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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疏一
陳六事疏
臣聞帝王之治天下,有大本,有急務。正心、修身、建極,以為臣民之表率者,圖治之大本也;審幾、度勢、更化、宜民者,救時之急務也。大本雖立,而不能更化以善治,譬之琴瑟不調,不解而更張之,不可鼓也。
恭惟我皇上踐祚以來,正身修德,講學勤政,惓惓以敬天法祖為心,以節財愛民為務,圖治之大本既以立矣。但近來風俗人情積習生弊,有頹靡不振之漸,有積重難反之幾。若不稍加改易,恐無以新天下之耳目,一天下之心志。
臣不揣愚陋,日夜思惟,謹就今時之所宜者,條為六事,開款上請,用備聖明採擇。臣又自惟,幸得以經術遭逢聖主,備位輔弼,朝夕與同事諸臣寅恭諧協,凡有所見,自可隨事納忠,似不必更有建白。但臣之愚昧,竊見皇上有必為之志,而淵衷靜默,臣下莫能仰窺;天下有願治之心,而舊習因仍,趨向未知所適。故敢不避形迹,披瀝上陳,期於宣昭主德而齊一眾志,非有他也。伏乞聖慈垂鑒,俯賜施行,天下幸甚,臣愚幸甚。
計開:
一、省議論
臣聞天下之事,慮之貴詳,行之貴力;謀在於眾,斷在於獨。漢臣申公云:「為治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耳。」臣竊見頃年以來,朝廷之間議論太多:或一事而甲可乙否,或一人而朝由暮跖,或前後不覺背馳,或毀譽自為矛盾。是非淆於脣吻,用舍決於愛憎,政多紛更,事無統紀。
又每見督撫等官,初到地方,即例有條陳一疏。或漫言數事,或更置數官,文藻競工,覽者每為所眩。不曰「此人有才」,即曰「此人任事」。其實蒞任之始,地方利病豈盡周知?屬官賢否豈能洞察?不過採聽於眾口耳。讀其詞藻雖若爛然,究其指歸茫未有效,此其久也,或并其自言者而忘之矣。
即如昨年,皇上以虜賊內犯,特勅廷臣集議防虜之策。當其時,衆言盈庭,羣策畢舉,今又將一年矣。其所言者果盡舉行否乎?其所行者果有實效否乎?又如薊鎮之事,初建議者曰「吾欲云云」,當事者亦曰「吾欲云云」。曾無幾何,而將不相能,士譁於伍,異論繁興,訛言踵至。於是,議罷練兵者又紛紛矣。
臣竊以為,事無全利,亦無全害;人有所長,亦有所短。要在權利害之多寡,酌長短之所宜,委任責成,庶克有濟。今始則計慮未詳,既以人言而遽行;終則執守靡定,又以人言而遽止。加之愛惡交攻,意見橫出,讒言微中,飛語流傳。尋之莫究其端,聽者不勝其眩,是以人懷疑貳,動見譸張,虛曠嵗時,成功難睹。語曰:「多指亂視,多言亂聽。」此最當今大患也。
伏望皇上自今以後,勵精治理,主宰化機,掃無用之虛詞,求躬行之實效。欲為一事,須審之於初,務求停當;及計慮已審,即斷而行之,如唐憲宗之討淮蔡,雖百方阻之而終不為之搖。欲用一人,須慎之於始,務求相應;既得其人,則信而任之,如魏文侯之用樂羊,雖謗書盈篋而終不為之動。
再乞天語丁甯部院等衙門:今後各宜仰體朝廷省事尚實之意,一切章奏務從簡切,是非可否明白直陳,毋得彼此推諉,徒託空言。其大小臣工,亦各宜秉公持正,以誠心直道相與,以勉修職業為務,反薄歸厚,尚質省文。庶治理可興,而風俗可變也。伏乞聖裁。
一、振紀綱
臣聞人主以一身而居乎兆民之上,臨制四海之廣,所以能使天下皆服從其教令,整齊而不動者,紀綱而已。綱如綱之有繩,紀如絲之有總。《詩》曰:「勉勉我王,綱紀四方。」此人主太阿之柄,不可一日而倒持者也。
臣竊見近年以來,紀綱不肅,法度不行,上下務為姑息,百事悉從委徇。以模棱兩可謂之調停,以委曲遷就謂之善處。法之所加,唯在於微賤,而強梗者雖壞法干紀而莫之誰何;禮之所制,反在於朝廷,而為下者或越理犯分而恬不知畏。陵替之風漸成,指臂之勢難使。賈誼所謂「□盭」者,深可慮也。
然人情習玩已久,驟一振之,必將曰「此拂人之情者也」,又將曰「此務為操切者也」。臣請有以解之:夫徇情之與順情,名雖同而實則異;振作之與操切,事若近而用則殊。蓋順情者,因人情之所同欲者而施之,《大學》所謂「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者也;若徇情,則不顧理之是非、事之可否,而惟人情之是便而已。振作者,謂整齊嚴肅,懸法以示民而使之不敢犯,孔子所謂「道之以德,齊之以禮」者也;若操切,則為嚴刑峻法,虐使其民而已。故情可順而不可徇,法宜嚴而不宜猛。
伏望皇上奮乾剛之斷,普離照之明,張法紀以肅羣工,攬權綱而貞百度。刑賞予奪,一歸之公道,而不必曲徇乎私情;政教號令,必斷於宸衷,而毋致紛更於浮議。法所當加,雖貴近不宥;事有所枉,雖疏賤必申。
仍乞勅下都察院,查照嘉靖初年所定憲綱事理,再加申飭,秉持公論,振揚風紀,以佐皇上明作勵精之治。庶體統正、朝廷尊,而下有法守矣。伏乞聖裁。
一、重詔令
臣聞君者,主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君不主令則無威,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則無法,斯大亂之道也。
臣看得舊規:凡各衙門章奏,奉旨有「某部看了來說」者,必是緊關事情、重大機務;有「某部知道」者,雖若稍緩,亦必合行事務,或關係各地方民情利病。該衙門自宜參酌緩急,次第題覆。至於發自聖衷、特降勅諭者,又與泛常不同,尤宜上緊奉行,事乃無壅。葢天子之號令,譬之風霆,若風不能動而霆不能擊,則造化之機滯而乾坤之用息矣。
臣竊見近日以來,朝廷詔旨多廢格不行,鈔到各部,概從停閣。或已題奉欽依,一功視為故紙,禁之不止,令之不從。至於應勘應報、奉旨行下者,各地方官尤屬遲慢。有查勘一事而十數年不完者,文卷委積,多致沉埋;干證之人,半在鬼錄。年月既遠,事多失真,遂使漏網終逃,國有不伸之法;覆盆自若,人懷不白之冤。是非何由而明?賞罰何由而當?
伏望勅下部院等衙門:凡大小事務,既奉明旨,須數日之內即行題覆。若事理了然、明白易見者,即宜據理剖斷,毋但諉之撫按議處,以致耽延。其有合行議勘問奏者,亦要酌量事情緩急、道里遠近,嚴立限期,責令上緊奏報。該部置立號簿,登記註銷,如有違限不行奏報者,從實查參,坐以違制之罪。吏部即以此考其勤惰,以為賢否。然後人思盡職,而事無壅滯也。伏乞聖裁。
一、覈名實
臣聞人主之所以馭其臣者,賞罰用舍而已。欲用舍賞罰之當,在於綜覈名實而已。臣每見朝廷欲用一人,當事者輒有乏才之歎。竊以為古今人才不甚相遠,人主操用舍予奪之權,以奔走天下之士,何求而不得?而曰「世無才焉」,臣不信也。惟各實之不覈,揀擇之不精,所用非其所急,所取非其所求,則上之爵賞不重,而人懷僥倖之心。牛驥以並駕而俱疲,工拙以混吹而莫辨,才惡得而不乏?事惡得而有濟哉?
臣請略言其概:夫器必試而後知其利鈍,疏必駕而後知其駑良。今用人則不然:稱人之才,不必試之以事;任之以事,不必更考其成。及至僨事之時,又未必明正其罪。椎魯少文者,以無用見譏;而大言無當者,以虛聲竊譽。倜儻伉直者,以忤時難合;而脂韋逢迎者,以巧宦易容。其才雖可用也,或以卑微而輕忽之;其才本無取也,或以名高而尊禮之。或因一事之善,而終身借之以為資;或以一動之差,而眾口訾之以為病。加以官不久任,事不責成,更謂太繁,遷轉太驟,資格太拘,毀譽失實。
且近來又有一種風尚:士大夫務為聲稱,舍其職業而出位是思,建白條陳,連編累牘;至覈其本等職業,反屬茫昧。主錢穀者,不對出納之數;司刑名者,未諳律例之文。官守既失,事何由舉?凡此皆所謂名與實爽者也。如此,則真才實能之士何由得進?而百官有司之職何由得舉哉?
故臣妄以為:世不患無才,患無用之之道。如得其道,則舉天下之士,唯上之所欲為,無不應者。臣願皇上慎重名器,愛惜爵賞,用人必考其終,授任必求其當。有功於國家,即千金之賞、通侯之印,亦不宜吝;無功國家,雖嚬笑之微、敝袴之賤,亦勿輕予。
仍乞勅下吏部,嚴考課之法,審名實之歸,遵照祖宗舊制:凡京官及外官三、六年考滿,毋得概引復職,濫給恩典。須明白開具「稱職」、「平常」、「不稱職」,以為殿最。若其功過未大顯著、未可遽行黜陟者,乞將誥勅、勳階等項酌量裁與,稍加差等,以示激勸。
至於用舍進退,一以功實為準:毋徙眩於聲名,毋盡拘於資格,毋搖之以毀譽,毋雜之以愛憎,毋以一事概其平生,母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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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其大節。
在京各衙門佐貳官,須量其才器之所宜者授之。平居則使之講究職業,贊佐長官;如長官有缺,即以佐貳代之,不必另索。其屬官有諳練故事、盡心官守者,九年任滿,亦照吏部陞授京職,高者即轉本衙門堂上官。小九卿堂官品級相同者,不必更相調用。各處巡撫官,果於地方相宜,久者或就彼加秩,不必又遷他省。布、按二司官,如參議久者即可陞參政,僉事久者即可陞副使,不必互轉數易,以滋勞擾。
如此,則人有專職,事可責成,而人才亦不患其缺乏矣。此外,如臣言有未盡者,亦乞勅下該部,悉心講求,條列具奏。伏乞聖裁。
一、固邦本
臣聞帝王之治,欲攘外者必先安內。《書》曰:「民為邦本,本固邦甯。」自古雖極治之時,不能無夷狄盜賊之患。唯百姓安樂,家給人足,則雖有外患,而邦本深固,自可無虞;唯是百姓愁苦思亂,民不聊生,然後夷狄盜賊乘之而起。葢安民可與行義,而危民易與為非,其勢然也。
恭惟皇上嗣登大寶,首下蠲卹之詔,黎元忻忻,方切更生。獨昨歲以元年蠲賦一半,國用不足,又邊費重大,內帑空乏,不得已差四御史分道督賦,三都御史清理屯鹽,皆一時權宜,以佐國用之急。而人遂有苦其搜括者。
臣近日訪之外論,皆稱不便。緣各御史差出,目覩百姓窮苦,亦無別法清查,止將官庫所儲盡行催解,以致各省庫藏空虛。水旱災傷,視民之死而不能賑;兩廣用兵,供餉百出而不能支。是國用未充,而元氣已耗矣。
臣竊以為天之生財,在官在民,止有此數。譬之於人,稟賦強弱自有定分。善養生者,唯撙節愛惜,不以嗜欲戕之,亦皆足以卻病而延壽。昔漢昭帝承武帝多事之後,海內虛耗,霍光佐之,節儉省用,與民休息,行之數年,百姓阜安,國用遂足。然則與其設法征求,索之於有限之數以病民,孰若加意省儉,取之於自足之中以厚下乎?
仰惟皇上即位以來,凡諸齋醮、土木、淫侈之費,悉行停革,雖大禹之克勤克儉不是過矣。然臣竊以為矯枉者必過其正,當民窮財盡之時,若不痛加省節,恐不能救也。
伏望皇上軫念民窮,加惠邦本,於凡不急工程、無益徵辦,一切停免,敦尚儉素,以為天下先。
仍乞勅下吏部,慎選良吏,牧養小民。其守令賢否殿最,惟以守己端潔、實心愛民乃與上考稱職,不次擢用;若但善事上官、幹理簿書而無實政及於百姓者,雖有才能幹局,止與中考;其貪污顯著者,嚴限追賦,押發各邊自行輸納,完日發遣發落。不但懲貪,亦可以為實邊之一助。
再乞勅下戶部,悉心講求財用之所以日匱者,其弊何在?今欲措理,其道何由?今風俗侈靡,官民服舍俱無限制。外之豪強兼并,賦役不均,花分詭寄,恃頑不納田糧,偏累小民;內之官府造作,侵欺冒破,奸徒罔利,有名無實;各衙門在官錢糧,漫無稽查,假公濟私,官吏滋弊。凡此皆耗則病民之大者。若求其害財者而去之,則亦何必索之於窮困之民,以自耗國家之元氣乎?
前項催督御史,事完之後,宜即令回京,此後不必再差,重為地方之病。其屯鹽各差都御史,應否取回別用,但責成於該管撫按,使之悉心清理?亦乞勅下該部從長計議具奏定奪。
以後上下唯務清心省事,安靜不擾,庶民生可遂,而邦本獲甯也。伏乞聖裁。
一、飭武備
臣惟當今之事,其可慮者莫重於邊防;廟堂之上所當日夜圖畫者,亦莫急於邊防。邇年以來,虜患日深,邊事久廢。比者屢蒙聖諭,嚴飭邊臣,人心思奮,一時督撫將領等官頗稱得人,目前守禦似亦略備矣。然臣以為虜如禽獸然,不一創之,其患不止;但戰乃危事,未可易言,須從容審圖,以計勝之耳。
今之上策,莫如自治;而其機要所在,惟在皇上赫然奮發,先定聖志。聖志定,而懷忠蘊謀之士得效於前矣。今譚者皆曰:「吾兵不多,食不足,將帥不得其人。」臣以為此三者皆不足患也。夫兵不患少而患弱。今軍伍雖缺,而糧籍具存,若能按籍徵求,清查影占,隨宜募補,著實訓練,何患無兵?捐無用不急之費,併其財力,以撫養戰鬬之士,何患無財?懸重賞以勸有功,寬文法以伸將權,則忠勇之夫孰不思奮?又何患於無將?
臣之所患,獨患中國無奮勵激發之志,因循怠玩,姑務偷安,則雖有兵食良將,亦恐不能有為耳。故臣願皇上急先自治之圖,堅定必為之志,屬任謀臣,修舉實政,不求近功,不忘有事,熟計而審行之,不出五年,虜可圖矣。
至於目前自守之策,莫要於選擇邊吏、團練鄉兵、併守墩堡、令民收保、時簡精銳出其空虛以制之。虜即入犯,亦可不至大失。此數者,昨雖已經閣部議行,臣愚猶恐人心玩愒日久,尚以虛文塞責。伏乞勅下兵部,申飭各邊督撫,務將邊事著實舉行。俟秋防畢日,嚴查有無實效,大行賞罰,庶沿邊諸郡在在有備,而虜不敢窺也。
再照祖宗時,京營之兵數十萬,今雖不足,尚可得八九萬人。若使訓練有方,亦豈盡皆無用?但士習驕惰,法令難行,雖春秋操練,徒具文耳。臣考之古禮及我祖宗故事,俱有大閱之禮,以習武事而戒不虞。
今京城內外守備單弱,臣常以為憂。伏乞勅下戎政大臣,申嚴軍政,設法訓練。每歲或間歲季冬農隙之時,恭請聖駕親臨校閱:一以試將官之能否,一以觀軍士之勇怯。有技藝精熟者,分別賞𧶘;老弱不堪者,即行汰易。如此,不惟使輦轂之下常有數萬精兵,得居重馭輕之道;且此一舉動,傳之遠近,皆知皇上加意武備,整飭戎事,亦足以伐狂虜之謀,銷未萌之患,誠轉弱為強之一機也。伏乞聖裁。
奉聖旨:
覽卿奏,俱深切時務,具見謀國忠懇。該部院看議行。
請冊立東宮疏
臣聞太子者,國之大本,君之儲貳。自昔聖帝明王,莫不早建元良,預定儲位,所以尊宗廟、重社稷也。
臣昔侍藩邸,竊聞皇子聰明岐嶷,睿質夙成。我皇上茂膺天眷,篤生聖子,中外人心咸切仰戴。去歲皇上登極之初,禮官即疏請冊立,伏奉聖諭以皇子年尚幼,先賜名而後冊立。臣有以見皇上慎重大禮之意。
但人心屬望已久,大計亦宜早定。查得我祖宗故事:宣宗以
宣德三年
立英宗為皇太子,時年二歲;憲宗以
成化十一年
立孝宗為皇太子,時年六歲;孝宗以宏治五年立武宗為皇太子,時尚未周歲也。今皇子年已六歲,比之孝廟年謫相符,較之英、武兩朝則已過其期矣。
伏望皇上率由祖宗之舊章,深惟社稷之長計,以今首春吉旦,勅下禮官,早正儲宮之位,以定國本,以慰羣情。至於出閣講學及一應朝賀等禮,稍俟數年,皇子睿體充實,然後舉行,亦未為遲。
臣愚昧,荷皇上恩遇,列在輔臣之末,事關宗社,不敢不盡其愚。伏惟聖慈俯允施行,天下幸甚。
奉御批:禮部本上允行。
請宥言官以彰聖德疏
昨該吏科給事中石星疏陳時政,冒犯天威,伏奉御批:「石星這廝惡言訕上,好生無理!著錦衣衛拏在午門前,著實打六十棍,為民當差,不許欺縱。」臣一聞此旨,不勝驚駭。仰惟皇上聖德寬宏,天覆地載。即位以來,敬大臣,體羣臣,矜不能,赦小過,至於言官論事,往往曲賜含容,未嘗輕加罪責。今一旦有此處分,不知石星所言何事,致觸聖怒如此。
今日於該科取其原本觀之,乃知石星所言委為狂妄,不知事體。如鼇山燈在正月二十開,已即撒去;皇上於宮中遊宴一切減省,在廷之臣方切仰戴;而星乃信其誤聞,輒肆誣詆。至於經筵日講,已奉有欽依擇日舉行;陸鳳儀差寫聖諭,已奉旨處分,不許教擾;而星乃呶呶焉復以為言。此其狂愚無識,恣肆妄言,在星誠為有罪,而在皇上亦有不能忍受者矣。
但臣惓惓之愚,竊以為科道乃朝廷耳目之官,職司糾正。必平日養其剛直之氣,寬其觸冒之誅,而後遇事敢言,無所畏避,四方利弊得以上聞。我皇上登極之初,特下明詔,廣求直言。故大小臣工,莫不以幸際昌辰,遭逢明主,凡有一得之愚,皆願獻於闕下。
今若因此一事,將石星遂加重譴,四方聞之,必謂朝廷求言特虛文耳,轉相告戒,以言為諱。雖有忠謀讜論、四方利病,誰肯為朝廷言者?石星一人固不足惜,然因此折言官之氣,開忌諱之門,則於聖朝從諫之盛美豈不有虧?明詔求言之初意豈不相背哉?
且自古順耳之言易從,逆耳之言難聽。於逆耳難受之言而能曲容之,乃為盛德。臣追思皇上昔在藩邸,臣因進講漢光武殺直臣韓歆事,反覆開導,言人臣進言之難,歎惜光武以明聖之王不能容一韓歆,書之史冊,甚為盛德之累。荷蒙皇上改容傾聽,又於宮中御書「文武獻納」四字,置之坐側。是皇上因臣之言有所感悟,而欲廣納忠謀,以追堯舜之治也。
今一聞直言,遂爾加罪,則皇上昔時所以感悟於臣言者,其心為何如哉?臣又訪得石星原任行人,去年十月間始選為給事中。草野之人,少不更事,乍破選用,職司言責,不量淺深,急於圖報,故發言狂妄如此。原其本心,實亦無他。今既杖之於朝,則妄言者已知所警,乃又盡視其職,發為編氓,臣竊以為過矣。
今大臣皆持祿養交,莫肯盡言;諫官皆懾於天威,不敢申救。人臣緘默苟容,恐非國家之福。臣受皇上厚恩,備位輔導,有股肱心膂之託,誠不願皇上有此過舉。
伏望聖慈哀憫狂愚,曲賜寬宥,將石星召還原職,或謫降外任,以倡敢言之氣,以開自新之門。則言者之狂妄,益無以解於天下之公惡;而皇上包容直臣之美、宥過赦罪之仁,將垂之萬世而有光矣。
(畱中)請停取銀兩疏
昨者,恭睹聖諭,欽取戸部銀三十萬兩。隨該戸部奏稱:「邊費重大,國用不足,欲乞聖明停止取用」等因。奉御批:「已有旨了。」臣等看得,祖宗朝國用、邊餉俱有定額,各處庫藏尚有贏餘。自
嘉靖二十九年
虜犯京師之後,邊費日增,各處添兵添馬,修堡修城,年例犒賞之費,比之先朝,數幾百倍。奏討請求,殆無虛日。加以連年水旱災傷,百姓徵納不前,庫藏搜括已盡。
臣等備查《御覽揭帖》,計每歲所入折色錢糧及鹽課、贓贖、事例等項銀兩,不過二百五十餘萬;而一歲支放之數,乃至四百餘萬。每年尚少銀一百五十餘萬,無從措處。生民之骨血已罄,國用之廣出無經。臣等日夜憂惶,計無所出,方與該部計議設處,支持目前,尚恐不給。若又將前項銀兩取供上用,則積貯愈虛,用度愈缺。一旦或有饑荒、盜賊之事,何以應之?該部所以懇切具奏,誠事勢窮蹙,有萬不得已者也。
仰惟皇上嗣登大寶,屢下寬卹之詔,躬行節儉以先天下,海內訢訢,方幸更生。頃者以來,買辦漸多,用度漸廣。當此缺乏之際,臣等實切隱憂。輒敢不避煩瀆,披瀝上請。
伏願皇上俯從該部之言,將前項銀兩免行取進。仍望念國儲之日乏,懷儉德之永圖:節賞賚以省財用,停買辦以寬民力。如上供之費有必不可已者,照祖宗舊制,止於內庫取用;至於該部所儲,專以備軍國重大之費。庶國用可以漸裕,而民力可以少甦也。
臣等無任惶悚隕越之至。
奉御批:朕覽卿等所奏。戸部銀兩缺乏,內庫亦缺銀兩。朕方取。既這等說,且取十萬來。卿等傳示,不必再來奏擾。
請宥言官疏
本月十一日,臣等在閣辦事,忽聞御史詹仰庇以言事忤旨,命錦衣衛拏在午門前打一百棍,發為民。臣等不勝驚愕。緣此本未經發票,不知所言何事,至於觸犯聖怒如此。
昨於該科查問原本,乃知奏內以清查內官監錢糧,末後一段有「再照」等語,詞涉狂妄,致干譴責,乃其自取,臣等何敢黨護,復行奏擾?但惟朝廷設耳目之官,正欲其每事匡正,有所裨益。即或有所觸犯,亦必曲賜含容,以養其剛直之氣,然後遇事敢言,無所畏避。若譴怒重加,摧折過甚,將使諫臣喪氣,箝口不言。倘國家有大利害、朝廷有大姦惡,誰敢復為皇上言者乎?
且臣等再三參詳仰庇疏意,止因該監錢糧未明,欲行清查以資國用。原其本心,實亦無他。若以其出言狂躁而罪之,或量為罰治,亦足懲戒;乃杖之於朝廷之上,盡褫其官,似為少重矣。
比見九卿科道諸臣皆向臣等言:皇上天性寬仁,即位以來,敬大臣,體羣臣,矜不能,赦小過。即一二言官有言及乘輿者,亦未嘗輒加罪責。乃今仰庇以指摘內監一事,遂赫然震怒,有此處分,似非皇上平日所以優容言官之意。責臣等職居輔導,坐視不救,臣等無以應之,深切惶悚。
查得
隆慶元年,該吏科都給事中胡應嘉以建言得罪,奉旨為民,隨蒙天恩矜宥,改從降調。至今,大小臣工無不稱頌。如蒙聖慈哀矜狂愚,勅下吏部查照應嘉事例,將仰庇量調外任,或降邊方雜職,令其省改圖報,則我皇上天寬地容之量、赦過宥罪之仁,將傳之萬世而有光矣。
臣等又惟言路之通塞,實天下治忽所關。我聖祖有訓:「凡天下利病,許諸人直言無隱。」所以防壅蔽而杜奸萌也。伏望皇上今後凡臣下有建白條陳,悉發下臣等看詳。有可採者,即望嘉納施行;或有妄言無當、不知忌諱者,亦乞俯賜包容,以倡敢言之氣,杜欺蔽之端。庶下情無壅,而治道可興也。
臣等無任懇切祈望之至。
奉御批:知道了。該衙門知道。
再乞酌議大閱典禮以明治體疏
近該南京刑科給事中駱問禮奏稱:「大閱古禮,非今時所急,不必仰煩聖駕親臨」等因。
緣臣於去年七月條陳六事內一款「飭武備」中,議及前事,荷蒙聖明採納允行。原臣本意,止以京營戎務廢弛日久,緩急無備。先年雖屢經言官建白、該部題奉欽依釐革整飭,迄今數十餘年,竟無成效。臣竊以為國之大事在戎,今人心懈惰如此,若非假借天威親臨閱視,不足以振積弱之氣而勵將士之心。
又自皇上御極以來,如耕耤以示重農之意,視學以彰崇儒之美,一二大典禮皆已次第舉行。則大閱之禮,亦古者聖王詰兵治戎、安不忘危之意。且稽之列聖實錄,在祖宗朝亦間有行者,遂爾冒昧具奏上請。其意但欲借此以整飭戎務、振揚威武而已。然自臣原疏觀之,此不過「飭武備」中之一事,其惓惓納忠之意,委不在此。揆之當今時務,委非所急。
今駱問禮欲乞皇上先其所急,畱神萬幾以勵庶職,此誠根本切要之論;又謂「釁端宜防,巡幸宜謹」,尤為計慮深遠,非臣淺陋所及。
臣聞大臣進言於君,不必其說之盡行;事有至當之論,不必其初之為是。況臣職忝輔導,一言一動務合天下之公,尤不宜拂眾論而執己見以為是也。
伏乞勅下該部,再加詳議。如果事體未便,不必另議停止。夫始以為可行而行之,繼以為當止而止之,唯求以便於國家耳,輔臣、科臣之言何擇焉?臣若不自言之,該部無從酌議。輒敢冒昧瀆奏,伏乞聖明俯覽愚誠,不勝幸甚。
奉御批:該部看了來說。
請皇太子出閣講學疏
昨該禮部、禮科題請東宮出閣講學,臣等擬票「擇日具儀」,奉御批:「年十齡來奏。」此我皇上保愛東宮,不欲以講讀勞之也,臣等敢不仰體聖心?
但竊聞孔子有云:「愛之能勿勞乎?」勞之正所以成其愛也。遠稽古禮,近考祖制,皆以八歲就學。葢人生八歲,則知識漸長,情竇漸開。養之以正,則日就規矩;養之不正,則日就放逸,所關至重也。
故周成王在襁褓之中,即周、召、太公為之師保,為之置三少,為之選天下之端士以衞翼之。自孩提有識,即見正事、聞正言,而成王為有周之令主,良有以也。
敬惟東宮殿下英明天錫,睿智夙成,今已八齡,非襁褓矣。正聰明初發之時,理欲互勝之際,必及時出閣,遴選孝友敦厚之士,日進仁義道德之說:于以開發其智識,于以薰陶其德性。庶前後左右所與處者皆正人,出入起居所見聞者皆正事。作聖之基以豫養而成,天下之本以早教而端也。
若必待十齡,去此尚有二年之遠。中間倘所見所聞少有不正,則關係匪輕。早一日則有一日培養之益,遲一年則少一年進修之功。惟皇上深省焉。
臣等職叨輔導,義不容默,用是不避煩瀆,懇切陳請。恭候命下,臣等會同禮部酌議簡便儀注,上請欽定施行。伏望聖明俯賜俞允。
隆慶四年
正月二十日上
復州張振綱、山陰劉瀚總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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