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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ot / 中國漢文 / raw / 清朝 / 原富 / 原富__juan_29.txt
都邑之工商業進而富厚，則其地之野業必脩者。可言之故，厥有三端：銷場日廣，一也。此其利不僅見諸附郭之鄉野而已，凡與是邑通者將皆驗之，然遠近有轉費之差，則近者固勝。商利歸田，二也。工商邑居而致富，聞有田可買置者，則莫不勸爲之。人情隱賑之餘，樂占地產，而地之歸商，有尤便者。商爲發貯居邑之人，析利最精，有所更遷，謀定後動，非若有地世家，徇愗出財，常無所收。二者皆成於習，而以之主田，利害遂判。故商之析利幾秋毫，而其發也若猛獸鷙鳥，雖數萬巨貲，斥則斥耳，世家財出不返，而興事多徘徊審顧之情，不能如是之決也。生財之道，無分本末，皆條理、計慮、精神、三者用，而後利見，此世家所萬萬不及商賈者也。故商主田產，則地力必增，田主各恤其私，而國有進富之效也。終之其三，則地惟商賈製造之業大興，而後文物聲明以進。文物聲明進者，治俗整齊，民生安集之謂也。游牧耕稼之民常苦征徭軍旅，隸於地主，奴使而虜用之。故邑業有造野業，其大者不惟國富攸關，而化之進退繫焉，然而知之者寡矣。輓近談治之家，先獲我心者，獨休蒙大闢一人而已。
世家之有地也，動逾數百千頃，乃刈乃穫，積倉萬秭，其有餘如此。而其國外不與諸邦通，內無精絕可喜之工業，其所有餘，舍以食田峻，養游閑，無所用矣。古俗其餘粟足供百人者，門下著百人之籍，足供千人者，門下亦著千人之籍。世家主人，其前後左右大抵皆食客耳，無功而祿，將惟主人之所指揮。吾歐工商未興之世，自國主以至封君，凡號富貴者之所供億，其浩大有非今人所能致思者。威明斯德殿者，吾英最廣之宮居也，乃
威廉魯拂王
宴客之處，彼未嘗病其窮大也。史言
柏桀妥瑪
几榻不足，則以秸莞席地，以待客之後至蓐食者。又
瓦爾域
一侯爵
〈
英第二等爵
〉，日食不下三萬人，雖其詞誕，然其數必至多，故其言若此。卽今蘇格蘭世家，所爲尙有然者。此其事豈獨英蘇已哉，凡國工商無聞，而獨以農業富者，莫不然矣。藝師波恪爲吾言，親見一亞拉伯豪酋，驅駝牛入其都市，當晝傳食，滿城行人乞子皆席地敷坐，與共食也。
其家甫田廣陌之中所有之佃丁，雖勞力後食，與其奴隸食客不相遠耳。田受於主人，舉家衣食惟此焉依，而所納之租僅僅名存而已。英律謂此種佃民爲恩許之佃，蓋視主人喜怒以爲容逐也。至其納租，則歲二先令半，至於一犢一羔，皆可以將其意，凡以視感恩不叛而已，此蘇格蘭山部所在多有之。夫使國有成俗，謂境內所產者必於境內盡之，則一主家收成旣廣，其所豢養者往往徧諸數十百里而遙，不必哺餟戶庭之中，而後爲門下之食客也。如是之民，其一身之飽煖，婦子之酣嬉，皆惟主人之爲仰，又何怪伈俔媕阿，自處如奴婢乎！
且由是而小侯衆建之制成焉。夫羣侯者，其始皆擁地之豪已耳。以其服從之衆也，浸假而獄訟質其成矣，浸假而戰陣爲之帥矣，時平則定約束以使之相安，有事則出指揮以伐其所仇。他人無此權力，而彼獨優爲之，何則？積勢臨之漸也，就令其土有王，亦不能遽奪其勢。王不過小侯之長耳，雖爲羣小侯之所嚴事，然使入小侯之封內，取其民之干憲者而誅之，則犯其合從相死之勢，而威瀆事難。故其勢不得不蠲之以與其地主，刑之事如是，兵之事亦如是也。
〈
案：考歐史，知歐洲諸種大抵皆自西域安息流徙而西，其先皆游牧種民，降而後有耕稼，隨畜薦居，蕃生日衆。其建國本始之事如此，非必有錫土胙茅之事若中國也。希臘之制爲合衆，羅馬有藩鎭而無建侯，至於中古宋元之代，國相倂滅，於是論功行賞，分壤而食其租，蓋若湯沐食邑矣。顧分土因而分民，於是乎有
拂特之俗
。拂特者，衆建之末流也。一國之地，分幾拂特，分各有主，齊民受廛其中而耕其地，則於主人有應盡之職役，而莫大於出甲兵應調發之一事。用拂特之制，民往往知有主而不必知有王，故地大民衆者，王力不足以御臨之也。英倫王勢較尊，通國所共戴，故其中拂特之制最先廢（順治十七年），若蘇格蘭，則略後矣（乾隆十二年）。而法國羣貴，厲民尤深，其執持亦尤固，則因之以肇乾隆五十四年民變革命之大釁，世變之烈，古未嘗有。民怨其上，其報之也，但貴卽足以死其軀，不問有罪無罪也，則拂特之遺孽，自無有存者矣。而德奧諸土，其制轉綿綿延延，至道光未年而始廢，亦以見變制之難爲也。然世進而民智開，則食租衣稅之家，有雖欲如前之束溼而不得者。拂特之制，雖名存而實則異古久矣。
〉
然或謂吾英鄉官聽鞫之制爲拂特律之一端者，乃失考而大誤也。拂特律之行晚，而鄉邑自鞫庶獄之權先之蓋數百千年。且不徒訟獄一端而已，卽如募戍兵，造圜法，立約束，以自行於其鄉者，凡此之權皆有地之民所前有者。撒遜之封君，其權不亞於威廉功臣也，而拂特律則自威廉兼英而始有其制。法蘭西拂特律未用之初，其封爵食采者權力所持甚大。蓋其制生於地產之自然，各國地產之分旣已如是，則鄉官地主之權力必重於國王者，自然之勢也。近事，蘇格蘭洛加巴部有葛末倫者，不過一公爵家僕耳，非令非尉，身未膺一命於王朝，而爲其地平訟獄理庶政者幾數十年而民安之，至一千七百四十五年，乃率其鄉八百戶以歸廢王雅各而敗焉。國俗之流傳，而民安於所習如此。
考拂特律之行也，勒爲約章，載諸盟府，乃所以抑有地諸封之橫恣，而非所以益廣其權力也。其制，自國王洎夫最小豪宗，皆立之等差以相系屬，而皆有臨御服役之事以維之。有地封君身死，紹其業者年未及格
〈
西例以二十一歲爲丁
〉，則其地由最近之屬長主之
〈
蓋猶中國古之方伯
〉，爵尊地大者比例而升。故公侯大封死而子弱者，其地統於國王。旣爲主其地收其租矣，則於嗣子有保傅之責，督其學業，主其昏娶，不如是者爲違律。此制行，國王之柄稍重，而郊野小民未嘗受其益，得善治。小民疾苦生於田制傭耕之間，其弊非拂特律之所能革也。督責統治之柄，在國王則畸輕，在小侯則畸重，已成尾大不掉之局。故其制雖用，而羣侯之暴橫如初，摟伐攻討殆無已時，其上陵共主者亦時時有之。田野多被兵之事，欲農業日進，難矣。
天下有其始若甚微，而後效則至鉅，有常智所視爲無益，而用之反以有功。此事理之賾，所以非師其成心者所能察也。古者拂特之敝，豪暴侵欺，窮黎無告，雖有強王，其救之也不過一時。非無明約屢盟，其相維也，終於叛散。而孰意此歐洲絕久深漸之暴俗，所欲變之以兵刑而不得者，乃轉以商賈工藝之微，卒有以鋤其荒纇而丕變呼！蓋世之所以有據亂者，以有地之家擁衆爭強故也。彼之所以能擁衆爭強者，以其所噢咻哺飼者之多也。噢咻哺飼者之多，以積倉餱糧聚而無所於散也。自商旅之旣通，製作之日進也，彼乃得斥其所有餘，以贍其耳目口體之欲。推囷倒廩，所易者多不盈匊之物，全以自奉，而非隸其宇者所得分也。夫厚自奉而不與人同者，有欲之民皆如此，而居上者爲尤。故向之施於其衆者，積而不流，不得已也。一旦有術焉，能全其所有者私於一身，不以分物，卽盡一家一年之租賦經入而爲之，所甚願也。一韤之繫，十家之產，一帶之鉤，千夫之膳，不以爲費，且以爲夸，而向者爭強擁衆之權，與俱去矣。此商工利興，豪暴力征之風所以不待鋤而自絕也。今夫斥倉廩以養人者，俗之所善也，糜不貲以致淫巧者，世之所非也，顧救民水火之功，終在此而不在彼。然則，天下事之繁賾，理之蕃變，夫豈師其成心者所能詳審而諦論者耶！
必謂商工未興，豪富者有養民之惠，百貨日出，浮末者奪民食之資，又非極摯之論也。今使一國之中，無外至之通商矣，而亦無精巧之工作；則歲取十千鎊之粟之家，委積紅朽，勢不外流，必以贍千家之食而後已。食之而靡所與易，則其人固皆主者之僮隸也。至今日之世，此十千歲進之家，其所飼者或不過二十夫，甚且一家之中所雇者不過一二走卒，供使令奔走已耳。然而彼之所養者，詎可謂止此二人二十人哉？夫苟以類推之，則今富人之所費同古，其所波及而潤者，且過古之千家而莫不及也。夫斥其積畜以易工商之貨，斥者固多，而所易者固微也。而是至微者，其治與致者之手指，則恒至衆也。值原於功，不衆其值不能如此貴也。價之酬也，其近而可見者，所易之物，其遠而不可見者，作治運致之功庸，與鬻財廢著者之贏利也，特局遠則利之分繁，而事之變隱耳。此作治運致者之功庸，與鬻財廢著者之贏利，不必皆仰之一家也。其所得於一家者，於其物之全費或什一，或佰一，或仟一，甚者萬分一焉。其爲利之仂如此。利仂，故雖受之而不必以爲恩，雖靳之而不必以爲怨。恩怨泯，故其勢雖相待，而若其不相待。不相待而民乃自立，民各自立而文明之治乃可言矣。
古之局常分以爲言，今之局必合而後見。古之豪家以租養人，其所養者，必其家之佃傭隸僮。各爲養者也，今之富人以租易貨，其所養者工匠商旅，合而共養者也。苟疇其多寡，則以酒肉餔餟之奢而多糜，故今之所養者常多於古。若獨取一家之所及，與一匠之所受而言之，則其爲分又至薄也。交易廣而分功繁，一匠之所資生，皆待百千家之所出者而後集，雖蒙惠養於諸家，而其數旣多，非一二人所能爲貧富苦樂，而不必有所專仰者矣。
奇詭之貨交乎前，而富者之嗜欲日滋，於是乎昔之所謂有餘者，浸假而日形其不足矣。不足而求遂其欲，則昔之無功而豢者，其數不得不損，損之又損，俄則虛無人焉。且此不僅見於寄食者已也，卽田隴之佃傭，有勞而食者也，至是亦將節其可已，而留其不可已者。佃減而田間之屋廬亦稀。可耕之地闢，而耕者則取足以周事，未容濫也，於是乎有限田之事，而眞租徵焉。眞租之初徵也，必大過於平日之經數。顧歲入進矣，而欲得之待償往往過之，則不旋踵又形其不足矣。不足則其責於租者將奢，過於未治之田不腴之壤之所克給者。過而猶徵，則必施濬發壅培之費於其田而後可。主者不之出而欲佃者爲之，則必展累年之限約，主者必不易佃，使所斥之母操券可復，而後佃者乃勸爲之。此農耕人田長僦之規，所由昉也。夫耕他人之田而長僦之，其去己產特一間耳。厚費樂施，田疇以沃，此農業之肥，而舉國之大利也。顧深追其始，乃由於主地者侈心之萌，與日通奇物者之有以鼓其嗜欲。
夫仰豪之鼻息，而一切惟所命者，特寄食之徒與耕其田而納名租者耳。旣予眞租矣，則雖在恩許之佃，彼田主不能惟所欲爲也。主佃有交相資之道，而佃者旣以價受田矣，則不能徇主人而置其身家財產於不顧也。至於約爲長僦，則主佃勢均，而耕者純爲自由之佃戶。雖至微之供億，至輕之徭役，舍僦約所諾，與夫國憲所垂之外，彼此皆不得增毫釐焉。
彼耕其田者旣爲自由之佃戶，而寄食者又盡去而無遺，則其家雖有名田而無擁衆，故其勢不足以爲暴，而其境之刑政莫之傾而平矣。教經舊約載，議唆以饑餓之餘求一飽，而自鬻其與生俱來之權利。今拂牧小侯之鬻此也，非以捄饑也，非鬻於壺漿簞食也，乃鬻之於旣富之餘，鬻於耳目翫好之近。晶熒譁囂，孩穉所欣，非長者所宜近者，而諸豪坐此自褫其所傅之羽翼，以降等於編戶之民，斯足異已。然而田野之民生安集而刑政平，能與都邑俗均者，其端在此。
是故，嚴宗法、重譜牒，先疇廣遠，祖孫父子相承守，垂十數葉數百年而勿墜者有之，必重農而輕商賈之國也。若蘇格蘭之山部，若南英之衛勒斯，此皆晚通，故其地世豪至今多有。若亞拉伯之國史，有某可汗所自䉵者，迻譯者徧數國，取而觀之，舍譜牒而外無他紀錄焉，則其國之多豪宗可想見爾。夫國有富民，其歲入舍豢養黨人，無他道以散者，則其量入爲出易耳，雖甚豪舉，必不施過其力以自累明矣。獨至身處五都之市，麗都奇詭，物物足以蕩心，則煩費之興不知所届矣。何則？富者嗜欲無涯，而自憙情勝故也。是故，家於尙商之國，身席祖宗之餘資，雖其先有明訓，其國有禁條，所以勗節儉戒僭奢者甚至，顧其財不恒守而易糜者，勢也。若夫僿簡農牧民鮮外交之國，雖無禁令誡飭，其財之聚者恒留。若亞洲之
靼韃，天方遊牧種民，類多若此。且其財幣主於麥酒牛羊，亦無繫而不食之理也。
無形之世變起於野邑二民，顧彼二民之所爲，初何嘗以羣之休戚槪其念乎？世家之子所逐而遷者，不過求遂其童騃之嗜欲，而商之轉物，工之成器，雖未若富兒之可哂，亦不過鬻財發業，追時好以取利資。是二民者，一以其愚，一用其貪，以彼所爲而遂致必然之世變如今，則所不及料者也。
是以歐洲野邑之間，其洊富寖昌之序，有與他土微殊者。他土野闢而後邑興，歐洲則邑興而後野闢，其相爲因果之次殊矣。顧其序旣非禀於自然，將其效亦常遲而難恃。此察於歐美二洲進富之殊，可以見矣。歐之富由工商，故其效遲；美之富由耕牧，故其效速。歐之諸部，其戶口自倍，非五百年不能，而北美諸屬，二十五年而倍者有之，二十年而倍者亦有之。大宗傳長之制，斷分永業諸律令行，則田疇完而不析，有大封而無小町。夫小町者，田事所由精而地力所由盡也。家有數頃之田，肥瘠淳鹵雖微必知，水利土宜無舉不得。當其輟耕自勞，其心若人地相倚，一合不可復離也者。愛情中興，不徒治之不疲，實亦寶之無斁。是故諸農之中，小町自耕之農，其勤苦巧慧，收利之多，常爲之最也。自土田不可披分，故隴畝之待售者寡，供少求多，卽有售者，亦皆辜榷貴庾之重價矣。價重，故租不齊息，況夫益之以培田之費，履畝之蠲，與夫費之緣田而起者？凡此皆役財取息者之所絕無者也。是故吾歐之民，家有微貲斥以買田，厥利最劣。其或半生勞動，薄有餘財，雖知利劣，終以營田者，大抵欲長恃無失已耳。至若強力少年，斥二三千金之資，不治他業，不習他藝，而用之於田業農功者，其後此之所收，誠亦可以無憂而自立。獨其他厚利高名，所用其財而可冀之於餘業者，斯無望已。且如是之人，使其力欲企爲田主而不足，則亦俯爲佃農而不甘。故總而論之，田完而不披，則其轉於市而售者寡，售寡則價昂，價昂且使母財之用於田疇者少，用於田疇者少，則其國之農業難以歲增矣。獨至北美之事則大不然，人握五六十金之資卽亦可治樹畜，購荒地而治植之，用財之利，莫優乎此，無間母之大小也。役財治生由此，揚名發業亦由此，其用財利害與歐僢馳，故富庶之效遂懸若彼耳。吾非不知北美初國，民寥地曠，其田價幾同無物，此不特非歐之所得同，卽在他洲地各有主者亦不能也。吾所欲言者，以謂但使大宗傳長，斷分永業之法變焉。令父之傳子，遇有田業，平均爲分，則旣析之餘，業輕而易轉，易轉則入市者多，而田價平。田價平則租可齊息，而母之爲地斥者，其利不減於他業。財注於地，則農業日蒸，而國殖亦進，此則操柄者所當圖利者耳。
〈
案：所謂民治小業，各自有其田，則農事以精，地力以進者，斯密之後，持此議而能徵其事者，實繁有徒，而其效於法國爲尤著。法之國力，大抵恃此俗耳。
顧亭林
《
郡縣論五
》謂，使縣令得私其百里之地，則縣之人民皆其子姓，土地皆其田疇，城郭皆其藩垣，倉廩皆其囷窌。爲子姓，則必愛之而勿傷；爲田疇，則必治之而勿廢；爲藩垣囷窌，則必繕之而勿損。自令言之，私也；自天子言之，所求夫治天下者，如是足矣。此其言與小町食耕地力以盡之理，乃不期而闇合。計學家楊亞德謂其效如幻術，可轉泥砂爲黃金。或又謂，國行此制者，野無惰民，國多美俗。亦可謂傾倒之極矣。然自汽機威行以還，則縵田汽耕之說出，而與小町自耕之議相持不下。謂民日蕃衆，非汽耕不足於養，而汽耕又斷不可用於小町散畦之中。蓋世局又一變矣，事固不可執一以論時宜也。
〉
吾英工商之業，其興盛冠諸邦者，此不徒人事之能爲，亦本之天然之地利耳。土壤饒沃，海漱其周，港
𮳃
出入如犬牙，可漕之水隨地涌發，交流其中，通國之地去水涯無甚遠者，故其國於通商航海之業最宜。施巧成器者，朝登於肆，夕馳四方，故收利遠而業之益精易。自額理查白臨御以來，國家議令垂條，主者皆兢兢然以獎進保持工商之利爲要旨，故國家政法於工商最優，亦非歐洲諸國所能及。是以二百年之間，商工之進能以泉達火然如此。至於田野之業，固亦日新，而其進也常後而遲，未若邑業之馳驟也。額理查白以前，英之土地已粗闢矣，至今地之不耕者猶多，卽耕矣，亦強半未盡其能事。國之法令固亦時有以補助而勸驅之者，如歲非饑饉，運穀出口者不獨無稅，且不靳重賞以獎外輸，中收之歲，有以外谷進口競農利者，則加重賦以困之。至於運販外來牲畜，則愛爾蘭而外舉禁之矣。然則，治田之民於
𪌈
𪍆
膎膳，地產中民食之兩大宗，幾於獨收其利而莫與爭。雖獎政禁令之施，其終皆無益於民，而爲秉成者之妄見。然上旣右農而重野業矣，斯襏襫之民生業以之樂利，身氣以之發舒，而各知其所處之非汙業，此其所關爲尤鉅耳。自大宗傳長，教租什一，與夫斷分永業之制旣行，勸相勞民之事能如吾英爲已極。而乃極所能爲，吾土田之治闢止於如此。假令爲上者於農業漠然不以置懷，獎助之政一無所施，農業之汙猶如洲內諸國之俗，吾英田事又竟何如？此未易以一言決也。自額理查白之世至今，日月轉丸，爲時過二百載矣，物盛而衰，則居今之日，固人事所宜稍變者也。
〈
案：獎禁諸令皆英國今日之所無，民智日開，知此事之無益，則痛豁除之，至同治間大略盡矣。牛羊進口之稅已祛，嘗一時以牛疫之事，外至牲畜，察禁甚嚴，而牧者獲暫時之利甚優，於是殉近利者頗持復舊之說。政府拒之。使其說果行，夂之必壅而生害，微論其無所利矣。而民見小自營者不暇察也。
〉
法之通商先於英者百餘年，當
察理第八，親赴義之
尼波羅
〈
明宏治七年事
〉，其船艦之數，自古言之亦不寡矣。顧其國農業則遠出英下，其法令於力田者無所獨厚也。
〈
案：斯密成書於法人革法之前，其時法政令之窳極矣。於力田之民，豈僅無所縱貸而已，刻轢椎敲，民不堪命。不然，乾隆五十四年之大變何由興焉？田賦多寡無定程，而勳貴神甫之田則一切免租，田穀牛羊必售其鄉，部省畛域至嚴而農乃愈病。夫國家之立政行法，誠一由至公，則農工商三業之民皆無所求於厚我。政之獨厚於其業者，未有不愛而適害之也。國必於民有所損而後益之，民必於羣有獨勞而後求助。無所損之，未嘗獨勞，何名而請益求助乎？
〉
西班牙、波陀噶爾二國接壤，而通商皆盛，其轉運多他國舟船，獨載赴屬境，則本國者。當是時，二國之外屬最多而富厚，故其民重之。然其國無工業，少遠售之地產，而農業尤莽鹵，國中之田荒廢者衆。蓋二國騖遠利，而波陀噶爾民尤樂走海。歐洲走海之國，先於波陀噶爾者，獨義大里耳。義大里，古羅馬開基國，其地農工商三業皆優，力田貴穀，成器遠售而交通者廣。史家
龜舍丁尼
言，察理第八未侵義時，其國雖山田犖确，其受耒與坦平原隰等。地處地中海三半島之正中，海綫綿亙，轉漕尤易，共主所都，梯航總至，此其所以利農事也。雖然，以余觀之，龜舍丁尼雖近世信史，其言義之農盛如彼，蓋未盡實，古義之農業，未必勝今英也。
國財必被諸地而後實，故國之以通商庀工富者，使積畜不注於田疇，則其富厚常難恃而不可久也。鄙語有之曰，商無定籍，此更事之言也。畜長旣厚，則其人趨利遷徙，如游牧者之薦居，徙則向之養功勸業者與俱，故財積而不被於地者，非其地之財也。必小之若宮室廠肆，大之若田疇溝恤，旣閎旣闢，夫而後其地爲有此財也。歐洲中古之世有所謂漢細亞商會者，連十數地之商業而爲之，其隱賑動一時。卽今過其故都，求前跡之少留，杳不復見，知者徒以十三、十四兩稘之中同時紀載所傳而已。義大里北部之民多斥財以脩田業，則雖遇十六稘初載與十五稘末年之凶災，一時工商之業掃地幾盡，而
狼跋氐
若
吐斯堅尼
二部之富庶耕桑，至今猶無恙也。其他若伏蘭德之遭虐於西班牙，數經兵戰，
安都爾闢、
庚特、
布魯支
之商業一時盡去，然伏至今猶爲歐洲最饒極富名田多稼之區。無他，工商之利易消，而畎畝之流難涸故耳。豪華之奉，錢帛之多，經兵事輒亡，經暴政亦亡。獨至溝洫旣脩，土膏浮溢，民習勤苦，野有積儲者，其富厚常安而不可傾，非一二百年之暴征苛政，不至蕩然，此則僅見於羅馬解紐後之歐羅巴西部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