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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 宋文
梅聖俞詩集序
〈
歐陽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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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聖俞詩集序
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
〈
劈頭引一語,拈「窮」字起。
〉
夫豈然哉?蓋世所傳詩者,多出於古窮人之辭也。
〈
一句駁倒詩人多窮,下詳寫詩非能窮人。
〉
凡士之蘊其所有而不得施於世者,多喜自放於山巔水涯之外。見蟲魚草木、風雲鳥獸之狀類,往往探其奇怪,內有憂思感憤之鬱積,其興於怨刺,以道羇
〈
雞。
〉
臣寡婦之所歎,而寫人情之難言,蓋愈窮而愈工。
〈
述古今詩人,作意摹寫。
〉
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
〈
惟窮而後工,故世所傳詩者,多出于古窮人之辭。 ○一語點正,引出聖俞。
〉
予友梅聖俞,
〈
點出人。
〉
少以蔭補爲吏。累舉進士,輒抑於有司。困於州縣凡十餘年,年今五十,猶從辟
〈
闢。
〉
書,爲人之佐。鬱其所蓄,不得奮見於事業。
〈
辟書,聘書也。爲人佐,如作幕賓之類。 ○點出遭遇,正寫其窮。
〉
其家宛陵,幼習於詩,自爲童子,出語已驚其長老;旣長,學乎六經仁義之說。其爲文章,簡古純粹,不求茍說於世,世之人徒知其詩而已。
〈
點出文章,爲詩作陪引。
〉
然時無賢愚,語詩者必求之聖俞。聖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樂於詩而發之。故其平生所作,於詩尤多。
〈
方正點出詩。
〉
世旣知之矣,而未有薦於上者。昔王文康公嘗見而歎曰:「二百年無此作矣!」雖知之深,亦不果薦也。若使其幸得用於朝廷,作爲「雅」、「頌」,以歌詠大宋之功德,薦之清廟,而追商、周、魯《頌》之作者,豈不偉歟!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爲窮者之詩,乃徒發於蟲魚物類、羇愁感歎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窮之久而將老也,可不惜哉!
〈
此段正寫聖俞之詩,窮而後工。如敍事,如發論,開合照應。盡態極妍,亦復感慨無限。
〉
聖俞詩旣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謝景初,懼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陽至於吳興以來所作,次爲十卷。予嘗嗜聖俞詩,而患不能盡得之,遽喜謝氏之能類次也,輒序而藏之。
〈
結出作序意。
〉
其後十五年,聖俞以疾卒於京師,余旣哭而銘之,因索於其家,得其遺稿千餘篇,并舊所藏,掇
〈
端入聲。
〉
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爲一十五卷。
〈
記所集篇數。
〉
嗚呼!吾於聖俞詩,論之詳矣,故不復云。
〈
言于聖俞詩中,已論之詳。故于序中,不復言其所以工也。 ○惘然不盡。
〉
「窮而後工」四字,是歐公獨創之言,實爲千古不易之論。通篇寫來,低昂頓折,一往情深。「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一段,尤突兀爭奇。
送楊寘序
〈
歐陽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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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楊寘序
予嘗有幽憂之疾。退而閒居,不能治也。旣而學琴於友人孫道滋,受宮聲數引,久而樂之,不知其疾之在體也。
〈
先自記往事,提出學琴,送楊子意在此。
〉
夫琴之爲技小矣,
〈
頓折。
〉
及其至也,大者爲宮,細者爲羽。
〈
該商角徵。
〉
操絃驟作,忽然變之。
〈
聲以情遷。
〉
急者悽然以促,緩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而風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婦之歎息,雌雄雍雍之相鳴也。其憂深思遠,則舜與文王、孔子之遺音也。悲愁感憤,則伯奇孤子、屈原忠臣之所歎也。
〈
伯奇,尹吉甫子。吉甫聽後妻之言,疑而逐之。伯奇事後母孝,自傷無罪,投河死。屈原,楚懷王臣,被放作離騷。 ○借景形容,連作三四疊,乃韓歐得意之筆。
〉
喜怒哀樂,動人必深。
〈
二句爲下轉筆。
〉
而純古淡泊,與夫堯舜三代之言語,孔子之文章,易之憂患、《詩》之怨刺無以異。
〈
必如此寫,方不是琵琶與箏。
〉
其能聽之以耳,應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湮鬱,寫其幽思。則感人之際,亦有至者焉。
〈
寫琴至此極盡。
〉
予友楊君,
〈
入楊子。
〉
好學有文。累以進士舉,不得志。及從廕調,爲尉於劍浦。區區在東南數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醫藥,風俗飲食異宜。以多疾之體,有不平之心,居異宜之俗,其能鬱鬱以久乎?
〈
三句,總攝幽憂意,情至而語深。
〉
然欲平其心以養其疾,於琴亦將有得焉。
〈
讀至此,則知通篇之說琴,意不在琴也。止借琴以釋其幽憂耳。
〉
故予作琴說以贈其行。且邀道滋酌酒,進琴以爲別。
〈
一結泠然。
〉
送友序,竟作一篇琴說,若與送友絕不相關者。及讀至末段,始知前幅極力寫琴處,正欲爲楊子解其鬱鬱耳。文能移情,此爲得之。
五代史伶官傳序
〈
歐陽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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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史伶官傳序
嗚呼!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原莊宗之所以得天下,與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
莊宗,姓朱耶,名存朂。先世事唐,賜姓李。父克用,以平黃巢功,封晉王,至存朂,滅梁自立,號後唐。 ○先作總挈。盛衰得失四字,是一篇關鍵。
〉
世言晉王之將終也,以三矢賜莊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朱溫從黃巢爲盜,旣而降唐,拜爲宣武軍節度使,賜名全忠,未幾,進封梁王。竟移唐祚。〉燕王,吾所立;〈燕王姓劉,名守光,晉王嘗推爲尚父。守光曰:「我作河北天子,誰能禁我!」遂稱帝。
〉
契
〈
乞。
〉
丹,與吾約爲兄弟,而背晉以歸梁。
〈
契丹耶律阿保機帥衆入寇,晉王與之連和,約爲兄弟。旣歸而背盟,更附于梁。
〉
此三者,吾遺恨也。與爾三矢,爾其無忘乃父之志!」莊宗受而藏之於廟。其後用兵,則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
〈
羊曰少牢。
〉
請其矢,盛
〈
平聲,
〉
以錦囊,負而前驅,及凱旋而納之。
〈
凱,軍勝之樂。 ○以上敍事。
〉
方其係燕父子以組,
〈
守光父仁恭,周德威伐燕,守光曰:「俟晉王至聽命。」晉王至而擒之。
〉
函梁君臣之首,
〈
晉兵入梁,梁主友貞謂皇甫麟曰:「李氏吾世仇,理難降之,卿可斷吾首。」麟遂泣弒梁主,因自殺。函,以木匣盛其首也。
〉
入於太廟,還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氣之盛,可謂壯哉。
〈
一段揚。
〉
及仇讎已滅,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亂者四應,倉皇東出,未見賊而士卒離散,君臣相顧,不知所歸,至於誓天斷髮,泣下沾襟,何其衰也!
〈
一段抑。
〉
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歟?抑本其成敗之迹,而皆自於人歟?
〈
復作虛神,宕出正意,應繳人事。
〉
《書》曰:「滿招損,謙得益。」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忘身,自然之理也。
〈
引《書》作斷,應篇首「理」字。
〉
故方其盛也,舉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爭;
〈
又一段揚,仍用「方其」字,妙。
〉
及其衰也,數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國滅,爲天下笑。
〈
伶人,樂工也。莊宗善音律,或時自傅粉墨,與優人共戲于庭。後爲伶人郭從謙所弒。 ○又一段抑,仍用「及其」字,妙。
〉
夫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豈獨伶人也哉!
〈
結出正意,慨想獨遠。
〉
起手一提,已括全篇之意。次一段敍事,中、後只是兩揚兩抑。低昂反覆,感慨淋漓,直可與史遷相爲頡頏。
五代史宦者傳論
〈
歐陽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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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史宦者傳論
自古宦者亂人之國、其源深於女禍。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
〈
自來婦與寺只是並提、此特與極力分出。
〉
蓋其用事也近而習、其爲心也專而忍。
〈
先總挈二句、是宦者爲害之根、下文俱從此轉出。
〉
能以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必信而親之。
〈
宦者之害、一轉。
〉
待其已信、然後懼以禍福而把持之。雖有忠臣碩士列于朝廷、而人主以爲去己疎遠、不若起居飲食、前後左右之親爲可恃也。
〈
宦者之害、二轉。
〉
故前後左右者日益親、則忠臣碩士日益疎、而人主之勢日益孤。勢孤、則懼禍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禍患伏於帷闥。則嚮之所謂可恃者、乃所以爲患也。
〈
宦者之害、三轉。
〉
患已深而覺之、欲與疎遠之臣、圖左右之親近。緩之則養禍而益深、急之則挾人主以爲質。
〈
至、
〉
雖有聖智、不能與謀。
〈
宦者之害、四轉。
〉
謀之而不可爲、爲之而不可成、至其甚、則俱傷而兩敗。故其大者亡國、其次亡身、而使姦豪得借以爲資而起。至抉
〈
淵入聲、
〉
其種類、盡殺以快天下之心而後已。
〈
董卓因而亡漢、朱溫因而篡唐、千古同轍。 ○宦者之害、五轉。
〉
此前史所載宦者之禍常如此者、非一世也。
〈
應前自古二字、總兜一句。
〉
夫爲人主者、非欲養禍於內、而疎忠臣碩士於外、蓋其漸積而勢使之然也。
〈
放寬一步、正是打緊一步、履霜之戒、可不慎歟。
〉
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悟、則禍斯及矣。使其一悟、捽
〈
卒、
〉
而去之可也。
〈
持頭髮曰捽。
〉
宦者之爲禍、雖欲悔悟、而勢有不得而去也。唐昭宗之事是已。
〈
昭宗與崔胤謀誅宦官、宦官懼。劉季述等乃以銀撾畫地、數上罪數十、幽上于少陽院、而立太子裕。
〉
故曰深於女禍者、謂此也、可不戒哉。
〈
結段申前深于女禍一句、最深切著明、可爲痛戒。
〉
宦官之禍、之漢唐而極。篇中詳悉寫盡。凡作無數層次、轉折不窮、只是深于女禍一句意。名論卓然、可爲千古龜鑑。
相州晝錦堂記
〈
歐陽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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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州晝錦堂記
仕宦而至將相、富貴而歸故鄉、此人情之所榮、而今昔之所同也。
〈
富貴歸故鄉、猶當晝而錦、何榮如之。史記、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晝錦之說本此。 ○四句、乃一篇大意。
〉
蓋士方窮時、困阨閭里、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若季子不禮於其嫂。
〈
蘇秦、字季子、說秦、大困而歸、嫂不爲炊。
〉
買臣見棄於其妻、
〈
朱買臣、家貧、採薪自給。妻羞之、求去。買臣笑曰、待吾富貴當報汝。妻怒曰、從君終餓死。買臣不能留、卽去。
〉
一旦高車駟馬、旗旄導前、而騎卒擁後、夾道之人、相與駢肩累迹、瞻望咨嗟、而所謂庸夫愚婦者、奔走駭汗、羞愧俯伏、以自悔罪於車塵馬足之間。
〈
歷數世態炎涼、何等痛切。
〉
此一介之士、得志於當時、而意氣之盛、昔人比之衣錦之榮者也。
〈
數句收拾前文、振起下意。
〉
惟大丞相衛國公則不然。
〈
韓琦、字稚圭、封魏國公。 ○一句撇過上文。
〉
公、相
〈
去聲、
〉
人也。
〈
相州、今河南彰德府、安陽縣。 ○伏句。
〉
世有令德、爲時名卿。自公少時、已擢高科、登顯士。海內之士、聞下風而望餘光者、蓋亦有年矣。所謂將相而富貴、皆公所宜素有。
〈
應起二句。
〉
非如窮阨之人、僥倖得志於一時、出於庸夫愚婦之不意、以驚駭而誇耀之也。
〈
翻季子、買臣一段。
〉
然則高牙大纛、不足爲公榮。桓圭袞裳、不足爲公貴。
〈
高牙、車輪之牙。大纛、車上羽葆幢。桓圭、三公所執。袞裳、三公所服。
〉
惟德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播之聲詩。以耀後世而垂無窮、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於公也。豈止誇一時而榮一鄉哉。
〈
此又道公平生之志、以見異于季子、買臣處。
〉
公在至和中、
〈
至和、仁宗年號。
〉
嘗以武康之節、來治於相、
〈
以武康節度來知相州、是富貴而歸故鄉也。
〉
乃作晝錦之堂於後圃。
〈
點題。
〉
旣又刻詩於石、以遺相人。其言以快恩讎矜名譽爲可薄、蓋不以昔人所誇者爲榮、而以爲戒。於此見公之視富貴爲何如、而其志豈易量哉。
〈
就詩中之言、見其輕富貴、而不以晝錦爲榮、爲韓公解釋最透。
〉
故能出入將相、
〈
公先經略西夏、後同平章事。
〉
勤勞王家、而夷險一節。
〈
夷、平時。險、處難。一節、謂一致也。
〉
至於臨大事、決大議、垂紳正笏、不動聲色、而措天下於泰山之安、可謂社稷之臣矣。
〈
公在諫垣、前後凡七十餘疏。及爲相、勸上早定皇嗣、以安天下。故曰臨大事云云。 ○此段所稱皆是實事。初無溢美。
〉
其豐功盛烈、所以銘彝鼎而被絃歌者、
〈
應前勒金石、播聲詩二句。
〉
乃邦家之光、非閭里之榮也。
〈
一篇結穴只二語。筆力千鈞。
〉
余雖不獲登公之堂、幸嘗竊誦公之詩、樂公之志有成、而喜爲天下道也。於是乎書。
〈
拈出作記意。
〉
魏公永叔、豈皆以晝錦爲榮者。起手便一筆撇開、以後俱從第一層立議、此古人高占地步處。按魏公爲相、永叔在翰林、人曰、天下文章、莫大于是、卽晝錦堂記。以永叔之藻采、著魏公之光烈、正所謂天下莫大之文章。
豐樂亭記
〈
歐陽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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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樂亭記
修旣治滁
〈
除。
〉
之明年夏,
〈
滁,滁州,在淮東。時公守是州。
〉
始飲滁水而甘。
〈
始飲而甘,明初至滁,未暇知水甘也。只此句,意極含蓄。
〉
問諸滁人,得於州南百步之近。
〈
出其處。
〉
其上則豐山,聳然而特立。
〈
陪一上。
〉
下則幽谷,窈然而深藏。
〈
陪一下。
〉
中有清泉,滃
〈
翁上聲,
〉
然而仰出。
〈
出泉。
〉
俯仰左右,顧而樂之。
〈
再陪左右。
〉
於是疏泉鑿石,闢地以爲亭,而與滁人往遊其間。
〈
出亭。 ○以上敍亭之景,當滁之勝。末帶與「滁人」句,爲下文發論張本。
〉
滁於五代干戈之際,用武之地也。
〈
五代,梁、唐、晉、漢、周也。 ○議論忽開,一篇結構。
〉
昔太祖皇帝,
〈
趙匡胤。
〉
嘗以周師破李景
〈
南唐。
〉
兵十五萬於清流山下,生擒其將皇甫暉,姚鳳於滁東門之外,遂以平滁。
〈
周主柴世宗征淮南,唐人恐,皇甫暉,姚鳳,退保清流關,關在滁州西南,世宗命匡胤突陣而入,暉等走入滁,生擒之。 ○此滁所爲用武之地,不能豐樂,以起下文。
〉
修嘗考其山川,按其圖記。升高以望清流之關,欲求暉鳳就擒之所。而故老皆無在者,蓋天下之平久矣。
〈
就平滁想出天下之平,一往深情,是龍門得意之筆。
〉
自唐失其政,海內分裂,豪傑並起而爭。所在爲敵國者,何可勝
〈
升。
〉
數。
〈
上聲, ○宕開一筆,不獨說滁也。
〉
及宋受天命,聖人出而四海一。嚮之憑恃險阻,剗
〈
產,
〉
削消磨。百年之間,漠然徒見山高而水清。欲問其事,而遺老盡矣。
〈
再疊一筆,虛神不盡。
〉
今滁
〈
單接「今滁」。
〉
介江淮之間,舟車商賈,四方賓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見外事,而安於畎畝衣食,以樂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養生息,涵煦
〈
許,
〉
於百年之深也。
〈
歸重上之功德,是爲「豐樂」之所由來。凡作數層跌宕,方落到此句。文致生動不迫。
〉
修之來此,樂其地僻而事簡,又愛其俗之安閒。
〈
應「舟車商賈」數句。
〉
旣得斯泉於山谷之間,乃日與滁人仰而望山,俯而聽泉。掇幽芳
〈
春。
〉
而蔭喬木,
〈
夏。
〉
風霜冰雪,刻露清秀。
〈
峭刻呈露,清爽秀出。 ○秋冬。
〉
四時之景,無不可愛。又幸其民樂其歲物之豐成,而喜與予遊也。
〈
點出題面,應轉與滁人往遊句。
〉
因爲本其山川,道其風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豐年之樂者,幸生無事之時也。
〈
結出作記意,應轉「休養生息」句。
〉
夫宣上恩德,以與民共樂,刺史之事也。遂書以名其亭焉。
〈
收極端莊鄭重。妙絕。
〉
作記遊文,卻歸到大宋功德休養生息所致,立言何等闊大。其俯仰今昔,感慨係之,又增無數烟波。較之柳州諸記,是爲過之。
醉翁亭記
〈
歐陽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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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翁亭記
環滁
〈
除、
〉
皆山也。
〈
滁、州名、在淮東。○一也字、領起下文許多也字。
〉
其西南諸峯、林壑尤美。
〈
從山單出西南諸峯。
〉
望之蔚
〈
畏、
〉
然而深秀者、琅琊也。
〈
從諸峯單出瑯琊。
〉
山行六七里、漸聞水聲潺潺、
〈
殘、
〉
而瀉出於兩峯之間者、釀
〈
娘去聲
〉
泉也。
〈
從刪出泉。
〉
峯回路轉、有亭翼然、臨於泉上者、醉翁亭也。
〈
從泉出亭。
〉
作亭者誰、山之僧曰智仙也。
〈
出作亭之人。
〉
名之者誰、太守自謂也。
〈
出名亭之人、法只應云太守也。又家自謂二字、因有下注故耳。
〉
太守與客來飲於此、飲少輒醉、而年又最高、故自號曰醉翁也。
〈
接手自注各亭之意、注醉一句、注翁一句、妙。
〉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山水之樂、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
接手又自破各亭之意。一句不在酒、一句亦在在酒、妙。
〉
若夫日出而林霏開、
〈
明。
〉
雲歸而巖穴暝、
〈
晦。
〉
晦明變化者、山間之朝暮也。
〈
記亭之朝暮。
〉
野芳發而幽香、
〈
春。
〉
佳木秀而繁陰、
〈
夏。
〉
風霜高潔、
〈
秋。
〉
水落而石出者、
〈
冬。
〉
山間之四時也。
〈
記亭之四季。
〉
朝而往、暮而歸。四時之景不同、而樂亦無窮也。
〈
又總收朝暮四時、申出樂字、起下文數樂字。
〉
至於
〈
二字、貫下端。
〉
負者歌於途、行者休於樹、前者呼、後者應、傴
〈
於上聲、
〉
僂
〈
樓、
〉
提攜、
〈
傴僂、伸也。
〉
往來而不絕者、滁人遊也。臨溪而漁、溪深而魚肥。釀泉爲酒、泉香而酒洌。
〈
洌、清潔也。
〉
山肴野蔌、
〈
遠、○菜謂之蔌。
〉
雜然而前陳者、太守宴也。
〈
先記環人遊、次記太守宴、妙。
〉
宴酣之樂、非絲非竹。
〈
二句、貫下段。
〉
射者中、
〈
投壺。
〉
弈者勝、
〈
圍棋。
〉
觥
〈
胱
〉
籌交錯、
〈
觥、謂爵。籌、所以記罸。
〉
坐起而諠譁者、衆賓懽也;蒼顏白髮、頹然乎其間者、太守醉也。
〈
記衆賓自懽、守自醉、妙。
〉
已而
〈
二字、貫下段。
〉
夕陽在山、人影散亂、太守歸而賓客從也。
〈
歸時景。
〉
樹林陰翳、鳴聲上下、遊人去而禽鳥樂也。
〈
歸後景。滁人亦去。忽又添出禽鳥之樂來、下便借勢一路捲轉去、設想甚奇。
〉
然而禽鳥知山林之樂、而不知人之樂;人知從太守遊而樂、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
〈
刻畫四語、從前許多鋪張、俱有歸束。
〉
醉能同其樂、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
〈
結出作記。
〉
太守謂誰、廬陵歐陽修也。
〈
結出作記姓名。
〉
通篇共用二十個也字、逐層脫卸、逐步頓跌、句句是記山水、卻句句是記亭、句句是記太守。似散非散、似排非排、文家之創調也。
秋聲賦
〈
歐陽修
〉
主页面:
秋聲賦
歐陽子方夜讀書、聞有聲自西南來者、
〈
先出聲字。
〉
悚然而聽之。
〈
聽字、領起下文。
〉
曰、異哉、初淅瀝以瀟颯、
〈
糝入聲、○含風雨句。
〉
忽奔騰而砰
〈
烹、
〉
湃。
〈
派、○含波濤句。
〉
如波濤夜驚、
〈
一喻。
〉
風雨驟至。
〈
二喻。
〉
其觸於物也、鏦鏦
〈
聰、
〉
錚錚、
〈
撐、
〉
金鐵皆鳴。
〈
含赴敵數句。
〉
又如赴敵之兵、銜枚疾走、不聞號令、但聞人馬之行聲。
〈
銜枚、所以止諠譁也。枚、形似箸、兩端有小繩、銜于口而繫于頸後、則不能言。○三喻、連下三喻、長短參差、虛狀秋聲、極意描寫。
〉
予謂童子、此何聲也、汝出視之。
〈
借視陪聞、作波。
〉
童子曰、星月皎潔、明河在天、
〈
是方夜。
〉
四無人聲、聲在樹間。
〈
是視不是聞、妙。
〉
予曰、噫嘻、悲哉、此秋聲也、胡爲而來哉。
〈
借童子語、翻出秋聲二字。先咨嗟、次怪歎、領起全篇。
〉
蓋夫秋之爲狀也、其色慘淡、烟霏雲斂。
〈
其色、賓。
〉
其容清明、天高日晶。
〈
精、○晶、光也。○其容、賓。
〉
其氣慄冽、砭
〈
邊
〉
人肌骨。
〈
其氣、賓。
〉
其意蕭條、山川寂寥。
〈
其意、賓。
〉
故其爲聲也、淒淒切切、呼號奮發。
〈
從其色、其容、其氣、其意、喚出其聲。
〉
豐草綠縟
〈
肉、
〉
而爭茂、佳木蔥籠而可悅。
〈
二句未秋。
〉
草拂之而色變、木遭之而葉脫。其所以摧敗零落者、乃其一氣之餘烈。
〈
實寫秋聲已畢。
〉
夫秋、刑官也、
〈
司寇爲秋官、掌刑。
〉
於時爲陰。
〈
以二氣言。
〉
又兵象也、
〈
主蕭殺。
〉
於行爲金。
〈
以五行言。
〉
是謂天地之義氣、常以肅殺而爲心。
〈
鄉飲酒禮云、殺、此天地之義氣也。
〉
天之於物、春生秋實。
〈
實字、含既老過盛意。
〉
故其在樂也、商聲主西方之音。
〈
商聲、屬金、故主西方之音。
〉
夷則爲七月之律。
〈
夷則、七月律名。孟秋之月、律中夷則
〉
商、傷也。物既老而悲傷。夷、戮也;物過盛而當殺。
〈
注四句。○此段又細寫秋之爲義、洗刷無餘、下乃從秋暢發悲哉意。
〉
嗟乎、草木無情、有時飄零。人爲動物、惟物之靈。
〈
草木無情、而人有情。無情者、尚有時而飄零、況有情者乎。○四句起下數層、是作賦本意。
〉
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有動乎中、必搖其精
〈
人之秋、非一時也。
〉
。而況思其力之所不及、憂其智之所不能。
〈
人或有時非秋、而又欲故自尋秋也。
〉
宜其渥然丹者爲槁木、黟
〈
衣、
〉
然黑者爲星星。
〈
朱顏忽而變枯、黑髮忽而變白、猶草木之綠縟而色變、蔥蘢而葉脫也。
〉
奈何以非金石之質、欲與草木而爭榮。
〈
若欲任其憂思、必此身爲金石而後可也。奈何非金非石、而欲與草木爭一日之榮乎。
〉
念誰爲之戕賊、亦何恨乎秋聲。
〈
念此槁木星星、乃憂思所致、是自爲戕賊耳。亦何恨乎天地自有之秋聲哉。○結出悲秋正旨。
〉
童子莫對、垂頭而睡。但聞四壁蟲聲唧唧、如助予之歎息。
〈
又于秋聲中添出一聲、作餘波。
〉
秋聲、無形者也。卻寫得形色宛然、變態百出。末歸于人之憂勞、自少至老、猶物之受變、自春而秋、凜乎悲秋之意、溢于言表。結尾蟲聲唧唧、亦是從聲上發揮、絕妙點綴。
祭石曼卿文
〈
歐陽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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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石曼卿文
維治平
〈
英宗年號。
〉
四年、七月日、具官歐陽修、謹遣尚書都省令史李敡、
〈
異、
〉
至於太清。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欲亡友曼卿之墓下、而弔之以文曰、嗚呼曼卿、
〈
一呼。
〉
生而爲英、死而爲靈。
〈
生死並點。
〉
其同乎萬物生死、而復歸於無物者、暫聚之形。不與萬物共盡、而卓然其不朽者、後世之名。
〈
許其名傳後世、單就死一邊說。
〉
此自古聖賢、莫不皆然。而著在簡冊者、昭如日星。
〈
引古聖賢一證、言其名之必傳。十九字、一句讀。
〉
嗚呼曼卿、
〈
二呼。
〉
吾不見子久矣、猶能髣髴子之平生。
〈
喚起下文。
〉
其軒昂磊落、突兀崢
〈
撐、
〉
嶸、
〈
宏、
〉
而埋藏於地下者、
〈
十六字、一句讀。
〉
意其不化爲朽壤、而爲金玉之精。不然、生長松之千尺、產靈芝而九莖。
〈
恆、○此從生前、想其死後、必當化爲金玉、爲長松、爲靈芝、必不與萬物同爲朽壤也。○中閒用不然一折、更快。
〉
奈何荒煙野蔓、荊棘縱
〈
宗、
〉
橫。風淒露下、走燐
〈
鄰
〉
飛螢。
〈
燐、鬼火。
〉
但見牧童樵叟、歌唫而上下、與夫驚禽駭獸、悲鳴躑
〈
擲、
〉
躅
〈
逐、
〉
而咿
〈
伊、
〉
嚶。
〈
悲其今日之墓。
〉
今固如此、更千秋而萬歲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與鼯鼪。
〈
悲其後日之墓。
〉
此自古聖賢亦皆然兮、獨不見夫纍纍乎曠野與荒城。
〈
又牽自古聖賢皆然、呼應有情。
〉
嗚呼曼卿、
〈
三呼。
〉
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
〈
臨了有一折。
〉
而感念疇昔、悲涼悽愴、不覺臨風而隕涕者、有愧夫太上之忘情。
〈
自述傷感、欷歔欲絕。
〉
尚饗。
篇中三提曼卿、一歎其聲名、卓然不朽。一悲其墳墓、滿目淒涼。一敍己交情、傷感不置。文亦軒昂磊落、突兀崢嶸之甚。
瀧岡阡表
〈
歐陽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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瀧岡阡表
嗚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於瀧岡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於其阡。
〈
瀧岡、在江西吉安府永豐縣。阡、壟也。
〉
非敢緩也、蓋有待也。
〈
提出緩表之故、包下種種恩榮。
〉
修不幸、生四歲而孤。太夫人守節自誓、居窮自力於衣食、以長以教、俾至於成人。
〈
爲下告之發端。
〉
太夫人告之曰、汝父爲吏廉、而好施與、喜賓客、其俸祿雖薄、常不使有餘、曰、毋以是爲我累。故其亡也、無一瓦之覆、一壠之植、以庇而爲生、
〈
十四字、一句讀。
〉
吾何恃而能自守耶。
〈
反跌一句。
〉
吾於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於汝也。
〈
起下能養有後。
〉
自吾爲汝家婦、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養
〈
去聲、
〉
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將有後也。
〈
一段、敍父之孝親裕後。
〉
吾之始歸也、汝父免於母喪方逾年。歲時祭祀、則必涕泣曰、祭而豐、不如養之薄也。閒御酒食、則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餘、其何及也。
〈
淺語、更覺入情。
〉
吾始一二見之、以爲新免於喪適然耳。
〈
頓宕。
〉
旣而其後常然、至其終身未嘗不然。吾雖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養也。
〈
一段、承寫孝親。
〉
汝父爲吏、嘗夜燭治官書、屢廢而歎。吾問之、則曰、此死獄也、我求其生不得爾。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也、矧求而有得耶、以其有得、則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猶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
〈
仁人之言、纏綿愷惻。
〉
回顧乳者、抱汝而立於旁。
〈
生波。
〉
因指而歎曰、術者謂我歲行在戌將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見兒之立也、後當以我語告之。
〈
謂死獄求生之語。 ○述至此、不勝酸楚。
〉
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語。吾耳熟焉、故能詳也。
〈
描情真切。
〉
其施於外事、吾不能知。
〈
補筆。
〉
其居於家、無所矜飾、而所爲如此、是真發於中者耶。嗚呼、其心厚於仁者耶、此吾知汝父之必將有後也。
〈
一段、承寫裕後。
〉
汝其勉之。夫養不必豐、要
〈
平聲、
〉
於孝。利雖不得博於物、要其心之厚於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
〈
總束數語、有收拾。 ○以上並太夫人之言。
〉
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
結受母教。
〉
先公少孤力學、咸平
〈
真宗年號。
〉
三年、進士及第、爲道州判官、泗綿二州推官、又爲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瀧岡。
〈
一段、詳崇公仕宦年葬。
〉
太夫人姓鄭氏、考諱德儀、世爲江南名族。太夫人恭儉仁愛而有禮、初封福昌縣太君、進封樂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
〈
一段、詳太夫人氏族德爵。
〉
自其家少微時、治其家以儉約、其後常不使過之、曰、吾兒不能苟合於世、儉薄所以居患難也。
〈
逆知後來遷謫之事、有先見。
〉
其後修貶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貧賤也、吾處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
〈
一段、又表太夫人安于儉薄。
〉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祿而養。又十有二年、列官於朝、始得贈封其親。又十年、修爲龍圖閣直學士、尚書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終於官舍、享年七十有二。
〈
帶點太夫人年壽。
〉
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樞密、遂參政事、又七年而罷。
〈
詳記年數、應起手六十年句。
〉
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蓋自嘉祐
〈
仁宗年號。
〉
以來、逢國大慶、必加寵錫。皇曾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曾祖妣、累封楚國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祖妣、累封吳國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皇妣、累封越國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賜爵爲崇國公、太夫人進號魏國。
〈
一段、敍出自己出處及歷朝寵錫。
〉
於是小子修泣而言曰、
〈
此段歸美祖先、方入己意。
〉
嗚呼、爲善無不報、而遲速有時、此理之常也。
〈
名言至理、足以訓世。
〉
惟我祖考、積善成德、宜享其隆、雖不克有於其躬、而賜爵受封、顯榮褒大、實有三朝之錫命。是足以表見於後世、而庇賴其子孫矣。
〈
總贊前人。
〉
乃列其世譜、具刻於碑。旣又載我皇考崇公之遺訓、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於修者、並揭於阡。
〈
總收父母教訓、言約而盡。
〉
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鮮、遭時竊位、而幸全大節、不辱其先者、其來有自。
〈
結出己之立身、本于先澤、最得體要。
〉
熙甯
〈
神宗年號。
〉
三年、歲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誠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觀文殿學士、特進行兵部尚書、知青州軍州事、兼管內勸農使、充京東路安撫使、上柱國、樂安郡開國公、食邑四千三百戶、食實封一千二百戶、修表。
善必歸親、褒崇先祖。仁人孝子之心、率意寫出、不事藻飾、而語語入情。祗覺動人悲感、增人涕淚。此歐公用意合作也。
管仲論
〈
蘇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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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仲論
管仲相威公,
〈
威公,卽桓公。因避宋欽宗諱,故改「桓」爲「威」。
〉
霸諸侯,攘戎狄,終其身齊國富強,諸侯不敢叛。
〈
功案。
〉
管仲死,豎刁易牙開方用,威公薨於亂,五公子爭立,
〈
公子武孟,公子元、公子潘、公子商人、公子雍、公子昭。昭立,是爲孝公,故曰五公子。
〉
其禍蔓
〈
萬。
〉
延,訖簡公,齊無寧歲。
〈
禍案。
〉
夫功之成,非成於成之日,蓋必有所由起;禍之作,不作於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
〈
接上生下。
〉
故齊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鮑叔。
〈
鮑叔薦管仲,桓公用之。 ○承功「所由起」,是客。
〉
及其亂也,吾不曰豎刁易牙開方,而曰管仲。
〈
承禍「所由兆」,是主。
〉
何則?豎刁、易牙、開方三子,彼固亂人國者,顧其用之者,威公也。
〈
責威公,是客。
〉
夫有舜而後知放四兇,有仲尼而後知去少正卯。彼威公何人也?
〈
句含蓄。
〉
顧其使威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
〈
責管仲,是主。事見下文。
〉
仲之疾也,公問之相。當是時也,吾意以仲且舉天下之賢者以對。而其言乃不過曰:豎刁、易牙、開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
〈
管仲病,桓公問曰:「羣臣誰可相者?」管仲曰:「知臣莫如君。」公曰:「易牙如何?」對曰:「殺子以適君,非人情,不可。」「開方如何?」對曰:「倍親以適君,非人情,難近。」「豎刁如何?」對曰:「自宮以適君,非人情,難親。」管仲死,而桓公不用其言,近用三子,三子專權。 ○入管仲罪處,全在此段,以下反覆暢發此意。
〉
嗚呼,仲以爲威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與威公處幾年矣,亦知威公之爲人矣?威公聲不絕於耳,色不絕於目,而非三子者則無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無仲則三子者,可以彈冠而相慶矣。
〈
須看有無二字意。
〉
仲以爲將死之言可以縶威公之手足耶?夫齊國不患有三子,而患無仲。有仲,則三子者,三匹夫耳。
〈
轉換警策。
〉
不然,天下豈少三子之徒哉?雖威公幸而聽仲,誅此三人。而其餘者,仲能悉數而去之耶。
〈
此轉更透。
〉
嗚呼!仲可謂不知本者矣。
〈
斷句有關鎖。
〉
因威公之問,舉天下之賢者以自代,則仲雖死,而齊國未爲無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
〈
此段設身置地,代仲爲謀,論有把握。
〉
五霸莫盛於威文。文公之才,不過威公,其臣
〈
狐偃,趙衰,先軫,陽處父。
〉
又皆不及仲,靈公
〈
文公子。
〉
之虐,不如孝公
〈
桓公子。
〉
之寬厚,文公死,諸侯不敢叛晉,晉襲文公之餘威,猶得爲諸侯之盟主百餘年。何者,其君雖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
〈
晉以有賢而強。
〉
威公之薨也,一敗塗地,無惑也,彼獨恃一管仲,而仲則死矣。
〈
齊以無賢而敗。 ○此把晉文來照齊桓,方知管仲無所逃責。
〉
夫天下未嘗無賢者,蓋有有臣而無君者矣。
〈
未有有君而無臣者也。
〉
威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復有管仲者,吾不信也。
〈
見非天下無賢,正罪仲不能薦。
〉
仲之書,
〈
《管子》。
〉
有記其將死,論鮑叔,賓胥無之爲人,且各疏其短。
〈
管子寢疾,對桓公曰:「鮑叔之爲人也,好直而不能以國強。賓胥無之爲人也,好善而不能以國詘。」〉
是其心以爲數子者,皆不足以託國。而又逆知其將死,則其書誕謾不足信也。
〈
據仲之書,竟以爲無賢,故不足信。
〉
吾觀史鰌,
〈
秋, ○卽史魚。
〉
以不能進籧伯玉,而退彌子瑕,故有身後之諫。
〈
《家語》:史魚病,將卒。命其子曰:「吾仕衛不能進蘧伯玉,退彌子瑕。是吾生不能正君,死無以成禮,我死,汝置尸牗下,于我畢矣。」其子從之。靈公弔焉,怪而問之。其子以告。公愕然失容。于是命殯之客位。進蘧伯玉,而退彌子瑕。
〉
蕭何且死,舉曹參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
〈
引二人,俱臨歿時進賢切證。
〉
夫國以一人興,以一人亡。賢者不悲其身之死,而憂其國之衰。故必復有賢者,而後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
結語冷絕。
〉
通篇總是責管仲不能臨歿薦賢。起伏照應,開闔抑揚。立論一層深一層,引證一段緊一段。似此卓識雄文,方能令古人心服。
辨奸論
〈
蘇洵
〉
主页面:
辨奸論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
引成语起。
〉
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
〈
惟静故能知几,此先生自负之言也。○开端三句,言安石必乱天下,但静以观之自见,虚虚冒起全篇。
〉
月晕
〈
运。
〉
而风,础
〈
楚。
〉
润而雨,
〈
础,柱下石也。月旁昏气曰晕,柱础生汗曰润。
〉
人人知之。
〈
天地阴阳之事,人无不知。
〉
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其疏阔而难知,变化而不可测者,孰与天地阴阳之事?
〈
人事、理势,较天地阴阳则为易知。
〉
而贤者有不知,
〈
欧阳公亦劝先生与荆公游。
〉
其故何也?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
〈
常人尚能知天地阴阳之事,而贤者反不能知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盖其心汩于好恶利害,而不能静也。○此段申明起手三句意。
〉
昔者,
〈
引证。
〉
山巨源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
〈
晋惠帝时,王衍为尚书令,乐广为河南令,皆善清谈。衍少时,山涛见之,叹曰:“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
〉
郭汾
〈
焚。
〉
阳见卢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
〈
唐德宗以杨炎、卢杞同平章事。貌丑,有才辩,悦之。时郭子仪每见宾客,姬妾不离侧。惟至,子仪悉屏侍妾。或问其故,对曰:“貌丑而心险,妇人见之必笑。他日得志,吾族无遗类矣。”
〉
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见者。
〈
理有固然。
〉
以吾观之,王衍之为人,容貌言语,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
〈
至。
〉
不求,与物浮沉。
〈
无卢之阴险。
〉
使晋无惠帝,仅得中主,虽衍百千,何从而乱天下乎?
〈
反照神宗,伏下“愿治之主”。
〉
卢之奸,固足以败国,然而不学无文,容貌不足以动人,言语不足以眩世。
〈
无王衍之虚名。
〉
非德宗之鄙暗,亦何从而用之?
〈
反照神宗,伏下“愿治之主”。
〉
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
〈
虽理有固然,非事所必至。○此段言衍、之奸未甚,特其遇惠帝、德宗而为乱耳。正形安石为极奸。
〉
今有人,
〈
暗指安石。
〉
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
〈
有王衍之虚名。
〉
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
〈
有卢之阴险。
〉
是王衍、卢合而为一人也,其祸岂可胜
〈
升。
〉
言哉?
〈
厥后卒生靖康之祸,直是目见,非为悬断。
〉
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
〈
缓。
〉
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
〈
囚不栉首。居丧者,不洗面。○明指安石。
〉
此岂其情也哉?
〈
从恒情勘出至奸,所谓见微知著者以此。
〉
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竖刁、易牙、开方是也。
〈
注见《管仲论》中。○拓开一步。
〉
以盖世之名,而济其未形之患,
〈
紧入本人。
〉
虽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将举而用之。
〈
规讽仁宗。
〉
则其为天下患,必然而无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
〈
应上二子容有未然意。
〉
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
〈
不欲有功,恐致伤人也。
〉
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言为过,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祸之至于此哉?不然,天下将被其祸,而吾获知言之名,悲夫!
〈
宁愿安石不见用,使天下以吾言为过,毋愿安石用,使天下被其祸,而吾获知言之名也。○结得淋漓感慨。
〉
介甫名始盛时,老苏作《辨奸论》,讥其不近人情。厥后新法烦苛,流毒寰宇。见微知著,可为千古观人之法。
心術
〈
蘇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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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術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
舜。
〉
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
第一段,言为将当先治心。○此篇每段自为节奏,而以治心为主。
〉
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利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夫惟义可以怒士,士以义怒,可与百战。
〈
第二段,言举兵当知尚义。
〉
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既战养其气,既胜养其心。谨烽燧,严斥堠,
〈
后。○烽燧所以警寇。昼则燔燧,夜则举燧。斥,度也。堠,望也。以望烽火也。
〉
使耕者无所顾忌,所以养其财;丰犒而优游之,所以养其力;小胜益急,小挫益厉,所以养其气;用人不尽其所欲为,所以养其心。
〈
虽平叙,自归重养心。
〉
故士常蓄其怒、怀其欲而不尽。怒不尽则有馀勇,欲不尽则有馀贪。故虽并天下,而士不厌兵,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不养其心,一战而胜,不可用矣。
〈
第三段,言议战当知所养。
〉
凡将欲智而严,凡士欲愚。智则不可测,严则不可犯,故士皆委己而听命,夫安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后可与之皆死。
〈
第四段,言将与士当得智愚。
〉
凡兵之动,知敌之主,知敌之将,而后可以动于险。邓艾缒
〈
坠。
〉
兵于蜀中,非刘禅之庸,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彼固有所侮而动也。
〈
后汉炎兴元年,魏将邓艾入蜀,自阴平行无人之地七百馀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山高谷深,至为艰险。艾以毡自裹,推转而下。将士皆攀木缘崖,鱼贯而进。先登至江油,遂至成都。后主禅出降,汉亡。
〉
故古之贤将,能以兵尝敌,而又以敌自尝,故去就可以决。
〈
此段就上段分出,申说“智”字。
〉
凡主将之道,知理而后可以举兵,知势而后可以加兵,知节而后可以用兵。知理则不屈,知势则不沮,知节则不穷。见小利不动,见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后有以支大利大患。夫惟养技而自爱者,无敌于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
〈
第五段,言主将当知理、势、节三者。
〉
兵有长短,敌我一也。敢问:“吾之所长,吾出而用之,彼将不与吾校;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将强与吾角,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
〈
仆。
〉
之,使之疑而却;吾之所长,吾阴而养之,使之狎而堕其中。此用长短之术也。”
〈
第六段,言主将当善用长短之术。
〉
善用兵者,使之无所顾、有所恃。无所顾,则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则知不至于必败。尺箠当猛虎,奋呼而操击;
〈
喻有所恃。
〉
徒手遇蜥
〈
昔。
〉
蜴,
〈
亦。
〉
变色而却步,
〈
喻无所恃。
〉
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将矣。袒裼而案剑,则乌获不敢逼;冠胄衣甲,据兵而寝,则童子弯弓杀之矣。
〈
此喻不可徒恃,比前喻更深一层。
〉
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则力有馀矣。
〈
第七段,论有备无患之道,而以“善用兵者以形固”终焉。
〉
此篇逐节自为段落,非一片起伏首尾议论也。然先后不紊。由治心而养士,由养士而审势,由审势而出奇,由出奇而守备,段落鲜明,井井有序,文之善变化也。
張益州畫像記
〈
蘇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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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益州畫像記
至和
〈
仁宗年號。
〉
元年秋,蜀人傳言有寇至邊。邊軍夜呼,野無居人。
〈
四語寫出將亂光景。
〉
妖言流聞,京師震驚。方命擇帥,天子曰:「毋養亂,毋助變,衆言朋興,朕志自定。外亂不作,變且中起。旣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競,惟朕一二大吏。孰爲能處茲文、武之間,其命往撫朕師。」〈
代天子言,便是天子氣象。且語語爲下伏根。
〉
乃推曰:
〈
衆推也。
〉
「張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親辭,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歸屯軍,撤守備。
〈
伏根。
〉
使謂郡縣:「寇來在吾,無爾勞苦。」明年正月朔旦,蜀人相慶如他日,遂以無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於淨衆寺。公不能禁。
〈
敍事簡嚴,質而不俚。
〉
眉陽蘇洵言於衆曰:「未亂易治也,旣亂易治也。有亂之萌,無亂之形,是謂將亂。將亂難治。不可以有亂急,亦不可以無亂弛。〈有亂急,無亂弛,卽上不可以武競,不可以文令意。〉惟是元年之秋,如器之敧,〈溪。〉未墜於地。〈敧,不正也。〉惟爾張公,安坐於其旁,顏色不變,徐起而正之。旣正,油然而退,無矜容。〈得坐鎮之體,卽上歸屯撤守意。〉爲天子牧小民不倦,惟爾張公。爾繄以生,惟爾父母。〈以下至「不忍爲也」,皆述張公之言,發揮本意。
〉
且公嘗爲我言:『民無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變,於是待之以待盜賊之意,而繩之以繩盜賊之法。重足屏〈丙。〉息之民,而以碪〈斟。〉斧令,於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賴之身,而棄之於盜賊,故每每大亂。夫約之以禮,驅之以法,惟蜀人爲易。至於急之而生變,雖齊、魯亦然。吾以齊、魯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齊、魯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於法律之外,以威劫齊民,〈齊等之民。〉吾不忍爲也。』〈
此段議論,皆從上敘事中發出,雖稱道張公,實迴護蜀人,蓋先生本蜀人,不得不回護也。
〉
嗚呼!愛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見也。」皆再拜稽首曰:「然。」〈
收拾前文,下乃拈出畫像意。
〉
蘇洵又曰:「公之恩在爾心,爾死,在爾子孫。其功業在史官,〈疊下三「在」字,錯落有致。
〉
無以像爲也。且公意不欲。如何?」〈
先作一折。
〉
皆曰:「公則何事於斯?雖然,於我心有不釋焉。今夫平居聞一善,必問其人之姓名與其鄰里之所在,以至於其長短、小大、美惡之狀,甚者或詰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見其爲人。而史官亦書之於其傳,意使天下之人,思之於心,則存之於目。存之於目,故其思之於心也固。由此觀之,像亦不爲無助。」〈
此段就人之至情上,曲曲寫出留像意,文勢激昂,筆墨精采。
〉
蘇洵無以詰,遂爲之記。
公南京人,爲人慷慨有大節,以度量雄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屬。
〈
祝。○數語應篇首,以起揚頌意。
〉
系
〈
係。
〉
之以詩曰:天子在祚,歲在甲午。西人傳言,有寇在垣。庭有武臣,謀夫如雲。天子曰嘻,命我張公。
〈
捨武臣、謀夫不用,而特用張公。
〉
公來自東,旗纛舒舒。西人聚觀,于巷于塗。謂公暨暨,公來于于。
〈
暨暨,果毅貌。于于,自足貌。
〉
公謂西人:「安爾室家,無敢或訛。訛言不祥,往卽爾常。春爾條〈挑。〉桑,秋爾滌場。」〈
條,枝落也。○此乃是常。是歸屯撤守實際。
〉
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駢駢。公宴其僚,伐鼓淵淵。
〈
駢駢,並茂也。淵淵,鼓聲平和不暴怒也。○就歸屯撤守描寫。
〉
西人來觀,祝公萬年。有女娟娟,閨闥閒閒。有童哇
〈
蛙。
〉
哇,亦旣能言。
〈
娟娟,美好貌。閒閒,自得貌。哇哇,小兒啼也。
〉
昔公未來,期汝棄捐。
〈
倒轉二句,妙。
〉
禾麻芃
〈
蓬。
〉
芃,倉庾崇崇。
〈
芃芃,美盛貌。
〉
嗟我婦子,樂此歲豐。
〈
是歸屯撤守後效。
〉
公在朝廷,天子股肱。天子曰歸,公敢不承?
〈
轉到公歸留像。
〉
作堂嚴嚴,有廡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冠纓。西人相告,無敢逸荒。公歸京師,公像在堂。
〈
結有餘韻。
〉
前敍事,後議論。敍事古勁,而議論許多斡旋回護,尤高。末一段,寫像處說不必有像,而亦不可無像。三、四轉折,殊爲深妙。系詩一結,更見風雅遺音。
刑賞忠厚之至論
〈
蘇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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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賞忠厚之至論
堯、舜、禹、湯、文、武、成、康之際,何其愛民之深,憂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長者之道也!
〈
正是忠厚處,一篇主意在此一句。○總冒以詠歎起,另是一種起法。
〉
有一善,從而賞之,又從而詠歌嗟嘆之,所以樂其始而勉其終;有一不善,從而罰之,又從而哀矜懲創之,所以棄其舊而開其新。
〈
一意翻作兩層。
〉
故其吁俞之聲,歡休慘慼,見於虞、夏、商、周之書。
〈
吁,嘆其不然之辭。俞,應許之辭也。○應上堯、舜、禹、湯、文、武、成、康,此言盛時之忠厚。
〉
成、康旣沒,穆王立而周道始衰,然猶命其臣呂侯,而告之以祥刑。
〈
《呂刑》:「告爾祥刑。」刑,兇器。而謂之祥者,刑期無刑,民協於中,其祥莫大焉。
〉
其言憂而不傷,威而不怒,慈愛而能斷,惻然有哀憐無辜之心,故孔子猶有取焉。
〈
此言至衰世而忠厚猶存。
〉
傳曰:「賞疑從與,所以廣恩也。罰疑從去,所以慎刑也。」〈
當賞而疑,則甯與之。當罰而疑,則甯不致罰。○就疑處見出忠厚來,篇中不出此意。
〉
當堯之時,皋陶爲士,將殺人,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執法之堅,而樂堯用刑之寬。
〈
「皋陶曰」二句,諸主文不知其出處,及入謝,歐陽公問其出處,東坡笑曰:「想當然耳!」數公大笑。
〉
四岳曰:「鯀可用。」堯曰:「不可。鯀方命圮〈痞。〉族。」既而曰:「試之。」〈
四岳,官名。一人而總四岳諸侯之事也。方命,逆命而不行也。圮族,猶言敗類也。
〉
何堯之不聽皋陶之殺人,而從四岳之用鯀也?然則聖人之意,蓋亦可見矣。
〈
獨舉堯以爲舜、禹、湯、文、武之例,刑賞忠厚意便躍然。
〉
《書》曰:「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甯失不經。」〈
罪可疑者,則從輕以罰之。功可疑者,則從重以賞之。法可以殺、可以無殺者,與其殺之而害彼之生,甯姑生之而自受失刑之責。
〉
嗚呼!盡之矣。
〈
引經頓住。下乃暢發題旨,得意疾書,如長江大河,一瀉千里。
〉
可以賞,可以無賞,賞之過乎仁;可以罰,可以無罰,罰之過乎義。過乎仁,不失爲君子;過乎義,則流而入於忍人。故仁可過也,義不可過也。
〈
至理快論。
〉
古者賞不以爵祿,刑不以刀鋸。
〈
又振起。
〉
賞之以爵祿,是賞之道行於爵祿之所加,而不行於爵祿之所不加也;刑以刀鋸,是刑之威施於刀鋸之所及,而不施於刀鋸之所不及也。
〈
又將刑賞振宕一番,下便一轉而入,快利無前。
〉
先王知天下之善不勝
〈
升。
〉
賞,而爵祿不足以勸也;知天下之惡不勝刑,而刀鋸不足以裁也。是故疑則舉而歸之於仁,
〈
到底不脫「疑」字。
〉
以君子長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歸於君子長者之道,
〈
應前。
〉
故曰忠厚之至也。
〈
一句點出。文氣已完。下作餘波。
〉
《詩》曰:「君子如祉,〈恥。〉亂庶遄已。君子如怒,亂庶遄沮。」〈
祉,喜也。遄,速也。
〉
夫君子之已亂,豈有異術哉?制其喜怒,而無失乎仁而已矣。《春秋》之義,立法貴嚴而責人貴寬,因其褒貶之義以制賞罰,亦忠厚之至也。
〈
引《詩》、引《春秋》,亦見同歸於忠厚,深著夫子作《春秋》之意,有得於堯、舜、禹、湯、文、武、成、康之心。
〉
此長公應試文也。只就本旨,從「疑」上全寫其忠厚之至。每段述事,而斷以婉言警語。天才燦然,自不可及。
范增論
〈
蘇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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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增論
汉用陈平计,间疏楚君臣。项羽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其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归未至彭城,疽发背死。苏子曰: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增。
〈
略一扬。
〉
独恨其不早耳。
〈
劈下一断,作冒。
〉
然则当以何事去?
〈
故作问。
〉
增劝羽杀沛公,羽不听,终以此失天下,当于是去耶?
〈
故作问。
〉
曰:否。增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增曷为以此去哉?
〈
故作答。○故作问答,以起下正意。
〉
《易》曰:“知几其神乎!”《诗》曰:“相彼雨雪,先集维霰。”
〈
线。○霰,雪之始凝者也。将大雨雪,必先微温。雪自上下,遇温气而搏,谓之霰。久而寒胜,则大雪矣。○先引《诗》、《易》语,文势不迫。
〉
增之去,当于羽杀卿子冠军时也。
〈
义帝命宋义为上将,号曰卿子冠军,后为项羽所杀。○通篇只一句断尽。
〉
陈涉之得民也,以项燕、扶苏。
〈
陈涉初起兵,假楚将项燕、秦太子扶苏为名。二人已死,陈涉诈称,以感动人心。○借陈涉引起项氏。
〉
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怀王孙心。而诸侯叛之也,以弑义帝。
〈
楚怀王入秦,无罪而亡,楚人怜之。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范增劝项梁求楚怀王孙名心者,立以为楚怀王。项羽阳尊怀王为义帝,阴使人弑之。○此言楚之盛衰系于义帝之存亡。
〉
且义帝之立,增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与同祸福也。未有义帝亡而增独能久存者也。
〈
此言义帝之存亡关乎范增之祸福。
〉
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弑义帝,则疑增之本也,岂必待陈平哉?
〈
三人生死去就,最相关涉。推原出来,正见增之去,当于杀卿子冠军时也。
〉
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
〈
反振二句,结过疑增不待陈平意。
〉
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关,不遣项羽;
〈
借遣沛公引起识卿子冠军。
〉
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以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
〈
叹义帝之贤,以起羽与义帝势不两立。
〉
羽既矫杀卿子冠军,义帝必不能堪。非羽弑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
〈
申上“羽杀卿子冠军,是弑义帝之兆”句。
〉
增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增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听也。
〈
空中著想,妙。
〉
不用其言而杀其所立,羽之疑增,必自是始矣。
〈
申上“弑义帝则疑增之本”句。
〉
方羽杀卿子冠军,增与羽比肩而事义帝,
〈
救赵时,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故曰“比肩事义帝”。
〉
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增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
〈
代增处置一番。
〉
增年已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名,陋矣!
〈
责增之不能知几,由于不明去就之分,最有关锁。
〉
虽然,增,高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项羽不亡。呜呼!增亦人杰也哉!
〈
结尾作赞叹语,尽抑扬之致。
〉
前半多从实处发议,后半多从虚处设想。只就增去不能早处,层层驳入,段段回环,变幻无端,不可测识。
留侯論
〈
蘇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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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侯論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必有过人之节,
〈
伏能忍。
〉
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
〈
不能忍者。
〉
天下有大勇者,卒
〈
猝。
〉
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
能忍者。○能忍不能忍,是一篇主意。
〉
夫子房受书于圯
〈
夷。
〉
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
〈
楚人谓桥为圯。《史记》:张良尝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愕然,欲殴之。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约后五日平明,会圯上。怒良后至者再。最后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不复见。○入事。
〉
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而世不察,以为鬼物,亦已过矣。
〈
看老人事,非渺茫鬼怪。特作翻案,妙。
〉
且其意不在书。
〈
深入一层发议,此句乃一篇之头也。
〉
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其平居无罪夷灭者不可胜
〈
升。
〉
数。
〈
上声。
〉
虽有贲、
〈
孟贲。
〉
育,
〈
夏育。
〉
无所获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势未可乘。
〈
有大勇者,当此时自能忍之。
〉
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发,盖亦危矣。
〈
良,韩人,其先五世相韩。秦灭韩,良欲为韩报仇。求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十日,弗获。○此正不能忍之故。先抑一笔。
〉
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盖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谋,而特出于荆轲、聂政
〈
两刺客。
〉
之计,以侥幸于不死,
〈
再抑一笔。
〉
此圯上老人所为深惜者也。
〈
惜其不能忍。
〉
是故倨傲鲜
〈
上声。
〉
腆
〈
忝。
〉
而深折之。
〈
鲜腆,言不为礼也。
〉
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
〈
此段见老人以一“忍”字造就子房。是解上文“意不在书”一句。
〉
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迎。庄王曰:“其主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
〈
郑伯能忍。
〉
句践之困于会稽,而归臣妾于吴者,三年而不倦。
〈
句践能忍。
〉
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
〈
此下又提前语申论之。前只虚括,此乃实发。
〉
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馀,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平生之素,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
〈
子房之于老人,可谓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矣。虽有秦皇、项籍,亦不能惊而怒之也。○此段极写子房之能忍,以见其为天下之大勇。
〉
观夫高祖之所以胜,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
〈
忽推论到高祖、项籍,正欲说归子房。
〉
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高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敝,此子房教之也。
〈
高祖能忍,由子房教之,所谓“忍小忿而就大谋”者以此。
〉
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高祖发怒,见于词色。由是观之,犹有刚强不能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
〈
淮阴侯韩信请为假王,汉王大怒,张良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汉王悟,立信为齐王。○举一事,以明子房教高祖能忍。
〉
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
〈
去声。
〉
其志气。
〈
《史记·留侯世家》赞:“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
〉
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
〈
淡语作收,含蓄多少!
〉
人皆以受书为奇事,此文得意在“且其意不在书”一句撇开,拿定“忍”字发议。滔滔如长江大河,而浑浩流转,变化曲折之妙,则纯以神行乎其间。
賈誼論
〈
蘇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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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誼論
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
〈
贾谊,雒阳人,年二十馀文帝召以为博士,一岁中至大中大夫。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之属尽害之,乃短贾生,帝于是疏之,出为长沙王太傅。后召对宣室,拜为梁王太傅。因上疏曰:“臣窃惟今之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帝虽纳其言,而终不见用。卒以自伤哭泣而死,年三十三。○一起断尽,立一篇主意。
〉
夫君子之所取者远,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负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
〈
以其不能待且忍,故云自取。○申“不能自用其才”句。
〉
愚观贾生之论,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远过?得君如汉文,犹且以不用死。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有所为耶?
〈
冷语破的。
〉
仲尼圣人,历试于天下,苟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强扶持,庶几一日得行其道。将之荆,先之以冉有,申之以子夏。
〈
荆,楚本号。将适楚,而先使二子继往者,盖欲观楚之可仕与否,而谋其可处之位欤。
〉
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
〈
得君勤。一引。
〉
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犹曰:“王其庶几召我。”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
〈
爱君厚。一引。
〉
公孙丑问曰:“夫子何为不豫?”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谁哉?而吾何为不豫?”君子之爱其身,如此其至也。
〈
爱身至。一引。
〉
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
〈
得此一锁,方可接到贾生。
〉
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能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
〈
此段说出得君勤、爱君厚、爱身至,必如是始可以无憾。摹写古圣贤用世之不苟,以责贾生。见得贾生欲得君甚勤,但爱君不厚,爱身不至耳。故曰“生之不能用汉文也”,甚有意味。
〉
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
〈
帝初封代王,孝惠无嗣,大臣迎立之。始至渭桥,大尉勃跪上天子玺符。
〉
灌婴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雌雄,
〈
高后时,诸吕欲危刘氏。大将军灌婴,与齐王襄连和,以待吕氏之变,共诛之。
〉
又皆高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已难矣。
〈
此言其上疏中之意。○此段发明贾生不善用才之故。
〉
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
〈
恣。
〉
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唯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
〈
代为贾生画策。
〉
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
〈
责倒贾生,觉《治安》等篇,俱属无谓。
〉
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
〈
有“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句。
〉
萦纡郁闷,趯
〈
同跃。
〉
然有远举之志。
〈
有“予独抑郁其谁语?凤缥缥其高逝兮,夫固自引而远去”句。
〉
其后以自伤哭泣,至于夭绝。
〈
梁王骑堕马而死,贾生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馀,亦死。
〉
是亦不善处穷者也。
〈
不善处穷,即不能自用意。
〉
夫谋之一不见用,则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默默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
〈
文情开宕。
〉
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馀而识不足也。
〈
总断二句,是“不能用汉文”之本,一字一惜。
〉
古之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是故非聪明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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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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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不惑之主,则不能全其用。古今称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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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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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得王猛于草茅之中,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其以此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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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苻坚,因吕婆楼以招王猛。一见大悦,自谓如刘玄德之遇诸葛孔明也,乃以国事任之。○借苻坚能用王猛,正归过汉文不能用贾生,此一转尤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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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深悲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生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操,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不能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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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字为一句。○补出人主当怜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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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为贾生者,亦谨其所发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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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归结到本身上去。○双关作收,深情远想,无限低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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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生有用世之才,卒废死于好贤之主。其病原欲疏间绛、灌旧臣,而为之痛哭,故自取疏废如此。所谓不能“谨其所发”也。末以苻坚用王猛责人君以全贾生之才,更有不尽之意。
鼂錯論
〈
蘇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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鼂錯論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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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说景帝时诸侯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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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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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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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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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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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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狃,习也。○阖。暗说晁错建言削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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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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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句为一篇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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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而苟以求名之所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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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说晁错非其伦。○一段是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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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治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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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说景帝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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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故而发大难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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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说削七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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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有辞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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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出身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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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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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说错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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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他人任其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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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说使天子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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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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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说诛错。○一段是承。○以上两段,摄尽通篇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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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者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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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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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山东诸侯并起,以诛错为名。而天子不之察,以错为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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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帝三年,晁错患七国强大,请削诸侯郡县。吴王濞、胶西王卬、胶东王雄渠、菑川王贤、济南王辟光、楚王戊、赵王遂,合兵反。罪状晁错,欲共诛之。帝与错议出军事,错欲令上自将,而身居守。袁盎素与错有隙,因言唯斩错可以谢诸侯,帝遂斩错东市。○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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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不知错有以取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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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断定,全篇俱发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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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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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坚忍不拔,故能从容收功。伏下“徐”字,反照下“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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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禹之治水,凿龙门,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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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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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冲突可畏之患,惟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图,是以得至于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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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禹作证,为立论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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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以七国之强,而骤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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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徐为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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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为变岂足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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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前知其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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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吴、楚之命,乃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己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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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指出晁错破绽。通篇从此发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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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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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喝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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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欲求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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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前“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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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所逃其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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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前“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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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之至安,己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遗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怨而不平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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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尽晁错,与袁盎何与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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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此之时,虽无袁盎,亦未免于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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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上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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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者?己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已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说得行于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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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见受祸皆错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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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吴、楚反,错以身任其危,日夜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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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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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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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入水为淬。砺,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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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向而待之,使不至于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盎,可得而间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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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段是代为错计,作正意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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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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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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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错自将而讨吴、楚,未必无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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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只责其不自将,收足“出身犯难”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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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乘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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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上“错有以取之”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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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篇先立冒头,然后入事,又是一格。晁错之死,人多叹息,然未有说出被杀之由者。东坡之论,发前人所未发,有写错罪状处,有代错画策处,有为错致惜处,英雄失足,千古兴嗟。任大事者,尚其思坚忍不拔之义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