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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ot / 中國漢文 / clean / 清朝 / 東寧國漢文 / 明自許先生島噫集 / 留菴文選 / 序 / 駱亦至詩序.txt
自興義師以來,吾鄉志節之士,咸集海上。其中貧困彌甚而耿介不渝者,莫如駱子亦至;余愛之、重之。其胸中壘塊,時時洩之於詩;詩樸厚近古,余亦愛之、重之。亦至之於詩,顧夷然弗屑也。其言曰:『吾豈欲以詩自見者,第以世不能知其人,或者因其詩而得其人,趣操之所在,吾亦持寄焉爾』。余謂亦至憤世而為此語,自處則得矣。然使世盡以詩知人,人將不勝知;而知者與受知者,且同歸於不足貴,奈何!唐之王維,以詩鳴者也。安祿山反,常受逼為給事中矣;凝碧池之宴,梨園子弟欷歔泣下,維聞而作詩痛悼。賊平,下獄;以前詩聞行在,故得下遷太子中允。向使維不能詩,則六等定罪之日,不殺則竄矣。夫維既蒙面而污偽命,雖有痛悼之詩,其為真痛悼與否,未可知也。若樂工雷海青,擲器慟哭,身被支解,此真痛悼者也。維自太子中允,三遷至尚書右丞;而「唐史」忠義列傳,遺海青弗錄。不惟人主失刑賞之平,而史官亦乖褒貶之公,千載而下,有遺憾焉。自維作俑,而後世懷貳心者,遂施以筆墨為護身之符。今通邑大都之中,淪陷虜穢者,或戢影以明志、或奴顏而獻媚;至其摛詞播韻,率皆怨苦辛酸,忠義盈楮。然有識者,必不因是而略其立身遇變之本末。由此言之,人重詩耳,詩豈能重人!亦至可以自堅、可以信人,無庸憤激為也。
友人為余言:亦至不惟能詩,且有良史才;近修「島史」,於諸君子各有論斷。余未獲見其書,度亦至以耿介之胸臆,懸鑒持衡,固當不冥。然不無惜其立言太早!何也?人有見在,有究竟;韓退之云:「蓋棺事始定」,此言見在之不可為究竟也。數年之內,初終兩截者,亦至亦既屢見其人矣。更有不凝滯於物者,虜至則首為父老草降牒,虜退則復向侯門曳長裾;末也,則又有效郝晷之知幾、營程留之薦剡者,線索撚深、機局極秘,能使覲面交臂者墮其雲霧之中,而無從發辨奸之論。亦至何以待之?且夫冰炭不必盡關於華夷,薰蕕不必盡判於忠逆也。處窮難固而易濫,涉世喜譽而畏譏;詭隨者多,特立者少。不狂者指狂者為狂,狂者亦指不狂者為狂。風摧秀林之木,流湍出岸之堆。由此言之,吾黨之處亂世,與其以人自見,無如以詩自見也。亦至愈多為詩焉,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