆年上半世靠子嗯過子日腳,那間是咯條東廚司,要把哩垛虔誠奉哉,吓,男人家,王老相在外頭啥個事務,要吾到府裡去問卜,那沒好哉,今朝初一,發利市哉,啥個發利市,直頭倒連哉,那說,嗯呦乃阿曉得申大娘娘,是有名個叫雌老虎,吾是屬羊個,羊落虎口,阿有淘成個,家主婆,嗯呦乃等到下半日若是弗居來沒,嗯沒打子三銅錢白酒,一塊豆腐,搭吾欄門羹飯擱一碗,也是嗯與吾夫妻一場個好處,啐,出門做生意,有咯多化弗利市個,啥人要嗯堂客家來哩插嘴插舌,咯叫雌雛報曉,弗是好兆,吳先生,怎麼樣了,又來里催命哉,來哉,那鬆年,做作甚多,此刻來至外邊,王老相請㖸,先生請,王老相是客,還是先生請,介沒得罪哉,好說,二人移步將身出,此刻鬆年是,心內好似滾油澆,少停見了雌老虎,定然性命總難逃,他有心迴轉頭來看,後邊王定緊隨牢,沒奈何出了個閻門外,將身轉過渡僧橋,來至南濠街一帶,申府的牆門早到了,來此已是,噯唷,好大老虎洞,王老相,府上阿有留君子,先生怎麼講,阿有留君子個,這留君子三字,老漢到不解,這留君子沒,就是王老相個狗哉,休得取笑,府中是不養犬的,弗差個,老虎洞裡養子狗沒,要撥老虎吃哉,王老相請,且慢,待老漢開了正門,噯,嗯呦乃是房主,我是房客,開啥正門,走子便門沒哉,如此有慢了,豈敢豈敢,申府牆門三尺三,進門容易出門難,少停見了雌老虎,只怕皮開肉也癱,先生且請小房一坐,待老漢進去通稟一聲,然後請先生進內,王老相請便是哉,王定來至裡邊,就在屏後開言,要曉得此際申府中,尚未設立雲板,直要到娘娘二十歲,裡外隔斷,有事是有云板相傳,此言交兌,裡面那位姐姐在,奴家在此,王伯伯,原來芳姑娘在此,吓,芳姑娘,怎麼,昨日娘娘吩咐出來,叫我請一個賣卜之人,已請到了,不知在那一座靈堂問卜,昨日娘娘已曾吩咐在花廳預備香案,就在花廳問卜,如此請娘娘下樓,待我請先生進內,曉得,芳蘭移步往裡行,香閨來請大娘娘,娘娘有請,星卜人喚到了,請娘娘下樓問卜,如此隨我來,是,曉得,娘娘下落扶梯走,後邊隨了俏梅香,不言不主婢來走出,且說王定往外廂,那吳鬆年坐在外頭,到想起心事來哉,弗巧咳,吾吳鬆年,今日頭死在老虎洞裡,弗死也罷哉,若是死子沒,咯王定個老奴才,真弗放饒,咯個老烏龜,老弗死,老殺囚,老吓,先生,在此請些甚麼,王老相,我口才弗曾開呀,老漢方才明明聽見一個老字,呦,老字有個,吾說王老相,做人老要好老有趣,老幫櫬,老休得取笑,王老相請㖸,且慢,還有啥個事務,少停問卜之時,我家主母身邊,有一個貼身伏侍的丫鬟,名喚芳蘭,你見了,叫他一聲芳姑娘,自有許多幫櫬,呦,哈哈哈,王老相,咯沒就叫老幫櫬哉,先生請,王老相請,如此引道了,二人移步往裡廂,大廳西首繞回廊,花廳面前欄杆曲,幾樹梧桐靠粉牆,中央山石玲瓏巧,金魚戲水在花缸,建蘭數盆藏花架,鬆年是捲棚下站定細端詳,吓,吾記得說,未看山頭土,先觀屋下郎,那鬆年,做了冒失鬼哉,這個未看山頭土,先觀屋下郎,那郎乃郎君之朗,哩當廊柱之廊哉,怪弗得,哩朵叫做財主,嗯看個個廊柱,個號大法,嗯看一對廊柱甚軒昂,花廳裡面亦端詳,白粉匾額高高掛,三字元題燕翼堂,中懸三星圖一幅,錦屏美女出西洋,鐵梨木畫桌挨屏擺,聯對洋青黑漆框,上聯是,武陵春色煙霞近,下聯是,萬里青雲翰墨香,翡翠瓶中孔雀尾,漢時寶鼎擺中央,紫檀圈椅分傍擺,擦漆屏風大理石鑲,多寶廚中藏古玩,兩傍鑲玻璃窗,磨磚地,四四方,上邊畫杯楝與雕樑,鬆年正在圖圖看,忽聽得鶯聲傳出堂,娘娘出來,放下堂簾,是,曉得,左壁廂,早有香案預備在彼,下面另設小桌一張,又有一字椅一把,那王定走進,娘娘在上,老奴王定叩頭,王定起來,你是一個總管,未免外邊有事,不必在此伺候,是,曉得,吓,吳先生,老漢暫且少陪,少停算完了,來請吳先生出去,王老相請便是哉,吳鬆年抬頭往上一看,吾想申府裡頂標緻個,自然是大娘娘哉,大娘娘在上,吳鬆年倡社哉,我不是大娘娘,呦,弗是大娘娘,介沒是二孃娘,也要倡社個,也不是二孃娘,呦,又弗是二孃娘,介沒是小娘娘,哉,也要倡社個,也不是小娘娘,吓,那啥弗大弗二弗小到底啥人,我是娘娘貼身伏侍的芳,呦,芳姑娘,認得個,芳姑娘,相煩嗯稟聲娘娘,說吳鬆年來哩倡社哉,芳蘭,對先生說,回禮不便,請坐待茶,吓,先生,娘娘說回禮不便,先生請坐待茶,噯唷且往,個老虎聲氣,吾也聽見歇個,是介呼呼的,那啥是介唧呤唧呤個,只怕喉嚨小了,弗怕哩,讓吾坐子落介,吓,芳姑娘,阿要問卜呢啥,正是,介沒拿子個課筒,請娘娘通誠沒是哉,是,曉得,那芳蘭,拿了課筒,來至簾內,娘娘,課筒在此,請娘娘通誠吓,芳蘭吓,我只為大爺身出外,無心懶去換衣衫,所祈心事你已曉,今朝命你去代能誠,是,曉得,且慢,你這幾日,身上可潔淨,鬟娘娘問卜,已經沐浴過了,如此無妨,可放心,怕的是你不潔淨,猶恐觸犯神祗卦不靈,如此去罷,是,曉得,芳蘭移步身出外,香案早排在東傍,上前正欲來通告,傍邊走出了陸氏老親孃,你道陸老親孃是那一個,這是申府中一個老僕婦,凡有一切已往之事,他都曉得,今日聽見為小主問卜,他也出來看看,吓芳姑娘,嗯來哩做啥,娘娘叫我通誠,呦介沒嗯兩日身浪阿曾故個,若是故個沒,莫去故個,若弗故個,就去故個,不要你管,那芳蘭拿了課筒,來至香案前,在香上繞了幾繞,口中暗暗一番祝告,然後拿了課筒,放在桌上,先生請筒在此,吓,芳姑娘,阿周到個,周到的,吓虔讀阿弗差,不錯的,吓,芳姑娘弗要動氣,若嗯呦乃到虔誠,沒吾個課沒準個,若是嗯呦乃周到弗虔誠沒,吾個課沒也弗準個,如此不錯的,好吓,嗯呦乃弗錯,吾也弗錯個哉,鬆年此刻,到是介一副正經面孔,個是哩個生意經,拿個頭巾一正,道袍打子偏袖,朝外倡子一個社,今朝蘇州府吳縣,南濠燕翼堂中,申門張氏,使女芳芳芳,芳蘭,呦,得罪哉,芳姑娘,使女芳蘭,代告通誠,易中先聖八卦大人,鬼谷先師,周公孔子,八八六十四卦,內佔一卦,三百八十四爻,內佔一爻,爻莫亂動,卦莫亂傳,有凶報凶,無凶斷吉,莫怪來人明彰招報,初爻見拆,又是一個拆,又是一個拆,拆拆拆,坤卦已成,神聖未回,香菸未退,再求再卜,再祈外像三爻,完成一課,第四爻又是拆,第五爻又是拆,第六爻又是拆,拆拆拆拆拆拆,未已卯醜亥酉,朱雀,勾陳,白虎,青龍,玄武,騰蛇,地水師好單大六沖課,我想大戶人家,問之脫貸求財,到有八九分利息,吓,芳姑娘,咯單課啥用,問行人,且住,吾想問行人,是要六合課個,那啥拿子個六沖課問起行人來吓,芳姑娘,吾搭嗯商量子罷,拿個單課來問了脫貨求財,另起子一單問行人罷,阿好,吓,先生又來說笑話了,方才通誠,是問行人的,芳姑娘,個單課問弗得行人個,吓,先生,自古道,君子問災不問福,弗錯個,咯句說話極是個,介沒個行人,還是府上大叔呢哈,是我家大爺,呦,就是申大爺,介沒幾時出門個,三月初六,呦,讓我算算看,三月初六,四月初六,五月初六,六月初六,十六,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噯呀,我想個人,到子六月二十八日個夜頭,要到來個地方去哉,介沒那呢,咯沒個句話弗好說個,倘然明朝頭,隔子一日,申大爺到奔子居來,那末打碎招牌,喧耳刮,也罷,讓吾把點江湖口氣,籤剛籤剛,吓,芳姑娘,個人居來過哉,沒有,居來轉子一轉又去個,並沒有,介沒到子六月二十八日夜頭,阿有啥個應兆,沒有,弗拘啥個總算個,打碎一隻碗,拗斷一隻筷,總算個,並沒有,噯呀弗好,吳鬆年,嗯個牢飯碗有點吃弗成哉,那啥課都弗準哉,吓,芳蘭,好昏呀,你可記得,六月二十八那晚,我和你睡到三更時分,忽然一聲響亮,起來提燈照看,卻是菱花墜地,分為兩半,噯呀,咯是大應兆,那說沒有,寶鏡分為兩半,當家主人有難,若要寶鏡重圓,除非火內重煉,芳姑娘呀,六沖卦課問行人,吉少凶多難轉程,騰蛇白虎來上卦,披頭五鬼絆住身,西北方陰人來纏繞,斷明二十八日戌時辰,芳姑娘西北方阿曾尋過,莫說西北方,就是東南方,俱已找過,並無蹤跡,芳姑娘,個人弗居來個哉,有三個好朋友,請哩去吃酒哉,那三個,一個姓閻,一個姓羅,一個姓王,合子攏來,阿是閻羅王三字,個人直頭死哉,娘娘聽說頓然驚,好比箭射胸膛刀剜了心,
天吓,你在何方遭不測,叫妻何處何處去搜尋,倘然應了今朝卦,家庭妻子靠何人,芳蘭帶淚將言勸,娘娘且免過傷心,但願此卦不靈,自古吉人天相,大爺有日回來,亦未可定,不要哭壞了娘娘貴體,芳蘭吓,此卦應兆分明見,諒來回府再不能,問先生可曾排八字,再將八字細推論,是,曉得,吓,先生,可會算命的麼,芳姑娘,咯算命起課,起課算命,是連個,那啥弗會,如此有一八字,請先生推算,介沒芳姑娘,請說貴造,三月初八日,丑時,十六歲左造,十六歲屬馬個,甲午,戊辰,乙酉,丁礦,極好個八字,就是個時辰帶硬點,個一丁上頭有阿哥,也要丁殺,下頭有兄弟,也要丁殺個,可惜卯酉一沖年犯於日,芳娘娘聽算,先生請算,左造推排十六春,甲午年戊辰月乙酉日於丁礦時生,推來富貴生成有,出在官宦舊族門,一周兩歲無災晦,三歲應該克老親,吓,先生,還是先克父的,先克母的,噯唷,咯句說話直頭利害哉,吳鬆年哪吳鬆年,看嗯造化,嚼得著,也是今日,嚼弗著,也是今朝,據吾算來三歲應克母,如此先生算下去,好哉,一腳是進子門檻哉,四歲應該無父親,阿曾見過,見過了,好,兩雙腳才伸進去哉,那沒讓我渾身累俚一累罷,五歲上面災星出,交到六歲又有牢獄之災弗太平,先生放屁,啥人放屁,你放屁,要想六歲宮官,又不會為匪作歹,又不會生事惹禍,有甚牢獄之災,你到講來,噯呀,弗差個,那啥六歲個官官,別的話話弗得,偏偏要話俚咯牢獄之災,吳鬆年吓吳鬆年,真正該打該殺該過,那鬆年,正在著急難辯之際,傍邊走過陸老親孃,芳姑娘,咯先生說話,真正弗差個,嗯呦乃羅哩曉得,大爺到子六歲個辰光,老爺夫人沒子落,個些申府裡向個親房族分,要奪大爺個家財,說大爺弗是申門裡個骨血,全仗王定伯伯,搭子個班人打子半官司,可憐抱子大爺,坐在監牢裡年半,後來虧得蘇州府沈大老爺到任,斷還子個家財,釋放大爺搭王定伯伯居來個,先生沒真正活神仙哉,原來果有此事,算下去,噯唷,陸老親孃,阿咽呦乃真正是我個嫡嫡親個娘哉,算下去,呦,再聽算,七歲上面災星出,交到八歲卻平平,九十歲無災難,十一十二現文星,十三歲應該游泮水,十四歲進了紅鸞天喜星,我想十四歲上弗做親沒,到十五歲浪,也遲勿過哉,十五歲上喜氣盈門定,噯呀,那啥個人到子十六歲,就要到來個地方去哉,咯句說話,又弗便說個,也罷,讓我混子過去罷,十七歲上保安寧,吓,先生,十六歲不曾算過,算過哉,沒有算過呀,剛剛算過哉,既然算過,想是我們未曾聽見,相煩先生,再算一遍,芳姑娘,吾老實對嗯說子罷,是吾吳鬆年學徒弟個辰光,到子應算十六歲個一年,沒飯把師傅吃,所以師傅弗肯教我算十六歲個,嗯一定要算十六歲,只好另請子高明罷,吓,先生,既來算命,有甚推諉,咳,真正筆管裡煨鰍,直死哉,十六歲是十六歲,十六春是十六春,十六歲是十六歲,十六春是十六春,吓,先生,有這許多十六的麼,芳姑娘,嗯呦乃弗要性急,咯十六多得勢來裡,四四十六,二八十六,十五加一也是十六,七九也是十六,十六歲是十六歲,十六春來十六春,咳讓吾老寶對嗯說子罷,此命算到十六歲,春浸桃花惡殺人,陰人驛馬來侵犯,夏盡秋初有點弗太平,披頭太歲身中照,算來此命要歸陰,芳姑娘,咯個命,據吾竟弗必算下去罷,鬆年講到這句話,娘娘簾內好傷心,紛紛珠淚腮邊落,斷腸止不住放悲聲,吓,芳蘭大爺的命,是不用算下去了,再將我的八字,請先生推算,看我的八字如何樣,命中可有剋夫星,芳蘭答應稱曉得,開言從又叫先生,吓,先生這左造不用算下去了,另有一個八字,請先推算,吓,芳姑娘,我到要問一聲,方才起課同個命,還是一個人呢啥,正是一位,噯唷,直頭弗好哉,咯叫一日算死命,三年弗交運,要買大豬頭供菩薩個,吓,先生,不消多說,少停重重酬謝,介沒芳姑娘,吾搭嗯商量商量,阿有活命,請位把出來算算,咯死命,免勞照顧罷,另有一命,請先生推算,介沒幾化年紀哉,十六歲,噯唷,又是死命,啐,這是在的,在的,那啥也十六歲,這是女命,呦,介沒活個,弗是死個,幾時養個,九月十三日寅時建生,呦,十六歲也是屬馬個,甲午年,甲戌月,庚申日,戊寅時,也是極好個八字,咯叫天上沒得苦庚申,地上無有窮戊子,一生富貴,女掌男權,就是個戊寅時辰,命帶硬點,但是無得兄弟個,只是一件,海棠花弗香,美中弗足,芳姑娘聽算,坤造推排十六春,出在王侯相府門,一周兩歲無關煞,三適四也歲平平,五六七歲多享泰,八九十歲少災星,十一十二容易過,十二十四進了紅鸞天喜星,吾想十四浪弗完姻沒,到十五歲浪挨弗去個哉,十五歲一完完婚事,秀才的娘子可應承,噯呀,好古怪呀,算到流年十六歲,夏盡秋初也有點弗太平,咯命叫做三早命,那三早,第一早沒出嫁早,第二早當家早,第三早呢,說弗得個,先生,到底第三早是甚麼早,芳姑娘,嗯嗯一定要我說沒,無非是守寡早哉,娘娘聽了這句話,止不住腮邊兩淚傾,慢敘娘娘多苦切,再講鬆年把八字評,芳姑娘,再聽逄,此命交到十六歲,進了喪門弔客星,當頭白虎多不利,流年本命喪夫君,十七歲上災星出,十八十九也平平,此命算到二十歲,該破錢財有禍侵,可不妨礙,礙呢也無啥個大礙,若要避過其年禍,須費錢財把土木興,廿一廿二多順利,二十三歲上有個暗算病臨身,可不妨礙,也無啥大事,幸有解星在內,還可逢凶化吉,遇難成祥,廿四歲上星辰出,有假子前來認母樣,廿五廿六廿七歲,步步亨通運自增,廿八廿九三十歲,更比從前倍幾分,三十一交到三十二,有嫡子庭前叫母親,先生放屁,家人們快來,吳先生在此亂嚼,將他送到吳縣衙門,打四十毛板,問他還敢胡講麼,芳姑娘,有辯個,老實對你說罷,方才算的男命,就是我家大爺,這女命,就是我家大娘娘,你算我家大爺,已於十六歲亡過,我家大娘娘,已於十六歲守寡,你想那裡還有嫡子前來叫母親,你到說來,你到辯來,芳姑娘,是吾先說個,咯個大爺有陰人纏繞,倘然娶子一位小娘娘,在外頭,養子一位小官官,等大娘娘三十二歲個辰光,奔子居來沒,阿算嫡子,那娘娘簾內聽了,暗暗點頭,說道辯得甚是,芳蘭,叫他算下去,造化你,叫你算下去,噯呀咱殺,虧得我辯得快,若是辯弗快沒,竟把俚用子個桃花土,虔誠奉,到子脫頭判,拿吾個金華火,竟細吹細起來,真正唬殺,叫你算下去,芳姑娘,算到啥個場化哉,吓,你自己算命到來問別人麼,芳姑娘,嗯把吾唬昏來裡哉,三十二歲,算下去,介沒芳姑娘再聽算,三十二交到三十三,三十四要做誥命太夫人,三十五交到三十六,
矬子扒樓梯,
受享榮華保安寧,芳姑娘算完哉,先生別人算命,有壽數的,為何先生算命,沒有壽數的呦姑娘,要壽數有個,三十六交到四十六,四十六交到五十六,五十六交到六十六,六十六交到七十六,七十六交到八十六,八十六交到九十六,九十六交到一百零六,一百零六交到一百一十六,一百一十六交到一百二十六,一百二十六交到一百三十六,有這許多的麼,芳姑娘,個三十六歲零頭,讓子罷,一百歲,可以寫包票個,吓,如此說,果然我家娘娘,到一百歲,送一牌匾來謝先生,介沒芳姑娘,讓吾等到大娘娘一百歲個辰光,打掃大門前,端正頂牌匾,哈哈吳鬆年吓,只怕吾等到大娘娘一百歲個辰光,咯骨頭才化子灰哉,鬆年說罷笑哈哈,娘娘即便喚丫鬟,芳蘭對先生說,少坐片時,你隨我進去,是,曉得,吓,先生,娘娘說請先生略坐一坐,還有說話,芳姑娘請便是哉,娘娘起身往裡轉,心肉猶如萬箭攢,芳蘭殷勤將言勸,娘娘且免過心酸,五星豈是神仙數,慢慢尋主轉家園,娘娘即將箱開放,放吩咐丫鬟名芳蘭,吓,芳蘭,你將這銀子秤四兩,送與先生作為命金,另秤二兩送先生代飯,是,曉得,芳蘭秤就忙包好,匆忙移步往廳前,慢言丫鬟身出外,再講鬆年獨自言,吾想方才個女命呢,算的也罷哉,咯男命,算得真正弗好,弗要把我悄悄拿個貼子送到衙門裡去打起來沒,苦殺哉,吾想三十六著,走為上著,讓吾來逃走子罷,先生那裡去,弗弗囉哩去,看看天井裡個花卉,盆裡向個蘭花,實在好,先生,娘娘說有四兩銀子在此,送與先生作為命金,吾搭這裡是房主房客,要啥個命金,斷斷弗要個,芳姑娘,㕶𠮨口乃拿子進去罷,先生如若不收,莫非嫌輕麼,介沒芳姑娘,恭敬弗如從命,收哉,另有二兩,送與先生代飯,噯唷,那啥要大娘娘個種破費,介沒一客弗煩二主哉又領了芳姑娘,方才算命個辰光,承你許多幫襯,嗯阿要算命,讓送嗯一命,我是不要算命的,介沒阿有啥個心事,吾個六壬課準得熱,阿要搭嗯起一課,也不要,呦,也弗要,芳姑娘,嗯幾化年紀哉,十六歲了,噯唷,府浪十六歲個能多,那啥又是十六歲,介沒阿曾吃過茶,茶麼,阿曾吃過,茶是天天吃的,弗是咯個茶呀,嗯阿是許來府浪大叔個呢,還是撥來外頭大叔個,啐,姓崔,胡講,吓,吳江吓,離蘇州四九路,弗遠個,囉唆,崔家裡個姑夫,認得個,快走,小名叫阿狗,曉得個,好厭,㕭,賣鹽個,發財個買賣,吓吳先生算完了麼,噯唷王老相,算完了,如此請外面坐,二人行至牆門首,鬆年作別轉回程,慢云鬆年回家事,再說王定老家人,急忙進內來相問,娘娘輾轉更傷心,命他祈神並打聽,終日錙心少信音。
追訴
十載寒窗,一榜姓名揚,探雙親暮景,不覺慘傷,小生徐元宰,乃山東登州府蓬萊縣人也,爹爹徐國祚,兩榜出身,曾授兩任蘇州府知府,因為代賠屬下虧缺錢糧一萬三千餘兩,交盤不能完結,難轉故鄉,只得軀擱姑蘇地面,幸虧這裡南濠申府張氏娘娘代為賠補,才得安然無事,我爹爹無恩可報,就將小生承寄與他,作為螟蛉之子,寄母就取我名叫時行,所以頂了申府履歷,就在江南鄉試,幸叨榜首,那曉我前日進場赴考時,偶得一夢,甚是奇異,及至得中歸家,忙了數日,昨晚在乳母房中,得著玉蜻蜓汗衫詩句,我就燈下細詳,原來卻與前日夢中相合,言曉徐姓螟蛉是實,申家骨血無差,昔年我父愛梵花,留戀尼姑生下,此係情關天性,為人根本須查,故而瞞過老爹媽,認母庵堂去罷,想我枉為六尺郎,未曉生身爹與娘,十六年來如夢裡,今科慚愧把姓名揚,終身大事須明白,天性從來豈渺茫,怪不得傍人終日來談論,三三兩兩佛洋洋,說我不是徐家親骨血,豈作傳宗後代香,宛像十六年前申寄父,依稀彷彿一般腔
阿徐元宰吓徐元宰,
那曉得你,本來面目無差錯,今朝才曉細端詳,此去庵堂將母認,願娘剖白細衷腸,心切切,步忙忙,渡僧橋過是山塘,慢講解元行在路,書中提起女庵堂,憶昔曾偕魚水歡,今朝切思倍悽然,陰陽境隔十萬裡,恩愛情分十七年,我乃法華庵內一個支賓尼僧,法名志貞的便是,指望出家清淨,誰知十六年前,惹出冤愆,來了南濠申貴升公子,與他兩下成其好事,實指望天長地久,那曉樂極生悲,申郎到庵,未及兩及月,染成一病,到了六月二十八日晚上,可憐一命身亡,我只得描畫遺容一幅,時常觀看,好不傷感人也,芸房靜坐憶當初,未曾提起淚如梭,
大爺呀,
你本是書香後代官家子,已入覺門孔聖徒,天官閨秀為佳偶,張氏千金美嬌娥,況他容貌非為醜,正宜琴瑟兩調和,豈料你,完婚三月拋離去,留戀空門著了魔,我本佛門為弟子,六根清淨作尼姑,被你狂蜂浪蝶迷春採,害我意馬心猿見識無,使我凡心轉動禪心改,晨昏懶去彌陀,
噯呀,佛吓佛,
我也願不得,死去閻王問,怕不得,刀山地獄與油鍋,
申郎吓,
你自此不想回家去,
竟把張氏娘娘
結髮之情一旦疏,害得他,形單影隻誰為伴,害得他,暮想朝思盼望夫,他定道你軀擱何方地,豈知命已赴南柯,
大爺吓,
我原望你病好回家轉,望你有日佔巍科,望你接我回家去,願為側室結絲羅,那時重養青絲髮,一夫一婦同歡樂,那曉你,飄然意往西方去,害的我,不伶不利奈如何,
大爺吓,不知你大數應如此,也不知,張氏娘娘病犯孤,也不知,苦命貧尼將你克,也不知,敗壞佛門受折磨,
大爺吓,
想你枉有家財稱朱富,只落得,死到臨頭結果無,不覺光陰迅速,日月如梭,大爺亡過,到今已是十七年了,今日師兄師弟們,多不在家,惟有我獨自在庵,不免取況申郎遺像,張掛起來,細觀一番,有何不可,志貞想罷去開箱,取況空容掛一傍,款燒寶燭爐添炭,慢將遺容端詳,
吓申郎,吓大爺,噯呀郎吓,
想你在生時,與我紅絲巧挽同心結,芸房僧俗渡慈航,實指望歡娛同到老,那曉藍橋路斷隔陰陽,看你風流瀟灑依然在,只落的,俊俏容顏一畫張,自從你渺渺歸西樂,害的我,悽悽慘慘苦思量,忘餐廢寢形容改,提起東來西就忘,朝功暮課無心意,樑皇輕懺盡拋荒,我為你,半坐半眠常半病,只落得,對君獨語對君傷,
大爺吓,
我幾次訴君君不語,到晚來,芸房獨坐月燈窗,
想你那年的,
遺命之言我牢切記,幸喜得產一兒部,玉蜻蜓擊在兒身上,恨佛婆抱去撇山塘,未知身死歸何處,十六年來信渺茫,影尋親兒無覓處,我只得虔誠告上蒼,
吓菩薩呀,
惟願不絕申家後,存留一脈繼書香公子,
我那亡過的大爺呀,
也要你陰中來保佑,早使孩兒來認娘,
且住,我曾記得前日,
偶然得見徐公子,
他是前任府太爺的公子,
今科新中解元郎,
我看他的容貌,
宛像申郎無二樣,使我相逢心暗傷,莫非他就是我親生子,恨無良法認兒郎,欲待不把兒來認,豈非絕了你傳宗後代香,欲思要把兒來認,怎奈我尼姑理上不應當,我想藍總兵護法猶還可,單怕張氏大娘娘,他的那性格多暴躁,奪埠打巷稱剛強,六門三關威名振,母大蟲三字廣傳揚,大官紳宦多懼怕,何況我小小一庵堂,叫我左思右想無良策,只得掛你筆容訴衷腸,敬點一爐香,慢談三太芸房事,書中再講解元郎,走吓,一心忙似箭,兩腿走如飛,七裡山塘行過了三裡半,早見那綠豔紅深秋色長,
我曾記的前日飲鹿嗚宴時,
打從此地來輕過,
還是八月盡間,
如今節屆是重陽,疏林紅葉隨風舞,鴻雁高飛羅袖涼,路傍野菊香風送,離畔爭芳秋海棠,這才是牆花路柳空嬌豔,怎說家花不比野花香,
且住,我當聞那些人,說起我家當年的寄父,
時常此地來遊玩,莫不是,貪花愛色誤寒窗,難道尼姑頓起凡心動,月移花影照禪床,誤將供燭為花燭,錯把檀香當色香,一時釋教歸儒教,竟把芸房作洞房,解元一路心思想,行來不覺到庵堂,此一番,察言觀色明天性,見景生情認娘,下回敘端詳。
訪庵
清煙縹渺白雲浮,物換星移幾度秋,佛地任游來往客,老天不管古今愁,迤邐行來,此間已是,你看山門緊閉,且進後殿門便了,回身走,繞紅牆,行傍邊五聖堂,進了竹離門兩扇,素石花階砌得光,青松翠柏多茂盛,清雅幽閒景異常,
你看此間,到也有趣,
周圍細結竹屏風,四面齊開月月紅,野菊一墩分幾色,還有牆邊羅漢松,風吹翠竹颼颼響,花牆巧砌甚玲瓏,粉壁大書四個字,謹防惡犬寫當中,
呀這裡有惡犬的,這便如何是好,吓有了,且不不要管他,壯膽扣門便了,
未曉姨太可在庵堂否,
倘然不在,
豈不是今朝來了空,來此已是,你看門兒,也是關閉,傍邊有梆在此,待我擊梆便了,邦々々,擊梆三下,裡面志貞聽得後面梆響,想是佛婆回來了,待我出去看來,此刻志貞,定道佛婆回來,所以貴升遺像,並未改起,站起身來把淚揩,匆匆竟向外邊來,弄堂走過無軀擱,舉手除閂門就開,開出門兒一看,
呀,
我定道佛婆回來,原來是解元到此,原來是姨太出來,多多有罪了,豈敢,解元請進來,是,來了,解元將身走進,志貞就把門兒閉上,解元請,姨太請,還是解元請,姨太請,解元是客,姨太是長,如此,貧尼引道了,豈敢,母在前邊子在後,行過廚房進內來,解元後面心思想,徐徐緩步暗徘徊,
呀你看姨太是,
皁羅僧面平平頂,棕色棉衣稱體裁,元色背心長護領,數珠一串掛胸懷,禪裙八幅秋葵色,開口方頭元緞鞋,年紀不多三十外,容顏體態多丰采,看他蛾眉散亂精神露,莫不楊柳腰肢懷過胎,
噯呀,徐元宰呀徐元宰,想你今朝到此非為別,特地庵堂認母來,不是你娘猶還可,若果是你母親,這等猜疑太不該,只怕天不容來地不載,永墜鄭都地獄埋,行來已到客堂上,見禮已畢把言開,
解元請坐,姨太請坐,解元府上,二位太太,諒多納福,多謝姨太垂問,家母繼母,俱叨康健,姨太可好,近日冒了些風寒,所以略有些須小恙,原來如此,怪不得臉上有些憔瘦,
吓,姨太呀,
想你出家人靜性在庵中,原何面黃肌瘦減形容,你們有大慈大悲觀音佛,保佑你們身體康寧腳手鬆,
甥男前日來過的吓,
我看眾位師太如狼虎,
這又奇怪了,
姨太原何常昌風,解元又來了,我想為人在世,吃了五穀,那有不感昌風寒之理,是吓,甥男夫言了,請問姨太,今日眾位師太,那裡去了,緣何一個也不見,他們都到施主人家去了,原來如此,寶庵共有幾進,荒庵共有七進,解元請少坐,待貧尼去烹茶來,茶到不消,今日一則前來問候姨太,二則特到庵堂遊玩一番,未知可使得否,解元又來了,此乃十方所在,有何使不得,如此姨太請,解元請,雙雙僧俗把身抬,行過庭心荔枝階,四下欄杆油漆,迎秋海棠滿地栽,庭前秋色多燦爛,又見芙蓉還未開,一盞天燈高掛起,萬年藤纏古柏懷,步進大雄寶殿上,解元信手拜如來,拜罷一路來進內,早到了送子觀音寶殿臺,解元做作痴呆樣,佯為不曉把言開,吓姨太,你看這一尊菩薩,甚麼意思,有這許多孩子,哪你看他手中抱的孩子,膝上坐的孩子,肩上背的孩子,面前站的孩子,有這許多,是甚麼意思,解元,這就是送子觀音,何為送子觀音,那些積善人家,暮年無子,到此燒香許願,抱了一個回去,後來產下麟兒,前來還願,最是靈驗,這尊菩薩甚慈悲,求子虔誠就受胎,求男即便生男子,求女定產女裙釵,有求必應真靈感,所以許願的人家不絕的來,解元聽了這番話,
原來如此,這也真真可笑了,
連稱可笑不應該,我想絕嗣無子皆天數,庵內如何求得來,若說許願燒香多熱鬧,無非你們出家人,妖言惑眾騙錢財,
就是這尊菩薩,也不是的呀,
我看你,面南背北坐蓮臺,如此行為大不該,出家人管甚麼俗家事,被人見了要疑猜,道你四大皆空皈釋孝,不應該管人家生產與懷胎,
若遇我輩文人沒,
自然道,積善人家無男女,菩薩慈悲送子來,
倘然那些不明白的
愚夫愚婦無分曉,只道你們出家人產下小嬰孩,抱去又抱來,噯呀解元,你何出此言,你是江南一省榜中魁,無事庵堂來徘徊,你自道解元才學好,不該在我跟前賣弄乖,說甚麼出家人管甚麼俗家事,講甚麼出家人也會產嬰孩,
我與你家繼母,
既然結拜為姊妹,戲言犯不上應該,下次不許,噯呀呀,不是了,原是甥男失言唐突,多多冒犯,深深作揖來賠罪,怒我無知原不該,此刻志貞是,又好笑來又好惱,又想起十六年前的申秀才,曾記當年與我遊佛展,說話言語也是這般呆,我今朝,見鞍思馬心悲切,見物傷心淚滿腮,那曉解元暗裡機關早想就,故意今朝來打動他的懷,此刻解元想起汗衫上詩句,士心卜貝,明明志貞二字,佯為不知,故意打動,所以假作不知來動問,微微含笑把言開,吓,姨太的法號,叫做個,吓,解元果然你貴人多忘事了,貧尼叫志貞呀,呀,是吓,不錯的,方才已曾見過,士心卜貝,明明是志貞二字,怎麼就忘懷了,志貞聽,吃一驚,他說的話兒有來因,說甚麼,士心卜貝四個字,分明今朝打動我的心,我想起汗衫上面血詩句,難道他今曉隱情,站起身來呆呆想,猶如天打被雷驚,解元飄眼來觀看,但見他面容失色汗淋淋,看來我母無差錯,待我隨機應變認孃親。
露像
珠簾繡幕錦屏風,雖入桃源路未通,秦雨漢雲今盡改,漁郎此渡豈相同,元宰既詳汗衫詩句,況又嫡父夢中指示,明曉志貞生母無疑,何故又以戲言挑撥,子趣於母,甚屬非禮,然有僧俗之分,難以造次,倘若不是,豈非一場笑話,更且毀謗出家人,禮上不合,所以將言打動他心跡,須得訪其的確,才可認母,故而免不得要費許多周折,閒文少敘,再講二人,當下遊過了佛殿迴廊,竟到了裡面,吓,姨太,這裡一帶房廊,是甚麼所在,緣何盡皆關鎖在此,解元,這是師兄們的臥房,皆因他們今日不在,所以關鎖在此,吓,原來如此,呀姨太,你看這三間不鎖的,是甚麼所在,吓解元,這就是我的臥房,吓,原來是姨太的寶室,如此末甥兒要進去看看,吓解元,你此言就說差了,你是一榜解元郎,緣何說話太荒唐,佛殿迴廊由你看,怎說要到我臥房,是實不應當,呀,姨太又來了,甥男並不話荒唐,姨太是長輩有何妨,若依南濠繼母親情面,外甥看看母姨房,有甚不該當,志貞聽,暗思量,他的話兒似刀鋸,
怪是怪他不得,
我們尼姑房內原無礙,
莫說我與他是外甥,姨母,
就是閒人看看也無妨,但是申郎遺像房中掛,倘被他看破機關怎主張,叫我一進難以來攔阻,只得開門放進房,如此解元請,姨太請,解元移步進芸房,地下方磚砌得光,兩傍八把眉公椅,花梨木方桌擺中央,匾額一塊高高釘,上書篆文淨心堂,對聯一副東西列,飛舞龍蛇筆法蒼,上聯是,一局乾坤容我懶,下聯是,兩輪日月任他忙,中間掛一幅敲碑畫,原來卻是苗莊王,天然幾,退光黑漆描金式,供一尊,磁器觀音只得三寸長,木魚磬子分左右,琉璃燈一盞掛中央,燭臺卻用紗燈罩,爐內焚燒黃熟香,邊擺部梁皇懺,西邊擺部是金鍘,左半邊,靠桌櫥一口,右半邊,春臺桌上擺文房,小小筆筒巧工刻,上雕的,太公渭水遇文王,銀棕扎紫就拂塵尾,一柄如意是沉香,還有手卷狼毫筆,端溪名硯匣中藏,圍棋雙陸俱齊備,壁上瑤琴套好囊,斗方詩畫名人筆,左右懸掛貼滿牆,玻璃燈四盞紅絨系,面前一帶亮紗窗,要曉志貞乃是庵內支賓,凡有大官鄉紳到來,都要他迎接,所以比眾不同,此刻解元身靠窗臺看,但見小小庭心滴四方,假山邊栽種藍田竹,金魚戲水在花缸,幾盆盆景多蒼古,矮鬆短柏老榆莊,珠蘭茉莉真有趣,還有牆邊秋海棠,此刻解元看罷回身轉,吓姨太,我想出家人,難道夜裡邊不睡的麼,解元何以見得,吓姨太,緣何單有房來沒有床,芸房鋪設多精緻,夜晚睡宿在何房,吓解元,這是外房,還沒有床鋪的,吓,原來你出家人,也有甚麼內外房間的麼,便是,如此內房在那裡呢,還在裡面,吓,還在裡面,那解元周圍一看,呀,這又奇了,既說在裡面,你看周圍門戶全無,卻從那裡進去,又仔細看了一遍,吓是了,我想你們,一定打從這口櫥裡邊進去了的,噯呀呀,果然聰明不過是你們這讀書人,倒被你猜著了,吓姨太,既然被甥男猜著,甥男要到姨太內房一看,噯呀解元,你此言一發不是了㖸,緣何這等無來由,縉紳子弟太輕浮,我們外房尚且不使人觀看,豈可容君裡面遊,此事斷然難從命,莫怪我空門女比丘,姨太又來了,甥是晚輩,看看何妨吓,這斷難從命,甥男偏要進去,偏不許你進去,,你這尼姑不見機,假作裝腔太執迷,自古僧房無內外,偏我來時你不依,分明把我欺,吓是了,我也明白了,想你們出家人,無非一味的勢力,倘有現任鄉紳到此遊,你們就笑臉相迎禮數周,甜言蜜語多恭敬,千依百順情意投,留齊留飯多討好,相親相近賣風流,你道我徐元宰,又非現任鄉紳,況且他鄉異客,你道我家住山東籍,租房居住在蘇州,又道我父親罷職蘇州府,破落鄉紳看得丘,
老實對你講罷,我家爹爹,
官不做時兩榜在,況且我解元新中把名留,
不用別的,
只要送個貼子到吳縣衙門去,羞役趕出你眾光頭,還有誰人來阻擋,那時快活逍遙任我遊,志貞聽,好耽憂,
噯呀不好了,
唬得渾身冷汗流,欲待放他來進內,奈有貴升遺像未曾收,倘然不放他進去,庵堂恐惹禍根由,志貞此刻真無奈,
吓有了,
只得心生一計用機謀,此刻志貞要攔阻,怎經得解元脣鋸舌劍又怕他青年高發,無可奈何,只得心生一計,
吓,
解元,非是貧尼不肯放你進去,怎奈裡邊,甚是腌臢,未曾灑掃,猶恐褻猶瞭解元,請在此等一等,待貧尼進去,收拾乾淨了,然後請解元進去,如此姨太請便,甥男在此等候便了,解元請少坐,貧尼進去就來,志貞言罷急吼吼,開門既便到裡頭,解元外面偷張看,但見他性急荒忙把圖畫收,解元隨後身進內,
此刻志貞無處藏匿,
只得放在床在被裡頭,解元已到房內,只見志貞面容失色,吓解元,請請坐,有坐,呀妙呀,果然好所在,怪不得姨太不許甥男進來,你看這般乾淨,何用灑掃,內房比外房更清幽,天花漫板抹桐油,蕭蕭疏竹搖窗外,靠窗桌子兩抽斗,香爐擦末真乾淨,餘香未盡篆煙浮,銅盆裡面盛清水,香肥皂出處在揚州,小小衣架湘妃竹,便衣幾件是綾袖,四隻官箱分左右,兩對硃紅小櫃頭,八腳禪床朝南擺,青紗蚊帳白銅鉤,陝西絨單能軟淨,席子名工出虎邱,蕩蕩絲棉洋縐被,元色青緞鑲當頭,白棉袖單能潔淨,角上單挑大石榴,床頂上掛一個香櫞絡,黑線挑花素枕頭,此刻解元將機就機,吓姨太,甥男有個毛病,解元,有甚麼毛病,這毛病,真正不好,卻是為何,見不得床鋪的,吓,見了床鋪便怎麼樣,見了床鋪,這個身軀,登時就倦起來,要睡了,吓解元,睡是睡不得的呀,吓,不相干,倦得緊,要睡了,可笑書呆太放刁,做作裝腔伸懶腰,志貞此刻魂飛散,遍身發抖好心焦,噯呀解元,請尊重些,不要如此,外邊去,吓姨太,請開,我要睡了,將身睡倒床兒內,
噯呀甚麼,
甚麼東西亢了我的腰,疼痛實難熬,他就要取況殿開看,詰真下卷接根苗。
詰真
方才元宰在外邊門縫之中,見志貞將一幅小小畫圖卷好,藏在床內,所以他,此刻故意將身睡倒,噯呀不好了,甚麼東西,待我取況來觀看,吓,解元,沿有甚麼東西呀,姨太閃開,待我拿來觀看,噯呀,我道是甚麼東西,原來是小小一軸圖畫,不知何人名筆,待我看來,解元,看不得的㖸,吓姨太,你又來了,畫有甚麼看不得的麼,那解元開啟一看,吓姨太,是那個吓,解元,這是申,申甚麼,那志貞,一心想著申貴升,念念不忘,此刻解元突然問起,他意無可會,失口露了一個申字,那解元心中暗想,汗衫上邊,第一句血詩,未未酉初一秀儒,未之未,酉之初,中間是個申字,秀儒即是秀才,他明明暗藏一個申秀才,吓姨太,莫非十六年前的申秀才麼,吓解元,不是,這是真呀,真甚麼,吓是了,莫非申秀才的真容麼,呀呀,不是,這是神呀,吓,又是神了,哈哈哈,姨太吓,我想你出家人本性最聰明,緣何說話不在心,先說申來後說真,隨口支吾又改了神,三心兩意何緣故,露尾藏頭話不明,快些對我分明說,畫上到底是何神,志貞聽,好心驚,可厭書呆刁萬分,無奈無奈真無奈,
吓有了,
只得今把表兄稱,哄騙小書生,吓解元,這是貧尼的表兄吓,原來是姨太的令表兄,如此末,甥男失敬了,姨太,還是令表兄的行樂圖呢,還是遺像呢,遺像,如此說,是亡過了,正是,吓,是姨太的令表兄,呦,是亡過的表兄,噯呀姨太,想你令表兄,既然亡過了沒,吓,這就不該了,想你既做出家人,
吓非理呀非理,
床中豈可藏遺真,若說是親兄親妹猶還可,表字之稱不好聽,令表兄既系身亡過,何勞你表妹太殷勤,況且你出家人不管俗家事,
吓豈有此理,
男合女褓不該應,志貞聞聽通紅面,又把言詞撇清,
吓解元,不是呀,
我今無意之言來哄你,
呦,到底是誰,
實是純陽呂洞賓,吓,原來是呂祖的神像,吓姨太,據甥男看來不像,吓啊,一些也不像,若說純進呂洞賓,他是道教一真人,緣何把道巾撇去把儒巾戴,不穿道服換儒衣,飛劍當真飛去了,
我是祖師圖見過多多少,
那曾見無劍無須的呂洞賓,解元,不是呀,吓,又不真,倒底是誰呢,這是張,張甚麼,張仙吓,呀,又變了,若說張仙頭戴武士巾,灣弓打彈鐵錚錚,孩子斜挎懷中抱,
況且張仙圖畫,並非一軸,
那有無弓缺子少張仙,
吓姨太,我看畫上,
年紀約有十六七,猶如我輩讀書人,秀才打扮能飄逸,
喏
拿的扇墜好像蜻蜓,到底是何人,吓,解元哪,你今何苦太多言,總然與你不相干,此間非是間談所,有話還須到外邊,客堂裡面來請坐,待貧尼端正送香泉,
姨太,茶到不消,
我今並不太多言,休得將我來厭看,可笑你言語支吾多恍惚,說話之中顛倒顛,想你令表兄有何德能處,不上半個時辰就成了仙,噯呀呀解元,休得取笑,快些外邊去,吓姨太,甥男並非取笑,可曉甥男今日的來意麼,貧尼不曉得解元,甚麼來意不來意,吓姨太呀,我今有事到庵門,特地前來領教明,解元要問貧尼甚麼來意,吓姨太呀,我要問十六年前申公子,聞得他在你庵中游玩杳無音,我是十分之中知八九,還有一二未分明,不知他到底生和死,姨太應該曉此情,噯呀呀,解元吓,你此言一發不不不是了㖸貧尼靜性在空門,那曉當年申不申,又非親來又非眷,又非護法往來人,況且我是僧來他是俗,從不曉南濠申貴升,呀哈哈哈,姨太呀姨太,甥男問的申公子,你緣何曉得他名叫申貴升,須要說個明,吓解元哪,你不要在此無中生有,我們出家人,不曉得吓,吓姨太,勸你何用苦心焦,不要將我瞞得牢,快些對我分明說,那怕他重擔千觸我去挑,吓解元,貧尼實在一一一些也不曉,叫我講些甚麼來呀,你當真不曉,當真不曉,果然不曉,吓也罷,解元站起身來,就把團畫來卷好,完了之時往外跑,志貞一見心著急,連忙拉住小英豪,吓解元,往那裡去,呀,快些放手,我今拿到南濠去,交與申家繼母睄,志貞聽,好心焦,
噯呀不不不好了,
索碌碌抖做一團糟,此一番,張氏娘娘來知藍,我的性命決難逃,庵內的尼姑多有罪,只怕庵堂要被火來燒,噯呀解元,你不須著急,快些請坐了,待貧尼對你講便了,哎呀,快些講來,貧尼講便對你講,可要周全才好,這個放心,甥男最無不周全之理,吓,是此刻志貞未曾起日,淚湧秋波,吓解元呀,今朝提起嘉靖二三春,遇有山塘王監生,住了,甥男要問申公子之事,怎麼講到王監生家去了,哈哈哈,可發一笑,吓解元哪,這叫做樓臺百尺從地起,樹高千丈葉歸根,卻有名班作戲文,
王監生,就是當家的兄長,請我們到他們家看戲,
但見看樓下站立兩書生,
那曉我們當家,
戲打一把瓜子彀,引的書生出了神,眉來眼去情留戀,戲文唱畢各自轉回程,到了第二天三月初五日,二人遊玩到庵門,吓,可就是看臺前這兩個麼,正是,這二人,姓甚名誰呢,解元,一個是南濠貴升申公子,㖸夭,就是我家繼父,還有那個呢,北濠三相沈君卿,穿廊繞殿周圍轉,出言打趣眾尼僧,當晚可回去的麼,回去的,到了第三天初六日,申大爺獨自進庵門,他又來做甚麼,解元哪,他一心貪戀梵花好,故而佛地把春尋,那曉當家無見識,欲根未斷起凡心,留在芸房成好事,朝歡暮樂亂禪門,呀,哈哈哈,這當家就不是了,以後便怎麼樣呢,到了四月初八日,將他送進我房門,吓,就到姨太房中來了,既然在你房中,就該勸他回去才是,解元,我再三苦勸他回去,
那曉你家繼你,
逆耳忠言不肯聽,
看看軀擱下來,
到了五月二十黃昏後,一口鮮紅往外噴,我就扶他床上來安睡,從此懨懨病淨輕,吓,姨太,他既然病體沉重,你就該送他回去了,解元,貧尼幾次三番,欲要送他回去,怎奈當家執意不肯,說道放虎歸山,猶恐招災惹禍,既不放他回去,就該請醫調治,噯呀解元,我們女眾庵堂內,如何好去請醫生,這也怪你不得,住了,我想那沈君卿三叔,既然同來遊玩過的,豈可南濠不曉根由,難道不來尋找的麼,呀解元,若說南濠申府,噯呀呀,好不利害,怎說不來尋找,曾經三次搜庵,幸喜藏得幽密,難免膽戰心驚,以後便怎麼樣,到了六月二十八日黃昏後,皇天無眼佛無靈,大限臨頭難以救,可憐一命歸陰,呀,竟亡過了,正是,解元當下暗心傷,誰知我父喪庵堂,此番要把娘來認,還在書中下一章。
認母
既明天性須追思,才信鄉場夢不虛,雪隱鷺鶯飛始覺,柳藏鸚鵡語方知,吓姨太,我家繼父,六月二十八日晚上亡過的麼,便是,臨終可有什麼言語,怎麼沿有,他說道大事幾椿還未了,死在黃泉不稱心,那幾椿,解元啊,他說道,第一難撇張氏妻,完婚三月就分離,可憐我死在庵堂內,只苦今生無會期,
第二呢,
第二難撇王定老家人,他的一腔忠義效程嬰,為我昔年甘受苦,今朝我死負他的恩,
第三呢,
第三文旦小書童,為我離家苦萬重,那知我命今休矣,負彼終朝尋我功,
第四呢,吓解元,若講第四,非是貧尼老臉,我彼時腹中懷孕,你家繼父,再三囑託,說道志貞吓志貞,我申貴升,自恨自身,不想功名上進,終日尋花問柳,破敗佛門罪大,罰我壽夭身亡,有家不能回去,今朝死在庵堂,難得你已有三月身孕,未知是男是女,倘然日後臨盆,是女呢,任憑發付,若還產下孩兒末,望你送到我家門,以作承祧後代人,幾句痛言身作故,可憐又無棺木少衣衾,只得荷花缸內他放,就在芸房地板下葬埋身,到了來年二月十九日,戌時產下一嬰童,我不負大爺所託,就煩佛婆連夜送去,那曉到得渡僧橋邊,忽有官府經過,當下佛婆是,心慌著急真無奈,只得拋撇孩兒迴轉程,我屈指輪來十六載,未知是死卻是生,吓姨太,彼時佛婆抱去,可有甚麼東西以作信物麼,有的,你家繼父到我庵,汗衫一件貼身穿,還有一隻玉琢蜻蜓墜,遺囑臨終舊汗衫,付我收藏為信物,惟願臨盆得產男,送歸家內傳香火,好待張氏娘娘認子看,汗衫上的遺囑,姨太可還記得麼,怎麼不記的,請教姨太,試說一遍,解元,待我說來,文陣雄師早歲增,闔閭城外舊家聲,只因錯認梵花好,惱亂尊如不勝情,誤入空門恨暮春,追思往事最傷神,薰風病劇叮嚀囑,須把長沙筆墨空,悔不聽妻房勸語,青燈黃卷撇去,尋花問柳性痴迷,臥病懨懨不起,幸賴皇天默佑,傳留嫡血苗裔,重調琴瑟總難期,萬事安排命裡,欲待書明細底,恐兒生母休矣,臨終遺筆囑長妻,調出西江月記,這是你家繼父遺囑,還有貧尼產下孩兒,續題血詩八句在後,一發請教,未末酉初一秀儒,士心卜貝泣題詩,若尋萱草逃禪種,要見撫庭遺腹嗣,今夜臨盆母草芥,他年長大勝金枝,慈航善誕逢花月,生在黃昏正戌時,吓姨太,甥男今日也有玉蜻蜓汗衫在此,請姨太拿去認一認看,不知是呀不是,吓,在那裡,拿來我看,是,待甥男取來,解元就把蜻蜓汗衫取況,雙手送過,吓姨太,請看,志貞接過細端詳,今朝見物好情傷,
吓
這的是昔日申郎遺筆,將你謹謹收藏,幸天不絕後嗣香,產子送歸心放,汗衫包裡親生,蜻蜓系兒身上,佛婆抱去撇山塘,查訪不知去向,到今一十六載,那有一時不想,三般遺物轉芸房,未曉孩兒怎樣解元聽了心悲切,
如此說來,
分明就是我親孃,我今細聽衷腸,心中好不痛傷,始終本末無錯,果然是我親孃,
噯呀母親,孩兒在這裡吓,
說罷之時忙跪倒,抱定膝前兩淚汪,噯呀解元,請請請起,不要折鰍了貧尼,我們出家人,是沒有兒子的㖸,咳,此係天性事,早知八九分,的是你親生,特來將娘認,噯呀呀,你是徐太太的親生,休得將人錯認吓,若說徐家老母親,年已近八旬,想他花甲外,焉能再懷孕,
噯呀母親吓,
不孝枉生十六春,那曉雙親細隱情,
噯呀親孃吓,
此刻兒把娘來認,緣何娘把解元稱,今朝母子來相認,好比推開雲霧見月明,吓如此說來,你果然是我孩兒了,正是孩兒,噯呀兒喇,母親,拋撇孩兒十六年,為娘那日不心酸,我定道,今生不得重相見,今日始逢謝上天,好比枯木逢春發,花再開時月又圓,兒喇,我且問你,母親有何吩咐,兒喇,但是這三件東西,乃系大大一椿把柄,徐家既得汝為兒,豈肯不除此物,縱使不毀,應匿密處,為能輕易被兒知覺,母親聽稟,孩兒前日在科場,十五三場入夢鄉,
兒喇,你夢見誰來,
夢內相逢的親父,指點孩兒來認娘,吓兒喇,原來你曾夢見爹爹,相會怎樣吩咐與你,母親,爹爹說道兒喇,汝非徐姓的親生,原系南濠後代申,那曉你竟將養父為生父,反把親孃繼母稱,功名得第歸吳郡,此番天性必須明,查問乳母三般物,汗衫詩句玉蜻蜓,噯呀母親,此物若還落在徐姓爹媽之手,定然早已藏過,怎得今朝母子相認,幸喜在於乳母家中,故而爹爹命我去問乳母,即明天性,所以孩兒昨日,從乳母家中得來的吓,原來如此,兒喇,這也是你爹爹陰魂靈感,正是,未知你爹爹,近來怎生模樣,吓母親,若問爹爹近日如何樣,彷佛依稀畫上形,呀原來你的爹爹,竟與畫上一般,這也難得,母親,這副畫圖,倒底誰人形像,兒喇,此像就是你爹爹,噯呀母親,孩兒不信,兒喇,你有何不信,母親,孩兒想爹爹有病之時,要請醫生尚且不便請,死後如何請畫工,這也怪你不得起疑心,為娘從幼善丹青,並非畫工傳遺傳,你孃親筆畫遺真,吓,原來是母親自己畫的,正是,前日孩兒夢內見爹爹,我只道誰人來討便宜,原來果是生身父,與這畫上遺容一樣的,
爹爹呀,
家中嫡母終朝望,還望有日轉門閭,那曉亡過到今十七載,此刻是單見遺容不見爹,解元哭了一番就把遺容卷,志貞又把話言提,那志貞,又從房中擱板上取下一隻拜匣,開了三黃,取況一塊小小木牌,吓兒喇,這就是你爹爹魂牌吓,是,解元雙接過,但見上面有細字寫道,明故府庠生貴升申分之靈位,噯呀爹爹,孩兒今日,就把你魂牌遺像,接了回去,母親吓,待孩兒歸家,稟過嫡母,自然即刻前來接母親回府,志貞聽了哭號淘,
噯呀兒喇,
叫為娘怎好到南濠,此一番被你嫡母來知曉,十七年來恨未消,
兒喇,
若念為娘十月懷胎苦,你只要月柴月米送到庵中,養老暮年高,以報母劬勞,噯呀母親,說那裡話來,爹爹雖喪庵堂內,本有孩兒作後苗,不孝已經十六歲,解元一榜把名標,嫡母縱有風波起,重擔千觸兒敢挑,勸母免心焦,兒喇,如此待為娘送你出去,母親,娘送孩兒禮不該,兒喇,為娘並不送你,我今送你父靈牌,是,如此孩兒去了,兒喇,你到了南濠家中,見了你嫡母,言語之中,須要宛款的㖸,是,孩兒曉得,母子就把房來出,弄堂穿過後邊來,兒別孃親心痛切,娘送孩兒更傷悲,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懷送斷腸懷,要曉元宰到家稟嫡母,闔家大小哭魂牌,重又開喪設靈座,解元庵內接娘歸,後來宰相閨秀連秦晉,就是王定封君的孫女孩,歸宗申奏即行諱,狀元及第轉回來,奉旨祭祖宗婚事,庵堂拆毀改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