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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削藩論
建文皇帝卽位。詔削諸王。靖難兵起。帝遂遜國。或曰。帝忘親親之義。以法繩諸王。法行而亂生。是激變也。或曰。燕王入朝。行皇道。帝詔勿問。是養禍也。或曰。內無謀臣。外無良將。輕以其國爲試。是坐屈也。三者皆當。然而非本也。夫靖難之反。非建文爲之。非齊黃爲之。而方孝孺爲之也。七國之叛。在高不在景。八王之禍。在武不在惠。靖難之兵。高祖釀于前。而建文救于後。其勢難矣。夫人主愛一嚬一笑。非迂也。慮奸人之窺其後也。晉以成師名子。而昭侯亡。漢以堯母名門。而太子廢。皇孫方立。屬意燕王。此何爲者耶。君子顧名思義。善始慮終。章服有別。稱謂有等。上下相維。本支相輔。杜亂源也。太祖之封燕王也。仍元宮則非禮。握重兵則非制。姚廣孝從則非敎。兼此三者。亂本成矣。將以救之。不已難乎。當是時。廷臣莫有進而諫焉者。畏葉居升之禍也。夫居升之疏入而身死獄中。故天下以宗藩爲諱。大臣引嫌。小臣畏罪。可言者獨方孝孺耳。孝孺者。高祖遺之以輔建文者也。夫受國士之知者。宜知無不言。而默默何耶。不知而不言。不智。知之而不言。不忠。言之而恐獲罪。則草詔死。何如直諫死。十族死。何如一身死。言之而帝不從。則奉身以退可也。不宜居其位而受其任。此數者。吾不能爲孝孺解矣。夫禁亂于後者難。止惡于先者易。方燕王兵起。請用間。請屯田。請誅李景隆。計非不深矣。然而晚矣。就使幸而成功。所傷已多。况乎其不能成也。吾讀孝孺深慮論。其言至詳。然變起目前而不慮。則深者不深也。論豫讓。許其死而惜其晚。卒之不死于封藩之日。死于遜國之日。以古况今。豈大相遠耶。吾故曰靖難之反。孝孺爲之也。衞州吁有寵。石碏諫。不聽。遂老。桓公弒。卒請于陳以殺州吁。有先見之識。有討亂之才。嗚呼。若石碏者。可謂大臣矣。
留侯論
高帝欲廢太子。呂后要留侯問計。留侯曰。此難以口舌爭也。爲致四皓以安太子。高帝見之。謂戚姬曰。羽翼已成。難動搖矣。歌且泣。太子遂不廢。夫人臣之事君也。聞以理論。不聞以勢激。留侯欲安太子而致四皓。是爲子植黨以刼父。此豈臣子之道耶。高帝之殘酷亦甚矣。韓彭英布。不啻扼嬰兒而絕其吭。何有於四老人。一旦取而葅醢之。舉手力耳。四皓死。則太子危矣。然且遲回顧望而不敢動者。豈高帝之剛。至此而忽懦耶。嗚呼。此可以知留侯之術矣。高帝與呂后同起艱難。不以一嬖妾而傷父子之恩。絕夫婦之義也。明甚。其欲廢太子者。見夫列國分爭。強臣跋扈。而惠帝以仁柔處之。懼萬歲之後。天下環視而莫肯臣也。於是廢立之議興焉。彼周昌叔孫通者。以腐儒之言爭之。固帝之深笑而厭聞者矣。帝旣不能以此意告羣臣。而留侯亦不敢解諭於帝之前。是以遲疑而不决。且夫廢立之事。羣臣必爭。然必有術焉。使之釋其疑而奪其忌。然後可以不勞而成功。帝以太子不己若思廢。則當求所以勝之。彼其奔走豪傑而有天下也。而傲然數不臣之士自隱於深山窮之中。此高帝所無如何也。父不能致而子致之帝。於是乎爽然自失矣。帝以爲己所不能臣者。皆臣於彼。則己所已臣者。孰敢不臣。此天下之所歸心者也。足以傳天下而無虞矣。然則留侯之計所以慰高帝而非以刼高帝也。方帝之欲廢太子也。必嘗許戚姬以立愛矣。太子不廢。則無以對戚姬。乃託言羽翼已成而莫可如何也。是所以謝戚姬也。葢至是而知帝之詐。雖妻妾之前亦有不以實告者矣。太子立。趙王必不安。知羣臣之反覆而不足恃也。乃求崛強不屈之周昌而傅之。若曰。太子有四皓。趙王有周昌。其勢足以相持。而不知太子不恃四皓。而趙王亦非周昌所能全。帝之似智而實愚也。明太祖知燕王之不臣。而太孫之柔懦也。又不欲居廢立之名。於是貽方孝孺於太孫。以敵姚廣孝。亦以爲相持之勢也。然燕王卒代太孫而有之。太祖不能料也。
漢高封項伯而殺丁公論
高帝滅楚。封項伯等爲列侯。後數月。丁公來謁。斬以狗。曰。使項王失天下者此人也。或曰。胡居乎。丁公之不忠也。非若項伯之賣其兄之子而予人以天下也。項伯之有功也。諫項王而已。其生死固未可必。非若丁公操可殺之權而親赦之也。以爲當封。則皆當封矣。以爲當誅。則皆當誅矣。胡居乎。帝之始厚而終忍也。胡居乎。兪子曰。此無疑也。帝之殺丁公之心。卽封項伯之心也。然而或封或殺者。各因其時也。方楚之未亡也。帝以免死爲幸耳。出其身於兵刃。而救其父母妻子於鼎爼。伯之功偉矣。烏得而不封。徐而思賣君不可訓。而又恐天下之相率爲不忠也。然而項伯旣封。則不可得而誅矣。於是借丁公以誅之。然則項伯者奪丁公之封者也。丁公者代項伯之死者也。帝之封項伯也。帝之情也。而殺丁公也。帝之術也。使丁公來於數月之前。則丁公封矣。使項伯歸於數月之後。則項伯誅矣。不封項伯。無以勸天下之降。不誅丁公。無以戒天下之叛。帝之初念私也而眞。帝之轉念公也而偽。是故帝之始於厚而眞。其終於忍而偽也。非特二人已也。諸將偶語。則封雍齒。不一二年而韓彭皆醢矣。葢其始猶以爲人不可妄殺。而又恐人之不服也。故忍小忿以封之。迨忍之不勝忍。則殺之而已。故方其始也。雍齒且封。而况項伯乎。及其終也。韓彭且誅。而况丁公乎。楚人有兩妻。人挑之。長者詈焉。少者許焉。後夫死。取長者。曰在彼則欲其許我。在我則欲其詈人。嗚呼。此特從其後而思之耳。若使方挑之時而其夫卽死。吾又烏知其不愛少者之善解人意而怒長者之不遜也。故曰。項伯乘其時而封。丁公失其時而死。吾乃知人臣之不忠者。始雖可以取富貴。而久則生疑。而英雄之主。始以富貴愚天下之人以取天下。而慮患旣深。不至於盡殺天下之人不止也。
丙吉論
丙吉何如人也。曰以時揆之。葢賢相也。司馬溫公曰。吉不問羣鬬。問牛喘。乃云主調隂陽。隂陽可坐調耶。是謂飾詞以欺衆。兪子曰。斯其所以爲大臣也。天下有天子。次三公。次九卿。次百執事。爰及士庶。各有職也。卑者識詳。尊者職要。不相侵也。假令見錢穀。問贏絀。見刑獄。問輕重。見器用。問精桷。見兵。問衆寡。見盜。問盛衰。事事而問之。爲相者將奔走不暇。何治之爲。吉之不問。非略也。葢將以總其成也。夫隂陽固不可坐調也。然非不當調也。且吉亦非不能調者也。陽爲德。隂爲刑。武帝時。酷吏進用。至于霍光。刑戮繁矣。孝宣卽位。趙廣漢尹翁歸嚴延年等。分布邵縣。耑以苛刻相高。隂盛而陽衰。可見于此矣。是故贓吏不案驗。醉吏不斥去。務揜人過以全大體。凡以救敝也。方其保會孫。閉門拒使。人稱其勇。昌邑廢。首建大策。安宗廟。人服其智。智勇若是。而其爲相也。一無所建立。何哉。相繼光後。利用才。吉繼相後。利用度。亦猶曹參繼何。無所變更而已。夫宜動而靜。隂陽不和。宜靜而動。隂陽亦不和。動靜隨時。相道盡之矣。夫人之疾也。非藥石不能攻。旣愈則五穀尙矣。夫五穀之效。不如藥石之速也。然而用之者。時爲之也。人見其效緩。謂五穀不如藥石可乎哉。曰不可也。
稽紹非忠臣論
稽紹之父康。王裒之父儀。皆無罪而爲司馬昭所殺。其後王裒終身不仕。紹仕晉爲侍中。死于蕩隂之難。論者以孝許裒而以忠許紹。予竊以爲不然也。夫死事之謂忠。爲君死之。非爲仇死之也。召忽死子糾。君子曰。小諒。子路死孔悝。君子曰。傷勇。謂其名不正而義不當死也。夫名不正。則義不當死。况篡竊之賊而又益以父之仇乎。康也。儀也。魏之臣也。司馬氏。篡魏者也。旣殺吾父。又篡吾君。是不特父之而亦君之仇也。而忘君父之仇。而仕于其國。又從而死之。何不忠于魏而獨忠于晉乎。司馬氏之殺康與儀也。以除朝望而樹腹心也。彼將篡魏而此二人者傲直而不肯臣也。故因事誅之。使二人不死而見其篡。必將舉兵以討之矣。其肯使其子仕之乎。而又從而死于其難乎。張良五世相韓。爲韓報仇。綱目書曰韓人。忠也。使良仕秦而死于望夷之禍。其得爲忠乎。陶潛自謂晉臣。不仕宋。綱目書曰晉處士。忠也。使潛仕宋而死于營陽之禍。其得爲忠乎。張承業勸莊宗起兵。志復唐祚。綱目書曰唐監軍使。忠也。使承業勸莊宗篡唐。而身死于伶官之禍。其得爲忠乎。是故晉不篡魏。康雖死。紹不仕可也。仕亦可也。何也。君臣之義。無可逃。不得以其殺吾父而仇之也。晉篡魏。康雖不死。而紹終不可仕也。何也。君之仇。猶父之仇也。然則王裒忠矣。何止于孝。紹不孝矣。焉得忠。審如是。紹固不當死乎。曰君子仕其位。則死其官。烏得而不死。紹之失。在于仕也。不在于死也。忘君父之仇而仕于其國。則雖死不得爲忠。充義之盡也。若忘君父之仇而仕于其國。及乎有難。又委而去之。此又不忠不孝之大者矣。
王祥非孝子論
有庶人之孝。有卿士大夫之孝。制節謹用。以事父母。庶人之孝也。居官敬。事君忠。立身行道。以揚其親。卿士大夫之孝也。推而上之。其位愈尊。其孝愈大。王祥非孝子也。祥善事後母。友其弟。世俗稱之。夫孝始于事親。中于事君。終於立身。彼以服勞致養事其親。而以魏臣失身于晉。是卿大夫而循庶人之孝矣。父有遺書。父沒而不忍讀也。手澤存焉也。母有遺器。母沒而不忍執也。口澤存焉也。今有人焉。執父母之器與書鬻之于路人。則衆共𢷤之矣。又况舉父母之身委之仇讐乎。王經者。魏臣也。爲髦討昭。不克而死。其母笑曰。人誰不死。以此并命何恨。故知能以死孝其母者。經是也。王裒者。魏臣也。父儀爲昭所殺。終身于仕。讀詩流涕。門人廢蓼莪。故知能以不仕孝其父者。裒是也。嗚呼。死者爲孝。不死如何。不仕爲孝。仕者如何。三王之孝。其優劣可見矣。卿士大夫之守身。猶諸侯之守社稷也。猶天子之守四海也。使祥居諸侯之位。亦將不保其社稷。而以夙興夜寐爲孝乎。使祥居天子之位。亦將不保其四海。而以昬定晨省爲孝乎。故曰。王祥非孝子也。昭進爵爲王。羣臣俱拜。祥曰。王公相去一階。何可輙拜。我必不爲。庶幾明于大義者。然爲王不拜。爲帝則拜。知有勢位。不知有名節。君子惜焉。他日晉徵李密。辭以祖母老。不至。亦云孝矣。至稱蜀爲偽朝。是豈知順逆者。兪子曰。魏王祥蜀李密皆有過人之至性而未聞道。是故君子不可以不學也。
一貫解
夫子以一貫傳曾子。門人疑之。曾子告以忠恕。先儒曰。一貫不可見。假忠恕以明之。是離一貫忠恕而二之也。又曰。聖人之心。渾然一理而泛應曲當。夫所謂一理者何理也。又曰。忠者一也。恕者貫也。忠何以一而恕何以貫。又曰。有天地之忠恕。有聖人之忠恕。有學者之忠恕。然則曷爲不言忠恕而言一貫。如是而一貫之旨不明甚矣。兪子曰。此夫子明仁之禮也。體物而不可遺者。道也。體事而無不在者。仁也。在物爲道。在心爲仁。人生于天地。與天地同。其推之而阻。施之而窮者。私以間之也。私旣克。則欲盡而理行。由是而親親。由是而仁民。由是而愛物。皆自其無私者充之。故有簟瓢陋巷之樂。而後有禹稷之功。有春風沂水之懷。而後有禮樂兵農之事。古所謂一夫不獲。時予之辜者。豈物物而給之哉。惟其心之無私而已。此一貫之旨也。浩浩者。天之體耶。時行物生者。天之用耶。時之行。非自行也。物之生。非自生也。一元氣之鼓動而已。故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元者一也。無不始無不統者。貫也。聖人之心。天地同體。聖人之事。天地同用。欲立立人。欲達達人。天地無心。自實理言。故曰誠。聖人有心。自實心言。故曰仁。賢人以下。不能不蔽於私。必有以充之。推己及人是也。然必克己之私。而後有以遂人之私。故恕本於忠。克己之私。忠也。忠卽一。遂人之私。恕也。恕卽貫。誠者。天之一貫。仁者。聖人之一貫。忠恕者。思誠之事。求仁之方。學者所以進於一貫者也。故曰忠恕違道不遠。人之一身五官四肢各司其用。而所以貫之者氣也。皮膚之傷。毛髮之拔。其於吾身幾何。而一有所觸則全身爲之不安者。其氣爲通故也。吾與民物並生於天地間。猶五官四肢之並具於身。故乍見孺子入井。則有怵愓惻隱之心。見牛之觳觫。則不忍其死。此可見吾與天地萬物本無貫矣。而不能充之以至不能保妻子事父母者。是猶有疾之人。神不守血不流。雖有痛迫疴癢。而不自知矣。故人之有疾者。曰委痺不仁。卽此說也。聖人。無疾者也。賢人者。有疾而善醫者也。衆人者。有疾而不知醫者也。醫疾之方。莫如忠恕。曾子一生反躬克己之學。莫不由是。觀大學可見矣。其所以學。卽其所以敎。無二事也。特時不同耳。由忠恕求道。如登山者自坡。浮海者自川。遲速不仝。而終有以造其域。故孔子門人七十。而曾子之學。獨得其傳。聖門論仁。或言敬恕。或言訒言。或言愛人。或言先難後獲。或言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皆就仁之一端言之也。推其一端。卽爲全體。忠恕之事也。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夫克復在己。而歸仁者在天下。何也。葢己之旣克。則己與天下相通。所謂親親仁民愛民之理。皆自此而具。故天下之仁。不外乎此也。一貫之意也。夫子與由回言志。由曰。裘馬與共。回曰。無伐無施。子曰。老安友信少懷。夫回由之願忠恕也。夫子之志一貫也。其理則一。共分則殊。故西銘言乾父坤母。民胞物與。而其功本於不愧屋漏。存心養性。所以合上下精粗爲一。而千古之道統。於是乎有黙契焉也。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夫回心乎仁。則自無不貫。諸子由恕入。有所推。卽仁矣。有所不能推。卽非仁矣。由所推以及於無不推。則子思之致曲。孟子之集義。是卽仁也。故曰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佛老之學。以天地爲糟粕。以人物爲幻妄。獨持所謂神化頓悟之方。以擬一貫。是猶養身者。盡棄其五官四肢而專守其氣。夫形之不存。氣於何附。豈非不仁之甚者乎。故知一貫之謂仁。則天地之誠。學者之忠恕。有異名而無異理矣。曰。子告子貢亦曰。一以貫之。亦謂仁乎。曰曾子之一貫。以通言也。子貢之一貫。以學言也。回之聞一知十。卽一貫。賜之聞一知二。卽忠恕。曾子之一貫。誠意之事。仁之體也。子貢之一貫。致知之事。智之體也。
知命解
古之言命者。或言氣數。或言義理。或兼氣與理而歸其權于冥冥之中。言氣數者。十干之變化。五行之生尅是也。然天下有同命而禍福殊。是氣數不足憑也。言義理者。爲善得福。爲惡得禍之說也。夫申生被謗。豈不孝乎。比干剖心。豈不忠乎。是義理不足恃也。兼理與氣而歸其權于冥冥之中者。得之不得曰有命是也。然權旣操于冥冥。而聖賢必曰受命。又曰立命。又曰知命。則命又非冥漠不可知之事也。且命其果無耶。何以曰富不可求。何以曰祿不可干。命其果有耶。一人一命。億萬人億萬命。天且日取天下之人而衡量之以畀之以禍福。天亦甚煩而鬼神亦大勞矣。由是言之。謂無命不可。謂有命亦不可。謂命在人不可。謂命在天亦不可。吾以爲氣之流行者命也。天地止有一命人與物並囿于其中。順之則吉。逆之則凶。夫上古尙醇朴。而後世貴巧詐。治朝進公直。而亂國崇佞諛。凡此者皆命也。天地以一命自爲消長。而任人之醇澆賢否以得禍福。故蚩尤而處春秋則覇諸侯矣。曹操而居成周則驅海隅矣。共驩而當漢末則膺符命矣。則天而遇武王。則污黃龯矣。故曰。君子道長。小人道消。謂之泰。泰之時。君子當進。退則凶。小人道長。君子道消。謂之否。否之時。君子當退。進則凶。其在小人亦然。是則一消一長。一進一退。在天地亦隨氣運之適然而不能自主。而况于人乎。夫天地鼎也。人物鼎中之實也。火炎水沸。則五穀百味俱受烹于鼎之中。而其間有生有熟。有速有遲。則係乎物之堅柔。地之遠近。而鼎不與焉。夫天之有治亂盛衰也。猶一歲之有寒暑也。一日之有晝夜也。當其寒。萬物皆肅。有人焉。祼體而處。斯死焉。當其暑。萬物皆溫。有人焉。重裘而趨。斯死焉。當其晝。萬物皆動。有人焉。晝寢而不寤。斯死焉。當其夜。萬物皆靜。有人焉。夜飲而無間。斯死焉。是故桃李茂于春夏。松菊植于秋冬。蠅遇晝而鳴。螢遇夜而照。此非草木昆蟲之命。而天之命也。天之命不已。而萬物隨之以爲消長焉。豈物物而與之以命哉。國之將亡也。忠臣死。亂臣生。此其命在國不在臣。家之將破也。賢子死。逆子生。此其命在家不在子。故以伯夷之淸而餓。非伯夷之命當餓。商之末當有濁。不當有淸也。以柳下惠之直而黜。非柳下惠之命當黜。而周之末當有枉。不當有直也。仲尼顏淵並生于魯國。而或壽或不壽。非仲尼顏淵之命不同。乃魯國之命衰。故生一聖人。不能復生一聖人也。伯牛仲弓並生于冉氏。而或疾或不疾。非伯牛仲弓之命不同。乃冉氏之命衰。故產一大賢。不能復產一大賢也。若九官十二牧之並登于虞。十亂之同升于周。六七王之相繼而興。大王王季文武成康之接踵而起。此乃天地之氣之所聚而豈諸聖賢之所能自主乎。孔子曰。道之將行也歟。命也。道之將廢也歟。命也。孟子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古之聖賢。不以一身之禍福爲命。而以道之行廢爲命。視命者大則知命者微。故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賢役大賢。天下無道。小役大。弱役強。二者皆天也。順天者存。逆天者亡。夫天者命也。有道則以理勝。無道則以勢勝。有道無道皆天之命而人卽以順逆辨存亡。是故皆饑。而積穀者不饑。天下皆溺而居高者不溺。天地有乖戾之氣。善養性者觸之不怒。不善養性者怒矣。天地有癘疫之氣。善衞生者遭之不疾。不善衞生者疾矣。是故喜至則雀喧。雀非知喜。喜氣聚則雀感之而喧。是以知其有喜也。憂至則鴞鳴。鴞非知憂。憂氣聚則鴞感之而鳴。是以知其有憂也。古之聖人知天命之無常。常有以導其善氣絕其惡氣。故喜日至而憂不生焉。故易之爲書。復則靜以養陽。姤則嚴以防隂。遯退而壯進。夬决而剝止。凡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舉天下氣數之所値。而一以義理處之。潛見愓躍飛亢。六位時成。則天無權而命在我。故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又曰。五十而知天命。聖人學易之年卽知命之年。于此知古今言命者莫精于易。而隂陽術數之書。修禳感應之理。舉不足道也。乃若堯舜無子而傳其賢。孔孟無位而明其道。董仲舒韓愈之闢佛老。身屈而理伸。諸葛亮文天祥之復漢宋。功隳而節顯。聖賢處不得已之地。則委曲以濟其窮。所謂立命。故曰。夭壽不二。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而豈袁黃行善徼福之說哉。然則安其命者受命也。回其命者立命也。受命立命。皆曰知命。受命者後天。立命者先天。夫如是聖心一命矣。聖身一天矣。
陰陽大小辨
兪子讀易至大過小過之卦。解之者曰。大過四陽居中。陽過乎隂。是謂大過。小過四隂居外。隂過乎陽。是謂小過。大者陽也。小者隂也。喟然嘆曰。易扶陽抑隂之書也。烏有隂過而係以卦者乎。夫天下過者皆陽也。不及者皆隂也。陽過而大。是謂大過。陽過而小。是謂小過。皆陽之爲也。何取乎隂。吾觀陽之爲物也。宜聚不宜散。就一陽而統之。俱足以有爲。取諸陽而散之。則不克濟。一陽之卦。復師謙豫比剝。以陽爲主固已。二陽之卦。陽之散者各因其德以係之名。其聚者皆主乎陽。二陽在下爲臨。臨者陽之長。二陽在上爲觀。觀者陽之尊。二陽在二三爲升。升者陽之進。二陽在四五爲萃。萃者陽之集。二陽在三四爲過。過者陽之合。合則爲過合。而不當位則爲小過。而要之以陽爲主。世之盛也。君子合而在上。則立其功。五臣十亂之輔虞周也。世之衰也。君子合而在下。則明其道。七十子之從孔子是已。若乃在變亂之時。旣不足立功。又不足以明道。而猶有二三君子。相慰相勉相勸相厲。則聖人亦必錄而存之。如北風之詩曰。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小宛之詩曰。我日斯邁。而月斯征。無非兩陽相比以求免于羣隂。而聖人不廢者。存陽之意也。此小過之說已。吾又觀易之爲書。凡陽之聚散。聖人未嘗不深計之也。三陽合于上下。則爲否泰。父母之交也。三陽合于中。則爲咸恒。男女之交也。損三陽在下而忽上。則于三曰。三人行。則損一人。言陽去也。益三陽在上而忽下。則于四曰。利用爲依遷國。言陽來也。四陽在下爲壯。陽壯也。四陽在上爲遯。陽遯也。四陽在中爲大過。陽過之大也。其三隂三隂四隂之合者。則聖人置而不論焉。于此知易爲陽言也。二陽在中爲小過。四陽在中爲大過。過之大小。論多寡之數。豈論隂陽之數哉。吾又觀易之大小。俱不以隂陽取義。一隂在中。五陽畜之。則爲小畜。二隂在中。四陽畜之。則爲大畜。陽畜隂非隂畜陽。畜之少爲小。畜之多爲大。皆不係乎隂陽也。陽爲壯。隂爲怯。陽至于四爲大壯。大訓四。不訓陽。壯訓陽。不訓四也。陽爲有。隂爲無。陽至于五爲大有。大訓五。不訓陽。有訓陽。不訓五也。彖傳曰。大過。大者過也。陽多則大事可過。大事過非大人過也。小過。小者過也。陽少則小事可過。小事過非小人過也。大壯。大者壯也。四陽在下而壯。則大勢已壯。大道已壯。非大人壯也。故小往大來者。猶言小屈大伸也。大往小來者。猶言大屈小伸也。其餘小吉小亨。小利小貞。俱以事理言。不以隂陽言。以隂陽言大小者。其亦拘而不通矣。吾又觀易中之卦。無不以陽爲主者。姤以五陽遇一隂。重陽也。夬以五陽决一隂。亦重陽也。同人。無陽不同也。大有。無陽不有也。履隂從陽也。小畜。陽含隂也。皆陽爲主也。若夫二陽三陽四陽之卦。雖隂陽雜居。而動而有爲者必陽。靜而無爲者必隂。其吉凶則以所處之位辨之。而必主乎陽。是故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皆扶陽之辭也。然則大小過俱爲陽過。而大小之辨。辨乎多寡。不辨乎隂陽。不待言矣。難之者曰。繫辭云。卦有小大。小大以隂陽言。豈以多寡言乎。予曰。卦之大者。陽得志之卦也。卦之小者。陽不得志之卦也。皆言陽不言隂也。且夫陽非隂敵也。臣不與君對。子不與父對。婦不與夫對。小人不與君子對。夫至于臣與子與婦與小人而敢于對者。則君與父與夫與君子之咎也。是故陽氣進則爲陽。陽氣退則爲隂。陽不足則隂有餘。陽之外無隂也。陽之外無隂。而聖人係卦。耑主乎陽者。示陽以自處之法也。是則聖人之旨也。
元亨利貞辨
元亨利貞。程子以爲四德。朱子以爲占辭。程子是也。朱子非也。四德者。本於文言。春夏秋冬。仁義禮智是也。占辭者。諸卦之彖傳。所謂人亨貞。大亨以正者也。然則文言分爲四。彖傳分爲二。乾之彖傳分爲二。諸卦之彖傳合爲一。夫子贊易。葢慮易理之不明。而係之以辭也。而乃忽分忽合。忽異忽同。則人將苦其折衷之無從。而啓後世之爭矣。此非聖人之意也。其曰。乾道大通至正。占之者當得大通。而利在正固。夫六十四卦安有不利于貞者。安有不貞而利者。亦安有貞而不利者。吾觀易卦之辭。合言利貞者。蒙大畜。離咸恒。遯大壯。漸兌渙中孚小過旣濟。十三卦。吾不知何以利于貞也。分言利貞者。需同人明夷家人蹇損。六卦。吾不知何以利而貞也。不言利貞者。小畜履泰大有謙觀坎晉聧解姤升井鼎震艮歸妹豐未濟。十九卦。吾不知何以不利于貞也。言利不言貞者。訟豫蠱噬嗑賁復大過益夬萃㢲。十一卦。吾不知何以不貞而利也。言貞不言利者。師比頤困旅。五卦。吾不知何以貞而不利也。夫六十四卦。莫尊于乾。猶且大亨而利于貞。然而屯隨臨旡妄革。皆曰元亨利貞。則是五卦之德。與乾並也。又大有蠱升鼎。言元亨而不戒以貞。則是四卦之德優于乾也。勢之大。莫如大壯。德之大。莫如大畜。然僅言利貞。不言元亨。有戒而無許。則是二卦之德。又不如屯隨臨旡妄革大有蠱升鼎諸卦也。且諸卦中。有曰。利君子貞。有曰。不利君子貞。然則有利小人貞者乎。有曰。利貞。有曰。小利貞。然則有大利不貞者乎。是故知利貞之非戒辭。則知元亨之非許辭。知元亨之非許辭。則知元亨利貞之非占辭。而元亨利貞之爲四德。且夫元亨利貞四德。各有所指。不可渾也。自其大而善者言之。謂之元。自其通達言之。謂之亨。自其得宜言之。謂之利。自其正而可久者言之。謂之貞。乾固備此四德。而諸卦又因其卦之大小。而辨其德之全與不全。于是有言元亨不言利貞者。有言利貞不言元亨者。有言元不言亨。言亨不言元。言利不言貞。言貞不言利者。此可見四德有合有分。不可渾而爲一也。是故有元吉。又有大吉。元與大異也。有不利君子貞。有勿用未貞。利與用異也。元亨就統體而言。故屬陽。利貞就條理而言。故屬隂。于是以元亨爲誠通。而以利貞爲誠復。猶之春夏陽而秋冬隂。仁禮陽而義智隂耳。至于彖傳大亨貞。大亨以正之言。特聖人之省文也。而欲執此而變四時爲二時。約四德爲一德。其可乎。或又執利牝馬貞。利幽人貞之辭。以爲利于正固之說。此又不然。夫利一德也。牝馬之貞幽人之貞又一德也。利涉大川。利有攸往。利見大人。言其利。而舉其事以實之也。不利涉大川。不利有攸往。言其不利。而舉其事以實之也。利君子貞。言雖利而君子當貞也。不利君子貞。言雖不利而君子尤當貞也。易爲君子謀。其不敎以不貞也明矣。由此言之。元自元。亨自亨。利自利。貞自貞。分之則明。合之則晦。豈不信哉。是故元亨利貞。以理言也。吉凶悔吝旡咎。以事言也。以元亨利貞。合之吉凶悔吝旡咎。而天下之禍福盡之矣。朱子於利未貞。則謂利在常守其正。於元未貞。則又謂元善常未正固之德。於小吉小亨。則謂大小之小。於小利貞。則又謂大人小人之小。其勉強牽合。似不可信。余故折衷於程子云。
王覇辨
王霸之辨。何辨乎。辨之于心也。漢宣帝曰。漢家之法。以王覇雜之。夫純則王。雜則覇。安有王雜乎霸者。明太祖論漢曰。高帝創業。未遑禮樂。孝文當復三代之舊。乃逡巡不爲。故治不古若。夫道德仁義。體也。禮樂刑政。用也。無禮有用徒文具耳。烏得王。然則二君之言。非特不能致于王。并不知王覇之道者也。堯用鯀治水而勿成。周公使管叔監殷而致叛。然天下不議其用人之不當也。地平天成。堯不能而遺之舜。制禮作樂。武王不能而俟之周公。然天下不議其立法之未善也。漢明之起兵似湯武。唐宋之禪位似康虞。而推其隱。不啻碔砆與美玉也。文景之守成似啓。漢宣唐憲之中興似武丁。而較其實。不啻綵花與鮮卉恘。若是者何哉。心有誠偽則治有純雜。王道之行如黃河。發源于崑崙。歷積石。下龍門。達乎九州而放乎四海。分爲川凟。决爲浸澤。盈爲溝澮。聚爲井泉。其出無窮。而其流不息。有本故也。七八月之雨集。來易盈而去易竭。無本故也。王之與霸亦然。治顯者自微始。治外者自內始。治疎者自親始。遠者自近始。堯典曰。克明峻德。以親九族。九族旣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大學曰。古之欲明明德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嗚呼。觀於此王道之本末可知矣。夫使舍其本而徒務其末。則養民莫若井田。敎民莫若學校。固宗藩莫若封建。輔元良莫若豫敎。求人才莫若鄕舉里𨕖。阜財求莫若重農抑商。厚風俗莫若先禮後刑。來遠人莫若修文偃武。凡此數者。三代以後皆能倣其意而行之。而終不能致于王何也。如徒以末而已。則禁內侍于政而璫禍息。戒母后臨朝而戚屬衰。牧兵權而藩鎭弱。重臺諫而耑擅杜。嚴邊備而不庭服。寬賦役而盜賊止。凡此數者。三代以後優爲之。而終不能進於王何也。今夫周官者。古今治法之全也。然周公制之以治周則王。管仲變之以治齊則覇。商鞅廢之以治秦則強。王安石復之以治宋則亂。豈其法之有異哉。心之有不同也。喜怒哀懼愛惡欲。王道之源。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王道之綱。源深則流遠。綱舉則日張。故爲人君者。必正其心于平居無事之時。而盡其誠于人倫日用之大。然後推之天下。禮樂刑政。莫不畢舉。而王道四達。覇者本之不圖而規規於法制之末。飾于昭明而偷于闇昧。勤于變亂而怠於治安。愼于重大而失于幾微。成于少壯而敗于老耄。其善者不過偏陂駁離之治。而下之或不免于亂亡。揆之王道。相去遠矣。予嘗謂三代以前無覇。三代以後無王。桓文覇也。漢高祖。康太宗。宋太祖。明太祖。亦覇也。等而上之周宣王。亦覇也。殺杜伯。立魯孝公。不藉千畝而料民太原。三代無是也。齊桓九合諸侯。號稱極盛。然葵丘震矜。叛者九國。始惑于女子。終亂以小人。夫子以管仲才足以濟生民之溺。而德不足以格君心之非。是以稱之曰器小也。晉文假義。宋襄假仁。楚莊王假禮。晉悼冲齡踐位。諸侯畢朝。乃沒于華色。溴梁之盟。政在大夫。覇業衰矣。獨秦穆作書悔過。近于古人。而三置晉君以爲德。好名之心。是亦偽也。故尙書錄秦穆。誌秦興也。國語遡宣王。誌周衰也。周宣秦穆。其王覇升降之會乎。漢祖之得天下也。甚正。然嫚儒士。疑功臣。縱女后。貪財好色。一鄙大已耳。景帝儉而刻。武帝英而侈。宣帝綜核。而許史恭顯。基漢禍矣。光武克復天物。而東封西禪。其志已荒焉。明帝不厚而章帝不斷。唐太宗父子兄弟。不免慙德。貞觀之治。漸不克終。降而元宗。女禍酷矣。憲宗委任裴度。削平諸鎭。耽于異端。身罹不測。文宗宣宗。勢不支矣。宋太祖寬厚長者。而其取天下。皆樂人之過而幸人之災。太宗繼之。天性薄矣。仁宗知人而不任。神宗任人而不明。孝宗復仇。理宗重道。志有餘。才不及矣。明太祖起兵滅元。同符漢祖。而恃才炫智。好殺多疑。宣宗孝宗。守成令主。一切補偏救弊而已。夫此十數君者。二千五百年間所謂不世出之賢君。而致治若此。其他可知也。以正統之君而若此偏安之主。又可知也。三代以後。開創者莫如昭烈而病在欲速。守成者莫如漢文。而病在苟且。漢文有王者之質。而學則黃老。昭烈有王者之志。而術則功利。魏孝文。周太祖。唐明宗。周世宗之賢。又無論矣。夫人主之患。莫不始于有爲而終于不繼。當其始也。如日之方升。如月之方生。如木之方長。如水之方達。如火之方然。志盈氣溢。不難侈言道德而粉飾仁義。迨乎功已成。年已老。歲月有限而嗜好可娛。則向之所謂道德仁義者。一旦而棄之矣。若此者。由其以血氣爲主而無義理以養之。故血氣盛則盛。血氣衰則衰。此其弊不在于怠荒之日。而在乎奮勵之初。故人言漢高不事詩書而覇。然光武投戈講藝而亦覇。唐太宗閨門不肅而覇。然明太祖修女誡嚴宮政而亦覇。宋太祖乘勢竊位而覇。然昭烈仗義討賊而亦覇。葢所謂王與覇特在于心辨之。而區區事爲之迹。固不足以定之也。夫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以至治國平天下。此自然之理而必至之勢也。今而曰物不必格也。知不必致也。意不必誠。心不必正。而身不必修也。我治天下而已耳。是猶不踰跬步而欲至千里。吾見其不能及也。是猶不階尺寸而欲登萬仞。吾見其不能上也。高宗彤日。定祀典耳。祖己曰。惟先格王。正厥事。以爲王不格。則祀典不得而定也。旅獒。𨚫貢獻耳。召公曰。志以道寧言以道接。以爲不衷不道。則貢獻不得而𨚫也。周公吉成王曰。厥或怨汝詈汝。則王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時不啻不敢含怒。以爲怒苟含。則始雖或忍之而終必發也。古之王者于敬小愼微之中皆有正本清源之學。故過日去而善日臻。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董子曰。正君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君心正則雖節目疎濶。不害其爲王。君心不正則雖具畢張。不免于爲覇。故三代以前無覇。而三代以後無王也。邵子曰。皇降而帝。帝降而王。王降而覇。夫皇帝王。特因時而異其名耳。若覇豈可同日道哉。古人云。圖王不成。其次猶可以覇。夫王不可以力圖。而覇亦非王之次也。孔子曰。惡紫。恐其亂朱也。惡莠。恐其亂苗也。惡鄭聲。恐其亂雅樂也。覇之與王。似是而非。誠可惡也。伊尹一介不與。一介不取。行一不義。殺一不辜。必不爲也。古之人有不與不取不爲之心。而後有取之與之爲之之事。後之人當不可與不可取不可爲之事而有苟與苟取句爲之心。則其勢必至無所不爲無所不與無所不取。是故唐宋。竊也。漢明。爭也。其前後五代之君。非奪則刼也。名爲帝王而實爲盜賊。皆自一心之苟爲之。故仲尼之徒羞稱五覇。豈羞五覇哉。羞爲盜賊而已矣。汲黯謂武帝曰。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嗟乎。人生之患。莫大于多欲。夫所謂欲者。豈必聲色貨利之悅人也哉。苟安欲也。欲速欲也。好名亦欲也。粗旣入于聲色貨利。而精猶蹈于苟安欲速好名。則善自外入。不自中生。故勢不可久。諸葛亮司馬光。漢宋之賢相也。彼以龍逢比干之心。行伊尹周公之事。見理明而信道篤。幾于王佐。乃亮死而黃皓用。光死而蔡京進。葢所治者國事而未及君心。故卒至亂亡而不救。此程朱大儒所以必以正心誠意爲急務。雖舉世笑爲迂濶而終莫顧者也。今自中上主以上。莫不有爲善之心。而不能致于王者。惟其無以充之也。孟子歷聘諸君而許齊王足以爲善。夫齊王之才。豈在桓文及漢唐宋明諸祖上哉。可取者獨不忍殺牛之心耳。又曰。乍見孺子之心。推之以及政。則治天下可運乎掌上。又曰。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不足以保妻子。又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故唐肅宗外能克復兩京而內無以安上皇。宋太宗生能身致太平而死無以見杜后。漢武之才過文景而卒不得免戾太子之死。唐開元之治比貞觀而終不能庇楊貴妃之誅。則能推不能推之效也。唐太宗始用魏徵。旣死而仆其碑。明神宗師事張居正。旋滅其族。豈始明而終暗哉。亦以心本不正。特勉強以從之耳。善爲主。惡爲客。則惡不能攻。惡爲主。善爲客。則善不能固。故覇足以致治。亦足以致亂。治亂之機。一反手間耳。譬之患癰。毒在腹心。而治之乃在皮毛。遏之愈久。其毒愈深。一發而潰。則死矣。然則所謂正心者何如也。曰主敬。敬則靜。靜則內無不謹矣。敬則虛。虛則外無不通矣。葢治之純雜在誠偽。心之存亡在敬肆。敬則未有不誠者也。肆則未有不偽者也。故堯舜曰兢兢業業。禹曰克艱。湯曰日躋。文王曰不顯亦臨。無射亦保。武王曰。敬勝吉。怠勝凶。周公曰。𣂛其無逸。曰正心而不求治法。無乃入于黃老之學乎。曰。黃老之學。蕩佚其心而不存者也。王者之治。撿持其心而不失者也。且夫正也者。豈徒正之也哉。修身則心在身。齊家則心在家。治國平天下則心在國與天下。心貫萬事而無有不謹。無有不實則王也。故曰王覇之辨。辨之于心也。
輪廻辨
水在澤中。有分乎。曰。無分也。挹而注之器。有分乎。日。有分矣。傾器中之水以還澤。復挹澤中之水以注之器。則後之水卽前之水也。夫人受天地之氣以生。死而還其氣于大地。氣之散而不復聚。猶水之流而不復止也。令謂再生之人卽旣死之人。是謂後挹之水卽前傾之水。必無之事矣。吾見輪廻之難信也。
萬物化生說
卵生者禽也。胎生者獸也。根生者木也。化生者蟲也。曰否。萬物皆化生。卵生者禽也。而禽之始化生。胎生者獸也。而獸之始化生。根生者木也。而木之始化生。吾將謂人亦化生可乎。曰可。由身而父。由父而祖。以推及于始祖。皆胎生也。由始祖以推及不始生之人。曰化生。蟣虱之爲物也。有一於人身。經夕而其種蕃衍。蕃者其種。一者其化。鳥獸草木皆然。麒麟鳳凰河圖洛書靈芝蓂莢之類。皆化也。夫人亦若是已。然則今天下何以無化生之人乎。曰。蟲與虱。至微之物也。一日而一化。鳥獸草木。稍大之物也。數百年一化。人至大而至靈之物也。千萬而一化。故棄誕于帝武。契降于玄鳥。皆得化之半者也。得化之全者。生人之始乎。故知人之化生。則可以知乾父坤母民胞物與之說。
辨夢說贈魏又京
自先王之道不明而佛老與儒並傳于世。卑者附之。高者闢之。均有未盡焉。夫佛者西域之達人。老者衰周之隱士。使悉達遇孔子。則與四科並列矣。使老子遇文武。則與十亂嫓美矣。惟世無聖人以爲之歸。而其曠遠之識。孤子之行。不得已而流爲異端。使有聖人以正之。則其敎復歸于一。是故佛老者。儒之退也。儒者。佛老之進也。魏子又京。夢遊祗園。悟前生爲阿儺尊者。覺而爲詩。徵予以言。予竊疑之。夢其不可信邪。不足記也。夢其可信耶。則前生爲佛而今生爲儒。魏子進矣。又何紀焉。昨日爲賢。而今日爲聖。世未有復求爲賢者也。至謂三十年後。復歸舊室。尤非儒佛之旨也。儒之言曰。未知生。焉知死。佛之爲敎。不三日留于桑下。恐有戀心。精之至也。奚愛數十年前之一室乎。由此言之。爲儒則不醇。爲佛則不達。吾以爲魏子前日之夢乃夢也。非眞也。今日之覺乃覺也。非幻也。佛以夢爲覺。以覺爲夢。故虛而難行。儒以夢付夢。以覺付覺。故實而可信。魏子誦習先王久矣。方筮仕之始。推其道以用世。內而修身。外而治民。紹孔子之傳。佐文武之治。將在今日。誠如是。則佛老之徒且望爲不可及矣。尙何亹亹于一夢爲也。
李克論將相議
天下有施于用則效。揆之理則非者。不可不察也。魏文侯謀相于李克。克對以所親所與所舉不爲不取之說。當矣。然魏成不足以稱之。克曰。成食祿千鍾。十九在外。故得卜子夏等以爲師。翟璜不若也。夫其人果賢邪。不爲祿來。果不賢耶。雖來何益。燕丹黃歇。致士不下數千人。而卒無救于亂亡。豈在致客之多少耶。吾觀魏國之賢。莫若子夏學聖人之學。道王者之道﹕克不請以子夏爲相。而欲相舉子夏之人。是高帝之相不在蕭何而在鄂千秋。文帝之相不在陳平而在魏無知也。古之所謂師與相者。未嘗分而二之也。湯于伊尹。學而後臣。武于太公。父而兼傅。師也者。所以尊其道也。相也者。所以重其權。今以虛名待賢者而以國事委庸臣。尊賢任臣兩失之。鮑叔薦管仲曰。治于高傒。使相可。武侯薦龐統。請爲治中。梁公薦張柬之。請爲宰相。夫好賢者。未有以名致之。而以貌拘之者也。成徒知致子夏。而不知薦子夏。克從而和之。其得爲知相體者乎。雖然。克之失。非特此也。他日謂文侯曰。吳起貪而好色。然用兵。司馬欀苴不過也。夫禮義者。戰之具也。義則不貪。禮則不淫。貪且淫。則士不飭。民不安。其何以將。起之用兵。詐力焉耳。詐勝愚。力勝怯。遇大智大勇則殲焉。項羽之力而死于垓下。曹操之詐而潰于赤璧。使起遇桓文之師。其能無敗乎。故吾以克薦魏成爲不知相。其薦吳起爲不知將。
張說證魏元忠議
逆惡甚死而忠美過生。含冤殁。忍垢而存。存之樂。不如殁之樂也。不虞而譽。求全而毀。譽之榮。不如毀之榮也。魏元忠破李敬業。折張昌宗。其所長也。唐臣仕周。其所短也。是元患所長者細行。所短者大節也。昌宗怨之。誣其欲挾太子反。是將誣之爲罪案。實加之以美名也。爲元忠計。爲愛元忠者計。與其辨而生。生而逆。孰若伏而死。死而忠。乃昌宗將置之于死。元忠苟全其生。則是人強加以忠而己自居于逆也。張說將誣其有。宋璟劉知幾勸之辨其無。則是惡之者欲其忠而死。死而愛之者欲其逆而生也。人知反爲逆。不知反爲忠。人知不反而生。生而樂。不知反而死。死而榮。魏元忠過矣。張說過矣。宋璟過矣。劉知幾過矣。元忠何過。仕武氏過。挾太子非過。張說何過。黨張氏過。證元忠非過。宋璟何過。救元忠之死。而敗元忠之名。劉知幾何過。以誣爲非。不以反爲正。故曰是非不明取舍違。逆順不辨賢否混。
徵族譜引
自吾始祖校理公。起自汴梁。九世南遷。忠孝名世。聿傳厥家。自宋以來。哲后名臣。歷有書讚。中更發亂。譜系散亡。絕而復續。其後族大人衆。不獲聚處。或旅遊他所。去勿能歸。或同在臨安。而面目不識。夫木本水源誰非毛裏枝分泒遠等。于路人儒者之道。莫先親親。每展斯懷。可用悲嘆。昔我先君子黃門公。念族譜舛訛。思爲釐正。羈于仕宦。奔走莫遑。中道云逝。遺恨九京。蹉跎至今。十有八載。逮小子城。幸承先緒。卽官爲家。歸去無所。瞻望丘首。實勞我心。夫故里旣未得歸。而宗族又不能時見。世遠年湮。莫知紀極。若不訂其親疎辨其長幼。其何以傳示將來。今欲以祿賜之餘。序次繕寫。而名字里居。年歲事蹟。多不可考。凡我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孫。其悉書其詳以示。俟卷成之後。分留各支。統系秩然。見之無異聚族。詩曰。維秉與梓。必恭敬止。恭之敬之。于斯在已。
賀集洲稿序
乙卯冬。予訪友於禾之南宮寺。與賀子集洲相遇。是時予與賀子俱年未弱冠。然見賀子風度雍容。才思發越。交雖乍。心異其爲人。越八年。予遊學雲問。歸應歲試。寓寺中。因與賀子連牀風雨。朝夕論文。賀子名籍甚。閱二十五試皆冠軍。一文出。輕雋秀雅。無意於求工。而意己獨至。予則刻苦馳騁。惟恐不及。葢雖自矜其勇。而未嘗不心折於賀子之整且暇也。又三年。予宦遊京師。與賀子音間疎濶。於今九載。葢自初識賀子以來。幾二十年矣。然同人自禾中至京師者。皆言賀子學日進而文益富。予心喜。急望其一遇。今年賀子登賢書。予適請假歸里中。得共闡墨讀之。㴱嘆賀子文之工也。夫文有四時之氣。才勝者。得氣于春夏。學勝者。得氣于秋冬。春夏早遇。秋冬晚成。賀子之才。其當遇也久矣。而天故遲之。久然後遇。葢其才有餘。而復㴱之以學。故久而益工。人徒知賀子之遇爲榮。而不知其久而後遇之爲尤幸也。賀子計偕北上。梓其稿以行世。茲行也。長安士人夫覩其人。讀其文。當無不推重者。而子以孱病之軀。伏處泉石間。見生平同學如賀子輩翱翔皇路。黼黻盛朝。心竊快之。固念懷才者必售。力學者必精。遲速由天。得失在我。用課其子弟。黽勉讀書。更于烹茗酌醴之餘。與野老邨童追維夙昔交遊侈爲美事。亦足以消永晝而娛長夜矣。予時方有先正制義之𨕖。賀子出其稿命予評之。噫。予之𨕖先正文。以自遣耳。豈敢學今之名士。任其喜。任其怒。甚則取時彥之文。塗抹詬詈。以寫其胸中之不平乎。乃謝不能。而叙其往日之交如是。至于賀子之文。神氣內充。英華外見。此有目者所共賞。而無待于予之讚頌也。
黃老對
或問于予曰。世俗皆稱黃老。同乎。否。予對曰。同。易曰。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葢取諸乾坤以無爲。爲治者黃帝也。老子曰。我無爲而民自化。以無爲爲敎者。老子也。是則同。然則黃老何如人也。曰。黃帝聖。老子賢。夫黃帝。五帝之一也。老子。異端之祖也。然則黃帝亦異端乎。老子亦古帝乎。曰。黃老道仝而時異。黃帝之時。其俗朴。其民醇。制度未立而禮樂方興。于是恭修玄黙而天下安焉。此黃帝所以治也。老子居三代之後。乃欲毀棄仁義。滅裂刑政。以遊于清凈寂寞之鄕。是惡熱而臥氷也。嬰兒食乳。成人食粟。不得強成人而食嬰兒之食也。匹夫衣布。天子衣。不得屈天子而衣匹夫之衣也。虞舜逸。文王勞。禹稷憂。顏子樂。惟其時也。易此則亂。故曰異端也。然則老子旣異端矣。而子猶曰賢。何也。曰。老子。周之隱君子也。彼見夫周末之弊也。禮厭其文。法厭其迹。于是以清凈寂寞者正之。有激而云也。故以之自治。不失爲賢者。以之治人。則流爲異端。然則黃老之學。不可以治天下乎。曰。烏知其不可。名法勝。治之以黃老。道德雜。治之以孔孟。故漢文帝宗黃老而致治。王安石飾孔孟而基亂。時爲之也。故曰。聖人者。不爲先時。不爲後時。
全鏡文
無心公首蓬而面垢。客過之。視而笑。無心公疑之。窺鏡而觀。則傫然者非人狀也。怒甚。執鏡而將毀焉。數之曰。上古之世。美者自美。惡者自惡。予美予惡。汝何與焉。自汝之立。美惡始分。獨處則匿。相形則爭。人之不靖。職汝之因。我將毀汝之鑿而全我之眞。庶其宙乎。言未訖。有神自鏡中躍出。答之曰。嘻。子何見之謬也。夫美者爾美。非予能于爾乎美也。惡者爾惡。非予能于爾乎惡也。予吿爾以美惡。爾乃增其美而飾其惡。予非欺爾也。予實助爾。予何咎焉。是故予之爲物。有是非。無毀譽。有善否。無愛憎。因其來而應以往。斯已矣。夫美惡所以分。寧獨予乎。鑒于水者。見其容也。鑒于火者。見其影也。水淸故靈。火明故照。旣淸且明。予實備之。爾雖毀予。能竭天下之水而熄天下之火乎。是故堯舜禹湯。君之鏡也。稷契伊周。臣之鏡也。孔孟程朱。士之鏡也。爾將毀我。何異秦皇之焚書以愚百姓乎。爾無怒。姑理爾首。滌爾面。而予猶惡爾。則予之毀也無恨。無心公悔悟。于是理其首。滌其面。窺鏡而觀。天下美丈夫不過也。乃自咎曰。鏡成我之美者也。非彰我之惡者也。神吿我矣。予恥其惡而惟鏡之毀。欺已矣。不能欺人也。欺人耳。不能欺神。大哉鏡乎。遂揖客而謝。鏡乃得全。是故鏡能美人惡人。而人不敢怒。自無心公始。
罷奕文
二客奕於庭。息機子從旁觀焉。其始也。局旣布。子乃分。二客悠然喜。怒不形。未幾。爭數子。皆瞪目凝視。惟恐失。若強敵在前。誓不返顧也。已而勝負分。勝者喜。敗者怒。如是者再三。局乃竟。是計其子而較多寡焉。喜者恬然。怒者釋然。明日閑暇。客復來。局布若疇昔。息機子乃謂客曰。疇昔之局。其始也。有不患其敗而冀其勝者歟。曰。然。至于今。豈非勝負已過而喜怒俱忘者耶。曰。然。當其爭也。有不嫉之如仇讐者歟。曰。然。當其不爭也。有不相讓而不自矜者耶。曰。然。夫奕小數也。其勝何益。其敗何損。何爲始而患。何爲終而忘。何爲始而爭。何爲終而讓。子能識其所以然乎。曰。不知也。嗚呼。吾告子以故。夫天地奕局也。萬物奕子也。在事前則患。在事後則忘。在事中則爭。在事外則讓。人以事後之見處事前。則患心冺。人以事外之見處事中。則爭心熄。庶人奕于財。士大夫奕于富貴。帝王奕于天下。皆奕也。今子不以數子視天下。而以天下視數子。擾擾者將安所抵乎。語云。工畵者壽。工碁者夭。畵者生機。碁者殺機。廢其局。歛其子。全生遠殺之術也。二客聞之。玃然深省。視局若虛。視子若棄。于是遂罷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