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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著《
敬止錄
》百卷,記鄞一邑事,目宋迄我明七百餘年間,名臣偉士不勝書。張文定公
謂:「吾邑文章德業,蔚乎炳然,如登泰岱,探羣巒,爭奇聚秀,不可得窮。」予則疑:獨忠節一傳,自德祐袁天與之外,寥寥無聞焉,是何也?豈山川之秀、地氣所鍾,獨在於藹吉履祥,而激昂磊砢之槩為少歟?乃至甲申大恤
以後,而其風始盛,殉身罹難者不下十五六人。其最著者,始於陳恭愍,繼以錢忠介、華過宜,而張蒼水
終之。毅聲奇節,炤於百世上下,而華先生為最難。
恭愍、忠介安於其分,不如是不可以為人臣;先生之死與蒼水同,然蒼水登賢書、委贄監國、扈蹕鯨波,不如是則其事為不終。先生固書生也,讀孔孟成仁取義之語而善守其訓。窮岨絕壑,草衣芒履,亦可以自安。吳巒稺
曰:「志在恢復者,環堵之中不汙偽命,居一室是一室之恢復也;此身不死,此志不移,生一日是一日之恢復也。」巒稺者,死翁洲者也,其言蓋若此。乃先生不謂安也。
蓋嘗論之:前此各郡縣,眾憤環起,聲援持角,猶禍不給瞬,糜爛無遺;顧欲隻身奮臂於虎兕之叢,不稍再計,厥後其立志為難。昔虜雖乘建瓴之勢,而我可大聲以呼,建鼓為招,明大義而激眾心;今處虜門中,聲色兩泯,屬垣是虞,須防口聚之猜,并慎寐語之洩,其運用為難。既獨排羣議,知海上藩帥兵不足恃,顧取諸虜左右兵將為用,預以監國海上勅委之,咸俯首聽命,至願出妻子為質,其奇著更難。然謀已就矣,期已定矣,甲已及、被弓已待彎,而賊臣告之,大獄斯起,不為千古所扼腕哉?
當海師入鄞,左郭先生已先兩日就繫。蓋事先僨於賊臣。先生《節述》謂「海師之入在先」,偶誤也。當其時,忠介方扈監國入閩,諸將復會,以次復典化、建寧,及邵武圍困福城,勢已垂陷,舉閩地可十之六七。浙酋集兵塞衢,先生初未聞,事機適會,使兵猝起不意,聲勢遙聯,虜腹背受敵,東西當大震,必有乘之而遍起者,天下事目不可知。予恐後之人以「明哲」二字護身者,搖脣鼓吻,將嗤先生為妄舉樂禍,以笑訕之;而忠介閩中之役,在今已無知之者,誰復為先生論及此耶?
雖然,先生固曰:「識時務三言,作隱恥上珍。」則正不必如予所論也。先中丞守鄖,血戰五年,挈全城而還先帝於陟天半載之後,以赴撫秦遺命;而虜日得關中,返遯於鄖之野,甫歸未及三月,先生輒來屬先中丞為主,相得歡甚,每止宿語竟夕不休。《節述》中所云「同同志,奉吾郡最忠誠而最有巨望、足文武憲邦者主登誓」是也。
先生於丁亥十二月初二逮繫郡獄,踰一月為次年正月七日。旋及先中丞,則赴杭鞫,時已無生望,而得佹脫。歸而先生獄中貽書云:「悠悠之口,動幸公得白;此事此心,亦何可白?亦豈此輩能白!」噫!若先生則得白矣。時同志逮者數人,同先生獄詞者,先生以一己承之,意欲脫諸公於死而不可得。〈對簿一錄〉,殆先生自為爰書也。然則先生之任死,豈不為尤難也哉?
先生繼室陸自經以殉,遺孤名凜咫,甫八歲,林廷評荔堂奪之俘籍中,養之成立,與天與死後絕相似。遺文為壻楊大介所彙錄為十帙,先生常自況於周公之過,不亦宜乎?因即名為《
過宜言
》。有被先生指摘者,竊毀其二,今存八帙。《敬止錄》中,予集鄞文之足光吾邑者為三十卷,因借之凜咫處,將錄其文之要領者入之。開卷泫然,如對先生焉;讀諸札及敍述等篇,尚如在疇昔往來密謀之日焉。鳴呼!蓋三十年於茲矣。昔先中丞哭先生有詩云:「好需赤幟殲胡日,乃是黃泉吐氣時。」今其時矣!甲寅霜降,隱學高宇泰撰。
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