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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四
遊石首繡林山記
大江自三峽來，所遇無非石者，勢常約結不舒。至西陵以下，北岸多沙泥，當之輒靡，水始得遂其剽悍之性。如此者凡數百里，皆不敢與之爭。而至此忽與石遇，水洶湧直下，注射拳石。石崿力抵其鋒，而水與石始若相持而戰。以水戰石，則汗汗田田，滮滮涆涆，劈之為林，蝕之為竅，銳之為劍戟，轉之為虎兕，石若不能無少讓者。而以石戰水，壁立雄峙，怒獰健鷙，隨其洗磨；簸蕩之來，而浪返濤回，觸而徐邁，如負如北。千萬年來，極其力之所至，止能損其一毛一甲，而終不能齧骨理而動齦齶。於是石常勝，而水常不勝，此所以能為一邑砥柱，而萬世賴焉者也。
予與長石諸公，踄其顛，望江光皓淼，黃山如展旆，意甚樂之。已而見山下石磊磊立，遂走磯上，各據一石而坐，靜聽水石相搏，大如旱雷，小如哀玉。而細睇之，或形如鍾鼎，色如雲霞，文如篆籀。石得水以助發其妍，而益之媚，不惟不相害，而且相與用。予歎曰：「士之值坎隰不平，而激為文章以垂後世者，何以異此哉！」山以玄德娶孫夫人於此，石被綈錦，故名。其下即劉郎浦。是日同遊者，王中秘季清、曾太史長石、文學王伯雨、高守中、張翁伯、王天根也。
遊龍蓋山記
邑南郊外，山如龜背起，至龍蓋始極尊特，如象蹲。予與遊侶數人，插紝緣其鼻而登其顛，近帶江流，遠視華容、東山、玄石諸山如潑墨。昔張嶽陽謂此中禪堂道觀，天下絕境。今觀其沉沉盤鬱，信然。
嶽廟側有李衛公祠。公征蕭銑時屯兵處也。公提兵從陝州攻江陵，不逾時，銑即面縛，未嘗頓兵此地。豈南下嶺南桂管，取道瀟湘時耶？公為唐元功，此其嚆矢。其後平公祏，破頡利，擒吐谷渾，事業日盛，恩寵亦極。文宗時，其五世孫彥芳上家藏遺物及詔書，其一為平蕭銑時所賜于闐玉帶，其函內有詔一紙，曰：「有晝夜視公疾，大老嫗來，吾欲熟知公起居狀。」權德輿常讀太宗手詔，至流涕曰：「君臣之際乃爾耶！」想見草昧用人，同心同德景象，人臣何以不思盡力！然公於神堯時，尚存告變之嫌。方兵次峽州，非許紹力請，亦以逗留死矣。功名之際，可畏哉！公平定江南，以寬大行之，於此地有恩澤，法宜祠。與今黃山祠謝晦，梁山祠梁松大異。而廟宇頹然，可歎也。
山左下有徑路，可達石頭庵，即予禪友冷雲隱處。冷雲居中郎柳浪最久，學已有所入，未五十而亡。窣坡蕭瑟，甚可念。庵後見南山亂石一壁，石浪滂湃，亦佳。
石首城內山園記
繡林之顱枕江，其趾坦迤，半在城。故背城而居者，其後皆有山可眺望。長石宅後，即為山，陟其顛，則兩山峰巒，列髻而出，江流晶晶。其下有石楠一株，最古，取以名其館。草萊叢生，甚樸野，然實為覽矚勝處。其右數十家外，得王太學養盛園，中有亭，望南山草木了了。其後最近繡林之顛，遊人鬚眉可見。而水石相搏之聲，淙淙入耳。其中石骨披露處，鐵壁繡苔，饒古意。其右數十家外，為王中秘季清園，門徑有方塘，貯水可十畝。老桂數十株。半山有亭，壽藤一大壁，作殷紅色，雜以碧綠。盤石一具，可弈。有石洞可容數十人，今封閉，未敢開。由洞外登山，松下怪石鱗鱗，望龍蓋最近。江流益闊，帆影可攬。
夫城市櫛比之地，得數畝種花竹足矣，安望有山。即有山，亦未必與水相湊。而今者大江復浩然繞山而出，不杖履而具登眺。飲食起居，與山水相偶，此亦有異福。予家公安為水所齧，不適有居。而先世村落，又與此相近。中郎方外居沙頭，予謂不若此地之富煙雲也。入都當細商之。萬曆戊申仲冬朔日。
過真州記
真州，即古白沙地也。城濠帶引，白波晶耀，極可泛。萬曆戊戌，予曾客此。詢舊遊，半已化去。城中有寺曰天寧，內有浮圖，為尉遲敬德建。下有僧舍，頗潔。門外茂樹十餘株，舊與吳興臧顧渚、閩人謝在杭，同納涼其下，文酒賞適甚快，題曰嘉樹林。墨沈如新，已十二年矣。後殿有井，即東坡井也。東坡宦轍，屢次真州，欲往陽羨，皆不果。初自黃移汝，道出南都，晤張安道，以《二生經》授之，托以流布。是時方上書乞居陽羨，住真州俟命，為書此經。內有禪室，即其書經處也。得旨一月後，登州之命旋下，未得至陽羨也。儋耳北還，子由已定居許下，不欲老年兄弟，復作兩處，再次此地，令人往陽羨鬻田，東北行裝。而商之程德孺輩云：「相忌者多，北行漸近都門，必不得靜。」以此遂定計居陽羨，霜露溘至，卒於常州顧塘橋之孫氏宅，竟亦未得至陽羨也。田間之樂，托之空言耳，悲哉！子瞻云：「老境兄弟，不得相聚，此天也，吾其如天何！但此行避害省力，於計為得。」予謂當深文刻責之時，士大夫動以唇吻得過，多難畏人，固其宜也。然使放歸陽羨之命下，即高臥不起，約子由為長往計，則夜床風雨之樂，可以再尋，何至作桄榔樹下人哉！比之後來，更覺省力。惜乎不早決也。
大士閣內所供伽藍，為昭明太子，訊之都不知其始末。蓋此地近建業，於時南朝刹宇最盛，青宮或有勝願，未可知也。與鶴林寺米顛，共是慧業文人，正堪作對。出寺數百步，為學舍，泮池極皓淼。原為資福寺基，十年前一長令奪以為學，後來頗有異應，予不欲言之矣。鳧史曰：予去此十餘年耳，昔年素封之家，夷為窶人。喬木漸摧，亭台異主，遊雲幻變，豈待華表鶴來也哉！可歎也！
南歸日記
庚戌春，試事既畢，形神俱憊。念泛泛一鳧，何所不適，而自苦如此？會中郎予告還楚，予遂附之而南，時二月廿四之庚午日也。客有留予候捷者。予曰：「捷則書負已畢，嶽遊方始；若其不捷，登山涉水，亦無害也。」驅之出春明，憩於盧溝橋。望西山及翠微諸山，猶帶殘雪。冰泮，水涓涓流。據誌，其下即古桑乾水也。考桑乾發源馬邑之金龍池百斛泉，至盧溝，會於天津。盧溝河出太原之天池，伏流至朔州馬邑，從雷山發為渾泉，會桑乾河。則桑乾、盧溝，派同源異，非一水矣。桑乾出馬邑洪濤山，《水經》名？涫水，又名灅水。大都燕之水多發源於晉，而歸於瀛。晴則稚流可揭，雨後奔雷轉石，不可以舟，置梁亦多衝擊。惟此橋以全盛之物力為之，壯麗堅固。昔人謂趙州石梁，望若初月出雲，長虹飲澗。予謂今盧溝足以當之。止梁鄉敝郵，寒甚。辛未，雪大作，次於邑。壬申，冒雪行，過琉璃橋，可三里許，其下即古所云聖水也。按《水經注》：「聖水出上穀，東徑玉石山，過良鄉縣，徑羊頭阜，合於涿水、桃水，至河間入海。」《一統志》則云：「自房山龍泉峪流至霸州，入拒馬河。」而予曾考《會典》所載，琉璃河自磁家務發源，潛流地中，至良鄉東入渾河者也。詳核莫如國典，當以為正。
止涿州，得賢書報被落。初頗不快，久之稍定。予謂中郎曰：「昔陶弘景四十內期作尚書郎，蹉跎不得，遂隱居茅山。今弟年亦四十餘，升沉之事，已大可見，將從此隱矣。」中郎曰：「自汝兄承乏此官，人見其熱，予但見其苦，方知嵇康、王微甚近人情。大人在堂，勢難遠遁故園，青溪紫蓋之間，當與汝誅茆而老焉。行矣，勿復自憊！」按涿州即古涿鹿地，黃帝與蚩尤大戰處也。或云在今朵顏三衛之地，未知孰是。此地有展台，乃燕昭展禮下士處，與黃金、蘭馬之台，並為禮賢勝跡。爾時招徠方士，無遠不至，不欲令諸侯之客伺隙燕邦，故修連下都，館之南垂。展台獨處其南，於跡為核。易水之上，又有昭王求仙台。三峰騰雲入霞，合煙罩霧。雄心大略，不惟規遷故鼎，並欲衝舉霄漢，為穆滿之後勁，作祖龍之前茅矣。城東數十里，為督亢陂，荊軻所齎之圖也。昔時號為神皋，他邦豔之，故以為秦餌。
癸酉，雪猶不止，止定興。甲戌雪霽，西望山色甚秀冶，即上方、紅螺巘諸勝。止安肅。乙亥，風大作。官道頗多楊柳，如巷陌，冰枝凍？，宛似郭河陽鳥爪畫。午抵保定府清苑縣，古上穀地也，以境內有清苑河，故縣名。漢為樂鄉地，高祖封樂毅後於此。宋初為保州，置林木，以限胡。蓋永平北接三衛，南濱海，東迫朝鮮，為京師左掖。保定控製飛狐、倒馬，聯絡紫荊，負居庸，障西山，帶易水，為京師右掖，實號雄輔。近城一舍，有郎山、松山，髻立穎峙，松梵相和。丙子，憩涇陽驛，止慶都，拜堯母墓，墓如崇阜，正方。登其顛，望一城如小盂。西北諸嶂墨布，則唐縣、完縣山也。予舊閱《靈台碑》，堯母塚又在山東濮州，地名成陽。《帝王世紀》曰：「堯葬濟陰成陽。」今濟陰小成陽，俗諺囚堯城，正其藏舟處。《地里志》云：「成陽有堯塚，靈台南一里，為堯母慶都陵，稱曰靈都。水澤通泉，出印頰魚。西五十步，為中山夫人祠，堯妃也。漢延光四年，祠唐堯於成陽，歷代多於此祠堯。」的然可據。予謂成陽為堯陵，無可疑者；然冀方為堯始封地，故其母葬於此，靈都之跡，緣堯塚而附會者也。若許慎謂堯母為天帝之女，寄伊長孺家，年二十九無夫，出觀於河，赤龍負圖而至，遂孕堯。夫堯為帝嚳子，豈云無父？復以其事影響於漢，蓋漢儒好圖讖喜作幻語如此。
三月初一日丁丑，過清風店，涉唐河。河發源靈丘縣山谷，經此流入滱水，一名倒馬關水。憩定州，古中山也。至州學，觀子瞻雪浪石，黑質而白章，奔騰如浪。盛以蓮花盒，周遭刻銘，字未經摹榻，神理甚完。記書銘時為哲宗
紹聖元年
四月二十日辛酉，至閏四月初三日，即有英州之命，連謫惠州，涉海外，流離顛沛，從此而始，可為一歎。公既被謫，文字皆遭廢錮，雪浪之名，曠而不問。至元符末，始有儋耳北歸之命。明年，張芸叟守中山，方葺治雪浪齋，重安盆石，作一詩寄公。而公於是年夏謝世矣。芸叟即謫郴州，印碧蓮耦根，以詫北人者，亦一韻士也。旁有槐，中空外裂，亦數百年物。前廡下刻王摩詰竹，又有雪庵書六言詩。元至正大德間，有僧雪庵，以大字楷書名世，其臨《蘭亭》為牟大理、趙子昂所賞。予曾見其所書茶榜，頗效子瞻。過劉禹錫陋室。漢景帝子封中山，子孫世為中山人，即禹錫之鼻祖也。後其七世祖名亮者，為元魏冀州刺史，已遷洛陽，則子孫不復居中山矣。《唐書》於禹錫傳中止云「自言系出中山」，不言其生長此處。意陋室者，後人追作之也。
止新樂。戊寅，過趙清河蓮花店，店為水圮。舊見芙蓉滿溪，今並無水。憩伏城驛。止真定，古恒山郡，漢避文帝諱，改常山。城中空闊如郊野。天寧閣有大士像，高七十餘尺。庚子歲，曾一至，前有殘碑，覺文字奇麗，甚似六朝人筆。日已暮，不暇遊。郡背恒嶽，面滹沱，故舊以名。昔石晉棄茲嶽契丹，宋不能復，而托辭於飛石，以文其陋。今嶽已屹然內地，而祀典猶襲曩製，殊無謂。弘治時，馬端肅公上言，嶽故在渾源州，即當從渾源以祀。而倪文毅在禮部，不能從。說者以為恨。予客雲中，曾往遊焉。飛石遺穴尚存，十餘年前，有好事者往曲陽量之，穴與石不差分寸，亦甚可異。五嶽惟北嶽不易至，予少時即得遊，而餘四嶽者，至今缺然。再蹉跎，則少文臥遊之期近矣。今幸而閑，歸去即首至朱陵，決不食言。此郡城郭規制，亞於神京。說者謂京師當有四輔，大略宣府為北輔，永平為東輔，保定為西輔，而獨無南輔。河間、臨清太遠，非真定烏足當之？第以宣府、保定諸處，皆宿重兵，而此地獨詘防衛，稍宜增兵，則過矣。夫保定地迫塞上，故多建衛。屯兵真定，去塞遠，去河南、山東近，猶之腹內也，非屬要害，何必養兵以疲民。先朝自有深意，非書生所知。
己卯，渡滹沱。《周禮》曰滹池，又古文或作亞沱。秦《詛楚文》中所云「亞駝大神」，即此水也。黃伯思謂即秦之烏氏，而董逌據顧野王之記，以為在靈丘，且云一名滱水，乃九澤之一。則是以滱水為滹沱，其謬妄可笑尤甚。夫滱水之源，在今大同渾源州恒山南七十里，合溫泉水至定州，與倒馬關水合，正野王所謂出於靈丘者也。滹沱之源，在今太原繁峙縣東北三十里泰戲山，俗名小孤。經曰：「泰戲之山，無草木，多金玉，滹沱之水出焉。」其源相去千里，何得混而為一。或曰：秦之乞靈，必於封內；自穆公十一年，已取晉靈丘，滱水在焉，因而致詛，似亦有據。予曰：王官涑川，久屬秦封，滹沱所經也，何必靈丘之滱。野王等疏於地志，不足憑也。夫此土滹沱為川，配之恒嶽，豈云細流。桑欽作《
水經
》，於濡易等水皆所不遺，而獨遺之，尤所不解。若其赫赫神靈，能猝合堅冰，以應帝王，比之擘流分風，亦何以異。秦詛雖譎，蓋亦有故。然詛楚未幾，絕秦亦至矣。
過蘇味道故里，眉山之蘇，實源於此，故子由以名其集。止欒城。春秋寧武子舊封。庚辰，過廉頗裏，憩於趙州院，有吳道子畫水壁，洶洶作奔屋之勢。凡畫水者，手捫似有汙隆，俗筆皆然。此或名手臨摹耳。院舊以大士名，亦云東院，即從諗師說法處也。師，曹州郝鄉人，姓郝氏，童稚時參南泉，已能作「孟春猶寒」語。早歲即登壇說法。而《諸方傳》有「八十行腳，老而有疑」之語，不知出何典教。雖云疑而悟，悟後復疑者，入理之常，然非所論於趙州老人也，當再考之。出城，過石梁，飛虹跨水，舊為名勝。昔僧問諗師：「久向趙州橋，到來但見掠彴。」師云：「汝見掠彴，不見趙州橋。」掠彴，以木橫水之名，一名榷，書作略彴，今《傳燈》作掠，恐誤。
過王莽城，止柏鄉，古邑。是日有饋南和「刁酒」者，清冽如泉，當為北酒第一。予盡一小甕，中郎飲一盞，頃之醺然矣。春已深，今日方見嫩柳綠莎，江南之興勃勃。辛巳，風大作，揚沙道中，民多菜色。見臨城界石，即子瞻所云「南還必返從臨城道上，望西山草木可數」者也。西山即太行，今日沙霧，不見秀色，殊可恨。止內丘。壬午，風愈勁，礫石皆飛。中郎極言太子岩之勝，即蓬鵲山也，一名龍騰。相傳扁鵲將虢太子采藥於此，故名。天色陰霾，不果遊。止順德，古邢地。項羽立張耳為常山王，居信都，更名曰襄國，正是此地。五胡石勒都焉。依太行，阻漳水，石季龍於此起大武殿，高數十丈。其趾以文石？之，下穿伏室，藏衛士。皆漆瓦金鐺，珠簾玉壁。又起靈風九殿於顯陽殿後，實以妖冶，今皆迷其跡矣。
癸未，過宋璟墓，碑為顏魯公書，今不存。客曰：「世傳宋廣平《梅花賦》，得徐庾體，曾見否？」予曰：「此賦於宋時已不存矣。昔廣平沉下寮，作此賦呈蘇味道，大為延譽，馴致通顯。唐皮日休酷愛之，擬作《桃花賦》，今賦具存，殊俚俗，無致語。恨不得廣平賦讀之耳。」昔宋史慶長遍尋之唐人製作中，如姚鉉所編《唐文粹》，蜀本《唐三百家文粹》《唐七十家大全集》，及《文苑英華》、唐人花木音樂賦十餘卷，皆不得，惜哉！則知古人製作不傳者甚多，如王無功稱薛收《白牛溪賦》「嵯峨蕭瑟，揚班之儔。」無功自著《河渚可居賦》，仲長先生謂「可與《白牛》連類」，而皆不存。雖然，廣平等皆不藉賦以不朽者也，而賦且藉之以不朽。故《梅花賦》之名存，則《梅花賦》存。今賦之存者甚多，而不如此三字之常入人耳也。則謂賦至今存亦可。
過沙河，積沙如雪，亦名湡水。至雞澤，與洺水合。是日，始見含萼桃李。渡洺水，源出太行，出至雞澤，與沙水合，皆入滹沱。止於關。唐建中中，李抱真大戰田悅處也。飲洺酒，比刁酒清而少腴。甲申，風日清和，歲儉甚，遊女多攀楊柳，采其苗。憩黃粱祠，壁詩多作醒時亦夢時語，殊可厭。昔爛柯以淹為速，黃粱以速為淹，此於至理，亦極有會。止邯鄲，登叢台，趙都也。昔信陵救趙，邯鄲釋圍。觀魯連不受帝秦之賞，則先生未去趙也。信陵於此時汲汲尋毛薛，而於先生不聞有投分之語，何哉？豈蹤跡孤清，不可致耶，抑信陵交臂而失之耶？此地春秋六國時饒冶女，莫不吹竽鳴瑟，清歌妙舞，以遍入諸侯之宮。而不韋遂由之以移嬴祚。予謂不韋入姬於宮，至大期，始生政。大期者，十二月也。豈有入宮十二月，始生子，而猶謂其自呂生哉？唐虞之佐，其後世代有天下，而發祥於祖龍之身，天之所興，豈可幸得。如以牛易馬之說，《史通》謂沈約故造奇說，以誤前代。而元行衝推尋易馬之讖，乃魏昭成帝名犍者，實繼晉後，與元帝事無關，著論明之。此則暖微不實之一驗也。呂之猾，姬之泆，政之酷，固宜得此語。而白帝之子，亦天所授，不可以誣。故不容不辨。昔讀《伽藍記》，載仙隱趙逸之言云：「自永嘉以來，二百餘年，建國稱王者十有六君，皆遊其都邑，目擊其事。國滅之後，觀其冊書，皆非實錄。以此例知編冊所載，袞則萬善畢集，鉞則眾惡咸歸，未可盡信也。」日暮，閑步城中，滿目戚施，不聞寶瑟，但咿咿聽柴車聲。因思古今異時乃爾。然則今廣陵，庶幾古邯鄲乎？
乙酉，入中州界，稍見岡巒，楊柳垂絲，桃杏盛開。止磁州，舊滏陽，以地有鼓山，亦名滏山，故名。鼓山上有二石如鼓，相傳鼓鳴則有兵起，一名神鉦。金胡礪《鼓山常樂寺碑》載高洋駱駝入山取尺八等事甚幻。寺名竹林，為聖僧所居，亦猶匡廬之竹影寺也。天地大矣，不足深論。丙戌，道中崇阜相望，相傳魏武疑塚，凡七十二。渡漳河，漳源有二：濁者出上黨長子縣西發鳩山，從林縣入境；清者出上黨沾縣大黽穀，亦名鹿穀，從涉縣入境。俱合流經臨漳、館陶入衛河。諺云「走馬渡漳河」，言水來之速也。此水，西門豹、史起引以灌田。魏武攻鄴，以之圍城；及都鄴後，引水徑銅雀台下，入城東注為長明溝。石季龍於鄴正南，投石於河，以起飛梁，費千億萬，而功卒不就，亦水至駛急故爾。憩豐樂鎮，止彰德，即魏都也。後趙石虎、前燕、後魏、北齊皆都焉。操因漢祚，本都洛陽，以譙為先人本國，許昌為漢所封，長安為西京遺跡，而鄴為王業本基，故並修飭如陪京者，號曰五都，以備巡幸。三台者：一曰銅雀，二曰金虎，三曰冰井。洛陽有銅雀，鳴則天下大稔。台名或取於此。昔小陸案行至此，與兄平原書云：「台上奇變無方，常欲問曹公，使賊得上台，而公但以奇譎避之，若焚台，當若何？此公似亦不能止。」予謂如曹公者，天縱以奇譎之機智，已如抱干將、太阿於肺腑。而屬天下多事，死生存亡，判於呼吸，日耦此境，以淬洗而磨礪之。故其寒芒迫之愈生，煉之愈熟。不惟用之戰勝攻取之際，即生前遊覽，身後釜鬛，亦皆嚴為備而密為防。如三台之跡，陽登眺而陰為險阻，至異代猶云鄴有三台之固，則其營綜之妙可知。第考其一生之始終，要皆巧於營台類也；皆知有營台，而不計有焚台類也。曹公營台者也，司馬懿焚台者也。司馬懿營台者也，五胡焚台者也。天地間陰陽而已矣。陽為德，陰為機，合之乃成。偏於陽者，能方不能圓，能顯不能晦，往往幾事不密，以害及其身；遍於陰者，疑鬼疑神，九天九地，傷宇宙之和，來造化之忌，故雖幸而集一時之事，而赤族滅門之禍，不旋踵而隨其後。曹公雖譎，尚存微陽，故時有敗露。如司馬懿者，狡獪宿成，而又日與曹公周旋，密窺見其手眼，若光魄青藍，陰乎其陰。雖曹公亦不能出其彀中，真可謂千古神奸。然兩家子孫，不數傳而盡汙刀砧矣。營台焚台，速於轉盼，天道恢恢，可畏也哉！石季龍初承石勒之業，居於襄國，其後移都於鄴，增飭三台，更起台殿四十餘所。若赤橋、紫陌之宮，翡翠、玳瑁之樓，閣道相屬，連甍接吻。徙洛陽鍾釭、九龍、翁仲、銅駝、飛廉之屬於鄴，其意亦未常不為後世計也。然而積穢盈惡，罄竹莫書，竭波難洗。死之後，十三子二十八孫，身首皆分，無一存者。此不過梟獍耳，又出曹、馬下矣。往年過此，有顯貴人出一瓦相示，云是銅雀，視之則贗物也。銅雀瓦工人姓名皆八分書，非俗筆，極易辨。因與論古瓦可為硯者，銅雀前已有羽陽宮瓦矣，其後多東魏北齊物，而不知者概云銅雀。瓦有二：曰筒瓦，曰板瓦。皆脂以胡桃，光明不蘚。其上有細紋，為琴紋，鉛粉和泥，久之錫花見，故其上有錫花。又有古磚，亦可為研，大者方四尺，上有盤花鳥獸文，千秋萬歲字。其紀年，非天保則興和，蓋東魏、北齊也。近時東魏北齊物，亦不可得，況銅雀乎？蘇易簡作《硯譜》，以青州紅絲石為第一，而列銅雀古瓦研於下品。即真者亦非佳物，況於贗者？後此君以一硯遺中郎，偶為小史所碎，其料與今瓦無異，相與大笑。甚矣，人之好贗也！城東北有韓陵山，魏高歡破爾朱榮處，子升為碑。徐陵所云「韓陵一片石可語」者。當謀榮時，子升持詔出宮，遇榮問之，直云「敕」，顏色不變，可謂神膽。子升具絕世之才，昔人稱其陵顏轢謝，含任吐沈，楊遵彥亦云「才行兼美」，而生遭亂世，卒有吞襦之禍。梁武所謂「恨我詞人，數窮百六」者也。
丁亥，過羑里，以羑水得名。水出蕩陰縣西北，地為殷之圜土。夏曰夏台，殷曰羑裏，周曰囹圄。《樂錄》云：「文王囚於羑裏，太顛、閎夭、散宜生之屬，往見之。文王賓右目，拊其腹，蹀其足。於是諸臣知其意，急構美女重寶，以獻紂，而文王返國。」即此水上也，其語頗不經矣。《
戰國策
》：「文王拘於羑里，武王羈於玉門。」《呂氏春秋》亦云：「文王不忘羑里之醜，武王不忘玉門之辱。文王既沒，武王載木主以伐商。」玉門之辱，竟在何時，殊不可詰。憩湯陰，古蕩陰，公子椎殺晉鄙處。過浣衣里，拜嵇侍中墓。惠帝征齊王穎，敗績，侍中致死，血濺帝衣。侍中，即康子紹也。昔山公薦紹賢侔郤缺，且通音律，請為祕書郎。帝曰：「如卿所云，乃堪為丞，何止為郎！」隻此一語，可死矣。一腔熱血，自當付之朝廷矣。夫絲竹，鄙事也，而山公以登薦剡。曠達不羈，今之所鄙為輕浮者也，而裴叔則曰：「使廷祖為吏部尚書，可使天下無遺才。」故知知人未易，別有神眼。止宜溝。
戊子，過子貢故里，渡淇水，水清澈見石子。源出王屋，入黃河。憩有斐亭。按《淇澳》之詩，毛陸二家箋，以為袴乃王芻，竹為扁竹，皆草，非竹也。然淇園有竹，其來久矣。昔漢武塞決河，斬以為
疌。寇恂為河內，伐以為矢。謝靈運《山居賦》及謝莊《竹讚》，皆指淇上。毛陸之說，頗覺拘泥。予記班彪《志》曰：「淇園，殷紂之竹箭園。」又不始衛武公矣。傳云：「淇衛箘簬。」《
淮南子
》曰：「以烏號之弓，貫淇、衛之箭。」則又不始寇河內矣。總之，淇園自有竹，又自有王芻、扁竹。道元兩存之，近是。過殷墟，止淇縣，即古朝歌地。舊傳邑號朝歌，墨子回車。而《論語讖》曰：「邑名朝歌，顏淵不舍，弟子掩目，宰予獨顧，由蹙墮車。」夫聲無駐耳之跡，耳無留聲之地，古人所以致歎於好奇也。己丑，見路人采榆葉食之，取嘗甚甘。陽城屑榆為粥，即此。渡斮脛河，紂斮朝涉處，淇水之別流。過板野，一名母野，《詩》所云「母野洋洋，檀車煌煌」者也。有殷大夫比干墓，舊有碑，今折。止衛輝，殷紂都也。
庚寅，迂道往輝縣，遊百泉。近縣有白雲山，登之可望原隰。止於邑。辛卯，出邑西門，桃李芳菲，秀麥盈疇。五里許，至蘇門山下百泉，泉傍山根，若平湖。息於泉畔書院。有亭台，竹？叢生焉。已泛舟，水面可百餘畝，逐處皆泉。如玉串上濺，踴而徐逝；如急雨乍至，跳珠走沫；如天星倒垂，動搖可摘；如游魚吞浪，呷唼有聲；如瀹茶將熟，蟹眼亂沸。求其數，惟大梵天子知四天雨點者，或了然耳，何止千百。其水澄澈見石底，萬年苔及菰蒲生其上，隨水蕩漾，嫩綠縹碧，時露石板如綠霧。蓋石以水活，水得石澄，而日光映射，以發其妖倩。皆若以磨嵯之丹砂，越雋之空青，而妝施之。不惟礫石有磯珠之形，雖枯？陳莎，亦化為翟毛翠羽。微風忽至，驚紅撼綠，爍人目睛，搖蕩心魂，其幻變莫可詰矣。近山下泉，上沸尤多，為湧金台，子瞻書。舟折而右，登清輝閣，聞水聲贔怒蛟騰。舍舟過瀆祠，即衛源。登邵子棲隱處。邵子，范陽人，其父古，愛百泉山水，遂卜居。慶曆間，邵子過洛陽，愛其山川風俗之美，有移居志。
嘉祐七年，王宣徽尹洛，就天宮寺天津橋南五代節度使安審珂宅故基，以郭崇韜廢屋餘材，為屋三十間，迎邵子居之。遂與富公諸人遊。後富公令其客孟約市對宅一園，皆有水竹花木之勝。夫以百泉之秀美，而更移居洛中，舍靜就喧，豈以寥寥無友故耶？
其右為嘯台，嵇叔夜遇孫登地也。叔夜家白鹿山下，去共最近，常采藥於此，與登遇。登，邑人也。登所言「才高識寡」，固已逆知叔夜之不終。使叔夜深味其言，而蚤作散發采薇之事，或可以免。或曰叔夜臨刑，悼《廣陵》之莫傳，此曲果自製歟，抑古調也？予曰：古調也，一名《止息》。昔應璩與人書云「聽《廣陵》之清散」，傅玄《琴賦》云「馬融覃思於《止息》」。德璉季長俱在康前，則其來久矣。劉潛《琴議》云：「杜夔妙於《廣陵散》，嵇中散就其子猛求得此聲。」是授受有據。而好奇者或云黃帝伶人，或云月華亭鬼，皆屬幻妄。乃韓皋又以衿臆創為瞽說，以為魏晉之際，代德將王。王淩、毌丘儉、文欽、諸葛誕，相繼為揚州都督，咸有匡復之謀，皆為司馬懿父子所誅。康以揚州故廣陵地，故其曲曰《廣陵散》，言魏國散亡自廣陵始。《止息》者，晉雖暴興，旋即止息。其音哀怨悲激，隱於鬼神，以避世禍。皋皆不知為古人遺曲，妄稱叔夜自撰，故有斯訛。新舊《唐書》采而錄之，奇而不典，豈足傳後。裨史載會稽賀思令月下見叔夜，為傳此曲。則是《廣陵散》後未絕也。今書屋中祀宋諸大儒，何不於此處建一室以祠叔夜？下數百步，即為公和土窟。公和以楊駿之逼，去此止洛陽，知其必敗，詐死。楊氏葬之洛陽北邙，其後常見形黃馬阪上，作書寄洛中故人。以生死為遊戲，實雲霄之勝賓，寧可以常情測。
還，飯於書院。中郎曰：「此共城稻也。」取水試茶，在中泠、惠山間。日已暮，宿霧盡收，始了了見太行，若雕刻人馬虎豹、花鳥蟲魚之屬，甚可愛玩。中郎朗吟曰：「黃花白鹿知名寺，荊浩關同得意山。」皆太行山中勝處，去此不遠，惜不得遊也。憩於一山家，墅有樓可眺。山行倦，瞑坐少時，但覺天紳四至，滂沱不休。院外梨花，盛開如積雪。壬辰，遊九山，山去邑十里，上亦多斧劈石，以上有九峰，故曰九山，亦曰共山，共伯和所居也。昔周厲王出居於彘，共伯和攝王位，故改元共和。厲王死，太子靖返國，共和遂歸共。魯連子云：「和有至德，尊之不喜，發之不怒，逍遙得志於共山之首。」《莊子》云：「許由娛於潁陽，共伯得乎共首。」謂此山也。共和讓王，高蹈之跡與許由同；而馬遷不惟不列之傳，乃指共和紀年，為周召共和之故，亦太疏矣。登絕頂，望太行，山形藻甚。中郎見云：「近此有三湖寺、侯趙川、盤穀，皆奪繪事。」予曰：「即往一遊。」中郎曰：「吾眷屬多，不能久客此為州縣擾。候他日野服籘杖，攜子共來未晚。」癸巳，止新鄉。
乙未，渡黃河。河中見廣武山楚、漢大戰處。中郎曰：「此即連嵩、少諸山者也。」宿滎澤。《
穆天子傳
》曰：「甲辰，天子浮於滎水，奏廣樂。」一水東北流，即黃雀溝，謂之雀梁。丙申，鄭州途次有流水，云即賈魯河。止於州。丁酉，憩郭店，即楊樸乘牛往來處。樸常入嵩山，構思為歌詩，與魏野齊名。即被召，為謔語辭去，作《歸耕賦》見志。真宗朝諸陵，道出鄭州，賜以束帛。夫隱士文士，皆國家之鬚眉也，舉世貪功名如膏火，亦宜禮一二隱逸之士，以獎恬靜。所謂不踐之地，無用之用。邈矣此道，永不復追矣。近店有謝花城，不知何以名。今邑內大隗山畔，又有御花園，相傳為黃帝種花處。涉黃水，出太行黃泉，所謂黃崖水也，東至鄭城，北入於洧。止新鄭。戊戌，次於邑，遊於溱洧，子產乘輿渡人處。按洧出西山，至近郊，溱乃合流。溱水源出密縣，即澮水也，亦名鄶水。水南經鄶城，春秋小國，為鄭所並。史伯答桓公曰：「若克虢鄶，皆君之士。所謂前莘後河，左洛右濟，王丕騩而食澮洧者也。」其水平時，深及馬腹。夏秋間雨，則山水泛漲，高十餘仞，奔騰而下，不可以橋。子產乘輿濟人，時月無紀，豈其十一月、二月，不成杠梁，止假乘輿哉？此高文襄碑中意也。全文見本邑子產祠碑，不具錄。過橋，登鳳凰台，上有塔，詢不知所自。己亥，涉溱洧。始見油菜黃花鬱然，路若深溪，兩岸壁立，皆千古人跡蹄輪所成，積雨注焉。過潠水，源發大隗山，即具茨山也，亦名大隗，黃帝問道處。岸畔仙姑洞，從土穴達於顛，得平坦地，有數椽。塵鞅倦極，多暫停焉。昔文潞公守許，作修竹園，有竹二十畝，引潠水灌其中，即此水。晚至禹州，其城北為潁水，石梁整潔可愛。《水經》：「潁水經陽翟縣北。」即此地也，其尾入淮。宿署中，修竹翠柏，宛似江南人家別業。予歲甲午曾住此，月中飲青桐下，今十七年矣。
庚子，天微雨。垂楊嫩綠，官路作曲塵色。止襄城。辛丑，涉汝水。水出魯陽之大盂山黃柏穀，東至堯山西嶺下分流，一為汝，一為滍。堯山，今伏牛山。《說苑》曰：「襄城君始封之日，服翠帶玉，徙倚於流水之上。」即是水也。城始以周襄王居之，故名襄城。楚盛周衰，蠶食中原，此城即為楚地，所謂「楚王城畔，汝水東流」者也。前為首山。按天下名山六，而三在中國，一為首山。往曾遊焉，都無奇峰異嶂，不知何以雁行靈嶽，豈以鼎湖重耶？此山接紫雲山，中一竇如永巷，古置關。楚之險，正在此。近方城山，故曰「楚國方城以為城」。又云楚爭強中國，多築列城於北方，以逼華夏，故號為萬城。唐勒曰：「我是楚也，世霸南土，自越以至葉垂，弘境萬里，故號萬城。」然楚有方城，又別有萬城，因「方」「萬」二字相似，故楊用修疑方城即為萬城，非也。萬城在今當陽。盛弘之云：「葉東界有故城，聯絡數百里，號為方城，一曰長城。」其無基築處，則連山相接，而漢水亙其間。是時列國各築長城，故楚亦有之。方城在葉，此其一征。《左傳》襄公十六年：楚及晉戰於湛水，楚師敗績，遂侵方城之外。淇水正近昆陽，方城在葉，此又一征也。壬寅，路多磽確，涉醴水，止舊葉。按醴水出南陽雉衡山，《水經注》：「醴水又東過葉縣北。」即此處也。其地有王喬飛舄遺跡。仙中有三王喬：一周太子晉，名王子喬；一食肉芝者，與漢葉令為三矣。去此三里許，有喬墓。喬已仙去，不應復有馬鬛，豈所謂飧琅玕之華，而更營丘墓者耶？昔黃魯直曾為此縣尉。又城南三百步，即省禪師道場。《傳燈錄》所謂「葉縣省」也。今三戶蕭然，安睹淨藍？憩於保安驛，光武昆陽大戰處。此路兩山映帶，西掖之山稍近，翠色撲人，峰巒起伏，不知果何山。東掖山稍遠，然展旆飛昚，嶽嶽有生氣。止裕州。癸卯，過博望驛，即張騫故封。
甲辰，止南陽，夜話。坐客云：「嚴光會稽人，光武未嘗遊會稽，不知何以為故人。」予曰：「嚴光南陽人，以避亂客會稽。」考之《任延傳》云：「天下新定，道路未通，避亂江南者，皆未還中土。如董子儀、嚴子陵，延皆待之師友之禮。」可知光為流寓。然子陵娶梅福季女為妻，豈避亂會稽後始娶妻耶？今人因《後漢》之誣，遂以本地高賢為產於他方耳。乙巳，渡淯水。《水經注》：「淯水又南徑宛城東。」即此地也。張繡反曹公，公長子昂遇害，在此水上矣。曹公料無遺策，乃以一婦人之故，致令骨肉隕亡，身幾不保，欲令智昏耳。中郎聞予言，曰：「天下何事不被紅顏壞也？營綜世事猶然，況有誌出世者乎？」止林水。沿路枳筼編籬，已有襄中風景。
閏三月初一日丙午，過光武故里，憩於范蠡鄉，即宛之三戶地。是時文種為宛令，范蠡徉狂，故曰「范蠡吠於狗竇，文種見而拜之。」《吳楚春秋》謂楚平王時，文種為宛令，徉狂不治事。則二人皆狂矣。豈當時楚人皆狂，而以不狂者為狂乎？抑見楚風不競，而托逃之也？夫覆楚沼吳，無非楚才。楚釋其才，以資他國之用，悲夫！《越絕書》謂伯蠡以霸王之氣，見於地戶，故子胥挾弓矢以干吳王，遂要大夫種入吳。後又云地戶之位，非吳即越，乃入越，竟致越霸，卒如其言。昔三星聚虛危，而管鮑投齊；霸氣見地戶，而範文入越。其地為南陽同，其事同矣。止新野。丁未，涉白河，即淯水，從南陽經新野、沙堰等處入漢。此後多崇崗巨巒，便與中州異矣。止呂堰。
戊申，沿路多木香花，開如錦幄，風色甚惡，不見襄中諸山。近樊城，始了了。渡浮橋，息於城外邸舍。晚，步城西大堤，遊龜山，上有擦擦石，古砌台。唐詩云：「騁望臨香閣，登高下砌台。」即此處也。郡人多以三月三日遊其上，上有先主亭。山石甚佳。風大作，不及遊。己酉，遊謝公岩，岩即謝希逸遊處。時希逸為江夏王義恭太宰長史，領遊擊將軍，隨鎮襄陽。性耽山水，每政隙，即出遊於此，至今稱謝岩矣。出城三里，過大堤，秀麥盈疇，初日映射千山，遙見樓台隱現綠樹中，甚秀媚。入門為堂三楹，堂後即岩也，石壁下覆。有若修廊，紫藤上蔽。清泉時注，沾濡巾屨，真浩然所謂「石渠流雪水」也。崖色冷碧，有若積鐵，時出冶雲幻霞。上勒數行字，乃趙清老《祭陣亡將士文》。予謂遊侶曰：「當亂離之時，此地為大戰場，雖欲一刻有泉石之樂也，豈可得哉！」折而右上，數十武，得小閣。閣畔有徑路登崖，上有樓可望漢水，白沙晶晶，晃人目睛。有洞有室有皇，可枕席上俯挹素瀨。下岩，取道峴山之阿，有墮淚碑遺跡。碑文為蜀人李安所撰，一名興初。為《孔明宅碣》，其文善；及為《羊公碑》，時人始服其才。遊峴石寺，登山穿鬆林中。至朝陽洞，石壁披剝，雲霧甚秀，稍為室廬所蔽。中有石，即疊翠石。又半里許至寺，寺之上為洞，隆隆若夏屋。旁石壁有字，依稀可識，為胡旦、謝泌、陳堯谘、竇學，下闕一字。胡宦此即卜居。謝正守襄，陳方守荊，皆名士也。右有石，亭亭獨立，搖搖欲墮，即峴石。石畔有石幾石榻，榔梅覆之。晚回謝岩小酌。
庚戌，作隆中遊。過檀溪寺，即玄德躍馬處。寺已敝，惟有二柏，纓絡累累。此地舊有鴨湖，上承沔水，與檀溪相通，灌於習池。是襄陽城西往皆浩然巨浸，今為平陸矣。數里有的盧塚。古今多少人，類皆夷滅無聞，而的盧塚墓猶存，名同天壤不朽。的盧亦何可及。當天下多事，不惟勇將謀臣項背相望；而追風躡電之足，聯鑣接轡以供疆場之用。是時操有絕景，洪有白鵠，布有赤兔，飛有玉追，幾與八駿爭奇。至孫權合肥之戰，亦借霜蹄一躍，以絕危梁。夫太平無事之時，不糞田則鹽車耳，安所騁其奇！故知世亂，而後戰將名馬顯。戰將名馬顯，而世道又可知矣。初玄德之投曹也，曹公贈以驄馬，使自至廄選之。曆名馬以百數，莫可意者。次至下廄，有的顱馬，委棄莫視，瘦癢骨立。玄德撫而取之，眾莫不大笑。其後奔荊州，聞騰躍事，眾乃服。則玄德固具伯樂之鑒矣。馬之躍也，其所以報知己恩耶？十餘里至萬山，為杜征南沉碑處，與峴山、紫蓋山為三峴。王仲宣居此山間。山枕襄水，飛流注射；隔岸白沙如雪，綠樹封天。其中有井，即王粲井也。井有石欄，唐初移置於襄州刺史官舍，而為文以識之。故王粲《石井欄記》有二：一於頔撰，胡證書；一甄濟撰，彭朝議書。頔豪雄，且通禪理；而甄濟即狂喑不仕祿山者也。夫仲宣之在當時，羈旅流落，不為劉荊州所重；其登樓作賦，直若怨若訴，若無以自容於天地間者。及至異世，無論片甲一毛，世所共珍；雖區區一無用之井欄，比之於敦彝鍾鼎，相與尊而奉之，而為文章以侈大其事。則甚矣，才士之貴也！過慶壽寺，寺極華整。
走隆中，即伏龍山也。萬山緣江詰曲南走，至伏龍山隱隱若龜背起；山口西向如一竇。其中含裹群峰，流泉界道；古木蒼藤，封天蔽日；奇石巉巉，岩洞突兀。景有八，所謂：三顧堂、六角井、古柏亭、躬耕田、梁甫崖、抱膝石、老龍洞、小虹橋、半月溪、野雲庵也。訊所云草廬處，已為王家幽宮矣。大約因山為牆，因水為池，因崖為屋，因夷為田。不出戶，而山中所宜有者皆備。極邃極廣，極清極腴，孔明擇而居之，可謂神眼，可見隱才。後世以「躬耕南陽」一語，遂疑其跡在南陽；不知兩漢皆以南陽郡為荊州刺史治，荊襄皆隸焉，南陽其總轄郡名。故《耆舊傳》或稱荊州，諸葛孔明自稱曰南陽，有以也。習鑿齒去孔明不遠，其《寄桓秘書》曰：「西望隆中，想臥龍之吟。」縷縷皆襄中事，明明如此，何復致疑。且考漢初平元年，魏已得南陽，遣將屯樊城，以窺荊襄。至十二年，先主始見孔明於隆中，其不應涉敵境而訪賢也，亦明矣。若夫殷芸《小說》謂孔明所居乃「南陽之墟耳，非南陽也」，其說似亦無據。出隆中已暮。
辛亥，過習家池。泉從後山來，灌一小池，彙於門外大池。其上為鳳山，前見鹿門，漢水環之。隆中幽邃，此處爽豁，皆棲隱之勝地也。《水經注》大略言沔水承鴨湖，徑峴山，至習池。習鬱依范蠡養魚法，作大陂一，長六十步，廣四十步，中起釣台，列植鬆篁。則當時習池之水，通於漢沔洪流，不直取給於泉。又云作石洑，徑引大池水於宅。北作小池，楸竹夾路，蓮芰覆水，是山季倫遊宴處，即今門外池也。舊誌此山名臥龍山，上有望海亭，又云鳳凰山，泉名鳳泉。訊之故老，云往時習家之水，通渠南流，灌田無數。自嘉靖中南狩承天，清道者盡夷其渠，泉渠委瀉於大江，殊可惜也。按子美故宅，亦在習池上。其右為穀隱寺，寺已敝。走麥畦中看古碑。過潼口，從此至宜城，數十里即古所雲冠蓋裏，今惟禾黍，時有殘碑耳。止宜城。壬子，道中兩山出左右掖，生動淡冶。止麗陽驛。癸丑，山路崎嶔，雨色黯黯。止石橋驛。散步畦間，見農夫播種者，頗覺田間之樂。
甲寅，從石橋發，絲雨若織。止荊門。遊惠蒙泉，泉在西門外，過橋度山足，有雙泉出山下，彙於池。泉上沸若珠，大約同蘇門百泉云。泉上有黃魯直所書「惠泉」「蒙泉」字，近黃平倩亦書此二字。過象山書院，門外流水從石橋落於澗，聲甚震裂，雖旱潦如常。至唐安寺，佛頂上舊有珠，光耀爍人，今惟一存。日已暮，不及細觀。乙卯，雨不止。晚稍霽，共坐墀上，望山色。新月照人。丙辰，過虎牙關，楚之喉舌也，石凜凜如刀劍。過卓刀泉，其土黑，名為墨城，壯繆曾卓刀於此，故名。今荊州近玉泉，亦有麥城，正壯繆授命處。墨麥二字訛也。止建陽驛，驛宇搖搖欲墮，予乃移宿逆旅。丁巳，過龍陂橋。此地有龍陂，古天井水也，以有龍見於其中，故曰龍陂。昔楚文王自秭歸徙都於此，即今紀南城，城南有赤阪岡，下有瀆水，名曰子胥瀆，蓋吳師入郢所開。謂之西京湖，其水注於龍陂，一名楊水，北會三湖，經清暑、章華諸台，入於沔。楚都於此，今尚有郢城，崇阜極多。所云莊王釣台者，猶有可識。其台榭在今三湖，化為洪流，陵谷波塵，變幻自然。暮止郡城。次沙市，登泛鳧舟。逐塵鞅中月餘，心神匆冗，百節皆痛。忽登舟，萬里卷雪，寒月照水，身為之輕。至三月十五日庚申，渡江見大人於息心堂，止篔簹谷。
自發軔至抵家，凡五十餘日，以途中遊山故淹。偕行二孝廉，為李素心名學元，弟雪裏名致道。袁子曰：予自去歲春仲別篔簹谷，今始還，已一年餘矣。天能慳予以榮，不能奪予閑也。穀中竹萬竿，翠色欲滴。暇則登泛鳧，走沮漳，於紫蓋、青溪之間覓一息影之地，吾願畢矣。夫安知慳我者之非福我也哉！
硯北樓記
萬曆庚戌
夏，中郎請告歸楚，卜居沙頭；得敝樓葺之，名之曰硯北。予問其故。中郎曰：「昔通人段成式云：『柸宴之餘，常居硯北。』夫人生閑適之趣，未有過於身在硯北，時親韋編者也。我昔居柳浪六年，日擁百城，即夜分猶手一編。神甚適，貌日腴。及入宦途，簿書鞅掌，應酬柴棘，南北間關，形瘁心勞，幾不能有此硯北之身。今幸而歸矣。中年以後，血氣漸衰，宜動少靜多，以自節嗇。山水雖適，跋踄亦苦，此亦宗少文築室江陵，息影臥遊時也。然而寂處一室，又未能即效寒灰古木之事，勢不能無所寄以悅此生。柳下之鍛，叔夜所以寄也，吾不堪勞；曲蘖之逃，元亮所以寄也，吾無其量；《白鵠》《何嘗》之調，戴仲若所以寄也，吾不解操。若夫貯粉黛，教歌舞，以耗壯心而遣餘年，往時猶有此習，今殊厭之。昔裴公美一生醉心祖道，而晚年托缽歌妓之院，自云可以說法度人。白樂天亦解乘理，至頭白齒豁，時攜群粉狐往牛奇章宅中鬥歌。有何好？而自云『天上人間，無如此樂』。雖云遊雲幻霞，無所汙染，然道人自有本色行徑。湯能沃雪，雪盛湯凝；火能銷冰，冰強火滅。出水乖蓮花之質，切泥損太阿之鋒。以此為寄，是以漏脯止饑，雪白已渴也。吾必不為。然則吾之所寄體，惟此數千卷書耳。陶弘景謂人生解識，不能周於天壤。區區惟恣五欲，實可愧恥。掛冠神武，遂居積金澗之鬆風閣，孜孜披閱。此吾師也。往周旋龍湖老子，見其老不廢書，人或規之。老子曰：『他日青蓮池上，諸大士娓娓豎義，我以固陋，張口雲霧，此幾許苦痛事！』人以為謔，吾實心佩其言。今而後將聚萬卷於此樓，作老蠹魚，遊戲題躞。興之所到，時復揮灑數語，以疏瀹性靈，而悅此硯北之身，吾志畢矣。吾計定矣！此予命名意也，弟其為我記之。」予曰：「諾。」遂退而次其語為記。
卷雪樓記
質有而趣靈者，莫如山水，而常苦其不相湊，得其一，即可以送目而娛老。昔宗少文懷尚平之志，欲結宇衡山，而其後竟止江陵，立宅三湖上。豈非深山道遠，飲食藥餌俱艱，於老人不宜；而三湖皓淼之波，粘天蕩日，亦可借其秀潤，以暢性靈耶？荊州百里，無培塿之山，而惟大江自蜀來，浪噴波騰，為天下奇觀。
中郎卜居沙市，既治一樓曰硯北以瞰江，其前尚有隙地。一日梯而自登其脊以望，大笑曰：「吾事濟矣！」遂於樓之前復植兩楹，承霤而出之，如頭上髻，始盡得江勢。舉江自蜀趣吳，奔騰頹疊，澄鮮朗耀，震蕩大地，淹潤河山者，悉歸幾席之下。凡巴西之遠峰，夢南之芳草，九十九洲，乍隱乍現。千帆競舉，驚沙坐飛；棹歌漁唱，接響互答；霽雨旦暮，煙景萬狀。於是中郎登而樂之，而謂予曰：「宗少文棄衡山而止江陵也，有以也哉！」時暑路方升，九市如炙，而登此樓，則大江如積雪晃耀，冷人心脾。故不待其成，日夕遊焉，而字之曰「卷雪」。
金粟園記
中郎既定居沙頭，約予卜築共住。予曰：「弟意在山中。」中郎曰：「吾為汝籌之熟矣。昔戴仲若初居桐廬，晚住丹徒；宗少文初居衡山，晚住江陵。二子豈舍寂入喧，頓改隱操哉？人各有所宜也。身非道開，難嚼石子；體類王微，常須藥物。許邁雖逝，猶勤定省；伯鸞雖簡，尚存室家。王許之契難尋，惠莊之譚何托。展轉思之，此地為便。且吾與汝亦漸老矣！自伯修即世，我兩人已不勝斷雁之悲，而今豈可又作兩處？蘇家陽羨、許下事可鑒也。」予心善其言，卜之數月，不就。而會大士塔下，有以一園鬻者。其地稍僻，而其直甚省，且有花木園亭之娛。遂欣然成之。既成，乃除瓦礫，剪草萊，去承霤陰翳之宇。前有桂一株，虯龍矯矯，上干雲霄，每開香聞數里。後有藕花塘，可百畝，水氣晶晶。臨水有台，可亭。中有書屋二，竹柏雜花具備。而門臨長渠，桃花水生如委練，垂柳夾之，可以蕩舟。中郎過而呼予曰：「清波綠樹，何減深山，是亦不可以隱乎！」其中樹以木樨為甲，故名之金粟園云。庚戌七夕，中道自記。
楮亭記
金粟園後有蓮池二十餘畝，臨水有園，楮樹叢生焉。予欲置一亭納涼。或勸予此不材木也，宜伐之而種松柏。予曰：「松柏成陰最遲，予安能待？」或曰種桃李。予曰：「桃李成陰，亦須四五年。道人之跡如遊雲，安可枳之一處？予期目前可作庇陰者耳。」楮雖不材，不同商丘之木，嗅之狂酲，三日不已者。蓋亦界於材與不材之間者也。以為材，則不中梁棟枅櫨之用；以為不材，則皮可為紙，子可為藥，可以染繒，可以頮麵，其用亦甚夥。昔子瞻作《宥老楮詩》，蓋亦有取於此。
今年夏酷暑，前堂如炙。至此地，則水風冷冷襲人。而楮葉皆如掌大，其陰甚濃，遮樾一台。植竹為亭，蓋以箬，即曦色不至，並可避雨。日西驕陽，隱蔽層林，啼鳥沸葉中，沉鬱有若深山。數日以來，此樹遂如飲食衣服，不可暫廢，深有當於予心。自念設有他樹，猶當改而植此，而況已森森如是。豈惟宥之哉，日將九錫之矣！遂取之以名吾亭。
西蓮亭記
篔簹谷中有亭曰朋石，舊主人王君堯名，以前有怪石，故取《褚伯玉傳》中「朋於鬆石」意也。予得之，以亭正向西，不可銷夏，移之雜華林後。前有睡香一本，縈蔓數畝，每開可數千萬朵，芬香酷烈，遂名此亭為紫蓬萊，以此花亦名紫蓬萊也。穀中亭館既多，而此亭三方皆美箭逼霤而生。每筍出時，如盤如盂者，多茁亭中，至棟而止，不得遂其翔翥之勢，意甚惜之，欲去亭以蕃竹。而紫蓬萊為竹根所穿，亦槁死。予既買園沙市，常依中郎，不數至篔簹。會金粟園後蓮花盛開，日暮香愈熾，意欲使花氣通於夢寐，將營一室，而力不支。乃拆紫蓬萊亭於塘上，名之曰西蓮，以此花名西番蓮，又名千葉蓮，每一朵其瓣層疊而不結實，人家多植之盆池中，未有栽於池塘，蔓衍數里者，幾可呼為芙蓉湖。其蓋最高，綠騰一方，而雨至遝遝作朱鷺聲，甚可聽。予方修香光之業，故以西蓮名，並誌觀想。
亭成而中郎過焉，謂予曰：「此亭已大得通。」予笑曰：「非謂其有神足耶？」中郎笑，已而又曰：「此亭酷似主人。」予曰：「何也？」中郎曰：「主人好遊，移徙不常，而字號亦數數改易，惟此亭酷似之。」予笑曰：「此後方類主人。何者？主人從此好靜，而此亭亦永不移矣。」中郎搖首曰：「未必。」予曰：「何必？」復相與大笑，而置酒落之，時庚戌秋七月十五日也。
從沙市至度門記
萬曆庚戌
秋，兄中郎方家居，相約為玉泉遊；且欲結廬買田，老於其間。病中猶喃喃不置。至九月，中郎逝矣！予憂傷之餘，疾病大作，且不堪家冗鞅掌，計惟有逃之山水間，可以息業養神；而老父在堂，又不忍遠遊。其與故里相近者，無如玉泉，始決然定必往之計。
遂以杪冬，從金粟園曉發。過龍山，即孟萬年落帽處，荒台野草，淒涼不勝。江陵城大略在今郢城之間，其西有棲霞樓，近瞰江流，其地與八嶺山相近。故老云今八嶺山一寺中，有「古龍山」三字。乃悟龍山即八嶺山也。山雖坦迤，尚具峰巒，故萬年公隙頻遊，顧景賞適。此台似蕭梁貴人釜鬛，恐非遺趾。里許為大暉觀，頗存喬鬆茂樹。已見八嶺山，蜿蜒騰躍。久不見山，為之眼明。止合溶圓台山彌勒閣，相傳即燦霞觀舊址，唐玉真公主建。其碑為陳宗遜撰，唐遠書，今皆無有。所云合溶，即沮漳二水合流處也。仲宣登樓作賦，不在江陵襄陽，正是當陽。然今之當陽，近沮而遠漳，非舊邑址也。古治蓋在沮漳交會之間，《水經注》極明。則王粲登樓，正是此地。安得好事者創一樓於此，以破千古之疑。
晚，渡河，走當陽。溪河清澈見底，近縣，山色蔥翠。飯於城外報恩寺。行山中二十餘里，至度門，晤無跡法師。地即神秀法師修靜處，為玉泉下院，塔址僅存，瓦礫磊珂。《傳燈錄》載師葬龍門，其實寂於龍門，葬於當陽。張丞相說所撰碑文具見，可考也。憶元微之《宿度門》詩「門臨溪一帶，橋映竹千重」，「諸岩分院宇，雙嶺抱垣墉」諸句，可想見度門之勝。步大通殿遺址，正面溪。溪出玉泉山西，至此與玉泉會。上有三郎廟，即關將軍平祠也。跡公為中郎故人，相見不覺淚下。初中郎逝之夜，跡公夢中郎冠佩至山，曰：「跡公，吾從此居山中矣！」醒而訝之，已而訃至。自中郎去後，予無夜不入夢。十日前，都無入山意，偶夢中郎偕予至玉泉，命予登殿拜如來。次夜又夢。予不忍作夢會，始定山中之志。此來當遵遺命，卜築煙霞，作一祠以妥其靈，不止遊覽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