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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奕祿等訊問曾靜供詞五條
一
問曾靜:你書內云「五六年之內,四時寒暑易序,五穀耕作少成,恆雨恆暘,荊、襄、岳、常等郡,連年洪水,吳、楚、蜀、粵,到處旱澇時聞」等語。皇上嗣位以來,陰陽和順,風雨時調,五穀豐收,人民樂業。各省之內,間有數州縣旱澇不齊,即動帑賑濟,民獲全安。今你所說四時易序,五穀少成,確是何年、何月、何地呢?吳、楚、蜀、粵到處旱澇,確有何見呢?至於荊、襄、岳、常之地,有你這樣狂背逆亂之人,伏藏匿處其間,秉幽險乖戾之氣,致陰陽愆伏之干,以肆擾天常為心,以更棄人理為志,自然江水泛漲,示儆一方。災禍之來,實因你一人所致。你知道麼?有何說處?
曾靜供:這是彌天重犯僻處山谷,正如坐井議天模樣,不知天壤內如許廣大,見偶爾一處旱澇,遂謂旱澇時聞,不知時序調和,豐收樂業,不旱不澇者,此外遍地皆是。此正不得事體之實,而其根實由眼孔小,不通世事之故也。且當時實不知皇上深居九重,視民間疾苦直如赤子,一遇偶爾旱澇,即動帑賑救,且免其賦供。彌天重犯今日始知聖恩高厚,雖堯舜不過如此,則愚頑無知之罪,實所甘受。一民狂背,皆足致災,此則非精通天人之故者不能知,彌天重犯聞之,豁然如大寐初醒,雖朝聞夕死,亦實幸矣。
二
問曾靜:你書內云「撫我則後,虐我則仇」等語。我皇上夙夜孜孜,勤求治理,愛養百姓之心,無時不切於寤寐,無事不備其周詳。屢年來大沛恩澤,薄海黎庶,莫不均沾。舊欠錢糧,蠲免幾及千萬,江浙等處浮糧,每年減免六十餘萬;至於賑恤蠲除,以及豁免之處,其數至多;南北黃、運河工、堤工,興修水利,開種稻田,察吏安民,弭盜除奸,一切實心實政,日昃不遑。其所以撫天下之百姓者,洵乃養育誠求,如保赤子,所以撫之者至矣。海宇內外,無不深元後之戴。今你不以為撫,而以為虐;不以為後,而以為仇。此是何肺腸?且虐民者何事?你將所見實說。
曾靜供:皇上至德深仁,遍及薄海內外,其用意於民,固可謂亙古少媲。彌天重犯住在遠方,不曉世事,不知天高地厚之恩,但見承平歲久,生齒繁多,遠方之民,富者田多,而貧者或至無田。皇上屢年大沛恩澤,蠲免舊欠,減免浮糧,動計幾百萬,扶養非不極其至,然只有田業者,飽飫其惠,而無田業的,多致憾於雨露之不均。直至舊年到省,今年來京,方知皇上有幾多愛養善所,有幾多扶綏經畫,端拱深宮,憂勤惕厲,無事不周,無微不到,且無時無刻不以天下蒼生為念。功德昭然在目,傳頌哄然滿耳。自古聖帝賢君,用意加惠於民,稱元後,頌父母,載之史冊,垂之經典。以今准古,實所罕聞。此今日海宇內外,所以共深元後之戴。以彌天重犯如此狂詆,如此觸冒,尚有幾多欽恤,幾多寬仁,恩惠頻施,被服愧悔,直不啻如天如地之感。則天下之大,四海九州之廣,無一發一物不在涵育生成之內,尤不等言矣。彌天重犯前之所以不以為撫,而以為虐者,總為謠言所掩隔,遂使帝德難名,食其力者忘其力,王道同天,蒙其化者自不知其化耳。
三
問曾靜:據你在湖南供稱,有「皇帝使人從四川販米至江南蘇州發賣」,又云「廣東、廣西發賣水銀」等語。這賣米事情,乃外省督撫條奏:江浙地方人多米貴,請動帑項於產米省份,採運平糶以濟民食。此是古人移粟之道,且此項運到米石,皆減價糶賣於民,於正項錢糧尚有虧折。如何說販米石爭小民之利呢?至水銀之事,乃因原任貴州巡撫金世揚虧空庫帑,不能完交。署巡撫石禮哈奏稱:金世揚有動帑收貯水銀,可以變價完公。皇上允其所請,令於廣東發賣,乃係保全金世揚身家性命,實出寬大之特恩。你如何說為爭民之利呢?但此二事皆有其因,你在何處聽來?須將傳說之人供出。
曾靜供:彌天重犯於這些事,當時都不曉得皇上神奇作為,經緯妙用。從四川販米至江南蘇州發賣的事,這等謠傳,是這些往來搬家去四川的百姓回來說;廣東發賣水銀,是因走廣東往永興縣過,彌天重犯是永興縣人,雖住居離縣城百數十里,而鄉間常有人在縣來往,傳得此說,並非遠方人說。豈知賣米是移此就彼,乃酌盈濟虛,聖人裁成輔相之能事,而平糶與減價尤一視同仁,萬物各得其所之獻謀。至變賣水銀完公,則又體恤群臣,使法無犯而事得濟,且有以見天地含弘之量,物各因物,而無傷於其中也。此皆帝王之運量,小民不知皇上苦心,遂至妄傳,以為賣米、賣水銀。而彌天重犯彼時莫知聖慮高深,遂誤信以為爭民之利,不知此乃利民之大者也。誣上之罪何逃!
四
問曾靜:你在湖南供內有「極好殺人,京城凜凜」等語。我皇上如天好生,自元年以來,凡矜恤民命之案,不可枚舉。即今四月十一日以後,現有督撫及刑部擬定之案,如雲南之黑夜殺人八十二歲老婦何氏一案;廣東之毆傷服叔謝伯達一案;江西之不知情奸婦劉氏一案;安慶之誤傷兄命郭國正一案;浙江之誤傷妻命曹道生一案;山西之父為代首之劫盜查聲聞一案。凡有一線可生者,皆令九卿詳議,從寬減等。又逃縱之竊盜趙玉等一案,私鑄錢文之張仙等一案。或以愚人未知定例,或情罪稍輕,俱從寬減。至同毆庶母之曹一案,以情罪尚輕,不忍處以極典,命確查定議。其廷臣所議,如定捕役治罪之例,符咒作奸之例,皆以未曾議及通行曉諭,及與以遵奉之期,敕部另行詳議。此數日之內,成讞具在,可逐件與你詳看。難道曾靜未到之先,皇上預知你來,特為此詳刑之事,以示寬大之恩麼!這傳說紛紛,「極好殺人」之說,確有何人枉殺?確於何年何月日濫殺一人?並傳說何人?你須一一據實說來。
曾靜供:彌天重犯始以不知人情世事,誤聽謠言,發狂作悖,而身陷極惡大罪。自事發到長沙,及今大半年,旁聽市井傳頌,歷睹當世休嘉,乃知聖德淵深,光被四表,原無絲毫瑕類,久為普天所共仰。到京以來,無一時一刻不痛悔感泣,惶愧悚慄,不惟無面見人,抑且無地自容,加以皇恩屢頒,更覺受恩愈重,罪過愈深。古今來有這樣聖天子撫綏萬方,直及於禽獸不如之重罪者乎!複蒙諭旨下問,於本月十一日,大人仰承旨意,恭捧皇上御批九卿所奏民間重案,國典條例,彌天重犯跪伏階前,敬讀感服,不覺慌恐汗背。雖聖慮高深,不能仰測毫末,而一種體天好生之德,焦勞愛養之念,盎然見於御批之下,實足令人感泣無窮。
如雲南所奏之黑夜殺人,以主謀造意,歸於八十二歲之老婦,擬斬。複將其子何汪、何世逵、何永傑為同謀加功擬絞。蓋婦人夫死,義當從子,何汪何故不諫止其母,而輕從八十餘歲之老母以殺人,且開場下手打傷,何汪已有明供,似難更扯別人擬抵罪,而黑夜抱草燒尸,尤非八十餘歲之婦人所能,今以何氏擬斬,複以三子擬絞,似傷民命太多。
又廣東之毆傷服叔,此因爭祭田,縣斷銀田,兩未交清,謝日習亦不合持棍至謝伯逵門首詈罵,與平昔越分無禮,強悍而毆尊屬致死者,必竟不同。
又江西之不知情奸婦,此通奸在前,謀殺在後,兩事不相涉。光離居又已多年,劉氏夫妻之義未絕,且有子八歲,豈肯棄夫以從奸!律之所謂「奸夫自殺其夫,奸婦雖不知情,絞而監候」者,此正就通奸時看,非若劉氏之別居有年,此時並無奸意萌發也。此三條聖慮通微,照及民隱,所以不肯依擬,而敕九卿議奏也。
又江西之誤傷兄命,此郭國正、郭國賓兄弟相好,素無嫌隙,因催丁錢小事,拂意生怨,且先是郭國賓以酒壺擲國正不中,而郭國正拾原壺反擊郭國賓,以致殞命。初非立意殺兄,執凶向前毆擊致死,是以改應斬監候。又曹道生之妻汪氏不循婦道,夫索茶不與,嗔責不受,反拾石還擊,以頭撞夫。道生氣忿,乃用柴片連毆,以致殞命。此是汪氏自失三綱大義,非本無犯而道生有意欲殺,律當擬絞也。皇上從寬枷責完結,不惟使夫婦之義正,而欽恤之恩,益覺有加而無已矣。又查聲聞雖盜首,實非本意行劫,乃誤聽李瞎子之言,志在焚毀契券,以圖複占。此愚民無知,情有可原,所以一經伊父代首,聖心之念切,意許原例從寬免死,此皆一線可生,我皇上不忍置之死地也。
又如趙玉、田群、劉五以犯盜監禁逃縱,例當加倍治罪。聖慮謂此本係行竅愚人,未必知有逃縱加倍治罪之例,其所犯罪,仍照舊擬。且敕部頒飭天下衙門,將新例張示禁門,使犯罪囚人,入監即知。又私鑄錢文,律斬立決。張仙等私鑄,睿照分出張仙以造賣銅器為業,因禁止黃銅器皿,遂將所存之銅私鑄錢文,其罪與公行私鑄者有間,著改為應斬監候,秋後處決。是不惟欽恤民命到至處盡處,並分出小民犯科到公私之極處,所謂繭絲牛毛辨析精微,竟至如此。
又如曹同毆庶母,照律擬凌遲,似亦當罪。御批乃謂當孫氏挑唆曹霍檉,共毆狄氏之時,曹先不在旁,孫氏差使女小春喚至。曹聽從父母之命,助毆狄氏,而狄氏至九日殞命,是曹雖行毆擊,原無致死之心。曹著改應斬監候,秋後處決。蓋因案呈有「孫氏差使女小春往喚曹」句,從此一句,遂推原曲諒,恰當其情,恰合其事。我皇上神明照燭,無微不到,又至如此。又如周元伯與周見南比屋而居,因舂米爭碓,彼此詈罵,而周見南遂為周元伯毆傷。部議應斬立決,而旨下九卿議奏,不忍遽爾依議。看來皇上撫育天下蒼生,純是以道,並無一點用法之跡。蓋道無定體,隨時隨地,變易無常,非大聖人之智慮精微,明聰天縱者不能用;法雖從道出,然一落乎法,就拘泥執滯,不能活變了。所以先儒謂三代以道治世,後世以法把持天下。如後世賢君算漢文、景,然文、景得黃老之術,全是以法,故謂黃老清靜,流於慘刻。如犯死者,依法即以死抵,並不肯留心於其中推原曲諒其致死犯罪之由,任天下事來,皆以成法成例斷之,所以得以清靜無為。豈若皇上仁心懇至,全副精神盡用在民身上,宵衣旰食,至勞至勤,有幾多斟酌裁制,權度時中,大用在其中,卓然與堯舜、禹湯同歸一致。
又如御批捕役治罪之例,符咒作奸之例,必須通行曉喻與以遵奉之期。凡有改定科條,俱寬其期限,悉令家喻戶曉,如此而猶有不率教者,加以嚴懲,始為不枉。今法司更定律例,而不示以遵行之期,則彼無知之人,冒昧而犯重闢,是謂不教而殺,於心忍乎!看到此處,覺得一種念切生民之隱,此文王之視民如傷,更切更篤,惟恐民之無知,而自陷於法,這就是個天了。蓋皇上宸宮,渾同天體,天之元氣流行,直貫四時,故當秋肅,未嘗不寓春生之機於其間,所以皇上用刑,亦有幾多寬仁慈惠的苦心流貫於其中。故未事之先,既有許多善政善教,以移民惡而遷於善;萬一偶入於刑,所以體恤而原諒之者,又無所不極其至。即今四月十一以後,數日之內,略舉數端,莫非「肫肫其仁」之發。況前乎此者,不知幾萬千;所經綸裁制神運無方,常情不可得知者,又不知幾萬千。由是看來,皇上之好生德洽,施及薄海,固難以數計矣。
況皇上勤民之下,敬天之念,尤無一時少懈,一時放過。如御批衍聖公孔傳鐸之奏賀卿云本章,江南學院李鳳翥之奏賀瑞芝本章,一字未安,一義未當,亦所不受,皆不肯以臣工頌揚之詞略過。而聖諭所頒,謂「朕之事天,亦猶臣之事君也。臣之視君也,以為九重之尊;而以人君視天,其相越之分,又不啻九重而已也。設以屬員頌其上官,而稱為『上所崇奉』,或稱為『福與君齊』,彼為上官者,能安受而不戰慄乎!今以『效靈齊天』等語見諸奏章,其背理慢神,何以異是?」細玩此段,雖皇上德隆心下,謙光自賁,其實理正義大,至精至當,至實至透,為自古聖君哲後所少到,自當永為萬世之法程。況皇上敬德之至,心細之極,一字之訛落,皆為睿鑒所洞照。如李鳳翥賀本內,訛「賚」字的「齎」字,總督示其倬題叅蔡國駿本,案呈內有「勒索官兵餉銀二三兩」句,落「兩」字,經歷多少衙門對過,多少大臣用心看過而不及,到今皆為皇上摘出、指出。自古帝王一日萬機,多聽內閣分理,即所閱覽臣工本章,亦只看貼黃,貼黃尚慮不能周,何暇及於案呈!況案呈已經許多官員查照不出,而能知之乎!即此不惟見皇上留心國政,至周至密,撫育蒼生,至勞至苦,而且見聖學主敬之純。蓋所謂敬者,無一毫苟且,無一事輕忽,神聚到極處,心細到至處,無一不極其精,無一不盡其詳而已矣。故帝堯稱聖以欽德為先,孔聖修己以持敬為本,而《中庸》歸宿學問到盡頭處,亦曰「篤恭而天下平。」今我皇上細密如此,正所謂「先聖後聖,同揆合符」者也。
彌天重犯山野庸鄙,毫無知識,豈能仰測天地之大!但今日蒙旨下問,直據所見而心悅誠服如此,其實皇上經緯大用,叅贊弘謨,彌天重犯何人何物?從何得知?況從前僻處深山,全未識睹天日,即有意見,亦屬螻蟻度天,何處測其高深?所以謠言一入於耳,即信以為實。今承大人捧出本章,有說馬廷錫訛傳說:皇上因欽天監啟奏,紫微星落在福建地方,為此特差大人赴閩,凡三歲以上,九歲以下男子,盡行誅滅。現有巴蘭泰一同聽見可據。若使彌天重犯當日聽聞,一定以為實事而筆之於書矣,小民無知,大率多同,況彌天重犯尤處深山窮谷中,為小民無知中之無知者!必到今日,一路所聽聞如此,所目見如此,身親被皇恩如此,今日又親目看見皇上用意於民如此,焦勞於治政如此,方實實信得皇上德同天地,明並日月。
從前在長沙,蒙三位大人屢將聖德宣傳,心下雖亦信服,而猶未脫夫舊惑之深也,至今方撥雲霧而睹青天,朗然日月之當心,自是知之明、見之切矣。但憾身陷法網,不能旋歸故里,宣傳皇上大德遍覆,如天如地;聖哲精明,如日如月;洪慈愛養,如父如母。使親戚故舊,鄰里鄉黨以及沿途所過市井都邑,共傳聖神文武,共慶有道天子,共歌太平盛世。且使山陬海,共憤共惡造言流謗者之奸,而憾不共食其肉而寢處其皮,未免死難瞑目,深痛無以報皇上之萬一耳。
五
問曾靜:你在湖南供內,有「將二爺的妃嬪收了」等語。當日密親王之妃,於
康熙五十七年
內已經病故。其餘宮人等,密親王病故之後,皇上念理郡王難以養贍多人,或至少有失所,於密親王甚有關係。是以特降諭旨,令理郡王之生母分別區處,並傳旨詢問諸人,若有仍願居宮中者,悉如聖祖皇帝之老妃居守壽宮之例。於時宮人有願居宮中者,皇上令其另居別宮,厚加廩給以贍養之。此是皇上加恩密親王宮人之盛德,凡宮中之人及廷臣所共知者。今你這話從何處來?又你以密親王為三爺,語雖訛傳,必有亂說的人,你可據實供出。
曾靜供:收妃嬪的話,是
雍正五年
五六月內,往來路上人傳說,衡州路上押解一個犯官過,他如此說。彌天重犯聽得此話不察,妄以為此話自犯官說出,畢竟是實事。其實到今日,萬萬記想個傳說的人不出,亦不知是個什麼犯官,查朝中那年那時月,有什麼犯官往衡州過就曉得。直至舊年到長沙,所得輿論,方知皇上清心寡欲,勵精圖治,至勤至勞,非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欲者,那得如此精明為國,如此焦勞為民!後複聞欽差大人宣傳聖德無瑕,又伏讀聖諭,表裏無憾,恰與在長沙輿論符合。彌天重犯到此,益信得從前傳聞,全無影響,況加恩宮人,厚賜贍養,乃聖主仁民愛物,發政施仁,必自親親託始之意,而謠言竟傳以為收宮妃,豈不深可痛憾!凡此十餘供,非彌天重犯畏死幸生,故為此語,實因奉拿出谷,見聞漸廣,實見得皇上道德政教,從來未有,感戴奮興,自愧不得為聖世之良民,故痛憾至此。其實自供自吐處,內多理屈詞窮,義失氣餒,所以語言無序,不成說話,且山野愚夫,從未知拜奏陳詞,體式不免乖訛錯謬之失。而自到京以來,又愧悔切心,感泣耗神,四肢整頓不起,惶恐戰慄,手指顫震,點畫並不成字,千萬叩首,仰請聖照。
雍正上諭
雍正七年六月初二日,內閣奉上諭:朕從前所批岳鍾琪奏折,偶檢幾件,發與曾靜看。朕與岳鍾琪,君臣之際,一德一心。在岳鍾琪之忠誠報國,公正無私,實自古大臣中所罕見;而朕以至誠御下,恩眷大臣,亦極倚任之優崇。洵為上下交孚,明良盛事。且朕所批岳鍾琪奏折甚多,此不過百分中之一分,而折內加恩岳鍾琪之處,亦不過百分中之一分,而曾靜乃欲上書勸之謀反,豈非醉生夢死,冥頑無知之人乎!此乃天道不容,令其自行敗露也。查曾靜逆書內,有傳聞岳鍾琪兩次進京陛見,俱不允行,岳鍾琪深自危疑,因而上書等語。曾靜平昔夷狄之見,橫介於胸中,又聞此無根之語,不覺其逆心之愈熾,遂為此孟浪之舉。但此傳聞之說,必有所自來,著曾靜確實供出。以曾靜之所犯如此大罪,今尚蒙朕之寬宥,則傳說浮言者,若能悔改,亦必從寬貸,況傳說者未必即為造言之人,若由曾靜供出之人,轉究造言之緣起,則此事可得歸結。著杭奕祿、海蘭詳悉宣示曾靜。欽此。
杭奕祿等恭捧硃批岳鍾琪奏摺諭旨數十件發曾靜、張熙看,曾靜、張熙供詞二條。
一
曾靜供:彌天重犯幼承父訓讀書,粗知仰體朝廷作養人材之意,不肯虛度歲月,自了其生。平常有志於聖賢《大學》之道,期勉強躬行實踐,以副朝廷之望。無奈身處幽僻山谷,名人文士足跡不到,而慈父棄世又早,且家貧力單,勢不能出外遠遊,就正有道。直到中年,得知呂留良為文人所宗,而其議論,亦間有幾處與本心相合者,遂不覺好之,妄引為修身之助。其中有論《論語》上問管仲兩章,以為此乃論聖賢出處節義之大,且有說華夷之分,大過於君之義等語。遂妄聽其說,以為士子立身,必先從出處起腳。初不知本朝列聖相承,備極禮樂文明之盛,亙千古所未有,與《論語》當時所指,何啻天懸地隔。
因先錯看此義在胸,適值雍正四、五兩年,湖廣、廣東等處百姓搬家到四川,往還間有從彌天重犯門前過者,傳說西邊有個岳公,甚愛百姓,得民心,西邊人最肯服他。那傳說的百姓也不知道岳公是什麼名字,是甚官職。後到雍正五年冬,彌天重犯前次所供何立忠,傳說陝西有個總督,其肯盡忠愛民,當今皇帝每每過疑他,防他權重,屢次召他進京,要削奪他的兵權,殺戮他。那總督畏懼,連召幾次不敢進京,皇上見得他守死不肯進京,轉疑得深了。
繼而因這總督原是朝中大臣朱軾保舉的人,皇上隨遣大臣朱軾親到陝西召那總督,那總督不得已,同朱軾一齊進京陛見,奏說皇上用人莫疑、疑人莫用等語。皇上聽說如此,也就如此輕帶過,又見他親身來了,前疑稍釋,乃復遣他回陝西去。那總督不肯去,要人保他方肯去。皇上問朱軾,朱軾不肯保,又問九卿大臣,九卿大臣亦不敢保,皇上乃親自保他去了。
出京門方四日,又有個大臣奏本,說那總督與大臣朱軾,內外陰結黨援,觀皇上屢次召那總督進京,那總督不肯進京,則他目中無君命可知。乃朱軾到他任上,他又不疑,而欣然進京,則他與朱軾為心腹又可知。今日回歸陝西,朱軾是原保舉的人,理應保他,乃又不保,此是朱軾脫身之法,明曉得那總督將來必有變志,所以不保他,期後日皇上責備他不得。於是皇上翻悔無及,前疑愈堅,乃差姓吳名荊山的朝官去趕追那總督,那總督不肯轉身,這朝官吳荊山就在路上自刎了。於是這總督到任,隨上本章,說皇上有如許不是處。此是何立忠在永興縣十九都石見村,低聲獨自告訴彌天重犯的話。
在何立忠當日,竟記不得那總督的姓名,他也只聽說有此事。彌天重犯聞得此話,以為那上本的總督,畢竟曉得宮中事情的確,方敢如此直言。後又聞得彌天重犯前次所供陳象侯說,茶陵州有個陳帝錫,傳說有個本章,其上本的臣子,姓岳名鍾琪。彌天重犯到此方知前所傳甚愛百姓之岳公者,即岳鍾琪也,岳鍾琪即何立忠所傳之陝西總督也。其實當時發狂作悖,因先吃緊呂留良華夷之謬論在胸,復聞得何立忠、陳象侯傳說陳帝錫所說有個本章如此,又適值四、五兩年收成不好,遂孟浪有是舉。誰知事事與所聞如寒暑晝夜之相反,而身徒犯一個極惡莫大的罪過。
到今日彌天重犯伏讀皇上硃批岳鍾琪奏折,方知皇上之至誠御下,並無一點疑貳之心,而大德感人,恩禮又復兩極其至。而岳鍾琪之仰體聖心,委身報國,亦無一點避嫌之迹,而其赤忠血誠,一片敬事之念,到此也無以復加。
即此處張熙一事而論,夫論道義到至精至當,不可毫髮移易,而其謹慎周密,小心精詳,不動聲色,不露形迹,而自然使人獻誠抒悃於其前。此非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不能到,況其聰明睿智,更多神武而不殺者乎!此所謂君聖臣賢,元首股肱,同稱一體;而上下交孚,一德一心,不啻如父之視子,子之事父之切。且於此有以見得我皇知人之明,用人之當,委人之專,任人之誠,淵衷至虛至明,處事至中至正,亙千古而罕覯。此天下之賢良才俊,抱道蓄德之儒,焉得不共聚一朝而樂為之用,各致其力,各致其身哉。彌天重犯到此,翻思從前以犯悖之舉,獻議於岳鍾琪,實為醉生夢死,冥頑無知,更有何說!
但當時雖是彌天重犯罪大惡極,天道不容,所以自行敗露至此;其實彌天重犯此舉,莫之為而為,覺得有個人在身後催促之使動一樣,此不是今日方敢如此說,當時《知幾錄》上亦略言及此意,難逃聖明洞鑒。所不解者,彌天重犯自反,當身雖為禽獸,其實平日並無半點過惡得罪於天,而祖父以來,歷世積善,常言三代行善人家,在彌天重犯的祖父,可稱得一句十代積善人家,不知如何流到彌天重犯的身上,竟犯一個赤族磔屍的大罪。且事發奉拿之會,彌天重犯聞得此信,自料當身固不免於寸磔萬剮,而且遺禍於家門,憂憤填心,決計自盡。此時思欲望火投火,望水投水,以求速死,以免誅連,然竟不能得死,彼時解此緣故不得。
到今日想來,若使彌天重犯當時即死,不惟皇上不得洞鑒彌天重犯致罪之由,且皇上深居九重,又何由知得外面許多奸回造謗,有許多悖義興譏?且事到今日,以彌天重犯如是之罪,蒙皇恩如是之寬宥,今又傳旨釋放彌天重犯之老母幼子,並憫念彌天重犯等炎暑過傷,命醫調和,惟恐不得其所。然若彌天重犯生民未有之大罪,亦無以顯皇上生民未有之大德。由是看來,彌天重犯無為而為,當年有此狂悖之舉,求死不死,今日得蒙寬宥之典。皆因皇上道隆德盛,以天理言之,不當妄詆;本朝名正言順,以天道方之,不可輕議。
所以皇天篤佑,故默使彌天重犯之山鄙無知,冒昧上書於皇上一德同心之大臣,以顯皇上之大德如天於山陬海,表本朝得統之正於地久天長。不然,湖山萬里之外,奸黨之流謗,何由得知?窮鄉陋儒之胸,呂留良之逆說,何由得解?豈不全是個天在此主持默使!至若謂傳言之人,彌天重犯以如是之罪,尚蒙皇上寬赦之典,則傳說浮言者,若能悔改,亦必從寬貸。況傳說者未必即是造言者,諭旨煌煌,早已體恤及隱,彌天重犯何所顧慮?而敢於隱匿,忍於隱匿,以負我皇上天高地厚之恩乎!除前此所供外,實實別未有人傳說。
二
張熙供:重犯愚闇淺陋,生長山隈,如蛙囿井。但身處光天化日之下,少小頗知以讀書從學為大,然竟不知讀書之錯,從學之誤,其害一至於此也。蓋因重犯家世寒微,人文科第,寂寞無聞;僻外窮鄉,無緣得見賢士大夫,以正其趣而發其蒙。迨後年二十五,始見有郴州永興縣曾靜入學文字,原評為湖南第一卷,心竊慕之,遂欲負芨從遊幾席之下。在重犯只知學問是務,并不知有所謂人間事;彼時犯師曾靜亦閉門掃軌,甘窮守寂,惟日以前言往行及近世文章道德指授。
後因鄉窮無書可讀,於前歲承犯師曾靜命,以四書五經之大全,以及朱子語類文集,隔於河山之險阻,要重犯往各省購求。因至浙江呂留良家買書,偶見其家有詩稿一本,重犯素聞犯師曾靜說,呂留良評選時文論頭批語,說理據章句集注,為近世名儒。因此即以其詩為必高,遂求取以歸。犯師曾靜看見其中有《錢墓松歌》及《題如此江山圖》,始而怪,即而疑,繼而信。以為呂留良生長江浙大地,其議論文章為天下人宗,夫豈有差?又限於素來不識本朝得統之正遠邁商、周之盛,因此華夷之見橫介於中心,加之當今皇帝之龍德賢於堯舜者,無由得知於雲山萬里之僻壤。而犯師曾靜,初以錯會華夷之分,而誤聽謠言蠱惑,既以誤聽謠言蠱惑,而大昧夫君臣之大倫。
是以於去歲戊申之秋,忽有犯師書,命上陝西總督岳鍾琪。重犯無知,屬在弟子,遂誤聽師命,冒然前往。及到投遞後,岳公始而嚴審。重犯以受犯師曾靜「只去獻議,不必告以姓名里居」之命,且彼時無知之見,誤信師說,尚固執為事關天經地義之所在,舍生可以取義,所以寧受三木之重刑,至暈絕不變。岳鍾琪知重犯死不肯供,不能改移,旋即放夾,許重犯為好漢子,且慰之謝之,以賓客禮待之。於逆書所言事理,無不盛稱以為實,復告以其家亦有《屈溫山集》,議論無不與逆書相合。既見重犯堅不告犯師姓名,乃呼天以示之信,乃言當身所處之危險,甚至垂淚以示其誠;且具書具儀時,告以必欲聘請曾靜以輔己。命侄整裝,即欲與重犯同行,更以長安縣李知縣扮作親信之家人王大爺時刻相陪伴。無一不極其機密而渾然無跡。以重犯當時之固執師說,雖死不肯搖奪者,卒乃使重犯實情畢露,然後具折奏聞。
由今看來,事固屬上天篤愛皇上,故冥漠中默使此逆舉敗露於重犯之手,然使岳鍾琪不備極其智慮之周密,則重犯之冥頑,只知拼一死以全義信於犯師曾靜,則逆情亦未輕易得顯著。凡此,皆岳鍾琪之忠赤貫日,精誠動天,出其素蘊經濟弘猷,為國家攘除奸凶,是以頑鈍者莫逃其鑒,奸宄者自獻其誠。然岳鍾琪之盡心為國,而能至於此極者,實由我皇上知人之明,用人之當,虛公下應,至誠感孚之所致也。重犯從前毫不解其故,直至今日得蒙皇上之高厚洪恩,深被德化,又見旨意發出所批岳鍾琪奏折數十通,重犯跪讀越日,仰見皇上惟以至誠恩眷大臣,備極禮際之隆盛,恩意之周密不啻如父之視子,誠為亙古之所未有;而岳鍾琪赤忠圖報,不避嫌怨,只知有國,不知有身,不啻如子之事父,亦為自古名臣所罕見。
以此回想,重犯前此之妄承犯師使令,冒昧上書者,實實醉生夢死,冥頑無知之極也。當此益覺愧死無地,痛恨追悔之莫及,敢不剖析隱曲,輸情服罪,哀懇皇上之矜恤於萬一乎!重犯之背逆心肝,實盡於此。至於傳說浮言之人,俱在犯師曾靜所供內,重犯實另無見聞。若稍有傳聞,重犯當此時深沐皇上千古未有之殊恩,雖粉身碎骨,亦不足以仰報,何敢忍心昧理,為他人諱罪,以負我皇上天高地厚之恩哉!
曾靜跪讀供詞二條
杭奕祿等遵旨恭捧《大禮記注》宣示曾靜,曾靜跪讀供詞一條。
曾靜供:經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又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是古之帝王治天下,其大本大根,必在于孝。誠以孝為百行之源,萬化所從出之地,所謂「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如木之有根,水之有源,必根盛而後望得葉茂,源深而後可得流長,必親親無虧,而後德足以仁民,仁民量滿,而後功足以覆物。是德教加於百姓,樂利普遍環區者,皆由一孝所致,即《論語》所謂:「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是也。然理雖一定而不易,其實躬行實踐者少。至於三年之喪,雖曰「自天子達於庶人,父母之喪,無貴賤一也」。然新主當萬機綜理之下,苟非仁孝誠敬之至,實有難行。此不唯三代以下罕見,即三代以上之聖君哲後,從頭算來,亦未聞歷歷有幾。古稱大孝,首推虞帝,然當上世渾噩,風氣未開,禮制未備,三年之喪,未經記載,其詳不可得知。繼算武王為達孝,禮制略述于《中庸》。其中喪葬之制,春秋祖廟之修,繼志述事之績,與夫追王之禮,享帝之儀,可謂千古郁郁之盛。然在當時,武王亦不能獨成其美備,大事多資周公之力,定於周公之手。其餘只有高宗,書載諒陰三年,所以卒推商朝中興賢聖之首君。然在當時,孔門高弟亦疑其勢有難行,後儒注疏亦多疑諒陰之制為心喪,未必能實居廬被素也。後世以日易月,雖自漢文帝,然戰國時,滕文公欲行三年之喪,訪於孟子,父兄百官,皆不欲,謂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則是短喪之制,自春秋戰國時,已視為泛常矣,豈獨自漢始乎!即在諸侯素稱秉禮之國,亦不能行,況無子乎!自是以來,歷代帝王固無有能行者,即向有一二好禮之君,仁孝之主,則有欲行而勢不能行者,有勉強行之者,而不終者;有徒循其名,而不能盡其實者,求其實能盡禮盡制,出於至情,發於本心,表裡無間,始終如一日者,則絕無焉。
我皇上至孝至仁,至誠至敬,超越萬古帝王。自聖祖仁皇帝升遐之後,繼以孝恭仁皇后賓天,共歷三十五個月,悲哀極至,感慕之誠,久而彌篤。撫時生悲,觸緒增傷,見愾聞,追思永慕,無時或釋於懷。每朝夕共奠,朔望殷祭,哀痛迫切。至扶送梓宮,贍拜山陵,慘怛號呼,一時萬眾感泣,不能仰視。即聽政臨朝,總理萬機之下,偶有感觸,輒欷歔流涕,哀情所發,忘不自勝。群臣日侍左右,仰瞻天顏,無不吞聲哽咽。因諸王大臣援引古典,再三奏請,於天地宗廟之大祀,恭行典禮。皇上雖勉從所請,仍於養心殿齋居素服,以盡思哀思慕之誠,三年諒陰,恪遵古制。乃聖德謙讓,卻而不居,屢下諭旨,謂情不容以自禁,心不能自覺,遑論其合於古制否乎!細恩旨意,正得制禮之意,適合禮制之至,非精通性命之微者不能到。且當聖祖仁皇帝服闕之時,將近孝恭仁皇后大祥之侯,群臣奏請釋哀即吉,我皇上諭以「臣民固有不同,朕於所生,何有二視!朕非有意遵循古制,但行其心之所安而已。」逮後諸王大臣屢疏懇慰,而明旨屢頒,反覆曉諭,不允所請。仍素服齋居,觸物生悲,感念孝恭仁皇后,即復追思聖祖仁皇帝,怙恃交慕,歷久彌深。
夫喪服本以期斷,三年為加隆,所出古人制禮儀節以漸而減,誠以歷時既久,人子之孝思,有所易匱故也。至若前喪未除而遭後喪,三年有加,為日益長,非仁孝誠敬之至,安能持久而不懈!況兼服行之母后,歷三年始終如一日者,尤為僅見之事。此無論自古帝王所未有,即史冊所載,士大夫中,秉禮之家,篤行之士,亦未聞有盡哀盡禮,初終不逾如是者也。況自古帝王,當喪則多廢政之累,而臨政又不免忘哀之咎。而我皇上於齋居永慕之中,孝思所及,無一事不體聖祖之心以為心。是以敬天法祖,大孝至誠,旰食宵衣,勤求民隱,揚清激濁,整飭官員,蠲數百萬惟正之輸將,開億萬年無疆之樂利;推繼志述事之孝思,行存亡興廢之盛典;事事默契天心,念念感通聖祖。豈但徽號之議,協萬世之人心;配天之典,冠百王之隆會。與夫晨昏之瞻拜,朔望之祭享,守陵之致敬,廟寢之告虔,無一時不思哀思敬,無一事不盡禮盡誠而已。此所以至誠至孝,感通天地。當聖祖仁皇帝袷祭之時,合璧聯珠,即懸象於蒼昊;迨孝恭仁皇后祥之候,一莖九穗,復呈瑞於郊圻。域中河清四省,孝陵蓍草叢生。非仁孝誠敬之至,與天無間,曷克臻此!此豈三代以下之賢君,所得仿佛其萬一!進而上之,雖極虞帝之大孝,武王之達孝,其精詳亦未聞是過也。
彌天重犯從前僻居山谷,以謠言惑亂,何知聖德萬分之一!今伏讀《大禮記注》,不唯信從前之聽聞出於誹謗,如墜深谷,而且信得我皇上之至孝純仁,亙萬古之聖帝明天子所不到。是以數日以來,不覺痛心割肝,刻刻泣流濕襟。一面感聖德之純誠,思得法以宣傳於窮鄉海隅,并及故鄉間里;一面痛老母之衰獨遠離,期遂志復親音容,得詳告聖天子如是之大恩大德,俾臨年得以歡喜瞑目。夫以彌天重犯冥頑無知之極,今聞見聖主之至仁聖孝,至誠至敬,如此極至弗加,尚有以感動其天良,觸發其至性,泣流濕襟,不覺欣欣戚戚,有歸厚之思。況天下聞之,焉有不大昭於變之休,咸登比戶可封之域乎!
杭奕祿等遵旨恭捧皇上硃批,發與各省督撫大吏奏摺諭旨數百件,宣示曾靜,曾靜跪讀供詞一條。
曾靜供:彌天重犯讀書淺少,如何曉得天地高厚?況屬山鄙狹陋,負罪彌天。一旦身近聖天子之光,忽睹廣大精深,膽寒心裂,愈覺竅口難開。只有聖德神化,感通於變,其效甚速。是以彌天重犯昔雖冥頑,同於禽曾,今得被化,幸轉人胎。以此心下猶具蟻知蚊見,稍得窺於高深於萬一。
竊聞天以好生為德,而好生中有無限因時制宜,至當不易之法。在天不能運量裁制以成其能,盡舉而畀之於聰明睿智,能盡其性,合其德者為之。是君之心即天之心,君之德即天之德。凡天所欲為者,君體天之心為之;天所欲行者,君體天之德行之。君未嘗參一毫己意於其中,事事仰承天命而已。所以大君之號曰天子,言善繼善述,與天不分兩體,實一氣貫注,如子之承父也。但天隱而難見,其本體之流露者,惟理而已。故先儒曰:「天即理也。」人君政刑德禮,渾然從一,理運量發,露於兩間,斯方稱得是天踐形合德的肖子,而為大君當身之職分。以是粵稽歷代帝王,雖代不乏英偉賢智,而求其運量裁制,渾乎天理之公,而無一毫人欲之私,得天之有子者,歷數千載而罕見。
今伏讀聖諭,而知我皇上渾然一理,泛應曲當,其施之於政刑,見之於德禮者,無一處不知之極其精,無一事不處之極其當。神明盡化,化裁盡變,推行盡通,聖德神功,蟠際天地。而究其歸,皆因物付物,初未嘗稍存一毫成見,介於虛明應物之天也。只見得念念從民設想,處處體天定趨,所以無事無時不以聖祖皇帝為懷。蓋聖祖皇帝乃天篤愛之肖子,聖祖皇帝之心即天心,聖祖皇帝之德即天德,一而二,二而一,懷想聖祖皇帝即是體天地。
況敬天之至,至誠肫懇,本於性生,而儆戒乾惕之切,尤天一時或釋於懷。所以天人交孚,呼吸相通,而感應之理,不惟見之最深最切,抑且屢試屢驗,捷如影響。自是以敬天之念勤民,深宮幾多經緯天地的籌畫,神運無方的猷謀,無一時一刻,不以愛養天下蒼生為念,為斯萬物各得其所而後即安。是以憂勤惕厲不遑寧處,凡可以利生民之安,除生民之若者,思無不到,到無不行,行無不實。知民之艱難在食,蠲租減賦之典,無年不頒;賑災救患之澤,無處不遍。偶聞一處旱澇,即憫念憂形,不惟減膳,甚或飲膳不御,彈竭精誠,為民祈禱,多修人事,以格天心。率至禱雨雨通,祈晴晴應。復以食乃民天,農為食本,每歲躬耕藉田,以重農事。而老農之勤勞儉樸者,亦歲舉給以品秩榮其身。思明刑原以弼教,而群德期於好生。法雖一定,心本寬仁,稍有一線可生,則因事原情,時生惻隱之念。誠以民命至重,寧過乎仁,毋過乎義也。知察吏所以安民,而懲貪兼得以養廉,宵旰憂勤,無非為國計民生,思久安長治之策,所以隱微之中,疑似之間,辨晰精詳,秋毫不爽。如諭公私二字,關係甚重,不可不辨。而公中有私,私中有公者,尤不可不時時警戒。與夫論因循苟且,一味求悅於人,稱贊之者甚多,即如阿大夫之譽言日至也;杜絕私情,不肯取悅於眾,謗議之者甚多,即如即墨大夫之毀言日至也。又如辨武斷鄉曲者非是武斷,攬權者實非攬權,此毫厘千里之間,帝堯亦以為難,今皆剖決明晰,如絲過扣,毫髮不混。此所以用賞用罰,忽用忽舍,無往而不得其公正之至者,為淵衷虛而權度精明也。
蓋皇上淵衷為止水,如明鑒,萬物之過其前者,妍自然畢露而不容掩。原非鑒與水留戀於當前之物,而後得照見,若稍留一毫意見去照物,則鑑與水虛明之本體,反為此意見所掩蔽,而照物不見了。必渾乎天理之公,而不雜一毫人欲之私,方有此種境界。故舉凡用人理財,養老恤幼,崇師訓士,以及揆文奮武,皆開千古所未開之盛典,而實極千古所未到之至善。且詔誡所頒,反覆丁寧,區畫詳密。內自大臣群僚,外及軍民童叟,務期天下群登樂利之域,共享升平之福。其中旨意周切,理熟義精,一言一字,皆可與二典三謨並垂天地而不朽。是不惟仁天下之心,安天下之學,超越天下之才識,亙萬古之聖君哲后莫與媲。
而即比自朝至暮,一日萬機,件件御覽,字字御批。一應上任官員,無論內外大小,每日必逐一引見,諄諄告誡以愛民扶綏之至意,事至物來,隨到隨應,不留一毫不周不密、不精不當之憾。直至二三更,方得覽批各省督扶奏折,竟不用一人代筆,其焦勞如此。此種歷練天下之精神,亦亙古勵精圖治的至君哲後所不到。尚猶聖不自聖,每以為君難為慮,並以不及聖祖之聖德神功為憂。是以德合天地,至誠感孚。數年以來,諸瑞齊見,萬福駢臻,而且道不拾遺,藹然成周太和之盛,唐虞熙之隆,亙千古而再覯者。
彌天重犯身犯寸磔之典,自痛生聖人之世,竟生不得為聖人之氓,庶幾死為聖世之鬼。豈料聖德同天,沛生民未有之殊恩,既超禁處廈,復給食賜衣,今蒙恩旨,又復開鎖,皇德皇恩巳極,蕩蕩難名。彌天重犯,搶地呼號,痛心挖髓,此時卽置之極刑,亦王法人情所當然,死亦知恩感德,甘心瞑目。况螻蟻百姓,當此皇恩無涯,何敢言報。只願插翅徧飛宇内,凡人力所能到,足跡所可及,逢人逢地,宣揚聖德,同天之大,無間内外,申明本朝得統。之正,直邁商周,一洗從前謠言之謗,共知呂留良爲聖世之逆賊,使山陬海澨,到處謳吟,永永傳頌聖人之德,共喜爲聖世之氓,共歌太平之世,共祝有道天子萬壽無疆,以贖補當身萬死蒙赦之罪,斯幸耳。深情結胸,重義透髓,一字一泣,謹供。
内閣九卿等遵旨覆訊曾靜併請正法奏本
刑部等衙門奏為遵旨覆加訊問事
上諭:「曾靜一案,前命侍郎杭奕祿、副都統海蘭詳加審訊。據曾靜逐款回供,俱是悔過感恩之語,此等奸險之徒,語言詐偽,或畏懼誅戮,故勉強作此認罪之詞;抑伊自知罪大惡極,愧恥悔恨,出於本心。著大學士、九卿詹事、翰林、科道,將從前詰問各款,逐一再加訊問,確取口供具奏。欽此。」臣等將杭奕祿等遵旨審訊曾靜口供,逐款覆訊,據曾靜供出,與從前口供俱各相符,俯首認罪,甘服上刑。
又據供:「彌天重犯罪案,今日蒙知大人逐款勘訊,自知萬死萬剮,更有何法可解!所痛恨者,實因住在深山窮谷,愚昧無知,是以呂留良之逆說情論,得以迷心。惟其有呂留良之悖論在心,所以阿其那、塞思黑、允禵之黨羽匪類,并發遣廣西人等之奸謀流謗,得以惑聽。抑惟其有阿其那等之流謗在心惑聽,而呂留良之邪說悖論,愈得以固志。二者交乘,相因為害,遂致釀成亙古未有之極惡而不自知。直到後來,實見得我皇上之至德同天,與我朝得統之正,直邁商周,方知從前之錯謬,自悔自愧,自咎莫及。」「蓋我皇上之大德,彌天重犯自舊歲到今,飽飫已周年矣。不惟目睹耳聞,深仁厚澤之在天下,為自古所未有,即彌天重犯以螻蟻之微,冒犯九五之尊,萬死不足蔽辜,而當親皇恩,尚容留苟延殘生以到今日。雖堯舜之對,亦未見有此出格殊恩至於如此,又豈漢高之寬,唐太之明,所能擬似於萬一!況我朝得統之正,治化之隆,並非泛說『遠邁商周』。一語所能盡。蓋我朝龍興,不由中土而起於滿州,由滿州而至中國,地之相去數千餘里,而德化之盛,及於中土,薄海內外,無不傾心愛戴。由是天與人歸,使大統一朝而成,不勞而得,並非湯武之居中漸化,而後民心樂從,始有天下者可比。其規模更大更遠,所以為亙古莫及。」「凡此皆是彌天重犯舊歲一路來,親被我皇上的德化,親見熙景象,頌德歌功,歡聲載道,不覺傾心悅服至此。則前之狂悖,由於無知,後之愛戴,出於有見。前後雖異,其實皆發於本心。此固不是巧說以偷生,亦非旁人所能代為指撥開導而有是說話,實字字句句皆從一片良心發出。且彌天重犯從頭一路細思,實由列祖列聖之功德,在天地間極其大,我皇上之聖仁,邁古今而極其至。故皇天默使彌天重犯傳其害道悖義之論,露其奸黨謗毀之行,以顯聖德於深山窮谷,申名義於千秋萬世,使天下之大,萬世之遠,人人悅服,處處傾心耳。所以彌天重犯到今日感德被化之餘,願置身極典,以求其心之所安。且使天下萬世,共知我皇上至德深仁,透民骨髓,即在無知悖逆之民,猶切被化改過,自願伏罪以至如此。所以彌天重犯到今日,惟有仰懇眾大人轉奏,將彌天重犯速正刑典而已,更有何說!」等語。
該臣等看得曾靜狂逆兇狡,罪大惡極,妄信逆賤之悖論及奸黨之流言,膽肆凶逆,輒敢詆毀本朝,誣蔑君上,編造逆書。從湖南至陝西,勸封疆大臣以反叛,欲構亂於昇平之世。核其情罪,法無可寬。且曾靜以一山野細民,戴高履厚五十餘年,忽謀為叛逆之事,從古以來,亂臣賊子中無有其比。臣等審訊之下,無不切齒恨憤,咸願食肉寢皮,雖寸磔族誅,不足以蔽其辜。
查律內謀反大逆,但共謀者,不分首從,皆凌遲處死;正犯之祖父、父、子、孫、兄弟、及伯叔父、兄弟之子,男十六以上,不論篤疾、廢疾皆斬;男十五以下,及正犯之母、女、妻、妾、姊妹、子之妻妾,給付功臣之家為奴;正犯財產入官;若女許嫁已定,歸其夫;正犯子孫過房與人,及正犯聘娶未成者,俱不追坐等語,曾靜應照此律,即凌遲處死。行文湖南巡撫,查明曾靜之祖父、父、子、孫、兄弟及伯叔父、兄弟之子、男十六以上,照律皆斬立決;男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姊妹,子之妻妾,解部,照律付功臣之家為奴。所有財產,查明入官,伏乞皇上允臣等所請,將曾靜立正典刑,以彰國法,以快人心。至張熙與曾靜共謀不軌,聽從曾靜指使,赴陝投送逆書,思欲構亂。亦應照「共謀者皆凌遲處死」律,即凌遲處死。為此,合詞謹奏。請旨。
雍正上諭
一
奉上諭:自古凶頑之徒,心懷悖逆,語涉詆誣者,史冊所載,不可枚舉。然如今日曾靜此事之怪誕離奇,張為幻,實以古所未見,為人心之所共忿,國法之所斷不可寬者。然朕往復思之,若伊訕謗之語,有一事之實,在朕有幾微不可問心之處,則不但曾靜當蓄不臣之心,即天下臣民,也應共懷離異之志;若所言字字皆虛,與朕躬毫不干涉,此不過如荒山窮谷之中,偶聞犬吠鴞鳴而已,又安得謂之訕謗乎!
上年此事初發之時,朕即坦然於懷,實無絲毫仇怒之意,笑而覽之。此左右大臣皆深知之。嗣令侍郎杭奕祿、副都統海蘭,前往湖南拘曾靜到案,明白曉諭,逐事開導,動以天良,祛其迷惑。而伊始豁然醒悟,悔過感恩。其親筆口供,不下數萬言,皆本於良心之發見,而深恨從前之誤聽浮言,遂妄萌悖逆之念,甘蹈赤族之誅也。蓋其分別華夷中外之見,則蔽錮陷溺於呂留良不臣之邪說;而其謗及朕躬者,則阿其那、塞思黑、允䄉、允禵等之逆黨奸徒,造作蜚語,布散傳播,而伊誤給以為實之所致。自上年至今,已將一載。朕留心體察,并令內外大臣各處根究,今日案內著邪書、造謗言之首惡俱已敗露,確有證據,並不始於曾靜者,盡明白矣。與朕初意毫無差謬。則曾靜之誤聽,尚有可原之情,而無必不可寬之罪也。
據曾靜供稱,伊在湖南,有人傳說:先帝欲將大統傳於允禵,聖躬不豫時,降旨召允禵來京,其旨為隆科多所隱,先帝賓天之日,允不到,隆科多傳旨遂立當今。其他誣謗之語,得之於從京發遣廣西人犯之口者居多等語。又據曾靜供出,傳言之陳帝錫、陳象侯、何立忠之人,昨從湖南解送來京。朕令杭奕祿等訊問,此等誣謗之語,得自何人?陳帝錫等供稱:路遇四人,似旗員舉動,憩息郵亭,實為此語。其行裝衣履是遠行之客,有跟隨擔負行李之人,言中京師王府中來,往廣東公幹等語。查數年以來,從京發遣廣西人犯,多係阿其那、塞思黑、允䄉、允禵門下之太監等匪類,此輩聽伊主之指使,到處捏造,肆行流布。
現據廣西巡撫金鉷奏報,有造作逆語之凶犯數人,陸續解到。訊據逆賊耿精忠之孫耿六格供稱,伊先充發在三姓地方時,於八寶家中,有太監于義、何玉柱向八寶女人談論:聖祖皇帝原傳十四阿哥允禵天下,皇上將「十」字改為「于」字。又云:聖祖皇帝在暢春園病重,皇上就進一碗人參湯,不知何如,聖祖皇帝就崩了駕。皇上就登了位。隨將允禵調回囚禁。太后要見允禵,皇上大怒,太后於鐵柱上撞死。皇上又把和妃及其他妃嬪,都留於宮中等語。又據達色供,有阿其那之太監馬起雲向伊說:皇上令塞思黑去見活佛,太后說:「何苦如此用心!」皇上不理,跑出來。太后甚怒,就撞死了。塞思黑之母親,亦即自縊而亡等語。又據佐領華賚供稱,伊在三姓地方為協領時,曾聽見太監關格說,皇上氣憤母親,陷害兄弟等語。八寶乃允禵管都統時用事之鷹犬,因抄搶蘇克濟家私一案,聖祖皇帝特行發遣之惡犯;何玉柱乃塞思黑之心腹;太監關格係允禵親給之太監;馬起雲係阿其那之太監;其他如允禵之太監馬守柱、允禵之太監王進朝、吳守義等,皆平日聽受阿其那等之逆論,悉從伊等之指使。是以肆行誣捏,到處傳播流言,欲搖惑人心,洩其私仇。
昨據湖南巡撫趙弘恩等一一查出,奏稱:查得逆犯耿六格、吳守義、達色、霍成等,經過各處,沿途稱冤,逢人訕謗。解送之兵役,住宿之店家等,皆共聞之。凡遇村店城市,高聲呼招:你們都來聽新皇帝的新聞,我們已受冤屈,要向你們告訴,好等你們向人傳說。又云:只好問我們的罪,豈能封我們的口!等語。是此等鬼蜮之伎倆,一無所施,蓄心設謀,惟以布散惡言為煽動之計,冀僥倖於萬一而已。
夫允禵平日,素為聖祖皇考所輕賤,從未有一嘉予之語。曾有向太后閒論之旨:「汝之小兒子,即與汝之大兒子當護衛使令,彼也不要。」此太后宮內人所共知者,聖祖皇考之鄙賤允禵也如此。而逆黨乃云,聖意欲傳大位於允禵,獨不思皇考春秋已高,豈有將欲傳大位之人令其在邊遠數千里外之理!雖天下至愚之人,亦知必無是事矣。只因西陲用兵,聖祖皇考之意,欲以皇子虛名坐鎮,知允禵在京毫無用處,況秉性愚悍,素不安靜,實借此驅遠之意也。
朕自幼蒙皇考鍾愛器重,在諸兄弟之上,宮中何人不知!及至傳位於朕之遺詔,乃諸兄弟面承於御榻之前者,是以諸兄弟皆俯首臣伏於朕前,而不敢有異議。今乃云皇考欲傳位於允禵,隆科多更改遺詔,傳位於朕,是尊允禵而辱朕躬,並辱皇考之旨,焉有不遭上帝皇考之誅殛者乎!
朕即位之初,召允禵來京者,彼時朕垂涕向近侍大臣云:痛值皇考升遐大故,允禵不得在京,何以無福至此!應降旨宣召,俾得來京以盡子臣之心。此實朕之本意,並非防範疑忌而召之來也。以允禵之庸劣狂愚,無才無識,威不足以服眾,德不是以感人,而陝西地方,復有總督年羹堯等在彼彈壓,允禵所統者,不過兵丁數千人耳,又悉皆滿州世受國恩之輩,而父母妻子俱在京師,豈肯聽允之指使,而從為背逆之舉乎!其以朕防範允,召之來京者,皆奸黨高增允禵聲價之論也。
及允禵將到京之時,先行文禮部,詢問見朕儀注,舉朝無不駭異。及到京見朕,其舉動乖張,詞氣傲慢,狂悖之狀不可殫述。朕皆隱忍寬容之。朕曾奏請皇太后召見允禵,太后諭云:我只知皇帝是我親子,允禵不過與眾阿哥一般耳。未有與我分外更親處也。不允。朕又請:可令允禵同諸兄弟入見否?太后方俞允。諸兄弟同允禵進見時,皇太后並未向允禵分外一語也,此現在諸王阿哥所共知者。後允禵於朕前肆其咆哮,種種不法,太后聞知,特降慈旨,命朕切責允禵,嚴加訓誨之,此亦宮中人所共知者。允禵之至陵上,相去太后晏駕之前三、四月,而云太后欲見允禵而不得,是何論也?
且何玉柱等云,太后因聞囚禁允禵而崩;馬起雲向伊妹夫達色又云,太后因聞塞思黑去見活佛而崩。同一誣捏之語,彼此參差不一者如此。且塞思黑之去西大同,在雍正元年二月,朕將不得已之情,曾備悉奏聞太后,太后是而遣之者,並非未請慈旨太后不知不允之事也。即允之命往守陵,亦奏聞太后,欣喜嘉許而遣之者,亦非太后不知不允之事也。雍正元年五月,太后升遐之時,允禵來京,朕降旨封伊為郡王,切加教導,望其省改前愆,受朕恩眷。後伊仍回陵寢地方居住。其間阿其那在京,塞思黑在陝,悖亂之逆日益顯著。是其逆心必不可折,邪黨必不肯散。而雍正四年,又有奸民蔡懷璽投書允禵院中,勸其謀逆之事,朕始將允禵召回京師拘禁之。是允禵之拘禁,乃太后升遐三年以後之事,今乃云太后因允禵囚禁而崩,何其造作之舛錯至此極耶!又馬起雲云,塞思黑之母親自縊而亡。現今宜妃母妃,朕遵皇考遺旨,著恒親王奉養於伊府中,而逆賊等以為昔年自縊,真鬼魅罔談也。
前康熙四十七年,聖祖皇考聖躬違豫,朕與諸醫同誠親王等,晝夜檢點醫藥,而阿其那置若罔聞。至聖體大安,朕與之互相慶幸,而阿其那攢眉向朕言「目前何嘗不好,雖然如此,但將來之事奈何?」是阿其那殘忍不孝之心,不覺出諸口矣。朕曾將伊不是處,對眾宣揚羞辱之,而伊深為愧恨。今乃以六十年之進奉湯藥,加惡名於朕,可謂喪盡天理之報復,無怪乎遭神明之誅殛也。至於和妃母妃之言,尤為怪異莫測。朕於皇考之宮人,俱未曾有一見面者,況諸母妃輩乎!七年來,如當年皇考宮中之人,即使令女子輩,若曾有一人在朕左右,朕實不對天日以君臨兆庶也。
又曾靜供稱,伊在湖南時,傳聞皇上令浙江開捐納之例,欲將銀六百萬兩修造西湖為遊幸之地。彼時為其所惑,今乃知皆奸黨造作,毫無影響之語,無所不至。夫西湖所有昔年地方官蓋造之行宮,朕尚皆令改作佛宇矣,而奸黨云,欲捐納銀兩修造西湖為遊幸之地,不知出自何論。又三姓地方,有人造播流言:皇上在蘆溝橋蓋造官房,收往來客商之飯錢等語。朕因應試士子來京者,橋上查檢行李,不免風雨露處之苦,是以特發帑金,蓋造房舍,俾其住歇。令管理稅務之人,到店驗看應試文憑,即令放行。在士子輩既有投足之地,又可免奸商冒充應試之人,致干漏稅之咎。此朕之仁政,直省舉子感恩頌德之事,而奸黨以朕為欲收容商飯錢,作此等誣謗之語,實為可笑,亦可怪也。
阿其那、允禵縱酒無忌,而加朕以酗酒之名。阿其那等蓄心陰險,存傾陷國家之念,懷與皇考為仇之心,而反一一加之於朕。總因阿其那等平日之逆謀不遂,畜養匪類者久矣。播散訛言,分門立戶,各各收買黨羽,欲以蠱惑人之耳目,俾素蓄逆念之蠢動而起,然後快心,祖宗之社稷所不顧也。夫加朕以凶暴惡名,其罪猶輕,獨不念聖祖皇考六十餘年之豐功懋烈,而作如此歸結,豈為人子者所忍為乎!阿其那、塞思黑等之罪,實萬死不足以贖矣。伊等之奸謀若此,目今敗露者,即不勝其數,其他匪類邪黨之聽其驅使者,奚止數千百人!造作種種誣謗之語,已流散於極邊遠塞,則宇宙之內,鄉曲愚人,為其所惑者,豈止曾靜數人而已哉!即如三姓之協領華賚,身在地方,有稽查之責,乃伊將所見所聞,俱行隱瞞,不以入告。朕在九重大內,何由而知之?何從而究之?又何自而剖晰開示,使天下臣民共曉之?
今蒙上天皇考俯垂默佑,令神明驅使曾靜自行投首於總督岳鍾琪之前,俾造書造謗之奸人一一呈露,朕方得知若輩殘忍之情形,明日張膽將平日之居心行事,遍諭荒陬僻壤之黎民,而不為浮言所惑於萬一。亦可知阿其那、塞思黑等蓄心之慘毒,不忠不孝,為天祖之所不容,國法之所難宥處。天下後世,亦得諒朕不得已之苦衷矣。此朕不幸中之大幸,非人力之所能為者,即此則曾靜不為無功,即此可寬其誅矣。
從來奸宄兇醜,造作妖言,欲以誣民惑眾者,無時無之。即如從前妖言云:「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戰場」。此語已流傳三十餘年矣。又如廣西張淑榮等言:欽天監奏紫微星落於福建,今朝廷降旨,遣人至閩,將三歲以上九歲以下之男子,悉行誅戮。又有山東人張玉,假稱朱姓,係前明後裔,遇星士推算伊有帝王之命,似此誕幻荒唐,有關世道人心之語,往往地方大臣官員希圖省事,目為瘋癲,苟且掩護於一時,而未念及其迷惑之害,日月漸遠,傳播漸多,遂不能究問其所自來,轉令無辜之人,受其牽累。此皆庸碌無能,視國家利害於膜外之大臣等養癰之害也。
又如村塾訓蒙之人,本無知識,而又窮困無聊,心懷抑鬱,往往造為俚鄙怪妄之歌詞,授於村童傳唱。而不知者遂誤認以為童謠,轉相傳流布。此皆奸民之欲煽惑人心,紊亂國法者。地方大吏有司,視為泛常,不加稽察懲創,以防其漸。可乎?前年,有人捏稱侍郎舒楞額密奏八旗領米一事,欲以搖惑旗人之心。舒楞額聞之,據實入奏。此時朕隨降旨根究,即得其造言之人,加以懲戒。凡屬流言初起之時,若地方大臣能肯悉心窮究,必得其根由,使奸宄不至漏網,庸愚無知亦不至拖累,其有裨於人心世道者,良非淺鮮。
今因曾靜之事,而查出首先造謗之渠魁,蓋以此案發覺尚早,易於追尋,故可遞推而得其根源也。且朕之寬宥曾靜,非矯情好名而為此舉也。《虞書》曰:「宥過無大,刑故無小。」曾靜之過雖大,實有可原之情。若我皇考時時訓誨子臣曰:「凡人孰能無過?若過而能改,即自新遷善之機,故人以改過為貴。但實能改過者,無論所犯之大小,皆不當罪之也。」朕祗承聖訓,日以改過望天下之人。蓋過大而能改,勝於過小而不改者,若曾靜可謂知改過者矣。朕赦曾靜,正欲使天下臣民,知朕於改過之人,無不可赦之罪,相率而趨於自新之路也。且朕治天下,不以私喜而賞一人,不以私怒而罰一人。曾靜狂悖之言,止於謗及朕躬,並無反叛之實事,亦無同謀之眾黨。彼跳梁逆命之人,果能束身歸命,畏罪投誠,尚且邀赦宥之典,豈曾靜獨不可貸其一死乎!
且曾靜之前後各供,俱係他親筆書寫,並非有所勉強逼勒,亦並非有人隱授意指,實由於天良感動,是以其悛悔之心迫切誠懇,形於紙筆。此及可原之情,並非以其為諂媚頌揚之詞,而欲寬其罪也。若今日喜其諂媚而曲宥之,則從前即當怒其誣謗而速誅之矣。況曾靜今日頌揚之詞,較之從前誣謗之語,其輕重懸殊,何止千百?論其情罪,豈足相抵!若有人議朕喜曾靜之諂媚而免其罪者,則與曾靜從前之犬吠鴞鳴無以異矣。然朕亦不論。除造作布散流言之逆黨,另行審明正法外,著將曾靜、張熙免罪釋放,並將伊之逆書及前後審訊詰問之語,與伊口供,一一刊刻頒布,使天下人共知之。
楚省地方大小官員等,平日既不能宣布國恩,敷揚朕訓,化誨百姓,盡去邪心,致有此等愚昧狂亂之人,實有忝於父母斯民之責,此則深當愧恥者。今若以羞忿怨恨之心,或將曾靜,張熙有暗中賊害情形,朕必問以抵償之罪。曾靜等係朕持旨赦宥之人,彼本地之人,若以其貽羞桑梓有嫉惡暗傷者,其治罪亦然。即朕之子孫,將來亦不得以其詆毀朕躬,而追究誅戮之。蓋曾靜之事,不與呂留良等。呂留良之罪,乃皇考當日所未知而未赦者,是以朕今日可以明正其罪。若曾蒙皇考赦免之旨,則朕亦自遵旨而曲宥其辜矣,特諭。
二
又奉上諭:「從來善惡之報,纖毫不爽。凡罪大惡極之人,雖一時寬宥,免於誅戮,而伊輾轉行回,仍復自投法網,若有驅逐之使然者。即如阿其那、塞思黑、允䄉、允禵門下同惡共濟之徒,潛蓄邪謀,陰懷逆志,實國家之巨賊,貽宗社之隱憂。朕既洞燭其奸,本應將伊等置之於法,以絕根株。只以一時不忍,思古人「殲厥渠魁,脅從罔治」之意,予以寬典,發遣邊方,保其性命,以為此輩稍有人心,或能感發天良,悛改夙惡。豈料逆天造孽之人,不可化誨,毒忍之性,愈益猖狂,上干天地,皇考之怒。委曲婉轉,假手於曾靜輩,使奸黨匪類之罪狀一一呈露,不容漏網。天道昭著若此,能不令人毛骨悚然,倍加警惕乎。
朕即位之初,召諸兄弟於養心殿,朕以肝膈肺腑之言,痛哭向諸兄弟勸諭之曰:朕蒙皇考付託之重,於諸子之中,傳朕以大位。不比前代繼統之君,先後序立,父子之間,各成其是;非如禹湯之後而有桀紂,天下不得因其子孫之不善,而掩禹湯之功德。若朕之於皇考,則是非得失,實為一體。朕躬若是,則皇考之付託為是;朕躬若非,則皇考之付託為非。以皇考六十餘年之聖德神功,超越千古,朕斷不敢苟且怠荒,甘於自棄,使天下後世,共論皇考付託之誤,致掩六十餘年功德之崇隆。朕之此心,上天、皇考實鑒臨之。
凡我兄弟,均受皇考生成顧復,數十年天高地厚之深恩,當仰體皇考之心,并思天無二日,民無二王之義,各抒忠藎,協贊朕躬。於朕所不能者,輔之助之;於朕所錯誤者,規之諫之;朕便有過失,亦當諒之隱之。同心匡弼,讓朕一個是字,使朕為一代之令主,以成皇考之是,即諸兄弟所以報皇考罔極之鴻慈也。
似此諄諄勸告,乃阿其那、塞思黑等置若罔聞,而悖逆妄亂之念,百折不回。不可以德化,不可以理喻,不可以情感,不可以恩結。即如阿其那方封親王時,伊即向人出怨望憤激之語,且向在廷大臣云:「皇上今日加恩,焉知未伏明日誅戮之意!其目下施恩,皆不可信。」又當大庭廣眾,咒詛朕躬,則其他可知矣。朕初即位時,塞思黑謂其左右人等曰:「不料事情竟至如此,我輩生不如死。」此伊太監王應隆親口供出者。及令伊居住西寧時,伊則以多金邀買人心,以致奸民令狐士儀等人密投書札,勸其構逆。
又如允禵依傍景陵居住,尚有奸民蔡懷璽投書院中,稱伊為帝,而伊藏匿之。是伊等之逆心,斷不改除;伊等之逆黨,斷不解散。朕早夜籌思,總無可以料理措置,以全頑梗,以安宗社之良法。萬不得已,將阿其那、塞思黑、允䄉、允禵分別拘禁,而不料阿其那、塞思黑相繼皆伏冥誅。朕之辦理此事,皆默告天地,虔對皇考,熟思審慎,量其輕重為宗社國家之大計,置此身於度外之舉,此心可以對上天、皇考。至於眾口之褒貶,後世之是非,朕不問也。
從前儲位未定時,朕之兄弟六、七人,各懷凱覦之心,彼此戕害,各樹私人,以圖僥倖。而大奸大惡之人,遂乘機結黨,要結朝臣,收羅群小,內外連屬,以成牢不可破之局。公然以建儲一事,為操權於己,垂手可成,不能出其範圍。此等關係宗社國家之大患,朕既親見而深知之,若苟且姑容,不加以懲創儆戒,則凶惡之徒,竟以悖逆為尋常之事,其貽害於後世子孫者,將不可言矣。況古人云:「撫我則后,虐我則仇。」是君民、上下之間,有天冠地履之義,尚言施報之情,豈有臣下之分,作亂犯上,顯然昭著,只因系出宗親,遂可縱惡長奸,置宗社大計於不問乎!故以在下言之,則曰:撫我則后,虐我則仇。而以在上言之,則曰:忠我則臣,背我則敵。此一定之情理,千古之通義也。且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夫與君與社稷相較君尚輕於社稷,則兄弟宗親,更不待言矣。若但務敦睦九族之虛名,而不計宗社蒼生之大患,豈不本末混淆,輕重倒置耶!
今不必遠引古昔之事,即以我朝與明代近事言之,我太祖、太宗剛毅明決,預燭機先,不以私情而存姑息之見,是以成大一統之規,貽世世子孫太平之福。明之建文優柔寡斷,不知大義,不識極變,意欲保全骨肉而釀成永樂之禍,卒至國危身喪,為祖宗之罪人。永樂雖幸而事成,祖宗天下不至落他人之手,然俯對臣庶,能不赧顏乎?傳之後世,能免譏議乎?且擾亂海內,荼毒生靈,宗社之危,臣民之厄,未有甚於此時者。又如明宸濠之亂,亦由於姑息釀成,可為天下後世之鑒戒也。總之,人君不幸遇此等之事,若見之既真,知之既確,則當權其利害之輕重而毅然決斷,勿存小不忍之見,顧己身之毀譽,以貽禍患於無窮。
倘見之不真,知之不確,而冒昧行之,或更有所怨參乎其間,則為天地祖宗之罪人,亦不能逃於譴責也。朕於阿其那等結黨構逆之情,知之真確,而其顯然背叛之迹,又大庭廣眾之所共見共聞者。彼時諸王大臣等屢次合詞陳奏,請將阿其那、塞思黑等即正典刑,朕召入面見墮淚,復切諭之曰:「阿其那、塞思黑、允䄉、允禵乃聖祖皇帝之子,朕之親弟,骨肉手足。爾等皆受聖祖皇帝及朕深恩之人,今所奏如此,若稍有情罪不符之處,陷朕於不義,或稍有心口相違之處,抱歉於隱微,則得罪於上天、皇考者,莫大乎是。其能逃於天譴乎!」此時諸王大臣異口同聲,無不以為阿其那、塞思黑等悖逆之情罪,斷斷不容寬宥。朕復逐一詢問,人人皆言陳奏之處,實實出於公心。朕猶降旨詢問各省督撫、提鎮等,其所奏亦復僉同。只因尚有數處未曾奏到,朕未降旨,各令拘禁,仍欲詳加斟酌而定之意。而二人乃相繼而死,朕尚未將伊等明正典刑也。此京師億萬臣民所共知之事,不待朕之曉諭者。
若天下之人,必欲以朕誅戮二人為言,據伊等罪情、朝廷法律而論,朕也不以誅戮二人為諱。蓋有此一番懲創,使天下後世宗親不肖之輩,知大義之不可違越,國法之不可倖逃,循理安分,以受國家寵榮,則所以保全骨肉宗親者大矣,多矣!此遵古帝王「刑以弼教」之意,實盡敦睦九族,端本之道者。觀今日阿其那、塞思黑已死,而其逆黨匪類等仍不肯歇心,更加搖唇鼓舌,到處誣捏布傳,冀惑天下民人之聽,為構釁報復之端。若非上天、皇考俯垂默佑,使之敗露,則傳之天下後世,倘貽疑似之端,不但朕抱不白之譏,可惜皇考六十餘年際天蟠地之功勛,上天六十餘年錫福凝禧之恩眷,俱付之流水矣。
朕又自幸撫躬內省,實毫無幾微瑕疵之可指摘,理直氣壯,因曾靜此案,得以明目張膽,向薄海內外億萬臣民剖析而暢言之。不然則口將言而囁嚅,豈能免於瞻顧回護,又何顏以對廷臣左右近侍之人乎!朕蒙皇考俯鑒悃忱,於眾弟兄中,惟許朕以「誠孝」二字。
朕時時自問,不但用人行政,起居出入之間,事事效法君父,即隱微之間,偶舉一念,必思此一念果合於我君父,始敢存於胸臆,否則必屏去之。朕雖不敢自謂盡孝,然生平一片愛慕誠敬之心,實可對天地神明。是以仰蒙上天、皇考照察,保護提攜,每顯彰景象,而發奸摘伏之處,實非人力所能為者。朕惟有以手加額,感激項戴,刻骨銘心,益加黽勉而已。朕因匪類誣捏浮言,故明白剖析前後,降旨十數道,以示臣民。倘朕言有一字虛捏,是亦如若輩之居心,必遭上天之責罰也。特諭。
三
又奉上諭:前曾靜逆書,誣謗朕躬諸條,離奇荒唐,即夢寐中亦無此誕幻怪異之境,惟有加朕屠弟之名一切,朕不辯亦不受,已於前諭中述其梗概。但朕之苦衷,尚有未曾詳析宣示者。
當日阿其那陰險狡獪,實逆黨之渠魁,塞思黑、允䄉、允禵皆聽其指揮,願出死力,而不顧倫常之大義,其舉動甚不可測,若阿其那果肯省愆悔過,革面革心,則其他斷無有不效法悛改者。朕是以令塞思黑等分別居住,而留阿其那在京,所以加恩厚待,冀其感激醒悟者,無所不極其至。且披肝露膽,誠切勸告,至於泣下,所少者惟下跪懇求耳。豈知伊悖逆不臣之念,百折不回。前諸王大臣等所參惡跡數十條,皆舉朝共見共聞之實事。及至拘禁之後,不但不知畏懼,轉歡躍加餐,橫肆之態,不堪枚舉。是豈尚有悛改之日耶?
塞思黑居住西寧,逆狀種種,無絲毫畏懼之心。及令其來保定時,豈但無儆惕之意,一路談笑自如。其解送人員,向伊稱述朕即位以來所辦政務,伊笑曰:「他從來伶俐」。全無臣弟之道,而其悖逆之念更熾,又何可望其悛改耶!允拘禁已四年有餘,至今悍傲如昔。
允禵在拘禁之地,尚為鎮魘之術,被伊太監出首。朕遣大臣詢問情由,並從前結黨等事,伊云:「我若說出,只恐殺我,如果皇上免我從前重罪,則便一一實供。」所遣大臣云:「皇上原有旨意,汝若據實供出,絲毫不隱,必寬宥汝罪。」於是伊將從前阿其那、塞思黑、允禵等朋比作奸,陰謀秘計,暨朕即位後所懷逆議,一一供吐,且自認鎮魘不諱。是以諸王大臣立請正法,朕仍將伊寬宥。看伊近來似稍有感愧之意。
至於阿其那、塞思黑從來之惡跡,其彰明較著,為朕所知者,不可勝數;而其處心積慮,鬼蜮之行蹤,為朕所不知者,不知凡幾。伊等自意為朕必皆悉知,料無可倖免之理,是以殘毒之念,日益加深,妄亂之行,愈無忌憚,拼一死以累朕,逆志堅定,不可拔矣。似此萬無可姑容之罪情,而朕尚未忍即置之於法,仍令拘禁,以待天下督撫大臣公奏到日再行酌定。不料旬日之間,二人相繼俱伏冥誅,實奇事也。此時朕垂涕諭全朝大臣曰:「朕原欲為十全之令主,以報答我君父之恩。今有二人之事,便黽勉十分之善,亦減去其半矣。此朕所遭之不幸,豈非朕父子前因夙劫之冤孽耶!」總之,此等立心與國家君父為仇之人,暗結死黨,潛蓄奸謀,不將國家至於擾亂傾危,其心不肯止息。朕既洞燭其逆情,若不先期防範,及彼謀成事就而後應之,則朕之力不能勝,彼時身死無名,為天下後世笑,不但負皇考付託之重,而宗社之安危,正不可必,天下生靈皆遭塗炭之厄矣。幸朕每事洞燭幾先,伊等之伎倆,全無所施,惟力造作惡言,以為煽惑報復之計,由今日之事觀之,雖渠魁數人被誅,而其同黨脅從,至微至賤之人,仍復懷藏逆志,傳布大逆之語。以此情形觀之,然則朕之留心防範,早為經理者,豈非上天、皇考默啟其心,使宗社蒼生享太平之福耶!
從來仇敵之人,造為謗議以洩其忿者,往往有之。朕從前未忍將逆黨悉行正法,而充發邊遠時,亦料此輩奸邪匪類,必有怨望之詞,想亦無人聽信。但不料其誣蔑詆毀,怪誕奇特至於此極,亦並不料有曾靜、張熙輩遂信以為實,而便生背叛之心也。所幸薄海之外,億人兆人,受皇考聖祖六十餘年深仁厚澤,浹髓淪肌,不為匪類流言搖惑於萬一者,豈人力之所能哉!則皇考之留遺於朕者豈止天高地厚而已哉!今日不但雪朕不白之冤,而皇考又安宗社蒼生之功德愈加彰著矣。揮淚書此,再示臣民,天下也可以知朕之心矣。
諸王大臣等再疏請誅曾靜題本
和碩怡親王等題為滔天之罪惡難寬,率土之同仇甚切,懇祈乾斷,明正典刑,以昭國憲,以快人心事。
臣等伏讀上諭,寬宥曾靜,仰見我皇上大度包涵,如天之無不覆,如地之無不載。雖惡獸毒蛇,魑魅魍魎,不忍以雷霆殲滅,欲使之改面回心。自堯、舜、禹、湯以至於今,未聞此寬大之典也。
但臣等伏思我朝創業垂統,列祖聖聖相承,聖祖仁皇帝御極六十餘年,豐功駿烈,炳耀日星,厚澤深仁,浹洽宇宙。皇上嗣統建極,大孝大德,至聖至誠,宵旰勤民,仁育義正。躬行節儉,俾藏富閭閻;廣沛恩膏,以普寒黎庶。蠲賑動盈億萬,教養溥遍遐荒。數年以來,年歲豐登,民氣和樂,嘉祥駢集,風俗阜成。舉凡含齒戴髮之儔,靡不沐浴皇風,歌詠帝德,山陬海,僻壤窮鄉,咸順則懷恩,心悅誠服。
乃有曾靜者,性與人殊,譸張為幻,蠱惑於逆賊呂留良之反書悖論,復道聽阿其那、塞思黑門下之奸徒匪類散布誣捏毫無影響之流言。輒敢編集蜚語,繕寫謗書,令其徒張熙從湖南遠至陝西,赴總督岳鍾琪衙門投遞。雖不能為反叛之事,實素蓄反叛之心。是以惡貫滿盈,神明驅遣,令其自行敗露,身服典刑,以消異類之邪說,以正天下之人心也。經年以來,中外臣民聞其嗥吠,皆切不共戴天之忿,思食其肉而寢其皮。
今皇上沛如天之仁,憫其始由誤聽,今已悔悟,情有可原,特加寬宥。臣等伏讀聖諭,以改過望天下之人,過大而能改,勝於過小而不改,若實能改過,則無不可赦之罪。又念跳梁逆命者,畏罪投誠,尚邀赦寬之典。大哉皇言!寬仁好生之德,度越千古。但曾靜梟獍性成,陰謀不軌,誣謗悖逆,罪惡彌天。查律例開載十惡,凡謀反叛逆及大不敬,皆常赦之所不原。是曾靜之罪在十惡,乃三宥之所不及。而張熙與曾靜共謀不軌,赴陝投遞逆書,思欲構亂,亦所難寬。仰祈皇上俯允臣等所請,敕下法司,將曾靜、張熙按律處決,碎屍懸首;查其親屬逆黨,盡與殲除;以明朝廷之憲章,慰臣民之公憤。臣等無任懇篤激切之至。為此,謹題請旨。
雍正上諭
奉旨:寬宥曾靜等一案,乃諸王大臣官員等所不可贊一詞者,天下後世或以為是,或以為非,皆朕身任之,於臣工無與也。但朕再四詳慎,所降諭旨,俱已明晰,諸王大臣官員等不必再奏。倘各省督撫提鎮有因朕寬宥曾靜等復行奏請者,著通政司將本發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