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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友箐江詞客,風流倜儻人也。于花天酒地,閱歷深矣。生平游屐所至,于秦隴燕趙晉豫齊魯,足跡尤遍。嘗出關從軍佐幕府,畫奇計,動中窾要,幕府待以上賓。生負豪氣,有所弗屑,拂衣竟去。喜作艷游,多奇遇。凡歷四方,所見名媛俠妓,美人奇女子,不可勝紀。輒筆之書,或贈以詩詞,名曰《
紅豆軒薄幸詩
》。己卯春間,余薄游東灜,見君于使署,如舊相識。每值賦閑無事,輒偕遨游乎新橋柳橋之間,選勝看花,徵歌侑酒。心有所賞,相與開樽痛飲。酒酣耳熱,往往擊筑舞劍,泣數行下,悲知音之不再,傷往事之已非。手出此編示余,余得而讀之,重加詮次。嗚呼!煙雲世界,變滅須臾;蜃蛤樓臺,消亡頃刻。天下事皆作如是觀。
羅佩珊,本始寧良家女,以所偶非人,遂淪落風塵。中秋日,逸三邀往觀焉。佩珊方為無賴子所脅,宛轉欲死,然殊楚媚可憐。不得已,過城東阿秀家小飲。歸途復詣之,則惡客已去,孤燈未眠,坐與縱談人間世。俄而苦雨凄風,涔涔打窗外蕉竹,相視惘然。因遣小婢沽酒共酌,佩珊雪藕剝棗,視予甚昵,言欲相從,愿不索資,且有百餘金請實櫜。逸三素豪華自負,而予憔悴青袍,有瘦馬津橋之感,佩珊視之蔑如也。雨既止,與逸三借榻暫憩。佩珊倚燭坐久,倦甚。予憐之,呼臥榻畔,鼾然黑甜,兩不相知。次日,忽忽別去,未暇竣其事。歸後,令客寄意。余答以隱語,佩珊不解所謂。其冬民變,蹤跡遂絕。附一絕云:
憔悴青袍非昔時,敢望青眼到楊枝。
殷勤勸酒嘗冰藕,不惜黃金惜別離。
寶珠,姑蘇人,流寓浙西。工昆曲,略識字,解詩詞。曼睩修眉,極婉媚可憐之致。作客武陵,時與往來。戊午秋試畢,同人醵飲,乃以筍輿迎之。至時,集者為餘杭宗淼泉、姚曙香、潘爽亭,同邑宗珍甫,僧覺海,同飲葛嶺。嶺據群峰,庵結其上,下視東海之潮,西湖之月,混混然天水一白而已。因各舉觴政。予鬮得飛花,寶珠誦「冷露無聲濕桂花」句,一座為之嘆賞。遂罷酒,起看月色。時八月十八夜,蟾輝不圓,而光明如晝。予攜寶珠,共徘徊于露臺上,竟夕不眠。天曉,命輿各歸,視坡間竹葉上才微有日色也。此亦一時韻事。附一絕云:
禪房花落晚秋天,古洞雲封憶葛仙。
攜手苔階清露濕,一丸明月一湖煙。
錦兒,居越州之湘橋。戊午游臨安,道出蕺山,俞少府、陸大令款留臻至。酒酣,同往訪之。見其方倚歌吹洞簫,嗚嗚然幽怨掩抑,殆不可堪。余曰:「卿其殆有重憂者耶?」錦兒笑曰:「非也。適睹君貌,酷似所歡,以遠別去北方,傳聞其已死,有觸于心,故不覺其音之沉痛也。」少頃,治酒紫藤下,泥飲甚歡,迥環勸酹,酬醉彌勤。余頗憐其韶秀。更既深,踏月而歸。臨行,錦兒以手中帕裹蘋婆果數枚見貽,情深如此。顧一別遂不復見,紀以一絕云:
輕襖秦簫下鳳臺,無邊秋色露華開。
寶兒生小嬌憨慣,偷向湘橋踏月回。
吳山之陰,過藩司河西折而北去,有一小巷,窈然深曲。中有麗人居,曰阿娜。余見之,始上頭也。秀眉奪山黛,媚眼流河波,翩若驚鴻,豐韻獨絕。眾皆曰:「此後起之秀也!」醴泉無源,芝草無根,有以哉。已未,槐卿招客飲于飲淥山莊。時同坐者,鄞縣秦生、蛟門陸生、慈水葉生,及同邑陳某,偕歌者五福、阿娜。秦厚重寡言笑,陸亦矜莊。葉年最少,錦衣玉貌,飄飄乎有玉樹臨風之概,獨倚闌干看六橋柳色。陳粗鄙。五福、阿娜獨昵就予,杯盤間錯,色授魂與,情殷意摯,幾于顛倒不自持。因吟「左挹浮邱袖,右拍洪崖肩」句。陳忽起相爭,至欲拔羅虬之刃。余笑誦詩謝之曰:「桃花不是劉郎種,莫怪東風吹過墻。」一哂而罷。附二絕云:
芙蓉千朵似圍屏,天半樓臺欲上燈。
暢好阿娜簾卷後,數行煙樹晚青青。
滿湖菱藕水煙賒,置酒高樓看落霞。
不許紅巾青鳥遞,隔墻愁殺兩行花。
江山船上多麗妹,余所見以鳳嬌為最。已未秋潮生日,餘杭郎靄亭、昊詩白,邀觀潮于風山門外,槐卿強拉余去。既至,見海門一線雪色,微作瓶笙響。俄而匹練滾滾,漸近南岸。三江等處,則雪痕斷續,長者為白馬,方者為素車,高者為帷蓋之張,聲亦漸宏,隱隱若水底雷。忽而天翻地覆,山崩海立,日月晦冥。洪濤萬仞,卷空而起,岸搖搖動,人物震眩。水力磞堤上,則怒若雷霆,無不伏地失色。三浪既平,相與就舟中小飲。清風微蕩,落日滄波,絲竹之聲清以迥,裊裊然與煙影相回合。人有泥余呼鄰妓者,余謾應之曰:「有鳳嬌乎?」客唶曰:「是真國色也!子何自見之?」然余實未嘗知鳳嬌。同往訪之,則韶令秀媚,無與倫比。時諸妓在者,楚蓮、雪枝、芷香等已七八人,色藝皆出其下。飲半,月出海中,赤如初日,盤旋于波濤間,如萬道金蛇,焜耀天地。秋空一碧,遠山數點,若浮鷗沉鳧。漏十二下,潮至。先有風,蕭蕭森森,蘆葦皆作怒聲。其砰騰漰湃,一如日間,而銀山雪海,尤令人神骨皆清。萬舟如落葉顛簸,因先與諸客妓,登岸縱觀,覺意氣為之一壯,有浩浩乎凌宇宙小寰灜之概。諸妓生平有未睹此奇者,嘆曰觀止矣。附一絕云:
東船西舫亂秋帆,岸柳蕭疏翠半髟。
月照花光花照座,酒痕香漬滿青衫。
翠鳳亦江山船上酒糾,與子遠相識。桐嚴妹姊,雖見客侍酒,有所主,則他人不得復留宿。戊午,子遠邀予飲。晌午肩輿出涌金門,過萬松嶺,抵螺螄埠。宴畢,翠鳳前請曰:「試期已近,愿少養神,睡片時。」予知其意,即促子遠同去。次日作詩戲之,并填「魚游春水」一闋,遂游六和塔院而還。附一絕云:
小別新從瀨上來,故將溫語向人催。
款攜鳳褥團花錦,促我安眠始共回。
愛錦負盛名,然豐靚如木芍藥,嬌艷如秋海棠。芝舲語予曰:「君至義橋,須見愛錦。」至則促之來侍酒。有一陸姓者,隨行,形影相戀。散後,余遣之去。笑謂友人曰:「此癡蛺蝶也。」他日訪之,則已嫁之矣。又有蕉妮能唱十二紅,此曲聲最高,入小工調第三疊。時年甫垂髫,容頗妍冶。附一絕云:
春花看到牡丹肥,笑認燈前是復非。
始信移花兼蝶至,不防人撲繞船飛。
葆真,本良家子,墮落情劫,誤入章臺,非其志也。已未,槐卿、子遠招客鐘太史、趙司馬、秀水朱生、苕溪宗淼泉,及郎氏兄弟、勾章張生、同邑胡生飲。坐有俠士,以輕輿潛致之,遂并阿娜侑酒于井西曲室。是日溽暑,向晚,疏雨滴瀝蕉桐之間,清響相答。而草間蚊為雨驅入室中,殊苦人。郎生、槐卿輩,擁葆真匿閣上,惟子遠留阿娜共飲。少頃,阿娜嬌泣,覓槐卿,予攜手送之去。朱君妒甚,子遠笑慰解之,遂與胡踉蹌夜歸。槐卿要予去聽葆真說書,頗妮妮悅耳。時已五鼓矣。天明,冒雨解纜,與淼泉偕游大滌。葆真細腰纖趾,真能作掌中舞者。紀以一絕:
小雨溟濛冒碧山,桂香吹雪上煙鬟。
鶯啼鵑妒如春夢,認取羅巾淚點斑。
雙喜,居白井兒巷,假父本搬演雜劇者,尤善緣橦。魚龍曼衍,百戲紛陳,自小習之,然即棄去,不屑為也。己未歲,年十三,尚未破瓜,嬌小善會人意。子遠招飲十三間樓,有雙喜與寶珠。席間喜持白紈扇乞余詩,書七夕四章與之,末首云:「姮娥聞道鄰青桂,消息秋來知也無」。槐卿見之戲曰:「觀四詩,甚屬意于雙喜。若今年折得青桂,當即以姮娥相贈。」其年果獲雋,赴省垣時,又招至觀因軒中,與槐卿、子遠共飲。喜甚戀戀,半醺,侍余涉歷園亭,徘徊泉石間。子遠語槐卿曰:「期踐前約。」槐卿極力自任,謂:「終當使姮娥住廣寒宮中,與吳剛相伴也。」而余住未十日,匆促將北去,因約明年自京歸,留璧以待。明年賊突陷武林,西子湖上,半為劫灰,美人蹤跡,竟不可復得矣。附以二絕句云:
弦語嘈嘈心自知,酒邊微笑索新詞。
玉簫舊約無消息,知有來生復幾時。
兵符深夜賺城開,潮打空營吼怒雷。
劍火竿書隨處訪,更無消息費疑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