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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一 宋文
上梅直講書
〈
蘇軾
〉
軾每讀《詩》至《鴟鴞》,讀《書》至《君奭》,常竊悲周公之不遇。
〈
《鴟鴞》,《國風》篇名。周公相成王,管、蔡流言於國曰公將不利於孺子。故周公東徵二年,而成王猶未知周公之意,公乃作《鴟鴞》之詩以貽王。《君奭》,《周書》篇名。君者,尊之之稱。奭,召公名也。成王幼,周公攝政,當國踐祚。召公疑之,乃作《君奭》。○劈頭嘆周公起,奇絶。
〉
及觀《史》,
〈
《史記》。
〉
見孔子厄於陳、蔡之間,而弦歌之聲不絶,顔淵、仲由之徒相與問答。夫子曰:“‘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耶?吾何為於此?”顔淵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雖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夫子油然而笑曰:“回,使爾多財,吾為爾宰。”夫天下雖不能容,而其徒自足以相樂如此。
〈
接手又羨孔子,更奇。○通篇以“樂”字為主。
〉
乃今知周公之富貴,有不如夫子之貧賤。夫以召公之賢,以管、蔡之親,而不知其心,則周公誰與樂其富貴?而夫子之所與共貧賤者,皆天下之賢才,則亦足以樂乎此矣。
〈
富貴而不樂,貧賤而足樂,此周公所以不如夫子也。○雙收周公、孔子,暗以孔子比歐、梅,以其徒自比,意最高,而自處亦高。
〉
軾七、八歲時,始知讀書,聞今天下有歐陽公者,其為人如古孟軻、韓愈之徒;
〈
先出歐陽公。
〉
而又有梅公者從之遊,而與之上下其議論。
〈
次出梅公。
〉
其後益壯,始能讀其文詞,想見其為人。意其飄然脫去世俗之樂,而自樂其樂也。
〈
歐、梅之樂只虛寫,妙。
〉
方學為對偶聲律之文,
〈
即作詩及詞、賦之類。
〉
求昇斗之祿,自度無以進見於諸公之間。來京師逾年,未嘗窺其門。
〈
欲寫其得見,先寫其不得見。文勢開拓。
〉
今年春,天下之士群至於禮部,執事與歐陽公實親試之,軾不自意獲在第二。旣而聞之,執事愛其文,以為有孟軻之風,而歐陽公亦以其能不為世俗之文也而取,是以在此。
〈
嘉祐二年,歐陽文忠公考試禮部進士,疾時文之詭異,思有以救之。梅聖兪時與其事,得公《論刑賞》以示文忠,文忠驚喜,以為異人。欲以冠多士,疑曾子固所為——子固,文忠門下士也——乃置公第二。○“不為世俗之文”,應上“脫去世俗之樂”,正見知己處。
〉
非左右為之先容,非親舊為之請屬,
〈
祝。
〉
而向之十餘年間,聞其名而不得見者,一朝為知己。
〈
以上敍歐、梅之識拔,自己之遭遇,極為淋灕酣暢。
〉
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富貴,亦不可以徒貧賤。
〈
應前富貴、貧賤。
〉
有大賢焉而為其徒,則亦足恃矣。
〈
占地步多少。
〉
苟其僥一時之幸,從車騎數十人,使閭巷小民聚觀而贊嘆之,亦何以易此樂也!
〈
自東坡説出自己之眞樂,乃一篇之關鍵。
〉
傳曰:“不怨天,不尤人”,蓋“優哉遊哉,可以卒歲”。
〈
引成語四句收住。
〉
執事名滿天下,而位不過五品,其容色温然而不怒,其文章寛厚敦樸而無怨言,此必有所樂乎斯道也,軾願與聞焉。
〈
末復以“樂乎斯道”專頌梅公,是“樂”字結穴。
〉
此書敍士遇知己之樂。遂首援周公有管、蔡之流言,召公之不悅以形起,而自比於聖門之徒。長公之推尊梅公,與陰自負意,亦極高矣。細看此文,是何等氣象,何等采色!其議論眞足破千古來俗腸。絶妙。
喜雨亭記
〈
蘇軾
〉
亭以雨名,志喜也。
〈
起筆便將「喜雨亭」三字拆開,倒點出,已盡一篇之意。
〉
古者有喜,則以名物,示不忘也。
〈
釋所以志喜之意。
〉
周公得禾,以名其書;
〈
唐叔得禾,異母同穎,獻之成王。成王命唐叔以饋周公於東土。周公嘉天子之命,作《嘉禾》。
〉
漢武得鼎,以名其年;
〈
漢武帝元狩六年夏,得寶鼎汾水上,改元爲元鼎元年。
〉
叔孫勝敵,以名其子。
〈
魯文公十一年,叔孫得臣獲長狄僑如,乃名其子曰僑如。
〉
其喜之大小不齊,其示不忘一也。
〈
引古爲證。
〉
予至扶風之明年,始治官舍。爲亭於堂之北,而鑿池其南,引流種樹,以爲休息之所。
〈
先記作亭。
〉
是歲之春,雨麥於岐山之陽,其占爲有年。
〈
縱一筆,下便可用「既而」字轉,文始曲折。
〉
既而彌月不雨,民方以爲憂。
〈
跌一句,借「憂」字形出「喜」字。
〉
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爲未足。
〈
又跌一句。
〉
丁卯大雨,三日乃止。
〈
次記雨。
〉
官吏相與慶于庭,商賈相與歌于市,農夫相與忭于野,
〈
「慶」、「歌」、「忭」三字,易法。
〉
憂者以喜,病者以愈,
〈
次記喜。
〉
而吾亭適成。
〈
緊接此句,妙。雨更不可不喜,喜更不可不志,志喜更不可不以名亭在此。
〉
於是舉酒於亭上,以屬
〈
祝。
〉
客而告之,
〈
開出波瀾。
〉
曰:「五日不雨可乎?〈更五日也。〉曰:『五日不雨則無麥。』十日不雨可乎?〈更十日也。〉曰:『十日不雨則無禾。』無麥無禾,歲且薦〈同薦。〉饑,獄訟繁興而盜賊滋熾。則吾與二三子,雖欲優遊以樂於此亭,其可得耶?〈以無雨之可憂,形出得雨之可樂。〉今天不遺斯民,始旱而賜之以雨,使吾與二三子得相與優遊而樂於此亭者,皆雨之賜也。其又可忘耶?」〈
應前「示不忘」,結住。
〉
既以名亭,又從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爲襦;〈如。〉使天而雨玉,饑者不得以爲粟。一雨三日,伊誰之力?〈一眼注著亭,卻不肯一筆便說亭。〉民曰太守。太守不有,歸之天子。天子曰不然,歸之造物。造物不自以爲功,歸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歌非餘文。蓋喜雨固必志,而志喜雨何故卻於亭?此理還未說出,因借歌以發之。
〉
只就「喜雨亭」三字,分寫、合寫、倒寫、順寫、虛寫、實寫,即小見大,以無化有。意思愈出而不窮,筆態輕舉而蕩漾,可謂極才人之雅致矣。
凌虛臺記
〈
蘇軾
〉
國於南山之下,宜若起居飲食與山接也。
〈
筆亦淩虛而起。
〉
四方之山,莫高於終南,
〈
終南山,在陝西西安府。
〉
而都邑之麗山者,莫近於扶風。
〈
麗,附也。
〉
以至近求最高,其勢必得。而太守之居,未嘗知有山焉。雖非事之所以損益,而物理有不當然者。
〈
應「宜若」句。
〉
此淩虛之所爲築也。
〈
點出臺。
〉
方其未築也,太守陳公杖履逍遙於其下,見山之出於林木之上者,纍纍如人之旅行於牆外而見其髻
〈
計。
〉
也,曰:「是必有異。」〈
敘未築臺之先。
〉
使工鑿其前爲方池,以其土築臺,高出於屋之簷而止。然後人之至於其上者,怳然不知臺之高,而以爲山之踴躍奮迅而出也。
〈
敘既築臺之後。「怳然不知」二句,正寫淩虛意。
〉
公曰:「是宜名淩虛。」〈
點出名臺。
〉
以告其從事蘇軾,而求文以爲記。
〈
點出作記。
〉
軾復於公曰:「物之廢興成毀,不可得而知也。〈提句寄想甚遠。〉昔者荒草野田,霜露之所蒙翳,狐虺之所竄伏。方是時,豈知有淩虛臺耶?〈臺從無而有,是說興、成。〉廢興成毀,相尋於無窮,則臺之復爲荒草野田,皆不可知也。〈臺自有而無,是說廢、毀。〉嘗試與公登臺而望,其東則秦穆之祈年、橐泉也,〈祈年、橐泉,皆宮名。〉其南則漢武之長楊、五柞,〈昨。○長楊,較獵之所。五柞,祀神宮。〉而其北則隋之仁壽、唐之九成也。〈仁壽,隋文宮名。九成,唐太宗所建宮,以避暑。〉計其一時之盛,宏傑詭麗,堅固而不可動者,豈特百倍於臺而已哉!〈例興、成。〉然而數世之後,欲求其髣髴,而破瓦頹垣,無復存者,既已化爲禾黍荊棘丘墟隴畝矣,而況於此臺歟!〈例廢、毀。○憑弔今古,唏噓感慨,欲歌欲泣。〉夫臺猶不足恃以長久,而況於人事之得喪、忽往而忽來者歟?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則過矣。〈推進一層說。〉蓋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臺之存亡也。」〈
託意有在,而不說出,妙。
〉
既以言於公,退而爲之記。
通篇只是興成廢毀二段,一寫再寫,悲歌慷慨,使人不樂。然在我有足恃者,何不樂之有?蓋其胸中實有曠觀達識,故以至理出爲高文。若認作一篇譏太守文字,恐非當日作記本旨。
超然臺記
〈
蘇軾
〉
凡物皆有可觀。苟有可觀,皆有可樂。
〈
「樂」字,是一篇主意。
〉
非必怪奇偉麗者也。餔糟啜醨,
〈
醨,薄酒。
〉
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飽。推此類也,吾安往而不樂?
〈
此即蔬食飲水,樂在其中;簞食瓢飲,不改其樂意。○一起便見超然。
〉
夫所爲求福而辭禍者,以福可喜而禍可悲也。人之所欲無窮,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盡。
〈
指富貴利達。
〉
美惡之辨戰於中,而去取之擇交乎前,則可樂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
〈
不超然則不樂。
〉
是謂求禍而辭福。
〈
福可喜,禍可悲,今以求福辭禍之故,而多悲少樂,是求禍辭福也。
〉
夫求禍而辭福,豈人之情也哉?物有以蓋之矣。
〈
蓋,蔽也。○承上起下。
〉
彼遊於物之內,而不遊於物之外。
〈
反超然說。
〉
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內而觀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挾其高大以臨我,則我常眩亂反覆,
〈
即《孟子》「勿視其巍巍」之意。
〉
如隙中之觀鬭,又烏知勝負之所在?
〈
喻眼界之小。
〉
是以美惡橫生,而憂樂出焉,可不大哀乎!
〈
此段言遊於物之內,則因其美惡而生憂樂;遊於物之外,則無所往而不樂。
〉
予自錢塘移守膠西,
〈
錢塘,屬浙江杭州。膠西,即膠州,屬山東萊州。○入題。
〉
釋舟楫之安,而服車馬之勞;去雕牆之美,而庇采椽之居;
〈
採椽不斲。
〉
背湖山之觀,而行桑麻之野。
〈
安得超然?
〉
始至之日,歲比不登,盜賊滿野,獄訟充斥,而齋廚索然,日食杞菊,
〈
春食苗,夏食葉,秋食花,冬食根。○安得超然?
〉
人固疑予之不樂也。
〈
反跌一句,起下文。
〉
處之期年,而貌加豐,髮之白者日以反黑。予既樂其風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
〈
正寫己之安往而不樂。
〉
於是治其園囿,潔其庭宇,伐安邱、高密之木,
〈
安邱、高密,二縣名。
〉
以修補破敗,爲苟完之計。而園之北,因城以爲臺者舊矣,稍葺而新之。時相與登覽,放意肆志焉。
〈
敘完作臺事。○上寫因樂而有臺,下寫因臺而得樂。「放意肆志」四字,正爲「樂」字寫照。上下關鎖。
〉
南望馬耳、常山,
〈
二山名。秦漢間,高人多隱於此。
〉
出沒隱見,若近若遠,庶幾有隱君子乎?
〈
南。
〉
而其東則廬山,
〈
即秦始皇遣盧生入海,求羨門子高者。
〉
秦人盧敖
〈
秦博士。
〉
之所從遁也。
〈
東。
〉
西望穆陵,
〈
關名。《左傳》:齊桓公曰:「賜我先君履,南至于穆陵。」即此。
〉
隱然如城郭,師尚父、
〈
太公。
〉
齊威公
〈
即桓公。
〉
之遺烈猶有存者。
〈
西。
〉
北俯濰水,
〈
韓信與龍且戰,夾濰水而陣。即此。
〉
慨然太息,思淮陰
〈
韓信封淮陰侯。
〉
之功,而弔其不終。
〈
北。○憑今弔古,感慨淋漓,超然山水之外。
〉
臺高而安,深而明,夏涼而冬溫,
〈
寫臺。
〉
雨雪之朝,風月之夕,予未嘗不在,客未嘗不從。
〈
寫人。
〉
擷
〈
賢入聲。
〉
園疏,取池魚,釀
〈
娘去聲。
〉
秫
〈
術。
〉
酒,瀹脫粟而食之,曰:「樂哉!遊乎!」〈
擷,捋取也。醞酒爲釀。秫,稷之粘者,即糯也。瀹,粗熟而出之也。脫粟,纔脫穀而已,言不精鑿也。○寫人與臺之日用平常。○「樂」字一振。
〉
方是時,予弟子由,適在濟南,聞而賦之,且名其臺曰「超然」。
〈
點臺名字。
〉
以見予之無所往而不樂者,蓋遊於物之外也。
〈
應前「安往而不樂」及「遊于物之外」句。超然之意,得此一結,更暢。
〉
是記先發超然之意,然後入事。其敘事處,忽及四方之形勝,忽入四時之佳景,俯仰情深,而總歸之一樂。真能超然物外者矣。
放鶴亭記
〈
蘇軾
〉
熙寧
〈
神宗年號。
〉
十年秋,彭城
〈
彭城,今徐州是。
〉
大水。雲龍山人張君之草堂,水及其半扉。
〈
雲龍山,在州城南,張天驥隱此。
〉
明年春,水落,遷於故居之東、東山之麓。
〈
六。○麓,山足。
〉
升高而望,得異境焉,作亭於其上。
〈
先點作亭。
〉
彭城之山,岡嶺四合,隱然如大環,獨缺其西一面,而山人之亭,適當其缺。
〈
承寫因異境作亭。
〉
春夏之交,草木際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風雨晦明之間,俯仰百變。
〈
又從異境上摹寫一番。
〉
山人有二鶴,甚馴
〈
旬。
〉
而善飛,
〈
馴,順習也。
〉
旦則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縱其所如,或立於陂
〈
卑。
〉
田,
〈
澤障曰陂。
〉
或翔於雲表,暮則傃
〈
素。
〉
東山而歸,
〈
傃,向也。
〉
故名之曰「放鶴亭」。
〈
次點名亭。○二段敍事,錯落多致。
〉
郡守蘇軾,時從賓佐僚吏往見山人,飲酒於斯亭而樂之。
〈
藏「飲酒」二字,作後案。
〉
挹山人而告之,
〈
挹,酌也。
〉
曰:「子知隱居之樂乎?雖南面之君,未可與易也。〈三句,是一篇綱領。〉《易》曰:『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易·中孚》九二爻辭。言九二中孚之實,而九五亦以中孚之實應之,如鶴鳴於幽隱之處,而其子自和之也。〉《詩》曰:『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詩·小雅·鶴鳴》之篇。皋,澤中水溢出所爲坎,從外數至九,喻深遠也。言鶴之鳴在於九皋,至深遠矣,而聲則聞於天。猶德至幽,而有至著者焉。〉蓋其爲物清遠閑放,超然於塵埃之外,故《易》、《詩》人以比賢人君子。隱德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無損者,然衛懿公好鶴則亡其國。〈衛懿公好鶴,出則鶴乘軒而行。一日,敵患,欲禦之,皆曰:「公有鶴,何不以禦敵,乃煩吾爲。」遂亡國。
〉
周公作《酒誥》,
〈
《酒誥》,《周書》篇名。商受酗酒,天下化之。妹土,商之都邑,其染惡尤甚,武王以其地封康叔,故周公作《酒誥》以教之。
〉
衛武公作《抑》戒,
〈
《抑》戒,即《詩·大雅·抑》之篇。衛武公行年九十有五,作《抑》戒以自儆。其三章雲:「顛覆厥德,荒湛於酒。」〉
以爲荒惑敗亂,無若酒者,而劉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後世。
〈
晉劉伶、阮籍,崇尚虛無,輕蔑禮法,縱酒昏酣,遺落世事。與阮鹹、山濤、向秀、王戎、嵇康,爲「竹林七賢」。○引鶴,從上名亭來。引酒,從上飲酒來。
〉
嗟夫!南面之君,雖清遠閑放如鶴者,猶不得好,好之則亡其國。而山林遁世之士,雖荒惑敗亂如酒者,猶不能爲害,而況於鶴乎?由此觀之,其爲樂未可以同日而語也。」〈
應上「隱居之樂」三句。遠想遠韻,筆勢瀾翻。
〉
山人欣然而笑曰:「有是哉!」〈
仍就山人作收。
〉
乃作放鶴、招鶴之歌曰:「鶴飛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覽兮擇所適。翻然斂翼,宛將集兮,忽何所見,矯然而復擊。獨終日於澗穀之間兮,啄蒼苔而履白石。〈歌放鶴。〉鶴歸來兮東山之陰。其下有人兮,黃冠草履,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餘以汝飽。歸來歸來兮,西山不可以久留。」〈
歌招鶴。
〉
記放鶴亭,卻不實寫隱士之好鶴。乃於題外尋出「酒」字,與「鶴」字作對。兩兩相較,真見得南面之樂無以易隱居之樂。其得心應手處,讀之最能發人文機。
石鐘山記
〈
蘇軾
〉
《水经》云:“彭蠡
〈
里。
〉
之口有石钟山焉。”
〈
彭蠡,即鄱阳湖。○引《水经》起,更典实。
〉
郦
〈
力。
〉
元
〈
郦道元,注《水经》。
〉
以为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钟。
〈
一说。
〉
是说也,人常疑之。
〈
人疑。
〉
今以钟磬置水中,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
〈
一驳,伏下“简”字案
〉
至唐李渤
〈
少室山人,唐顺宗征为左拾遗,称疾不至。
〉
始访其遗踪,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
〈
宫音。
〉
北音清越,
〈
商音。
〉
枹
〈
浮。
〉
止响腾,馀韵徐歇。
〈
枹,鼓槌也。
〉
自以为得之矣。
〈
一说。
〉
然是说也,余尤疑之。
〈
余疑。
〉
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
〈
一驳,伏下“陋”字案。
〉
元丰
〈
神宗年号。
〉
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
〈
齐安、临汝,皆邑名。
〉
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尉,
〈
时公之长君苏迈,为饶州府德兴县尉。
〉
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硿
〈
空。
〉
然。
〈
此即李渤之故智。
〉
余固笑而不信也。
〈
仍然是疑,转下有势。
〉
至其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
〈
兀。
〉
闻人声亦惊起,磔磔
〈
窄。
〉
云霄间;又有若老人欬
〈
慨。
〉
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
〈
一段点缀奇景,惨淡凄其,侵人毛发。伏下“士大夫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句。
〉
余方心动欲还,
〈
折笔妙。
〉
而大声发于水上,噌
〈
增。
〉
吰
〈
宏。
〉
如钟鼓不绝。
〈
噌吰,钟声。
〉
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
〈
去声。
〉
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澹
〈
谈。
〉
澎
〈
烹。
〉
湃
〈
派。
〉
而为此也。
〈
一处见闻得其实。
〉
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
〈
讲。
〉
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窾
〈
款。
〉
坎镗
〈
汤。
〉
鞳
〈
榻。
〉
之声,
〈
窾坎镗鞳,钟鼓声。
〉
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
〈
两处见闻得其实。
〉
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
〈
亦。
〉
也;
〈
无射,周景王所铸钟名。
〉
窾坎镗鞳者,魏庄子之歌钟也。
〈
魏庄子,晋大夫。○两处石声,与古钟声无异。
〉
古之人不余欺也! ”
〈
始知古人以钟名石为不谬。
〉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
〈
人谓石置水中不能鸣,盖臆断耳。
〉
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
〈
简。
〉
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
〈
破“人常疑之”句。
〉
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
〈
破“余尤疑之”句。
〉
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
结出。
〉
世人不晓石钟命名之故,始失于旧注之不详,继失于浅人之俗见。千古奇胜,埋没多少!坡公身历其境,闻之真,察之晰,从前无数疑案,一一破明。悦心快目!
潮州韓文公廟碑
〈
蘇軾
〉
匹夫而爲百世師,一言而爲天下法。
〈
東坡作此碑,不能得一起頭,起行數十遭,忽得此兩句。是從古來聖賢,遠遠想入。
〉
是皆有以參天地之化,關盛衰之運。
〈
用是皆二字接,包括古今聖賢多少。
〉
其生也,有自來;
〈
生不苟生。
〉
其逝也,有所爲。
〈
死不苟逝。
〉
故申、呂自嶽降,
〈
大雅,維嶽降神,生甫及申。甫,即呂也;《書》呂刑,《禮記》作甫刑,而孔氏以爲呂侯,後爲甫侯是也。申,申伯也。〇生有自來。
〉
傅說爲列星,
〈
莊子,傳說乘東維,騎箕尾,而比于列星。〇逝有所爲。
〉
古今所傳,不可誣也。
〈
略證頓住。
〉
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忽然提出氣字來。〉是氣也,寓於尋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閒。」卒
〈
猝。
〉
然遇之,則王公失其貴,晉、楚失其富,良、平
〈
張良,陳平。
〉
失其智,賁、育
〈
孟賁,夏育。
〉
失其勇,儀、秦
〈
張儀,蘇秦。
〉
失其辨,
〈
一遇是氣,則貴、富、智、勇、辨,皆無所用,纔見浩然。
〉
是孰使之然哉?
〈
頓上起下,有力。
〉
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者矣。
〈
疊四語,刻畫氣字。
〉
故在天爲星辰,在地爲河嶽。幽則爲鬼神,而明則復爲人。此理之常,無足怪者。
〈
以上言古今聖賢歿後必爲神。是一篇之目。
〉
自東漢以來,道喪文弊,異端並起,歷唐貞觀
〈
太宗年號。
〉、開元
〈
明皇年號。
〉
之盛,輔以房、
〈
玄齡。
〉
杜、
〈
如晦。
〉
姚、
〈
崇。
〉
宋
〈
璟。
〉
而不能救
〈
折入。
〉
。獨韓文公起布衣,談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從公,復歸於正,
〈
文公排異端,明天道,正人心,布衣而挽回世教,其功尤烈。
〉
葢三百年於此矣。
〈
宕句得神。
〉
文起八代之衰,
〈
八代,東漢、魏、晉、宋、齊、梁、陳、隋。
〉
而道濟天下之溺,
〈
公原道等篇,奧衍宏深,障百川,迴狂瀾,所以救濟人心之溺。
〉
忠犯人主之怒,
〈
憲宗迎佛骨入禁中,公上表極諫,帝怒,貶潮州。
〉
勇奪三軍之帥。
〈
鎮州亂,殺帥洪正,而立王廷湊,詔公宣撫,衆皆危之。公至,對廷湊力折其黨。〇四句,說盡韓公一生。
〉
此豈非參天地,關盛衰,浩然而獨存者乎?
〈
應前結住。提筆再起。
〉
蓋嘗論天人之辨,以謂人無所不至,
〈
可以智力勝。
〉
惟天不容僞。
〈
必以精誠感。〇總二句。
〉
智可以欺王公,
〈
人。
〉
不可以欺豚魚。
〈
《易·中孚·彖》曰,信及豚魚。〇天。
〉
力可以得天下,
〈
人。
〉
不可以得匹夫匹婦之心。
〈
天。〇四句,承上生下。
〉
故公之精誠,能開衡山之雲,
〈
公有謁衡山南嶽廟詩云:我來正逢秋雨節,陰氣晦昧無清風。潛心默禱若有應,豈非正直能感通。須臾盡掃衆峯出,仰天突兀撐晴空。是誠能開衡山之雲也。〇天。
〉
而不能回憲宗之惑。
〈
謂貶潮州。〇人。
〉
能馴
〈
旬,
〉
鱷魚之暴,
〈
潮州鱷魚爲患,公爲文投水中,是夕暴風震電起溪中,數日水盡涸,西徙六十里。〇天。
〉
而不能弭
〈
米。
〉
皇甫鎛
〈
博。
〉、李逢吉之謗。
〈
憲宗得公潮州謝表,頗感悔,欲復用之,鎛忌公,奏改袁州,李逢吉因臺參之事,使公與李紳交鬭,遂罷公爲兵部侍郎。是不能止謗也。〇人。
〉
能信於南海之民,廟食百世,
〈
謂潮州立廟祀公。橫插一筆。〇天。
〉
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於朝廷之上。
〈
公自觀察推官入仕,貶山陽,貶潮州,移袁州,行軍蔡州,宣撫鎮州,是不能一日在朝也。〇人。
〉
蓋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
〈
一點便醒,應上人無所不至二句,收住。
〉
始潮人未知學,公命進士趙德爲之師。自是潮之士,皆篤於文行,延及齊民,
〈
齊等之民。
〉
至於今,號稱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
記公于潮。
〉
潮人之事公也,飲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禱焉。
〈
記潮于公。
〉
而廟在刺史公堂之後,民以出入爲艱。前太守欲請諸朝,作新廟,不果。元祐
〈
哲宗年號。
〉
五年,朝散郎王君滌來守是邦,凡所以養士治民者,一以公爲師。民既悅服,
〈
凡作記,最要補出此一筆。
〉
則出令曰:「願新公廟者聽。」〈
聽其所令。
〉
民歡趨之。卜地於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廟成。
〈
記新廟。下忽作辨難,文情涌起。
〉
或曰:「公去國萬里,而謫於潮,不能一歲而歸。〈不及一年而去。〉沒而有知,其不眷戀於潮也審矣。」軾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無所往而不在也。〈何嘗不在潮。〉而潮人獨信之深,思之至,焄〈熏,〉蒿悽愴,〈鬼神精氣蒸上處是焄蒿,使人精神悚然是悽愴。〉若或見之。譬如鑿井得泉,而曰水專在是,豈理也哉!」〈
何嘗專在潮。〇現前點撥,妙解妙喻。
〉
元豐
〈
神宗年號。
〉
元年,詔封公昌黎伯,
〈
昌黎,郡名。
〉
故榜曰:昌黎伯韓文公之廟。
〈
點出廟門上額。
〉
潮人請書其事於石,
〈
點出碑。
〉
因作詩以遺之,使歌以祀公。其辭曰:
公昔騎龍白雲鄉,
〈
莊子,乘彼白雲,遊于帝鄉。謂公昔日騎龍作馬,乘白雲于帝鄉。
〉
手抉
〈
淵入聲,
〉
雲漢分天章;
〈
詩曰,倬彼雲漢,爲章於天。謂公以手抉開雲漢,分爲之天章。
〉
天孫爲織雲錦裳,
〈
天孫,織女也。言若織女爲公織就雲錦之裳。〇此言公之文章,自天而成。
〉
飄然乘風來帝旁。
〈
飄飄然乘高風而降自上帝之側。
〉
下與濁世掃秕糠,
〈
濁世秕糠,喻世俗文章之陋。〇此言公從天而降,爲一代詞章之宗。
〉
西遊咸池略扶桑。
〈
淮南子:日出陽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謂公西遊咸池日浴之地,而略過于扶桑日拂之方。
〉
草木衣被昭回光,
〈
公光輝發越,被及草木,猶日月之昭回于天而光明也。〇此言公光被四表,而爲民物之所瞻仰。
〉
追逐李杜參翱翔;
〈
李白,杜甫,唐之詩士。公與之追逐,參列翱翔于其間
〉
汗流籍湜
〈
殖。
〉
走且僵,
〈
張籍、皇甫湜,同名于時,而不及公遠甚。汗流者,言其愧汗如流也。走而僵,謂其退避奔走而僵仆也。
〉
滅沒倒影不能望。
〈
日光沖激,謂之滅沒。反從下照,謂之倒影。喻公之道德光輝,炫耀奪目,人不能擬而望之也。〇此言公之文章道德,大莫能及。
〉
作書詆佛譏君王,
〈
謂佛骨表。
〉
要觀南海窺衡湘,
〈
公被謫潮州,跋涉嶺海,是謂要觀南海,窺衡山、湘水。
〉
歷舜九嶷
〈
疑。
〉
弔英皇,
〈
九嶷,山名。在蒼梧零陵之間,舜所葬處。英皇,堯女娥皇、女英也。從舜南狩,道死衡湘之間。公歷行舜所廵之地,弔娥皇、女英之靈。〇此言公謫潮,及所經歷之處。
〉
祝融先驅海若藏,
〈
南海之神曰祝融。海若,亦海神。公涉嶺外海道。祝融爲之先驅于海,而海若亦率怪物以斂藏。
〉
約束蛟鱷如驅羊。
〈
謂驅鱷魚之暴。〇此言公之德足以感神,威足以服物。
〉
鈞天無人帝悲傷,
〈
九天,中天曰鈞天。言大鈞之天無人,而上帝爲之悲傷。
〉
謳吟下招遣巫陽。
〈
特遣巫陽謳吟,以下招文公。〇此言公沒仍歸帝旁。
〉
犦
〈
薄。
〉
牲雞卜羞我觴,
〈
犦牲,即犁牛。雞卜,嶺表凡小事必卜,名雞卜鼠卜。羞,進也。言祭以犦牲雞卜之薄,而進我之觴,所以表誠也。
〉
於粲荔丹與蕉黃。
〈
公羅池廟碑,荔枝黑兮蕉葉黃,爲迎送柳子厚之歌。東坡引用其語,以見潮人祭公,亦如公之祭子厚也。〇此言廟中陳祭之品。
〉
公不少留我涕滂,
〈
傷公之歿。
〉
翩然被髮下大荒。
〈
韓公詩云:翩然下大荒,被髮騎麒麟。東坡用此語,蓋祝其來享也。〇歌詞蹈厲發越,直追雅頌。
〉
韓公貶于潮,而潮祀公爲神。蓋公之生也,參天地,關盛衰;故公之沒也,是氣猶浩然獨存。東坡極力推尊文公,豐詞瓌調,氣燄光采,非東坡不能爲此,非韓公不足當此。千古奇觀也。
乞校正陸贄奏議進御劄子
〈
蘇軾
〉
臣等猥
〈
委。
〉
以空疎,備員講讀。
〈
時任翰林,與呂希哲,范祖禹同進。
〉
聖明天縱,學問日新。臣等才有限而道無窮,心欲言而口不逮,以此自愧,莫知所爲。
〈
自謙引起。
〉
竊謂人臣之納忠,譬如醫者之用藥,藥雖進於醫手,方多傳於古人。若已經效於世間,不必皆從於己出。
〈
設一確喻,便可轉入宣公奏議。
〉
伏見唐宰相陸贄,才本王佐,學爲帝師。論深切於事情,言不離於道德。智如子房,而文則過;辯如賈誼,而術不疏。上以格君心之非,下以通天下之志。
〈
極贊宣公。
〉
但其不幸,仕不遇時。
〈
便發感慨。
〉
德宗以苛刻爲能,而贄諫之以忠厚;德宗以猜疑爲術,而贄勸之以推誠;德宗好用兵,而贄以消兵爲先;德宗好聚財,而贄以散財爲急。至於用人聽言之法,治邊御將之方,罪己以收人心,改過以應天道,去小人以除民患,惜名器以待有功,如此之流,未易悉數。
〈
舉奏議中大要言。
〉
可謂進苦口之藥石,鍼害身之膏肓。
〈
荒。〇肓,膈也。心下爲膏。左傳:晉景公疾病,秦伯使醫緩治之。未至,公夢疾爲二豎子曰,彼良醫也,懼傷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醫至,曰:疾不可爲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達之不及,藥不至焉。
〉
使德宗盡用其言,則貞觀
〈
太宗年號。
〉
可得而復。
〈
反振作頓,起下仁宗當用宣公之言。
〉
臣等每退自西閣,
〈
蛤。
〉
即私相告,以陛下聖明,必喜贄議論,但使聖賢之相契,即如臣主之同時。
〈
取善不必以時代拘。
〉
昔馮唐論頗、牧之賢,則漢文爲之太息。
〈
漢文帝謂馮唐曰:昔有爲我言趙將李齊之賢,戰于鉅鹿下,吾每飯未嘗不在鉅鹿。唐對曰:尚不如廉頗、李牧之爲將也。帝拊髀曰:我獨不得頗、牧爲將,何憂匈奴哉。
〉
魏相條鼂、
〈
潮。
〉
董之對,則孝宣以致中興。
〈
魏相好觀漢故事,數條漢興以來,國家便宜行事,及鼂錯、仲舒等所言,請施行之。上任用焉。
〉
若陛下能自得師,莫若近取諸贄。
〈
此段勸勉仁宗聽信之意,最爲婉切。
〉
夫六經三史、
〈
史記及兩漢書爲三史。
〉
諸子百家,非無可觀,皆足爲治。但聖言
〈
六經。
〉
幽遠,末學
〈
子史。
〉
支離,譬如山海之崇深,難以一二而推擇。如贄之論,開卷了然,聚古今之精英,實治亂之龜鑑。
〈
以經史諸子形出奏議,深明宣公之論,便于觀覽推行。
〉
臣等欲取其奏議,稍加校正,繕寫進呈。願陛下置之坐隅,如見贄面;反覆熟讀,如與贄言。必能發聖性之高明,成治功於歲月。
〈
直寫乞校正進御之意。
〉
臣等不勝區區之意。取進止。
東坡說宣公,便學宣公文章。諷勸鼓舞,激揚動人。宣公當時不見知于德宗,庶幾今日受知于陛下。與其觀六經諸子於崇深,不如讀宣公奏議之切當,尤使人主有欣然嚮往、恨不同時之想。
前赤壁賦
〈
蘇軾
〉
壬戌
〈
元豐四年。
〉
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
〈
建安十三年,曹操自江陵追劉備,備求救于孫權,權將周瑜請兵三萬拒之。瑜部將黃蓋建議以鬭艦載荻柴,先以書詐降。時東南風急,蓋以十艦著前,餘船繼進,去二里許,同時火發。火烈風猛,燒盡北船,操軍大敗,石壁皆赤。赤壁有二,惟蒲圻縣西北烏林,與赤壁相對,乃周瑜破曹操處。東坡所遊,則黃州之赤壁,誤也。
〉
清風徐來,水波不興。
〈
先賦風。
〉
舉酒屬
〈
祝。
〉
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
〈
謂《明月》詩中《窈窕》一章。
〉
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斗牛之間。
〈
斗、牛,二星。○次賦月。○風、月是一篇張本。
〉
白露橫江,水光接天。
〈
寫秋景二句。
〉
縱一葦之所如,淩萬頃之茫然。
〈
一葦,謂小舟也。葦,蒹葭之屬。《衛風》:「誰謂河廣,一葦杭之。」〉
浩浩乎如馮
〈
平。
〉
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
〈
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
〉
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
道家飛昇遐舉,謂之羽化。○賦領受此風此月者,一路都寫樂景。
〉
於是飲酒樂甚,
〈
點出「樂」字。
〉
扣舷
〈
賢。
〉
而歌之。
〈
舷,船邊。
〉
歌曰:「桂棹兮蘭槳,〈舟中前推曰槳,後推曰棹。〉擊空明兮泝〈素。〉流光。〈搖槳曰擊。月在水中,謂之空明。逆水而上曰泝。月光與波俱動,謂之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
美人,謂同朝君子。此先生眷眷不忘朝廷之意也。
〉
客有吹洞簫者,
〈
無底者謂洞簫。
〉
依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嫋嫋,
〈
鳥。
〉
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
〈
離。
〉
婦。
〈
嫠婦,寡婦也。○忽因吹洞簫發出一段悲歌感慨,起下愀然意。
〉
蘇子愀
〈
悄。
〉
然,正襟危坐而問客曰:「何爲其然也?」〈
生出後半篇文字。
〉
客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
〈
《文選》:魏武帝《短歌》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孟德,曹操字也,是爲魏武帝。○先引昔所誦詩。
〉
西望夏口,東望武昌,
〈
武昌,即鄂州。夏口,在鄂州江夏縣西。
〉
山川相繆,
〈
同繚。
〉
鬱乎蒼蒼,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
〈
繆,繞也。周瑜,字公瑾,曹操呼爲周郎。此謂曹操爲周瑜敗于赤壁。○現指今所遭境。
〉
方其破荊州,
〈
劉琮降。
〉
下江陵,
〈
自江陵至赤壁。
〉
順流而東也,舳
〈
逐。
〉
艫
〈
盧。
〉
千里,旌旗蔽空,釃
〈
詩。
〉
酒臨江,橫槊
〈
朔。
〉
賦詩,
〈
釃,酌酒也。槊,矛屬。曹氏父子鞍馬間爲文,往往橫槊賦詩。
〉
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
一段借曹公發端,其傷心卻在下一段。
〉
況吾與子漁樵於江渚之上,侶魚鰕而友麋鹿,駕一葉之扁
〈
篇。
〉
舟,
〈
小舟曰扁舟。
〉
舉匏樽以相屬。
〈
祝。○匏樽,酒器之質者。
〉
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
蜉蝣,小蟲,一名渠略,朝生暮死。○無有曹公舳艫千里,旌旗蔽空也。
〉
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
〈
承上「而今安在」。
〉
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
〈
遐想此事。
〉
知不可乎驟得,託遺響於悲風。」〈
終無可奈何也,故借此意于悲聲之中。○以上擬客發議,以抒下文。
〉
蘇子曰:「客亦知夫水與月乎?〈現前指點。〉逝者如斯,〈客所知。〉而未嘗往也;〈客所未知。○此句說水。〉盈虛者如彼,〈客所知。〉而卒莫消長也。〈客所未知。○此句說月。〉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舜。○瞬,目搖也。○客所知。〉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客所未知。「羨」字應上。○即水、月、天、地以自解,見得天地盈虛消息之理,本無終窮,況眼前境界,自有風月可樂,何事悲感?
〉
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
〈
推開一步。
〉
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
〈
應前風月。
〉
耳得之而爲聲,
〈
風。
〉
目遇之而成色,
〈
月。
〉
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客曰「況吾與子」,此曰「而吾與子」。一酬一對之間,差卻境界多少?
〉
客喜而笑,
〈
客轉悲而喜。
〉
洗盞更酌。肴核既盡,杯盤狼藉。
〈
籍。
〉
相與枕藉
〈
謝。
〉
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
〈
結出人自在。
〉
欲寫受用現前無邊風月,卻借吹洞簫者發出一段悲感,然後痛陳其胸前一片空闊。了悟風月不死,先生不亡也。
後赤壁賦
〈
蘇軾
〉
是歲
〈
承上篇。
〉
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將歸於臨皋。
〈
公年四十七,在黃州寓居臨皋亭。就東坡築雪堂,自號東坡居士。堂以大雪中爲之,故名。○寫不必定遊赤壁。
〉
二客從予,過黃泥之阪。
〈
黃泥阪,雪堂至臨皋之道也。○寫不必定約某客。
〉
霜露既降,木葉盡脫,
〈
賦十月。
〉
人影在地,仰見明月,
〈
賦望。
〉
顧而樂之,行歌相答。
〈
賦自本欲歸,客亦偶從。
〉
已而歎曰:「有客無酒,有酒無肴。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
仍用「風」、「月」二字,乃長公一生襟懷。
〉
客曰:「今者薄〈博。〉暮,〈薄,迫也。迫晚曰薄暮。〉舉網得魚,巨口細鱗,狀如松江之鱸。顧安所得酒乎?」〈
客創逸興。
〉
歸而謀諸婦。婦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需。」〈
婦更湊趣。
〉
於是攜酒與魚,復遊於赤壁之下。
〈
泛舟復遊。○敘出復遊之端,最有頭緒。
〉
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
狀景寫情,字字若畫。
〉
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
〈
感慨多少。
〉
予乃攝衣而上,
〈
舍舟登岸。
〉
履巉巖,
〈
巉巖,高危也。
〉
披蒙茸,
〈
戎。○披,開也。蒙茸,草卉叢生也。
〉
踞虎豹,
〈
石類虎豹之狀者,踞而坐之。
〉
登虬
〈
求。
〉
龍,
〈
草木有類虬龍者,登而援之。
〉
攀栖鶻之危巢,
〈
鶻,鷹屬,夜則宿于危巢。吾仰而欲攀之。
〉
俯馮
〈
平。
〉
夷之幽宮。
〈
馮夷,水神。息于深淵之幽宮,吾俯而欲窺之。
〉
蓋二客不能從焉。
〈
上六句,又添此一句,寫盡崎嶇險仄。
〉
劃然長嘯,
〈
嘯,蹙口出聲,以舒憤懣之氣。
〉
草木震動,山鳴谷應,風起水湧。
〈
寫出蕭瑟景況。
〉
予亦悄然而悲,肅然而恐,凜乎其不可留也。
〈
先生至此,亦不能不知難而退也。
〉
反而登舟,
〈
舍岸登舟。
〉
放乎中流,聽其所止而休焉。
〈
賦出人自在。
〉
時夜將半,四顧寂寥。適有孤鶴,橫江東來,翅如車輪,玄裳縞衣,戛
〈
甲。
〉
然長鳴,掠予舟而西也。
〈
空中奇想。
〉
須臾客去,予亦就睡。
〈
舍舟登岸。
〉
夢一道士,羽衣蹁躚,過臨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遊樂乎?」〈
應「樂」字。
〉
問其姓名,俛
〈
同俯。
〉
而不答。嗚呼噫嘻!我知之矣!「疇昔之夜,飛鳴而過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顧笑,予亦驚寤。
〈
借鶴與道士,寄寫曠達胸次。
〉
開戶視之,不見其處。
〈
豈惟無鶴、無道士?并無魚,并無酒,并無客,并無赤壁,只有一片光明空闊。
〉
前篇寫實情實景,從「樂」字領出歌來。此篇作幻境幻想,從「樂」字領出歎來。一路奇情逸致,相逼而出。與前賦同一機軸,而無一筆相似。讀此兩賦,勝讀《南華》一部。
三槐堂銘
〈
蘇軾
〉
天可必乎?賢者不必貴,仁者不必壽。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後。二者將安取衷哉?
〈
入手便作疑詞,文勢曲折。
〉
吾聞之申包胥
〈
楚人。
〉
曰:「人定者勝天,天定亦能勝人。」〈
引證。
〉
世之論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爲茫茫。善者以怠,惡者以肆。盜跖之壽,孔、顏之厄,此皆天之未定者也。
〈
判斷極得。
〉
松柏生於山林,其始也,困於蓬蒿,厄於牛羊,而其終也,貫四時、閱千歲而不改者,其天定也。
〈
即物以驗之。
〉
善惡之報,至於子孫,則其定也久矣。
〈
不必待其已報而後定。
〉
吾以所見所聞考之,而其可必也審矣。
〈
此句便是入題筆勢。
〉
國之將興,
〈
暗指宋。
〉
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報,
〈
暗指晉國。
〉
然後其子孫能與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
〈
暗指魏國。○先虛虛說起。
〉
故兵部侍郎晉國王公,
〈
王祐。
〉
顯於漢、周之際,歷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
〈
厚施。
〉
天下望以爲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於時。
〈
不食其報。
〉
蓋嘗手植三槐於庭,曰:「吾子孫必有爲三公者。」〈
未定之天。
〉
已而其子魏國文正公,
〈
王旦。
〉
相真宗皇帝於景德、祥符
〈
俱年號。
〉
之間,
〈
既定之天。
〉
朝廷清明、天下無事之時,享其福祿榮名者十有八年。
〈
與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
〉
今夫寓物於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
〈
跌宕。
〉
而晉公修德於身,責報於天,取必於數十年之後,如持左契,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
〈
前言「其可必也審矣」,此言「天之果可必也」,正是決詞,以應「天可必乎」之說。轉盼有情。
〉
吾不及見魏公,而見其子懿敏公。
〈
王素。○寫世德子孫,故又添出一世。
〉
以直諫事仁宗皇帝,出入侍從將帥三十餘年,位不滿其德。天將復興王氏也歟?何其子孫之多賢也?
〈
此言王氏之得天未已。意思唱歎不盡。
〉
世有以晉公比李栖筠
〈
雲。○唐人。
〉
者,
〈
請李棲筠作陪。
〉
其雄才直氣,真不相上下。
〈
且說同。
〉
而栖筠之子吉甫、其孫德裕,功名富貴略與王氏等。
〈
且說同。
〉
而忠恕仁厚,不及魏公父子。
〈
請李栖筠,乃只爲此句也。
〉
由此觀之,王氏之福,蓋未艾也。
〈
此又借一相近人出色一番。
〉
懿敏公之子鞏,
〈
拱,
〉
與吾遊,
〈
又添出一世。
〉
好德而文,以世其家。吾是以錄之。
〈
收结劲健。
〉
銘曰:「嗚呼休哉!魏公之業,與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歸視其家,槐陰滿庭。吾儕小人,朝不及夕。相時射利,皇卹厥德;庶幾僥倖,不種而穫。不有君子,其何能國?王城之東,晉公所廬;鬱鬱三槐,惟德之符。嗚呼休哉!」〈
銘意言種槐即是種德。
〉
起手以「可必」、「不可必」兩設疑局,作詰問體。次乃說出有未定之天,有一定之天,歷世數來,乃見人事既盡,然後可以取必於天心。此長公作銘微意。王氏勳業,與槐俱萌,實與此文而俱永。
方山子傳
〈
蘇軾
〉
方山子,光黃間隱人也。
〈
一句伏案。
〉
少時,慕朱家、郭解
〈
俱汉时游侠。
〉
爲人,閭里之俠皆宗之。
〈
好侠是一篇之纲。
〉
稍壯,折節讀書,欲以此馳騁當世,
〈
仍是侠。
〉
然終不遇。
〈
总是豪侠气概,伏下使酒好剑轻财一段。
〉
晚乃遯於光黃間,曰岐亭。
〈
伏岐亭相见。
〉
菴居蔬食,不與世相聞,棄車馬,毀冠服,徒步往來,山中人莫識也。
〈
伏山中人。
〉
見其所著帽,方聳而高,曰:「此豈古方山冠之遺像乎?」因謂之方山子。
〈
后汉书,方山冠似进贤冠,以五采。方山子,是想像得名。
〉
余謫居於黃,
〈
谪黄州监税。
〉
過岐亭,適見焉,曰:「嗚呼,此吾故人陳慥季常也,〈姓名字,亦点出。〉何爲而在此?」〈
惊怪之词。
〉
方山子亦矍
〈
觉,
〉
然,問余所以至此者,
〈
紧接妙,真似一时适见光景。
〉
余告之故。
〈
告以谪居之故。
〉
俯而不答,仰而笑,
〈
逼真隐士行径。
〉
呼余宿其家。環堵蕭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
〈
描写隐士之乐,刻画入情。
〉
余既聳然異之。
〈
一顿,便作波澜。
〉
獨念方山子少時,使酒好劍,用財如糞土。
〈
追叙其侠。
〉
前十九年,余在岐山,見方山子從兩騎,挾二矢,遊西山。鵲起於前,使騎逐而射之,不獲;方山子怒馬獨出,一發得之。
〈
游侠之态如画。
〉
因與余馬上論用兵,及古今成敗,自謂一時豪士。
〈
得此一转,更见悲壮。
〉
今幾日耳,精悍之色,猶見於眉間,而豈山中之人哉?
〈
应前山中之人唤起有得意。
〉
然方山子世有勳閥,
〈
伐,
〉
當得官,使從事於其間,今已顯聞。
〈
一跌。
〉
而其家在洛陽,園宅壯麗,與公侯等;河北有田,歳得帛千匹,亦足以富樂。
〈
二跌。
〉
皆棄不取,獨來窮山中,此豈無得而然哉?
〈
掉转自得意句。有声响。
〉
余聞光黃間多異人,往往佯狂垢汙,不可得而見,方山子儻見之歟!
〈
作不凡语,余波宕漾。
〉
前幅自其少而壮而晚,一一顺叙出来。中间独念方山子一转,由后追前,写得十分豪纵,亦不见与前重复,笔墨高绝。末言舍富贵而甘隐遁,为有得而然,乃可称为真隐人。
六國論
〈
蘇轍
〉
嘗讀六國世家,
〈
史記,六國俱有世家。
〉
竊怪天下之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衆,發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而不免於滅亡,
〈
先怪六國滅亡。
〉
常為之深思遠慮,以為必有可以自安之計。
〈
次爲六國代計。
〉
葢未嘗不咎其當時之士,慮患之疎,而見利之淺,且不知天下之勢也。
〈
次咎當時策士不知天下之勢。下乃發議。
〉
夫秦之所與諸侯爭天下者,不在齊、楚、燕、趙也,而在韓、魏之郊;諸侯之所與秦爭天下者,不在齊、楚、燕、趙也,而在韓、魏之野。秦之有韓、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韓、魏塞秦之衝,而蔽山東之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韓、魏也。
〈
此言韓、魏爲六國蔽障,爲秦咽喉。深明天下之勢。
〉
昔者范雎用於秦而收韓,商鞅用於秦而收魏,
〈
收者,使之附秦也。
〉
昭王未得韓、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齊之剛壽,而范雎以為憂。
〈
一反更醒。
〉
然則秦之所忌者,可以見矣。
〈
引證以明已說之有據。
〉
秦之用兵於燕、趙,秦之危事也。越韓過魏而攻人之國都,燕、趙拒之於前,而韓、魏乘之於後,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趙,未嘗有韓、魏之憂,
〈
八句,只是一句。
〉
則韓、魏之附秦故也。夫韓、魏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於其閒,此豈知天下之勢邪?
〈
此切責韓、魏。
〉
委區區之韓、魏,以當強虎狼之秦,彼安得不折而入於秦哉?韓、魏折而入於秦,然後秦人得通其兵於東諸侯,而使天下徧受其禍。
〈
此切責東諸侯。
〉
夫韓、魏不能獨當秦,而天下之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韓親魏以擯秦。
〈
通篇結穴。下只一意,轉折而盡。
〉
秦人不敢逾韓、魏以窺齊、楚、燕、趙之國,
〈
一轉。
〉
而齊、楚、燕、趙之國,因得以自完於其閒矣。
〈
二轉。
〉
以四無事之國,佐當寇之韓、魏,
〈
三轉。
〉
使韓、魏無東顧之憂,而為天下出身以當秦兵。
〈
四轉。
〉
以二國委秦,而四國休息於內,以陰助其急,
〈
五轉。
〉
若此,可以應夫無窮。彼秦者,將何為哉?
〈
此段深著自安之計在知天下之勢。
〉
不知出此,而乃貪疆埸尺寸之利,背盟敗約,以自相屠滅,秦兵未出,而天下諸侯已自困矣。至使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國,可不悲哉!
〈
感嘆作結,遺恨千古。
〉
是論只在不知天下之勢一句。蘇秦之說六國,意正如此。當時六國之策,萬萬無出於親韓、魏者。計不出此,而自相屠滅。六國之愚,何至於斯。讀之可發一笑。
上樞密韓太尉書
〈
蘇轍
〉
太尉執事:轍生好為文,思之至深,以為文者,氣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學而能,氣可以養而致。
〈
以養氣冒起一篇大意。
〉
孟子曰:「吾善養吾浩然之氣。」今觀其文章,寬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閒,稱其氣之小大。
〈
一證。
〉
太史公
〈
司馬遷
〉
行天下,周覽四海名山大川,與燕、趙閒豪俊交遊,故其文疎蕩,頗有奇氣。
〈
二證。
〉
此二子者,豈嘗執筆學為如此之文哉?
〈
跌蕩。
〉
其氣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動乎其言,而見乎其文,而不自知也。
〈
申明文爲氣之所行,非親嘗者不能道此。
〉
轍生年十有九矣。
〈
開宕。
〉
其居家所與遊者,不過其鄰里鄉黨之人
〈
一
〉
。所見不過數百里之閒,無高山大野,可登覽以自廣
〈
二
〉
。百氏之書,雖無所不讀,然皆古人之陳迹,不足以激發其志氣
〈
三
〉
。恐遂汩
〈
骨
〉
沒,故決然捨去,求天下奇聞壯觀,以知天地之廣大。
〈
虛提以起下四段。
〉
過秦、漢之故鄉,恣觀終南、嵩、華之高
〈
一
〉
;北顧黃河之奔流,慨然想見古之豪傑
〈
二
〉
。至京師,仰觀天子宮闕之壯,與倉廩府庫、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後知天下之巨麗。
〈
三○本欲說見太尉,卻自嵩、華、黃河、京師許多奇聞壯觀說來。文勢浩瀚。
〉
見翰林歐陽公
〈
歐陽修
〉,聽其議論之宏辯,觀其容貌之秀偉,與其門人賢士大夫遊,而後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
〈
四○又引一歐陽公,陪起太尉。妙。
〉
太尉以才略冠天下,
〈
轉接無痕。
〉
天下之所恃以無憂,四夷之所憚以不敢發。入則周公、召公,出則方叔、召虎,
〈
皆周宣一時人。
〉
而轍也未之見焉。
〈
一句挽上起下。
〉
且夫人之學也,不志其大,雖多而何為?
〈
開宕。
〉
轍之來也,於山見終南、嵩、華之高;於水見黃河之大且深;於人見歐陽公,而猶以為未見太尉也!
〈
一齊收捲,勢如破竹。
〉
故願得觀賢人之光耀,聞一言以自壯,然後可以盡天下之大觀,而無憾者矣。
〈
應奇聞壯觀結束。筆力千鈞。
〉
轍年少,未能通習吏事。嚮之來,非有取於斗升之祿。偶然得之,非其所樂。
〈
又自明志氣。
〉
然幸得賜歸待選,使得優游數年之閒。將以益治其文,且學為政。太尉苟以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
住意洒然。
〉
意只是欲求見太尉,以盡天下之大觀,以激發其志氣,卻以得見歐陽公,引起求見太尉。以歷見名山大川、京華人物,引起得見歐陽公。以作文養氣,引起歷見名山大川、京華人物。注意在此,而立言彼在。絕妙奇文。
黃州快哉亭記
〈
蘇轍
〉
江出西陵,
〈
西陵即黃州地。
〉
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湘、沅
〈
原
〉,北合漢、沔,
〈
勉。○湘沅,二水名。漢水出爲漾,東南流爲沔,至漢中東行爲漢沔。
〉
其勢益張;至於赤壁之下,波流浸灌,與海相若。
〈
以亭覽觀江流,故從江敘起。
〉
清河張君夢得,謫居齊安,
〈
齊安,即黃州。
〉
卽其廬之西南為亭,以覽觀江流之勝;
〈
點亭字。
〉
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
〈
倒出快哉。
〉
葢亭之所見,南北百里,東西一舍。濤瀾洶湧,風雲開闔。晝則舟楫出沒於其前,夜則魚龍悲嘯於其下。變化倏
〈
叔
〉
忽,動心駭目,不可久視。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舉目而足。西望武昌諸山,岡陵起伏,草木行
〈
杭
〉
列,煙消日出,漁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數,
〈
上聲。
〉
此其之所以為快哉者也。
〈
一段寫當日所見以爲快。
〉
至於長洲之濱,故城之墟,曹孟德、孫仲謀之所睥
〈
譬
〉
睨
〈
詣
〉,周瑜、陸遜之所騁騖,其流風遺跡,亦足以稱快世俗。
〈
曹操,字孟德。孫權,字仲謀。睥睨,衺視貌。周瑜,權將,嘗破曹操赤壁下。陸遜,亦權將,嘗破曹休,振旅過武昌,權以御蓋覆遜。出入直騁曰馳,亂馳曰騖。○一段弔往古之事以爲快。
〉
昔楚襄王從宋玉、景差
〈
磋
〉
於蘭臺之宮,有風颯
〈
糝,入聲。
〉
然至者,王披襟當之,曰:「快哉此風!寡人所與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獨大王之雄風耳,庶人安得共之?」玉之言,葢有諷焉。夫風無雌雄之異,而人有遇不遇之變;楚王之所以為樂,與庶人之所以為憂,此則人之變也,而風何與焉?
〈
因快哉二字,發此一段論端,尋說到張夢得身上,若斷若續,無限烟波。
〉
士生於世,使其中不自得,將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傷性,將何適而非快?
〈
快字從其中看出,纔起得張君謫居之快來。
〉
今張君不以謫為患,竊會
〈
膾
〉
稽
〈
計
〉
之餘功,
〈
會計,指簿書錢穀言。
〉
而自放山水之閒,此其中宜有以過人者。
〈
與上兩其中應。
〉
將蓬戶甕牗,無所不快;
〈
蓬戶,編蓬爲戶也。甕牖,以破甕口爲牖也。○翻跌。
〉
而況乎濯長江之清流,挹西山之白雲,窮耳目之勝以自適也哉!
〈
緊收,正寫快哉。何等酣暢!
〉
不然,連山絕壑,長林古木,振之以清風,照之以明月,此皆騷人思士之所以悲傷憔悴而不能勝
〈
升
〉
者。烏睹其為快也哉?
〈
反結,更有餘味。
〉
前幅握定快哉二字洗發,後幅俱從謫居中生意。文勢汪洋,筆力雄壯。讀之令人心胸曠達,寵辱都忘。
寄歐陽舍人書
〈
曾鞏
〉
去秋人還,蒙賜書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銘,反覆觀誦,感與慚并。
夫銘誌之著於世,義近於史,而亦有與史異者。
〈
三句是一篇綱領。
〉
葢史之於善惡,無所不書;而銘者,葢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義之美者,懼後世之不知,則必銘而見之;或納於廟,或存於墓,一也。
〈
古之銘誌,必勒之石。或留于家廟,或置之墓前,其義一也。
〉
茍其人之惡,則於銘乎何有?此其所以與史異也。
〈
史兼載善惡,銘獨記善,所以異也。○此段申明與史異句。
〉
其辭之作,所以使死者無有所憾,生者得致其嚴。
〈
嚴,敬也。
〉
而善人喜於見傳,則勇於自立;惡人無有所紀,則以媿而懼。至於通材達識,義烈節士,嘉言善狀,皆見於篇,則足為後法。警勸之道,非近乎史,其將安近?。
〈
此段申明義近于史句。
〉
及世之衰,為人之子孫者,一欲褒揚其親,而不本乎理;故雖惡人,皆務勒銘以誇後世。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為,又以其子孫之所請也,書其惡焉,則人情之所不得,於是乎銘始不實。
〈
此段言衰世銘不得實,起下段,當觀其人意。
〉
後之作銘者,當觀其人。
〈
銘以人重,此句爲通篇關鎖。
〉
茍託之非人,則書之非公與是,
〈
徇私則不公。惑理則失是。
〉
則不足以行世而傳後。故千百年來,公卿大夫至於里巷之士,莫不有銘,而傳者葢少;其故非他,託之非人,書之非公與是故也。
〈
又從觀其人翻出公與一語。見今世之銘,併其義之近于史者,亦失之矣。
〉
然則孰為其人而能盡公與是歟?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無以為也。
〈
此一轉,徐徐引入歐公身上來。
〉
葢有道德者之於惡人,則不受而銘之;
〈
公。
〉
於衆人則,能辨焉。
〈
是。
〉
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奸而外淑,有善惡相懸而不可以實指,有實大於名,有名侈於實;
〈
辨之甚難。
〉
猶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惡能辨之不惑,
〈
而是。
〉
議之不徇?不惑不徇,則公且是矣!
〈
從道德側到文章。
〉
而其辭之不工,則世猶不傳,於是又在其文章兼勝焉。
〈
此以見必畜道德而能文章者,而後可以爲。
〉
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無以為也。」豈非然哉?
〈
此段申明能盡公與是,必待畜道德而能文章者。下便可直入歐公。
〉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雖或並世而有,亦或數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傳之難如此,其遇之難又如此。
〈
可直入歐公矣,偏又作此一頓,文更曲折。
〉
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謂數百年而有者也。
〈
千里來龍,至此結穴。
〉
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而得銘其公與是,其傳世行後無疑也。
〈
挽上略頓。
〉
而世之學者,每觀傳記所書古人之事,至於所可感,則往往衋
〈
興入聲。
〉
然不知涕之流落也,
〈
衋,傷痛也。○波蕩。
〉
況其子孫也哉?況鞏也哉?
〈
收轉,感慨嗚咽。
〉
其追晞
〈
希
〉
祖德,
〈
晞,明不明之際也。
〉
而思所以傳之之繇,則知先生推一賜於鞏,而及其三世;其感與報,宜若何而圖之?
〈
即感恩圖報意頓住,下乃發出絕大議論。正是銘與史異用而同功。
〉
抑又思若鞏之淺薄滯拙,而先生進之;先祖之屯蹶否塞以死,而先生顯之,則世之魁閎豪傑不世出之士,其誰不願進於門?潛遁幽抑之士,其誰不有望於世?善誰不為,而惡誰不媿以懼?
〈
遙應前段警勸之道。
〉
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孫?為人之子孫者,孰不欲寵榮其父祖?此數美者,一歸於先生!
〈
銘一人而天下之爲父祖子孫者,皆知所警勸,其爲美更多于作史者。數美歸于先生一語,極爲推重歐公。若徒爲己之祖父作感激,是猶一人之私耳。
〉
既拜賜之辱,且敢進其所以然。
〈
所以感歐公者。
〉
所諭世族之次,敢不承教而加詳焉。
〈
承歐公來書之教而加詳。
〉
愧甚,不宣。
〈
并結出自慚意。
〉
子固感歐公銘其祖父,寄書致謝,多推重歐公之辭。然因銘祖父而推重歐公,則推重歐公正是歸美祖父。至其文紆徐百折,轉入幽深,在南豐集中,應推爲第一。
贈黎安二生序
〈
曾鞏
〉
趙郡蘇軾,予之同年友也。
〈
提蘇軾說入。
〉
自蜀以書至京師遺予,稱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
〈
點出二生。
〉
既而黎生攜其文數十萬言,安生攜其文亦數千言,辱以顧予。讀其文,誠閎壯雋偉,善反覆馳騁,窮盡事理,而其材力之放縱,若不可極者也。
〈
敍出二生之文。
〉
二生固可謂魁奇特起之士,而蘇君固可謂善知人者也。
〈
一總頓住。
〉
頃之,黎生補江陵府司法參軍,將行,請予言以爲贈。予曰:「予之知生,既得之於心矣,乃將以言相求於外邪?」〈
通篇意在勉二生以行道,不當但求爲文詞。
〉
黎生曰:「生與安生之學於斯文,〈插入安生,妙。〉里之人皆笑以爲迂闊,今求子之言,蓋將解惑於里人。」〈
因迂闊、解惑二句,生出下兩段文字。
〉
予聞之,自顧而笑。
夫世之迂闊,孰有甚於予乎?
〈
自負不少。
〉
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而不知同乎俗。此予所以困於今而不自知也。
〈
迂闊至此。
〉
世之迂闊,孰有甚於予乎?
〈
疊一句,妙。
〉
今生之迂,特以文不近俗,迂之小者耳,患爲笑於里之人。若予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歸,且重得罪,庸詎止於笑乎?
〈
一段答他笑以爲迂闊句。
〉
然則若予之於生,將何言哉?謂予之迂爲善,則其患若此。謂爲不善,則有以合乎世,必違乎古;有以同乎俗,必離乎道矣。
〈
應前,錯落有致。
〉
生其無急於解里人之惑,則於是焉必能擇而取之。
〈
一段答他解惑于里人句。
〉
遂書以贈二生,并示蘇君以爲何如也。
〈
照起作結。
〉
文之近俗者,必非文也。故里人皆笑,則其文必佳。子固借迂闊二字,曲曲引二生入道。讀之,覺文章聲氣,去聖賢名教不遠。
讀孟嘗君傳
〈
王安石
〉
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士,士以故歸之,而卒賴其力,以脫於虎豹之秦。
〈
秦昭王囚孟嘗君,欲殺之。孟嘗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願得君狐白裘。此時孟嘗君有一狐白裘,入秦,獻之眧王。客有能爲狗盜者,乃夜爲狗,以入秦宮藏中,取所獻狐白裘,以獻幸姬。幸姬爲言昭王,釋孟嘗君。孟嘗君得出,即馳去。夜半,至函谷關。昭王後悔出孟嘗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馳傳追之。孟嘗君至關,關法雞鳴而出客,孟嘗君恐追至。客有能爲雞鳴,而雞盡鳴,遂得出。○立案。
〉
嗟乎!孟嘗君特雞鳴狗盜之雄耳,豈足以言得士?
〈
陡然一劈。
〉
不然,擅齊之強,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雞鳴狗盜之力哉?
〈
駁得倒。
〉
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
斷得盡。○疾轉疾收,字字警策。
〉
文不滿百字,而抑揚吞吐,曲盡其妙。
同學一首別子固
〈
王安石
〉
江之南有賢人焉,字子固,非今所謂賢人者,予慕而友之。淮之南有賢人焉,字正之,非今所謂賢人者,予慕而友之。
〈
兩非今所謂賢人者,見其俱以古處自期也。○分提。
〉
二賢人者,足未嘗相過也,口未嘗相語也,辭幣未嘗相接也,其師若友,豈盡同哉?
〈
先翻同字。
〉
予考其言行,其不相似者何其少也?曰:學聖人而已矣!
〈
次點學字。
〉
學聖人,則其師若友,必學聖人者。聖人之言行,豈有二哉?其相似也適然。
〈
接上相似總點同學。○合寫。
〉
予在淮南,爲正之道子固,正之不予疑也。還江南,爲子固道正之,子固亦以爲然。
〈
空中立說,句法變換,自成雋永。
〉
予又知所謂賢人者,既相似又相信不疑也。
〈
醒發同學二字,先後綴映,百倍精神。
〉
子固作《懷友》一首遺予,其大略欲相扳以至乎中庸而後已。正之蓋亦嘗云爾。
〈
此處微分主客,是文家點題法。
〉
夫安驅徐行,轥
〈
吝。
〉
中庸之庭,而造於其室,
〈
轥,車踐也。
〉
舍二賢人者而誰哉?
〈
寫出兩人階級。到底只用合發。
〉
予昔非敢自必其有至也,亦願從事於左右焉爾,輔而進之,其可也。
〈
插入自己。
〉
噫!官有守,私有繫,會合不可以常也。
〈
結出別意。同學兄弟,每每若此,言之慨然。
〉
作《同學》一首別子固,以相警,且相慰云。
〈
正文只此二語。
〉
別子固而以正之陪說,交互映發,錯落參差。至其筆情高寄,淡而彌遠,自令人尋味無窮。
遊褒禪山記
〈
王安石
〉
襃
〈
褒。
〉
禪山亦謂之華山。唐浮圖慧褒
〈
浮圖,僧也。
〉
始舍於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後名之曰褒禪。今所謂慧空禪院者,褒之廬冢也。
〈
敍出所由名。
〉
距其院東五里,所謂華山洞者,以其乃華山之陽名之也。
〈
通篇借遊華山洞發揮,故先點出洞名。
〉
距洞百餘步,有碑仆道,
〈
伏篇末案。
〉
其文漫滅,獨其爲文猶可識,曰「花山」。今言「華」如「華實」之「華」者,蓋音謬也。
〈
閒文生趣。
〉
其下平曠,有泉側出,而記遊者甚眾,所謂「前洞」也。
〈
點前洞。是賓。
〉
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甚寒,問其深,則其好遊者不能窮也,謂之「後洞」。
〈
點出後洞。是主。
〉
予與四人擁火以入,入之愈深,其進愈難,而其見愈奇。
〈
隱下正旨在內。
〉
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盡。」遂與之俱出。
〈
已上敍遊事,筆筆伏後議論。
〉
蓋予所至,比好遊者尚不能十一,然視其左右,來而記之者已少。蓋其又深,則其至又加少矣。
〈
藉此以喻學之深造。
〉
方是時,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
〈
頓宕。
〉
既其出,則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悔其隨之,而不得極乎遊之樂也。
〈
歸結在此一句。
〉
於是予有歎焉。古人之觀於天地、山川、草木、蟲魚、鳥獸,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無不在也。
〈
文情開拓。
〉
夫夷以近,則遊者眾;
〈
應前洞。
〉
險以遠,則至者少。
〈
應後洞。
〉
而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
〈
接入主意。
〉
有志矣,不隨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
〈
翻跌盡致,亦以曲折遞下。
〉
有志與力,而又不隨以怠,至於幽暗昏惑而無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
〈
挽上擁火句。
〉
然力足以至焉,於人爲可譏,
〈
應咎其欲出句。
〉
而在己爲有悔。
〈
應侮其隨之句。
〉
盡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無悔矣,其孰能譏之乎?此予之所得也。
〈
無悔與譏,便是有得,真論學名言。○一路俱是論遊,按之卻俱是論學。古人詣力到時,頭頭是道。川上山梁,同一趣也。
〉
予於仆碑,
〈
應篇首。
〉
又有悲夫古書之不存,後世之謬其傳而莫能名者,何可勝道也哉!
〈
無限感慨。
〉
此所以學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
直至此,方點明學者。記意寓體,收拾已盡。
〉
四人者:廬陵蕭君圭君玉,長樂王回深父,予弟安國平父、安上純父。
〈
點四人結。
〉
借遊華山洞,發揮學道。或敍事,或詮解,或摹寫,或道故,意之所至,筆亦隨之。逸興滿眼,餘音不絕。可謂極文章之樂。
泰州海陵縣主簿許君墓誌銘
〈
王安石
〉
君諱平,字秉之,姓許氏。余嘗譜其世家,所謂今泰州海陵縣主簿者也。
〈
點得有致。
〉
君既與兄元相友愛稱天下,而自少卓犖不羈,善辯說,與其兄俱以智略爲當世大人所器。
〈
略頓。
〉
寶元
〈
仁宗年號。
〉
時,朝廷開方略之選,以招天下異能之士,而陝西大帥范文正公、鄭文肅公爭以君所爲書以薦,於是得召試,爲太廟齋郎,已而選泰州海陵縣主簿。
〈
長才屈於下位者,不堪展讀。
〉
貴人多薦君有大才,可試以事,不宜棄之州縣。君亦嘗慨然自許,欲有所爲。然終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已。
〈
一句斷。下發議。
〉
士固有離世異俗,獨行其意,罵譏、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無衆人之求而有所待於後世者也,其齟
〈
阻。
〉
齬
〈
語。
〉
固宜。
〈
齟齬,謂不遇也。○此是另一種人,提過一邊。
〉
若夫智謀功名之士,窺時俯仰以赴勢物之會,而輒不遇者,乃亦不可勝數。
〈
似說許,又似不說許。
〉
辯足以移萬物,而窮於用說
〈
稅。
〉
之時;謀足以奪三軍,而辱於右武之國,此又何說哉?
〈
韓非工說而發憤於韓王,李廣善戰而終詘於漢武,千古恨事不少。
〉
嗟乎!彼有所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
〈
收上,妙不說盡。
〉
君年五十九,以嘉祐
〈
仁宗年號。
〉
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楊子縣甘露鄉某所之原。夫人李氏。子男瓌,
〈
規。
〉
不仕;璋,真州司戶參軍;琦,太廟齋郎;琳,進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進士周奉先、泰州泰興令陶舜元。
銘曰:有拔而起之,莫擠而止之。
〈
指範、鄭諸公。
〉
嗚呼許君!而已於斯,誰或使之?
〈
盛慨不盡。
〉
起手敘事,以後痛寫淋漓,無限悲涼。總是說許君才當大用,不宜以泰州海陵縣主簿終,此作銘之旨也。文情若疑若信,若近若遠,令人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