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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説是夜,雲和等候至三更,關關果至。黑暗中與雲和牽手入内,閉門登床並睡。雲和將關關抱住不動。關關因不見其動靜,伸手摸其下體,將爬起却被雲和抱住不脫。關關問:「汝是何人?」答曰:「奴是雲和。」關關曰:「是約與汝官人相會,然何官人不來汝來?」雲和曰:「奴官人寄語:誼妹即是親妹,不可胡爲。」關關曰:「既曉即同親妹,不應與訂約。」雲和曰:「試狐之貞淫。」關關曰:「他不淫,怎夜夜與汝同睡?」雲和曰:「並無是事。曾説將奴留與小姐之兄爲正房,從未沾身。今夜特遣來伴姑。」關關曰:「黠人更有黠中黠。今話説了,可放手我出去。」雲和曰:「要留小姐同睡至天明。」關關笑曰:「汝以爲是小姐麽?」雲和問:「你不是小姐耶?」伸手摸之,始驚而放手,又問:「汝何人敢來詐冒?」關關曰:「汝都詐冒得,我怎詐冒不得?齊莫怪!」言訖即開戶而出。
正開門,艷冰提燈趕出,一手扯住一看,乃是芳州,手放下曰:「原來是汝兄代妹嫁!快説來,免作詐冒治。」芳州曰:「我正要問汝:如何以妾來誘姦?快説來,免拏作賣姦治!」艷冰曰:「此女原是留與汝作佳耦,今既配了,還不喜耶?」芳州曰:「是汝的雲和彈動弓弦!」艷冰曰:「只是抱在懷中,誰管有無彈動?」芳州曰:「不可捏誣。今小娘子無意緒,且出去説。」艷冰即持燈引出。
雲和歸房後進房間,芳州曰:「汝病在母房,怎知妹與我有約,便先冒來?妹子不與汝結恨耶?」芳州曰:「汝看錯人!那關關肯爲此茍且之事?他生來天眞爛熳,無半點避嫌疑,惟方寸不避。昨夜因汝挑他説『妹子有此心,還顧什麽父母前妻,便長在此不去』之語,訂約今夜。他囑我假作他來赴約、試汝之孝義。幸喜汝亦是假的,倩一替身,不然不及我狐類矣!今可知狐皆淫媚麽?」艷冰曰:「還未必。如昨夜乘火抱之,乾柴豈不生烟耶?」芳州曰:「汝又造化!若昨夜動手,他即出惡鬼驚汝半死,日後有何臉面見之?」艷冰聞此心自戰慄,從容曰:「今汝我性情都試出了,可對得天日無愧。惟雲和,愚兄言既出,無再納之理。今配與弟作正室,不日弟與兄同遊,得有妻室在家代供菽水,其才貌亦相匹。天明兄進去對雙親説,無不喜歡。」芳州曰:「餘皆莫須有,惟説代奉養不得不從。」時天未明,二人同進廚房,
辦些
酒肴至後園石棹上,映星對酌。
芳州曰:「今纔兩心愜合。弟得澈底之情,言之揣兄之意:以弟乃狐類,得變人形皆採人津液煉成;其飲食用度皆偷而有,皆非也。俟天明帶兄去看庫存之黃白,皆千年積流至今。凡物皆赴市平易而來,不盜人之錙銖。雙親無過,兄妹猶童男處女。妹之盜珠爲親故,亦陸續懷桔堪稱孝也;弟之媚兄因母難,赴資鬻妻不爲愧也;法場刧兄不害執刑,掣已死之尸充數,啣存之珠盜出,不累司守,先抹銷其記無考,皆不損人利己也。關關妹子放蕩不羈,怎不致兄疑其易誘風情?誰知他心質皆空:與人戲謔甚於男子,有法術設使有人押之,忽變爲赤髮獠牙之鬼狀,驚走無門。他原終身不嫁,前因救母不得已欲招兄,兄不受移之與弟,他脫身甚喜,豈肯私約耶?惟他煉有神術,前之刧法場六丁六甲是他召遣;探兄之寶眷亦是他召遣;家中巨細之事皆地管督,實不是弟之同胞。乃五百年前如雲和遇刧,一家皆沒,獨得免至此相投。雙親原以爲媳,他願爲女,果勝於親。生日屬弟之妹,夜屬弟之師,常同寢授之心法。雖得秘决,仍不及其萬一也。雙親命弟送兄返鄉,何不即行?因今歲幸逃刧運,當與雙親慶賀雙壽:父之生辰即此幾日,外母之生辰遲於一月。祝壽畢便陪送起程,以雲和配弟爲婦以代供奉雙親。弟不敢違,今澈底説明,可無纖芥之疑乎?」艷冰聽完謝曰:「聆弟肝胆之言,頓開茅塞。從今以後,願拜下風,不敢放肆矣!」話説完,天已明了,各梳
嗽
。芳州入關關閨房,將夜來彼此皆不茍相試之情由告知。關關訝而服之。艷冰至内見二老,先問安,即將「雲和應配與芳州爲室,晨昏侍奉孝養,以正人倫之道」説了一遍。二老應允,便入關關房内。
芳州亦在,見關關即拜曰:「愚兄前夜酒後無狀,特來請罪。」關關答拜曰:「小妹昨夜失約,正要負荊到大哥處請罪,何反先來?」芳州笑曰:「兩個之罪一半觔、一八兩,秤鈎打釘、拏來扯直便是了。前妹辦是調和酒,今日我來辦個扯直酒如何?」關關曰:「亦好。前夜因大哥沒心緒,酒皆未飲,今再較輸贏可也。」艷冰曰:「有一喜事見報,再來辦。」關關問何喜,艷冰將所議「雲和應配芳州,告過雙親允悅,令即擇吉合卺」等情説了一遍。關關曰:「才貌既相當,父母又允悦,怎不喜?只是難爲大哥以妾換馬騎!」言訖掩口而笑。
芳州謂艷冰曰:「汝看這女孩兒放蕩!自己哥子也來此等嘲之,怎教人不疑?」隨入廚中囑辦酒肴,令僕從打掃花亭,設席停妥,遂邀艷冰看庫存。只見金銀如土塊,穀食似泥沙,不盡之山珍海錯,無數之綢緞紗羅。艷冰問其實何來,
芳州曰:「修眞先煉金:有山自有土,有土自有金。金既成,無物不備矣。」艷冰又問:「諸物皆金所易,從來未見有人買賣進來?」芳州曰:「一年惟孟冬一度,妹子開數分發家丁人等赴燕市一總購來,置於館棧,造六丁陸續運囘。」艷冰羨曰:「弟有此等清福,宰相家神仙府不及!」又問:「金終久能變改否?」答曰:「土金煉就與眞不異,至久不變。」十猶未看一二,丫環至請曰:「小姐在花亭候久。」芳州曰:「且去飲酒,另日再看。」共入花亭登席。關關洒脫如故,艷冰亦帶不羈。
芳州曰:「前日乃妹子辦調和酒講令,今是弟辦扯直酒講扯直令:把汝兩個來扯直。此令將一個字拏來扯直又是一個字,都要將自己身體作樣子講。合式飲三杯,不合式再講再食。今我爲令官先講與汝們,乃是『四』字:目橫分明是個四,將四扯直目纔似。」言訖,隨手向自己兩個眼尾各扯一下,雙目橫忽變直排於臉上。關關顧而笑曰:「好臉!汝怎敢見人?」芳州連飲三杯。
艷冰先讓關關接講,關關不辭即接曰:「我乃是一個『于』字:于脚蹺似金蓮灣,將脚扯直便是干。」令講完,將兩金蓮蹺於棹上,向兩脚尖各扯一下,頃刻直如春筍。芳州笑曰:「好一對蛇矛槍!看汝怎踏地。」關關酒亦飲了。
至艷冰笑曰:「原來一個扯直眼睛,一個扯脚灣,只在身體中尋來扯直,有何難處?莫怪兄誇口:一直要連扯三四直,亦何足爲異!」二人皆不答。艷冰曰:「愚兄言個『内』字:内字雙垂長過膝,將手扯直大寬闊。」念完二句,將雙手伸直,兩脚張開站着,像『大』字模樣。芳州笑曰:「這直應誇口!」關關曰:「要讓誇口!我走不得路,汝見不得人,惟大哥大模大樣,多少排場。酒已斟,請收令。」艷冰將伸手接酒杯,詎手放不下,脚收不囘,硬如鐵鑄,臉急得通紅。關關笑曰:「大哥好樣式!捨不得將留着排設。二哥先收令,小妹放脚。」芳州隨飲乾一杯曰:「今已周匝,各復原體。」一言之刻,即芳州目復橫,關關脚放下如舊,惟艷冰『大』字原形不動。
芳州問曰:「大哥怎不放下?」誰知艷冰此時連頭都難動,無奈答曰:「收不囘怎處?」芳州即向搬之,果然動些不能。關關笑曰:「大哥上了絞架!」艷冰知關關暗使怪,無奈陪笑曰:「比絞死更吃虧,求妹子饒恕。」芳州曰:「還誇口麽?」連答:「不敢!不敢!」芳州曰:「既服了,妹子饒他罷。」關關曰:「與妹何干?妹又未捫大哥身上一下。此乃大哥説大話,自己身上三尸神見過罰之。二哥要講人情,可對三尸神去講。」芳州答:「我言輕,即勞妹子代求之。」關關曰:「那三尸神亦好酒,不須妹講,只與他一杯酒食便饒了。」關關隨斟一杯與芳州,轉遞與艷冰口中。艷冰酒入喉,脚即刻軟下坐落椅上,骨頭皆散,敢怒不敢言。關關曰:「大哥從今不可説大話,再犯三尸神無人講情矣!今來作令官,先出令。」艷冰想:「令講他不過,作詩可壓倒他。」正是:
作詩當贊我文士,割肉難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