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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宗居士書 宋何承天
近得賢從中郎書,說足下勤西方法事,賢者志大,豈以萬劫爲奢?但恨短生,無以測冥靈耳。冶城慧琳道人作《白黑論》,乃爲衆僧所排擯,賴蒙值明主善救,得免波羅夷耳。旣作比丘,乃不應明此,白徒亦何爲不言?足下試尋,二家誰爲長者?吾甚昧然,望有以佳悟,何承天白。
荅何衡陽書 宗炳
所送琳道人《白黑論》,辭情致美,但吾闇於照理,猶未
逺
其意。旣云幽冥之理,不盡於人事,周、孔疑而不辨,釋氏辨而不實,然則人事之表,幽闇之理,爲取廓然唯空,爲猶有神明邪?若廓然唯空,衆聖莊、老,何故皆云有神?若有神明,復何以斷其不實如佛言?今相與共在常人之域,料度近事,猶多差錯,以陷患禍。及博奕麤藝,注意研之,或謂生更死,謂死實生。近事之中,都未見有常得而無䘮者,何以決斷天地之外,億劫之表,冥冥之中,必謂所辨不實邪?若推據事不容得實,則疑之可也。今人形至麤,人神實妙,以形從神,豈得齊終心之所感?崩城隕霜,白虹貫日,太白入昴,氣禁之醫;心作水火,冷煖輒應;况今以至明之智,至精之志,專誠妙徹,感以受身,更生於七寶之玉,何爲不可實哉?又云:折毫空𣗳,無傷垂蔭之茂;離材虗室,無損輪奐之美;貝錦以繁采𤼵華,和羹以鹽梅致㫖;以塞本無之教,又不然矣。佛經所謂本無者,非謂衆緣和合者皆空也,垂蔭輪奐,處物自可有耳,故謂之有諦。性本無矣,故謂之無諦。吾雖不悉佛理,謂此唱居然甚安,自古千變萬化之有,俄然皆已空矣。當其盛有之時,豈不常有也,必空之實,故俄而得以空邪?亦如惠子所謂物方生方死,日方中方睨,死睨之實,恒預明於未生未中之前矣。愚者不覩其理,唯見其有,故齊侯攝爽鳩之餘,僞而泣戀其樂。賢者心與理一,故顔子庶乎屢空,有若無、實若虗也。自顔以下,則各隨深淺,而味其虗矣。若又踰下,縱不能自清於至言,以傾愛競之惑,亦何常無髣髴於一毫?豈當反以一火增寒,而更令
戀
嗜好之欲乎?乃云明無常增渴癊之情,陳苦僞篤競辰之慮,其言過矣。又以舟壑塘駟之論,已盈耳於中國,非理之奧,故不舉爲教本,謂剖析此理,更由指掌之
民
。夫舟壑潛謝,佛經所謂見在不住矣,誠能明之,則物我常虗,豈非理之奧邪?葢悟之者寡,故不以爲教本耳。支公所謂未與佛同也。何爲以素聞於中國,而蔑其至言哉?又以效神光無徑寸之明,驗靈變無纖芥之實,徒稱無量之壽,孰見期頤之叟?諸若此類,皆謂於事不符。夫神光靈變,及無量之壽,皆由誠信幽竒,故將生乎佛土,親映光明,其壽無量耳。今没於邪見,慢誕靈化,理固天隔,當何由覩其事之符乎?夫心不貪欲,爲十善之本,故能俯絶地獄,仰生天堂;卽亦服義蹈道,理端心者矣。今內懷虔仰,故禮拜悔罪;達夫無常,故情無所吝;委妻子而爲施,豈有邀於百
倍
?復何得乃云不由恭肅之意,不乘無吝之情乎?泥洹以無樂爲樂,法身以無身爲身。若本不希擬,亦可爲增躭逸之慮,肇好竒之心,若誠餐仰則躭逸稍除,而獲利於無利矣,又何問利競之俗乎?又云:道在無欲,而以有欲要之,俯仰之間,非利不動。何誣佛之深哉!夫佛家大趣,自以八苦,皆由欲來,明言十二因緣,使高妙之流,朗神明於無生耳。欲此道者,可謂有欲於無欲矣。至於啓導麤近,天堂地獄,皆有影響之實,亦由于公以仁活招封,嚴氏以好殺致誅,畏誅而欲封者,必舍殺而修仁矣。勵妙行以希天堂,謹五戒以逺地獄,雖有欲於可欲,實踐日損之清塗,此亦西行而求郢,何患其不至哉!又嫌丹青眩媚采之目,土木誇好壯之心;成私𣗳之權,結師黨之勢;要厲精之譽,肆陵競之志;固黑蝗之醜,或可謂作法於涼,其弊猶貪耳,何得乃慢佛云作法於貪邪?王莽竊六經以篡帝位,秦皇因朝覲而構阿房,寧可復罪先王之禮教哉?又云:宜廢顯晦之跡,存其所要之㫖;示來生者,蔽虧於道釋不得已。請問其㫖,爲欲何要?必欲使修利遷善,以遂其性矣。夫聖無常心,就物之心以爲心耳。若身死神滅,是物之眞性,但當卽其必滅之性,與周、孔并力致教,使物無禀,則遷善之實,豈不純乎?何誑以不滅,欺以佛理,使燒祝髮膚,絶其牉合,所遏苗裔,數不可量。爲害若是,以傷盡性之美,釋氏何爲其不得已乎?若不信之流,亦不肯修利而遷善矣。夫信者,則必耆域、犍陀勒、夷陀蜜、竺法乘、帛法祖、竺法護、于法蘭、竺法行、于道邃、闕公則、佛圖澄、尸梨蜜、郭文舉、釋道安、支道林、逺和尚之倫矣。神理風操,似殊不在琳比丘之後,寧當妄有毀人理,落簪於不實人之化哉?皆靈竒之實,引緜邈之心,以成神通清眞之業耳。足下籍其不信,逺送此論,且世之疑者咸亦妙之,故自力白荅,以塵露衆情。夫世之然否佛法,都是人興䘮所大,何得相與共處以可否之間?吾故罄其愚思,制《明佛論》,以自獻所懷。始成,已令人書寫,不及此信,晚更遣信可聞,當付往也。宗炳白。
荅宗居士書
〈
〉
何承天
何承天前送《均善論》,并諮求雅㫖,來荅周至。及以爲兹理興䘮宜明,不可但處以可否之間。吾雖不能一切依附,亦不甚執偏見,但求夜光於巨海,正自未得耳。以爲佛經者,善九流之別家,雜以道墨,慈悲愛施,與中國不異。大人君子仁爲己任,心無憶念,且以形像彩飾將諧常人耳目,其爲糜損尚微,其所弘益或著,是以兼而存之。至於好事者,遂以爲超孔越老,唯此爲貴,斯未能求立言之本,而眩惑於末說者也。知其言者,當俟忘言之人,若唯取信天堂地獄之應,因緣不滅之驗,抑情菲食,盡勤禮拜,庶幾廕羅帳之葢,升彌鐙之坐,淳于生所以大謔也。
論云:衆聖老莊皆云有神明,復何以斷其不如佛言?荅曰:明有禮樂,幽有鬼神,聖王所以爲教,初不昧其有也。若果有來生報應,周、孔寧當緘默而無片言邪?若夫嬰兒之臨坑,凡人爲之駭怛,聖者豈猶不仁哉?
又云:人形至麤,人神實妙,以形從神,豈得齊終?荅曰:形神相資,古人譬以薪火,薪弊火微,薪盡火滅。雖有其妙,豈能獨傳?
又云:心之所感,崩城隕霜,白虹貫日,太白入昴,氣禁之醫,冷煖輒應;專誠妙感以受身,更生七寶之土,何爲不可哉?荅曰:崩城隕霜,貫日入昴,不明來生之譬,非今論所宜引也。又見水火之禁,冀其能生七寶之鄕;猶觀大冶銷金,冀其能自陶鑄,終不能亦可知也。
又曰:有諦無諦,此唱居然甚安。自古千變萬化有,俄然皆已空矣。當其盛有之時,豈不常有必空之實,愚者不知其理,唯見其有。荅曰:如論云,當其盛有之時,已有必空之實,然則卽物常空,空物爲一矣。今空有未殊,而賢愚異稱。何哉?昔之所謂道者,於形爲無形,於事爲無事,恬漠沖粹,養智怡神,豈獨愛欲未除,宿緣是畏?唯見其有,豈復是過?以此嗤齊侯,猶五十步笑百步耳。
又云,舟壑潛謝,佛經所謂見在不住,誠能明之,則物我常虗。荅曰:潛謝不住,豈非自生入死,自有入無之謂乎?故其言曰:有駭形而無損心,有旦宅而無憤死。賈生亦云:「化爲異物,又何足患!」此達乎死生之變者也。而區區去就,在生慮死,心繫無量,志生天堂,吾黨之常虗異於是焉。
又云,神光靈變及無量之壽,皆由誠信幽竒,故映其明。今没於邪見,理固天隔。荅曰:今亦不從慢化者求其光明,但求之於誠信者耳。尋釋迦之教,以善權救物,若果應驗若斯,何爲不見其靈變,以曉邪見之徒?豈獨不愛數十百萬之說,而吝俄頃神光?徒爲化聲之辯,竟無明於眞智。終年疲役而不知所歸,豈不哀哉!
又云,內懷虔仰,故禮拜悔罪;逹夫無常,故情無所吝。委妻子而爲施,豈有邀於百倍?荅曰:繁巧以興事,未若除貪欲而息競;遵戒以洗悔,未若剪榮,冀以全朴。況乃誘所尚以祈利,忘天屬以要譽,謂之無邀,吾不信也。
又云,泥洹以無樂爲樂,法身以無身爲身,若誠能餐仰,則躭逸稍除,獲利於無利矣。荅曰:泥洹以離苦爲樂,法身以接苦爲身,所以使餐仰之徒不能自絶耳。果歸於無利,勤者何獲而云獲於無利邪?此乃形神俱盡之證,恐非雅論所應明言也。
又云,欲此道者,可謂有欲於無欲矣。至若啓導麤近者,有影響之實,亦猶于公以仁活致封,嚴氏以好殺致誅;厲妙行以希天堂,謹五戒以逺地獄;雖有欲於可欲,實踐日損之塗。此亦西行而求郢,何患其不至。荅曰:謂麤近爲啓導,比報應於影響,不亦善乎?但影響所因,必稱形聲,尋常之形,安得八萬由旬之影乎?所滯若有欲於無欲,猶是常滯於所欲。夫耳目殊司,工藝異業,末技所存,慮猶不並。是以金石克諧,泰山不能呈其高;鴻鵠方集,冥秋不能傳其㫖。而欲以有欲成無欲,希望就日損,雖云西行去郢,兹逺如之何?
又云,若身死神滅,是物之眞性。但當與周、孔并力致教,何爲誑以不滅,欺以佛理,使燒祝髮膚,絶其牉合,以傷盡性之
美
?荅曰:華戎自有不同,何者?中國之人,稟氣清和,含仁抱義,故周、孔明性習之教;外國之徒,受性剛強,貪欲忿戾,故釋氏嚴五戒之科。來論所謂聖無常心,就物之性者也。懲曓之戒,莫苦乎地獄;誘善之歡,莫美乎天堂。將盡殘害之根,非中庸之謂。周、孔則不然,順其天性,去其甚泰,婬盗著於五刑,酒辜明於周誥;春田不
團
澤,見生不忍死;五犯三驅釣而不綱,是以仁愛普洽,澤及㹠魚。嘉禮有常爼,老者得食肉;春耕秋收,蠶織以時;三靈格思,百神咸祑。方彼之所爲者,豈不弘哉!又甄供灌之賞,嚴疑法之罰,述
蒱
宰之問,爲勸化之本;演焄蒿之荅,明來生之驗;袨服盱衡而矜斯說者,其處心亦悍矣。
論又稱,耆陁尸梨之屬,神理風操,不在琳比丘後。足下旣明常人不能料度近事,今何以了其勝否於百年之前,數千里之外邪?若琳比丘者,僧貌而天
虗,似夫深識眞僞,殊不肯忌經護師,崇飾幻說,吾以是敬之。孫興公論云,竺法護之淵達,于法蘭之純博;足下欲比中土何士也?及楚英之修仁寺,笮融之賙行饉,寧復有清眞風操乎?
昔在東邑,有道含沙門自吳中來,深見勸譬,甚有懇誠,因畱三宿,相爲說練形澄神之緣,罪福起滅之驗,皆有條貫,吾拱聽讜言,申旦忘寢。退以爲士所以立身揚名、著信行道者,實賴周、孔之本。子路稱聞之,而未之能行,唯恐有聞。吾所行者多矣,何遽捨此而務彼?又尋稱情立文之制,知來生之爲奢,究終身不已之哀,悟受形之難再。聖人我師,周、孔豈欺我哉!緣足下情篤,故具陳始末,想耆舊大智,誨人不倦,於此未默耳。前已遣取《明佛論》,遲尋至,冀或朗然於心。何承天白。
荅何衡陽書 宗炳
敬覽來論,抑裁佛化,畢志儒業,意義檢著,才筆辨覈,善可以警策世情,實中區之美談也。觀足下意,非謂制佛法者非聖也,但其法權而無實耳。未審竟何以了其無實?今相與斷見事,大計失得畧半也。靈化超於玄極之表,其故糺結於幽冥之中,曾無神人指掌相語,徒信史之闕文於焚燒之後,便欲以廢頓神化,相助寒心也。夫聖人窮理盡性,以至於命物,有不得其所若已納之於隍。今誑以不滅,欺以成佛,使髠首赭衣,焚身然指,不復用天分以養父母、夫婦、父子之道。從佛法已來,沙河以西三十六國,
未
曁中華,絶此緒者億兆人矣。東夷西羌,或可聖賢,及由金日磾得來之類,將生而不得生者多矣。若使佛法無實,納隍之酷,豈可勝言,及經之權,爲合何道?而云欲以矯枉過正,以治外國剛強忿戾之民乎?夫忿戾之類,約法三章,交賞見罰,尚不信懼,寧當復以卽色、本無、泥洹、法身、十二因緣、微塵劫數之言,以治之乎?禀此訓者,皆足下所謂禀氣清和,懷仁抱義之徒也。資清和以踈微言,厲義性以習妙行,故遂能澄照觀法,法照俱空而至於道;皆佛經所載,而足下所信矣。至若近世通神令德,若孫興公所讚八賢,支道林所頌五哲,皆時所共高,故二子得以綴筆,復何得其謂妄語乎?孫稱竺法護之淵達,于法蘭之淳博,吾不
關
雅俗,不知當比何士?然法蘭弟子道邃,未逮其師,孫論之:時以對勝流云,謂庾文秉也。是護、蘭二公,當又出之。吾都不識,琳比丘又不悉世論。若足下謂與文秉等者,自可不後道邃,猶當後護、蘭也。前評未爲失言,誠能僧貌天虛,深識眞僞,何必非天帝釋化作,故激厲以成佛邪?《白黑論》未可以爲誠實也,來告所疑,若實有來生報應,周、孔何故默無片言?此固偏見之恒疑也,眞宜所共明。夫聖神玄𤼵,感而後應,非先物而唱者也。當商、周之季,民墜塗炭,殺逆橫流,舉世情而感聖者,亂也。故六經之應治而已矣,是以無佛言焉。劉向稱《禹貢》九州,葢述《山海》所記,申毒之民偎人而愛人,郭璞謂之「天竺,浮屠所興」。雖此之所夷,然萬土星陳於太虛,竟知孰爲華哉?推其偎愛之感,故浮屠之化應焉。彼之麤者,雜有亂虐,君臣不治;此之精者,隨時抱道,佛事亦存。雖可有禀法性於伊、洛,湌眞際於洙、泗,苟史佚以非治道而不書,卜商以背儒述而不編,縱復或存於複壁之外典,復爲秦王所燒,周、孔之無言未必審也。夫玄虛之道,靈仙之事,世典未嘗無之。而夫子道言,遠見莊周之篇;瑤池之宴,乃從汲冡中出;然則治之五經,未可以塞天表之竒化也。難又曰:若卽物常空,空物爲一,空有未殊,何得賢愚異稱?夫佛經所稱,卽色爲空,無復異空者,非謂無有,有而空耳。有也,則賢愚異稱;空也,則萬異俱空。夫色不自色,雖色而空,緣合而有,本自無有;皆如幻之所作,夢之所見,雖有非有。將來未至,過去已滅,見在不住,又無定有,凡此數義,皆玄聖致極之理,以言斥之,誠難朗然。由此觀物,我亦實覺其昭然,所以曠焉增洗汰之清也。足下當何能安之?又云,形神相資,古人譬之薪火,薪弊火微,薪盡火滅,雖有其妙,豈能獨存?夫火者薪之所生,神非形之所作,意有精麤,感而得形,隨之精神。極則超形獨存,無形而神存,法身常住之謂也。是以始自凡夫,終則如來;雖一生尚麤,苟有識向,萬劫不没,必習以清昇。螟蛉有子,蜾臝負之。況在神明,理廕寶積之葢,昇鐙王之座,何爲無期?
又疑釋迦以善權救物,豈獨不愛數十百萬之說,而悋俄頃神光,不以曉邪見之徒。夫雖云善權感應,顯昧各依罪福,昔佛爲衆說,又放光明,皆素積妙誠,故得神遊。若時言,成已著之筌,故慢者可覩,光明𤼵由觀照,邪見無緣瞻灑。今覩經而不悛,其慢先灑,夫復何益?若誠信之賢,獨朗神照,足下復何由知之,而言者會復謂妄說耳!恒星不見,夜明也,考其年月,卽佛生放光之夜也。管幼安風夜泛海,同侣皆没,安於闇中見光,投光赴島,闔門獨濟。夫佛無適莫,唯善是應,而致應若王祥、郭巨之類,不可稱說,卽亦見光之符也。豈足下未見,便無佛哉?又陳周、孔之盛,唯方佛爲弘,然此國治世君王之盛耳。但精神無滅,冥運而已,一生瞬息之中,八苦僃有。雖尅儒業以整俄頃,而未幾已滅。三監之難,父子相疑,兄弟相戮,七十二子雖復升堂入室,年五十者曾無數人。顔夭冉疾,由醢予族,賜滅其鬚,匡陳之苦,豈可勝言!忍饑弘道,諸國亂流,竟何所救?以佛法觀之,唯見其哀,豈非世物宿緣所萃邪?若所被之實理,於斯猶未爲深弘,若使外率禮樂,內修無生,澄神於泥洹之境,以億劫爲當年,豈不誠弘哉!事不傳後,理未可知,幸勿據麤跡而云「周、孔則不然」也。人皆謂佛妄語,《山海經》說死而更生者甚衆,崑崙之山,廣都之野,軒轅之丘,不死之國,氣不寒暑,鳳卵是食,甘露是飲,廕玕琪之𣗳,歃朱泉之水,人皆數千歲不死。及化爲黃能,入於羽淵,申生、伯有之類,丘明所說亦不少矣。皆可推此之麤,以信彼之精者也。承音有道聞佛法而歛衽者,必不啻作蒲城之死士可知矣,當由所聞者未高故邪?足下所聞者高,於今猶可豹變也。人是精神物,但使歸信靈極,粗稟教誡,縱復微薄,亦足爲感。感則彌升,豈非脫或不滅之良計邪?昔不滅之實,事如佛言,而神背心毁,自逆幽司,安知今生之苦毒者,非往生之故爾邪?輕以獨見,慠尊神之訓,恐或自貽伊阻也。
佛經說,釋迦文昔爲小乘比丘而毁大乘,猶爲此備苦地獄,經歷劫數,况都不信者邪!復何以斷此經必虛乎?足下所詰前書中語,爲因琳道人章句耳。其意旣已粗達,不能復一二辯荅。所製《明佛論》已,事事有通,今付徃,足下力爲善尋,具告中否。老將死,以此續其
書
耳。此書至,便倚索荅,殊不容悉。宗炳白。
荅宗居士書 何承天
重告并省大論,置陣如項籍,旣足以賤漢祖,况弱士乎?證譬堅明,文辭淵富,誠欲廣其利澤,施及凡民,深知君子之用心也。足下方欲影響,以神其教,故宜緘默,成人之美。但常謂外國之事,或非中華所務,是以有前言耳。果今中外宜同,余則陋矣,敢謝不敏。雖然,猶有所懷。夫明天地性者,不致惑於迂怪;識盛衰之逕者,不役心於理表。儻令雅論不因善權篤誨,皆由情𤼵,豈非通人之蔽哉!未緣言對,聊以代靣。何承天白。
《喻道論》 晉孫綽
或有疑至道者。喻之曰:夫六合遐邈,庶類殷充;千變萬化,渾然無端,是以有方之識,各期所見。鱗介之物,不逹臯壤之事;毛羽之族,不識流浪之勢;自得於窞井者,則恠遊溟之量;翻翥於數仞者,則疑沖天之力。纏束世教之內,肆觀周、孔之跡,謂至德窮於堯、舜,微言盡乎《老》、《易》,焉復覩夫方外之妙趣,寰中之玄照乎?悲夫!章甫之委裸俗,《韶》《夏》之棄鄙俚,至眞絶於漫習,大道廢於曲士也。若窮迷而不遷者,非辭喻之所感,試明其㫖,庶乎有悟於其間者焉。
夫佛也者,體道者也。道也者,導物者也;應感順通,無爲而無不爲者也。無爲,故虗寂自然;無不爲,故神化萬物。萬物之求,卑高不同,故訓致之術,或精或麤。悟上識則舉其宗本。不順者復殃,放酒者羅刑,婬爲大罰,盗者抵罪,三辟五刑,犯則無赦,此王者之常制,宰牧之所同也。若聖王御世,百司明達,則向之罪人,必見窮測無逃形之地矣。使姦惡者不得容其私,則國無違民,而賢善之流必見旌叙矣。且君明臣公,世清理治,猶能令善惡得所,曲直不濫,況神明所莅,無逺近幽深,聦明正直,罰惡祐善者哉!故毫釐之功,錙銖之釁,報應之期,不可得而差矣。歷觀古今禍福之證,皆有由緣,載籍昭然,豈可掩哉?何者?陰謀之門,子孫不昌,三世之將,道家明忌,斯非兵凶戰危,積殺之所致邪?若夫魏顆從始,而致結草之報;子都守信,而受騘驥之錫;齊襄委罪,故有墜車之禍;晉惠棄禮,故有弊韓之困,斯皆死者報生之驗也。至於宣孟愍翳桑之饑,漂母哀淮陰之憊,並以一餐拯其懸餒;而趙蒙倒戈之祐,母荷千金之賞,斯一獲萬,報不踰世。故立德闇昧之中,而慶彰萬物之上,陰行陽曜,自然之勢。譬猶灑粒於土壤,而納百倍之收,地穀無情於人,而自然之利至也。
或難曰:報應之事,誠皆有徵,則周孔之教,何不去殺,而少正卯刑,二叔伏誅邪?荅曰:客可謂達教聲而不體教情者也。謂聖人有殺心乎?曰:無也。荅曰:子誠知其無心於殺,殺固百姓之心耳。夫時移世異,物有薄淳。結繩之前,陶然大和;曁於唐、虞,禮法始興;爰逮三代,刑網滋彰;刀斧雖嚴,而猶不懲。至于君臣相滅,父子相害,吞噬之甚,過於豺虎。聖人知人情之固於殺,不可一朝而息,故漸抑以求厥中,猶蝮蛇螫足,斬之以全身;癰疽附體,決之以救命;亡一以存十,亦輕重之所權。故刑依秋冬,所以順時殺;春蒐夏苗,所以簡胎乳。三驅之禮,禽來則韜弓,聞聲覩生,肉至則不食,釣而不綱,弋不射宿,其於蜫蟲每加隱惻。至於議獄緩死,眚災肆赦,刑疑從輕,寧失有罪,流涕授鉞,哀矜勿喜,生育之恩篤矣,仁愛之道盡矣!所謂爲而不恃,長而不宰,德被而功不在我,日用而萬物不知。舉兹以求,足以悟其歸矣。
或難曰:周、孔適時而殺,佛欲頓去之,將何以懲暴止姦,綂理羣生者哉?荅曰:不然,周、孔卽佛,佛卽周孔,葢外內名之耳。故在皇爲皇,在王爲王。佛者,梵語,晉訓覺也。覺之爲義,悟物之謂。猶孟軻以聖人爲先覺,其㫖一也。應世軌物,葢亦隨時,周、孔救極弊,佛教明其本耳。共爲首尾,其致不殊。卽如外聖有深淺之跡,堯、舜世夷,故二后高讓;湯、武時難,故兩君揮戈。淵默之與赫斯,其跡則胡越,然其所以跡者,何嘗有際哉?故逆尋者每見其二,順通者無往不一。
或難曰:周、孔之教,以孝爲首,孝德之至,百行之本,本立道生,通於神明。故子之事親,生則致其養,没則奉其祀,三千之責,莫大無後,體之父母,不敢夷毀,是以樂正傷足,終身含愧也。而沙門之道,委離所生,棄親卽䟽,刓剔鬚髮,殘其天貌,生廢色養,終絶血食,骨肉之親,等之行路;背理傷情,莫此之甚。而云弘道敦仁,廣濟羣生,斯何異斬刈根本修枝榦,而言不殞碩茂?未之聞見。皮之不存,毛將安附?此大乖於世教,子將何以祛之?荅曰:此誠窮俗之所甚惑,倒見之爲大謬,諮嗟而不能默已者也。夫父子一體,惟命同之。故母囓其指,兒心懸駭者,同氣之感也,其同無間矣。故唯得其歡心,孝之盡也。父隆則子貴,子貴則父尊,故孝之爲貴,貴能立身行道,永光厥親。若匍匐懷袖,日御三牲,而不能令萬物尊己,舉世我賴,以之養親,其榮近矣。夫緣督以爲經,守柔以爲常,形名兩絶,親我交忘,養親之道也。旣已明其宗,且復爲客言其次者。夫忠孝名不並立,頴叔違君,書稱純孝;石碏戮子,武節乃全。《傳》曰:「子之能仕,父教之忠,策名委質,二乃辟也。」然則結纓公朝者,子道廢矣。何則?見危授命,誓不顧親,皆名注史筆,事摽孝首。記注者,豈復以不孝爲罪?故諺曰:「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明其雖小違於此,而大順於彼矣。且鯀放遐裔,而禹不告退,若令委堯命以尋父,屈至公於私戚,斯一介之小善,非大者逺者矣。周之泰伯,逺棄骨肉,託跡殊域,祝髮文身,存亡不反,而論稱至德,書著大賢,誠以其忽南靣之尊,保沖虛之貴,三讓之功逺,而毁傷之過微也。故能大革夷俗,流風垂訓。夷、齊同餓首陽之上,不恤孤竹之胤,仲尼目之爲仁賢,評當者寧復可言悖德乎?梁之高行,毁容守節;宋之伯姬,順理忘生,並名冠烈婦,德範諸姬。秉二婦之倫,免愚悖之譏耳。率此以談,在乎所守之輕重可知也。昔佛爲太子,棄國學道,欲全形以遁,恐不免維縶,故釋其鬚髮,變其章服,旣外示不及,內修簡易。於是捨華殿而卽曠林,解龍衮以衣鹿裘,遂垂條爲宇,藉草爲茵,去櫛梳之勞,息湯沐之煩,頓馳騖之轡,塞欲動之門;目遏玄黃,耳絶淫聲,口忘甘苦,意放休戚,心去於累。胷中抱一,載平營𩲸;內思安般,一數二隨,三止四觀,五還六淨,遊志三四,出入十二門,禪定拱默,山停淵淡,神若寒灰,形猶枯木。端坐六年,道成號佛。三達六通,正覺無上,雅身丈六,金色焜燿,光遏日月,聲恊八風,相三十二好,姿八十形偉,羣有神足無方。於是遊步三界之表,恣化無窮之境;廻天儛地,飛山結流,存亡倐忽,神變緜邈;意之所指,無往不通,大範羣邪,遷之正路;衆魔小道,靡不遵服。于斯時也,天清地潤,品物咸亨,蠢蠕之生,浸毓靈液;枯槁之類,攺瘁爲榮。還照本國,廣敷法音,父王感悟,亦升道塲。以此榮親,何孝如之?於是後,篤進之士,被服弘訓,思濟高軌,皆由父母不異所尚,承歡心而後動耳。若有昆弟之親者,則服養不廢,旣得弘修大業,而恩紀不替。且令逝没者得福,報以生天,不復顧歆於世祀,斯豈非兼善大通之道乎?夫東鄰宰牛,西鄰禴祀;殷美黍稷,周尚明德;興䘮之期,於兹著矣。佛有十二部經,其四部專以勸孝爲事,慇懃之㫖,可謂至矣。而俗人不詳其源流,未涉其塲肆,便瞽言妄說,輒生攻難,以螢燭之見,疑三光之盛;芒隙之滴,怪淵海之量。以誣罔爲辨,以果敢爲名,可謂狎大人而侮天命者也。
《弘明集》卷第三
音釋
〈
〉
窞
〈
徒敢切。坎底也。
〉
翥
〈
章恕切。飛舉貌。
〉
憊
〈
蒲拜切。疲也。
〉
螫
〈
施隻切。行毒也。
〉
刓
〈
五九切。剸也。
〉
匍匐
〈
匍,薄胡切。匐,蒲北切。匍匐,盡力行也。
〉
碏
〈
七各切。人名。
〉
鯀
〈
古木切。禹父名。
〉
騖
〈
亾遇切。馳也。
〉
毓
〈
余六切。養也。
〉
禴
〈
以灼切。祭也。
〉
眩
〈
黃絹切。惑也。
〉
焄
〈
許云切。香氣也。
〉
袨
〈
黃絹切。盛服也。
〉
讜
〈
多朗切。直言也。
〉
覈
〈
下革切。考也。
〉
糺
〈
居黝切。繞也。
〉
赭
〈
章也切。赤色也。
〉
磾
〈
都奚切。日磾,人名。
〉
歃
〈
所洽切。歠也。
〉
能
〈
奴來切。能屬,獸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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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遠遠超过1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