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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香筆記卷二
吳郡朱克柔輯著
外相
江南蘭只在春芳，荊楚及閩中者，秋復再芳，故有春蘭、夏蘭、秋蘭、素蘭、石蘭、竹蘭、鳳尾蘭、玉梗蘭。春蘭花生葉下，素蘭花生葉上，至其綠葉紫莖，則如今所見，大抵林愈深而花愈紫耳。《羣芳譜》
蕙花大抵似蘭，花亦春開，蘭先而蕙繼之，皆柔荑，其端作花。蘭一荑一花。蕙一荑五六花，香次於蘭。大抵山林中一蘭而十蕙。
黃太史詩：風光轉蕙氾崇蘭。《離騷》言：蘭九畹，蕙百畝。以是知楚人賤蕙而貴蘭。《花史》
蕙雖不及蘭，勝於餘芳遠矣。《楚詞》又有菌閣蕙樓，蓋芝草幹杪敷花，有閣之象，而蕙花亦幹杪重重累積，有樓之象云。《羣芳譜》
相蕙十則
葉濶梗粗，
〈濶而不厚，粗而不圓。〉
花開欹側，
〈謂拗捩。〉
糾糾庸夫，胸無點墨。
莖細葉厚，
〈厚而濶者。〉
神氣完足，正士端人，內美斂束。
〈如此者可望好花。〉
葉厚稜稜，蕊生圓正，道義自肥，不失其性。
〈凡相花者，不可執其意見，宜以大勢觀之。〉
飄飄欲仙，氣象萬千，伯樂相馬，以神寓焉。
〈素花當作如是觀。〉
樹蕙百畮，雖多勿棄，欲拔其尤，惟聚於類。
〈蕙無外相者，惟在多中揀取，方能開出好花。〉
相士為難，看花亦然，毋忽於近，舍旃舍旃。
〈不可以其無外相而忽之。〉
濯濯芳姿，不假外眩，庸人自擾，誰識真面。
〈此言識者不易。〉
外觀有耀，若奔厥角，接其傾吐，爽然眸眊。
〈凡種花者皆然。〉
一幹一花，幽芳絕俗，蕙亦稱蘭，不辨菽粟。
〈稱蕙不可以加以蘭字，今俗多稱蕙蘭。〉
一幹數花，蕙言為彙，不列六經，惟蘭可貴。
〈蕙字六經無出，而稱蕙必先蘭。〉
衣殼
蘭殼貴薄，蕙殼貴厚，總須細膩為主。殼色須潤澤而光明，謂之有水色。蕙殼須緊包而濶厚，俗名元寶衣殼，象形也。殼尖起兜起稜者，花瓣必厚。小衣殼亦須濶厚而大，不起尖者，可開水仙。小衣殼有深細縐紋者，花瓣開後能放濶。一云，花瓣上有細縐紋，花開必厚而濶。
殼色
蘭素心者，軟綠殼。又白殼、硬綠殼、綠脫殼
〈殼尖有綠色者〉、赤殼，俱能出素花。
蕙出素花，亦不論殼色，惟深綠者居多。深綠、淡綠、白殼、竹葉青、竹根青、荷花色、赤殼、深紫殼、大銀紅、白赤殼、綠赤殼、赤轉綠殼、白轉綠殼、淡青、粉青。
花色
深綠、淡綠、淡黃、玉瓣
〈白如銀者〉、蠟瓣
〈黃如蠟者〉、有如金色者、有如硃砂紅者。
〈以上二種未見，姑存之以參考。〉
捧心
以軟者為上。俗名觀音兜、雞豆殼，象形也。
〈俱指軟捧心而言。〉
舌
以圓大者為上。蕙花舌須沙綠底版。舌上沙厚而亮。舌須濶大，厚而不甚捲者良。
葉
須濶厚起溝到梢。葉尖轉濶有兜者為上。葉色宜翠而有神。鐵線葉細而起溝到尖。葉厚，索索有聲者佳。葉厚而軟者，亦出好花。蕙葉出山即短濶者，花亦如之。
根
須白色，謂之出山根，粗細須與葉稱，根白者俗謂「玉根」。根黑者，窖花也，隔年取置窖中，交春裝簍賣之，亦有好花，惜乎此根最難復爾。
花梗
蘭蕙梗細，則好花而有態度。蕙梗稍粗不妨，若太粗則無好花，瓣雖濶而必薄。
凡有外相者，如衣殼極佳，根葉並美之類，至開花變壞者極多，不變者十不居一。
無外相者，花開出色，百不居一，其出色處勝於尋常，如人不可以貌取，亦衣錦尚絅之意也。
有新花不佳，復出遠勝者，由捧心好，舌頭大故也。
花蕊以短而圓綻為上，平頂者所開不過超瓣。若荷花則蕊頭尖圓，瓣尖內折疊三四層，逐漸舒放。
凡細花不多，每剪不過五六朶，多至八九朶。若團瓣及小花頭，亦有十四五朶者。
花蕊初出土，有尖細硬殼對抱，謂之雞嘴，逐層總包細蕊者，謂之大衣殼。鱗次含蓋細蕊者，謂之小衣殼。細蕊漸透，謂之出殼。蕙幹挺足，花蕊離幹，纍如貫珠，謂之排鈴。短幹橫出，花心向外，謂之轉柁。梗上細莖，謂之簪，又謂之短腳。簪底一點如露，謂之膏。大瓣交搭，下露舌根，旁露捧心處，謂之鳳眼。花背謂之上搭，花胸謂之下搭。上搭深則花瓣必濶而有兜，且開不落肩。亦名前後搭。大瓣謂之外三瓣。小瓣謂之捧心。捧心中間，謂之鼻。鼻下謂之舌。
花須迎面，朶朶俱向陽向上者為妙，凡入品花俱如此。
蕙花旁瓣包正瓣，蘭花正瓣蓋旁瓣，此大概也，若能反是，則開好花。
花瓣厚則有神，花色嫩則有態，凡復花必須愛護其葉，葉好則花之精采益見。
大概蘭蕙花瓣俱須短濶，蘭之花頭略小不妨，蕙則必須肥大，方有拔俗超羣之意。蘭蕙葉，復出者較短，至數年後培養得法，雄壯如舊，謂之還山葉。
蕙花長濶葉，發剪宜高，方能相稱，其莖更要挺直，總須以花鎮葉，不可以葉凌花。
蘭如綽約好女，靜秀宜人。蕙如端莊年少，束帶立朝。蘭以幽勝，有雅人名士之風。蕙以興名，得躞蹀豪華之概。
蕙無映腮、桃腮二種，惟刺毛素有之，舌無紅點，帶黃綠色。
蕙花小殼尖起細鈎者，亦開水仙。
殼色有竹葉青，綠帶青色是也。竹根青，綠帶黃色是也。
或云蕙花不論肩側，試看花開肩落，有何意味，故凡有品之花，無不兩肩倜儻。
市花者逢花開拗捩，用手屈之，使花瓣熨貼，謂之動手。若出色花，舒放自如，不假矯揉。至於瓣薄者，雖加屈抑，故態復萌。故花須瓣厚為貴。
刺毛素，復出間有淨者，亦有素花復出映腮者，故新花不足憑，必俟復出方準。
建花譜云：幹雖高而實瘦，葉雖勁而實柔。二語得其三昧，可云精於鑑賞者矣，推之蘭蕙，亦復如是。
花有神，以靜而存。花有態，惟和為貴。花有氣象，磊落崢嶸是尚，此得之相外者也。
山塘朱公盛，開設花行數十年，伊子覲光、冠羣昆季，能世其業，辨論花之容質，頗能委曲詳明，見聞熟習，可云善別花相者矣。
培養
藝花之法，全在培養得宜，今旁搜博採，其說紛紜，惟願惜花人以活法參之，隨時珍愛，庶不令好花失所耳。
栽種須用乾細子游泥，根與盆口平。上蓋細泥，高出盆口二三寸，取其瀝水。栽時須將根下泥，細細築實，不可使有空隙處，如一根不著泥，久即蒸爛，餘根受傷。又不可任意屈伸，致根氣鬱遏不舒。
栽時剪去爛根淨盡，活根長者竝去其半，用清水冼淨沙泥，俟根上水跡乾透，然後入盆，則土氣易得，新根易生，翻種時亦然。盆底用囫圇新瓦，敲如盆底大小，下襯碎瓦一二層。如花瘦，瓦上先鋪粗塊酒罈泥寸許，但須隔年陳久者佳。一云用肥田內翻種之泥。
種後略停片時，使乾泥與根膠黏，然後印水。
初次印水，須從盆面輕輕灑勻，逐漸印下，約上半盆濕透為度，隔半時，再印數次，則全盆俱受水矣。有將盆置水中，俟盆面泥濕，然後取出者，恐太濕傷根，非良法也。
凡新花初上盆，印水已透，用棧條圈之，上覆草蓋。至六七日，天暖時無風，方可取出。如遇大風及天冷，宜常圈蓋，否則衣殼乾枯，花必慳縮。
蕙喜乾燥而向陽，蘭喜乾潤而向陰，故澆灌時須視盆面土已燥烈，方可於沿盆徐徐澆水，如大盆碗許，小盆一小盞足矣。
自交九月下旬，須漸移向屋內。十月下旬，不可印水，如燥極，略潤水氣。交立春後，方澆水少許。正月後，亦須漸移向外，如正月天氣寒冷，仍置室內，不可出露。若二月下旬天氣晴和，間一二日出露，且可使受時雨，新花如此，復花亦然。
九、十月，宜移向陽處，頻曬之，正、二月間亦然。夜置屋內，嚴寒緊閉花房，不可透風。
人謂花在山中，焉能如此，因有任其日曬雨零，不加培植，致數年無花，葉漸凋敗者。不知花之在山、在盆，如人有膏粱、藜藿之不同，試思藜藿之人，何曾攝養，若令膏粱而作藜藿之事，鮮有不致困憊者矣。
常熟法，每年用子游泥翻種，不須下肥。若不能如其法，有花葉無神，不能透發者，須用肥土法。其法不一，或用豆莢殼水，或用百草汁，或用雞毛水，或用鹿糞浸水，俱須於六七月內，盆土乾透時，約有陣雨將至，用肥水滿盆澆灌，俟大雨淋濯透足。如陣雨不透，須用噴筒將積久雨水灌透，使肥氣向下，方無壅滯傷根之患。
或云：夏秋將河水澆灌，可以代肥土法。前用肥水，豆莢味澀，百草味酸，雞毛氣腥，恐引蟲蟻，鹿糞即百草之意，用之亦不甚發。惟雞毛須隔年冬月浸至五六月，清澈絕無腥氣，方可用之。
摩詰種蘭蕙，用黃磁斗，養以綺石。夫砂盆固佳，若用石恐壓遏其根，必得大盆，先將石疊好，然後加土栽種，佈置疏密，高下得勢，足供清賞。
興蘭，即蕙草也，又名九節蘭，其葉長杭蘭大半，種之得宜，來年愈盛。揀大顆得氣者，將根冼淨，剪去一半，盆下細砂，上用鬆土，無不花者。《花史》
栽蘭用泥，不拘大要，先於梅雨後取溝內肥泥，曝乾羅細備用。或取山上有火燒處，水衝浮泥，尋蕨菜待枯，以前泥薄覆草上，再鋪草，再加泥，如此三四層，以火燒之，糞澆入，乾則再加再澆，數次，待乾取用。《羣芳譜》
一云：將山土用水和勻，搏茶甌大，煆紅。火煆者，恐蟻蚓傷根也。錘碎拌雞糞待用。如此蓄土，何患花之不茂。
〈《羣芳譜》。同上則，俱主建花說。〉
杭蘭，惟杭城有之，花如建蘭，香甚，一枝一花，葉較建蘭稍濶。有紫花黃心，色若胭脂。白花紫心，白若羊脂，花甚可愛。取大本，根內無竹釘者，取橫山黃土，揀去石塊種之。見天不見日，澆以羊鹿糞水，花葉茂盛，雞毛鵝毛水亦可，若澆灌得宜，來年花發，其香勝新栽者遠甚。一說用水浮炭種之，上蓋青苔。花茂，頻灑水，花香。《羣芳譜》
《花史》云：杭人取堆混堂促開，故花不香。
新蘭於正月內上盆，培養得法，立夏後子葉即可出土。
虞山子游墳，其土鬆潤，故蘭蕙宜之，然須取其浮面二三寸草根所著之土，方有肥氣，若深至五六寸尺許者，不堪用也。其色紫黑，篩去沙石，每年翻種一次，總能有花。但要臨時取用，方得地氣，久則土膏乾竭，不能有力。
蘭於春分後翻種，蕙於春分前翻種，自然長茂，不必下肥。
海虞種花家因此居奇，養花易發，別無秘妙。至其分愛賣與人，則用糞浸其根，或臨時用糞水澆之，使花受病，當時不見其害，至一年後，無不萎絕。緣細花不肯傳種，亦由心術之壞也。
凡蘭蕙復蕊出土，用箬葉作圈，隨蕊之長短罩之，亦常熟法，云防護衣殼，不使稍有損壞，且避鼠傷。
嘉興養花於空地上，用浮土一二尺許，土之厚薄，視盆之大小，下襯新瓦四張，俟花落後，將盆埋入，土與口平。夏秋用蘆簾以禦烈日暴雨，交冬不印水，週圍用磚逐漸砌高，天冷封頂。嚴寒用乾土將四圍頂上擁遏，踏結作一大土堆，上仍覆蓋，不令著雨雪。交春則漸去土磚，既得地氣不受冰凍，且花葉鮮嫩，無纖毫傷壞。但每年須用此法，方能長茂，若忽照常法養之，不但不發花，且易於萎耳。
一說埋盆不用浮土，平地將盆埋入，四旁開溝瀉水亦可。
蕙花早種，則不發剪，被風被冷亦然，花市俗談，謂之「不來」。
或云新花初種，盆泥須濕，如太乾，恐花梗瘦縮，蕊多不放。
栽時根不宜深，亦不宜露，蘭根上浮土一二分，蕙根上浮土四五分足矣。
一云：新花初種，盆泥須結，俟花落後，另用乾細泥翻種，則須鬆矣。
本年子葉叢生，明年不能有花，又明年則花必茂。
有五六年無花，葉亦不甚發者，翻盆則茂。太肥不花者，子葉壯盛，太瘦不花者，子葉細弱，俱須翻種，種後肥者瘦之，瘦者肥之，無不花矣。
栽種之泥，必須乾燥，栽蘭者，須陰乾後篩去粗塊，栽蕙者，曬亦不妨，篩出之粗泥石塊，即可置於盆底。至於分栽建花，又須久曬，如附錄內所載，可取法也。
凡蘭有花瓣不淨者，其法用箬作圈，將蕊圍繞，旋以細乾泥糝入，俟花蕊漸長，泥亦逐漸加高，至花將放時，然後去之，則花瓣之筋可滅，此係得之耳食，果否未曾試也。
建花畏蟻畏蚓，為傷根也，蘭蕙亦足為害，竝宜如法除之。
凡用情於人者，人無不感而情動，至花亦然，使澆灌得宜，久而弗懈，則以生以長，日就蓬勃。惟恐用情故當，或有始鮮終，則人實為之，花亦索然意盡矣。
春布和風，夏施時雨，秋滋湛露，冬被陽曦，天之培養也。朝注清泉，暮除莠草，熱加蔭庇，寒謹蓋藏，人之培養也。右宜近林，左宜近野，前迎南向，後障北吹，地之培養也。
一云：新花本年不用澆肥，灌以雨水，夏秋間用河水澆之，足矣。倘所發子葉瘦削，次年二三月方可澆肥。
細花不發剪，由肥氣勝於土氣，若不澆肥，總能有花。
海虞有以花為業者，舍其耕耨，專事花叢，每逢佳種，不惜厚值購求，培植辛勤，性命依之，一俟花葉繁多，即以分賣，往往價增十倍，故有田連阡陌，不如好花多得之說，可見人心不古，舍本逐末，巧於取利如此。
澆灌有時，夏秋必於黎明，使盆土濕透，約水氣得周一晝夜為度。春用六七分水，冬宜乾而帶潤，若燥極，止須以三分水氣，於沿盆潤之。
種須鬆土，取其瀝水，且根氣舒展，新葉易生。膩土栽之，往往不發。
一云：取山黃泥燒透，磨細如粉，同礱糠灰和勻，種素花最妙，夏用豆汁澆之，又與建花同法矣。
花歷云：凡栽種，宜用六儀母倉、滿收成開，及甲子、己卯、戊寅、己丑、辛卯、戊戌、己亥、庚子、丁未、戊申、壬子、戊午等日。忌用死炁，乙日、建日、破日、火日，並謹遵憲書不宜栽種之日。栽蘭蕙者，不可不知。
凡盆花根盛則花衰，若蘭蕙有長根直下者，發花亦少，宜翻盆剪去。離葉根三四寸，勻鋪栗炭屑一層，然後種之，其根繁而不長，花亦能茂。
或云：栽時花根入土深者，則根長而不花，及犯忌應忌之日，亦不發剪，俱須擇吉日翻種。
葉綠而黝者，傷於肥濕。葉黃而黯者，傷於乾瘦。惟色翠而有神，華然潤澤，無一葉少損者，由培植之功到也。
予友花奴黃子，嗜花有癖，家植名品甚多，賞鑑特真，茲先登其辨論數條，其餘當採入續編，以補記中缺略云。細花澆肥，常熟用糞，先須夜露月餘，然後可用。宜於春秋二分前後，俟泥極乾，從盆旁澆下，不可使著葉根，隨即如法淋濯透足。下後須半月，不令日晒，否則萎爛。此外用肥各法，隨人活變，不可執一而論。
榴舫穆士華校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