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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彙編 藝術典 第八百二十卷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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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古今圖書集成博物彙編藝術典
第八百二十一卷目錄
娼妓部彙考三
板橋雜記
〈雅游 麗品 珠市名妓附見 軼事 附題謝時臣盒子會圖〉
藝術典第八百二十一卷
娼妓部彙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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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橋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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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
或問余曰:「《板橋雜記》何為而作也?」余應之曰:「有為而作也。」或者又曰:「一代之興衰,千秋之感慨,其可歌可錄者何限?而子惟狹邪之是述,艷治之是傳,不已荒乎?」余乃听然而笑曰:「此即一代之興衰,千秋之感慨所繫,而非徒狹邪之是述,艷冶之是傳也。」金陵古稱
佳麗地,衣冠文物,盛於江南;文采風流,甲於海內。白
下青谿、桃葉團扇,其為艷冶也多矣。洪武初年,建十
六樓,以處官妓。淡胭輕粉,重譯來賓,稱一時韻事。自
時厥後,或廢或存,迨至三百年之久,而古跡寖湮,所
存者惟南市、珠市及舊院而已。南市者,卑屑妓所居,
珠市間有殊色。若舊院則南曲名姬,上廳、行首皆在
焉。余生也晚,不及見南部之煙花、宜春之子弟。而猶
幸少長承平之世,偶為北里之遊。長板橋邊,一吟一
詠,顧盼自雄。所作歌詩,傳誦諸姬之口,楚潤相看,態
娟互引,余亦自詡為「平安社書記」也。鼎革以來,時移
物換,十年舊夢,依約揚州,一片歡場,鞠為茂草。紅牙
碧串,妙舞清歌,不可得而聞也。洞房綺疏,湘簾繡幕,
不可得而見也。名花「瑤草,錦瑟犀毗,不可得而賞也。間亦過之,蒿藜滿眼,樓館劫灰,美人塵土,盛衰感慨,豈復有過此者乎?鬱志未伸,俄逢喪亂,靜思陳事,追念無因,聊記見聞,用編汗簡。效東京夢華之錄,標崖公蜆斗之名,豈徒狹邪之是述、艷冶之是傳也哉?」客
躍然而起曰:「如此則不可以不記。」於是作《板橋雜記》。
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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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為帝王建都之地,公侯戚畹,甲第連雲;宗室王
孫,翩翩裘馬,以及烏衣子弟,湖海賓游,靡不挾彈吹
簫,經過趙、李。每開筵宴,則傳呼樂籍,羅綺芬芳。行酒
糾觴,留髡送客。酒闌棋罷,墮珥遺簪。真「慾界之仙都,昇平之樂國」也。
舊院,人稱「曲中。」前門對武定橋,後門在鈔庫街。妓家
鱗次,比屋而居。屋宇精潔,花木蕭疏,迥非塵境。到門
則銅環半啟,珠箔低垂。升階則猧兒吠客,鸚哥喚茶;
登堂則假母肅迎,分賓抗禮。進軒則丫鬟畢妝,捧艷
而出。坐久則水陸備至,絲肉競陳。定情則目跳心挑,
綢繆婉轉。紈褲少年,繡腸才子,無不魂迷色陣,氣盡
雌風矣。妓家僕婢稱之曰「娘」,外人呼之曰「小娘」,假母
傳聲曰「娘兒。」有客稱客曰「姐夫」,客稱假母曰「外婆。」樂戶統於教坊司,司有一官以主之,有衙署,有公座,
有人役、刑杖籤牌之類,有冠有帶,但見客則不敢拱
揖耳。
妓家分別門戶,爭妍獻媚,鬥勝誇奇。凌晨則「卯酒淫淫,蘭湯艷艷」,衣香一園。亭午乃蘭花茉莉,沉水甲煎,
馨聞數里。入夜而壓笛搊箏,梨園搬演,聲徹九霄。李
卞為首,沙、顧次之,鄭頓、崔、馬又其次也。
長板橋在院牆外數十步,曠遠芊綿,水煙凝碧。「迥光」、
「鷲峰」兩寺夾之。中山東花園亙其前,秦淮朱雀桁遶
其後,洵可娛目賞心,漱滌塵俗。每當夜涼人定,風清
月朗,名士傾城,簪花約鬢,攜手閒行,憑欄徙倚。忽遇
彼姝,笑言宴宴,此吹洞簫,彼度妙曲,萬籟皆寂,遊魚
出聽,洵太平盛事也。
秦淮燈船之盛,天下所無。兩岸河房,雕欄畫檻,綺窗
絲障,十里珠簾。主稱既醉,客曰未晞。遊楫往來,指目
曰:某名姬在某河房,以得魁首者為勝。薄暮須臾,燈
船畢集,火龍蜿蜒,光耀天地。揚槌擊鼓,蹋頓波心。自
聚寶門水關至通濟門水關,喧闐達旦。桃葉渡口,爭
渡者喧聲不絕。余作《秦淮燈船曲》,中有云:「遙指鍾山樹色開,六朝芳草向瓊臺。一圍燈火從天降,萬片珊瑚架海來。」又云:「夢裏春紅十丈長,隔簾偷襲海南香。西霞飛出銅龍館,幾隊蛾眉一樣妝。」又云:「神絃仙管玻璃杯,火龍蜿蜒波崔嵬。雲連金闕天門迥,星舞銀城雪窖開。」皆實錄也。嗟乎,可復見乎?
教坊梨園,單傳法部,乃《威武南巡》所遺也。然名妓仙
娃,深以登場演劇為恥。若知音密席,推獎再三,強而
後可。歌喉扇影,一座盡傾。主之者大增氣色。纏頭助
采,遽加十倍。至頓老琵琶,妥娘詞曲,則秖應天上,難
得人間矣。
裙屐少年,油頭半臂。至日亭午,則提籃挈榼,高聲唱
賣,《逼汗草》《茉莉花》。嬌婢捲簾,攤錢爭買,捉膀撩胸,紛
紜笑謔。頃之烏雲堆雪,竟體芳香矣。蓋此花苞於日
中開於枕上,真媚夜之淫葩,殢人之妖草也。建蘭則
大雅不群,宜於紗幮文榭,與佛手、木瓜同其靜好,酒
兵茗戰之餘,微聞薌澤,所謂王者之香,湘君之佩,豈
淫葩妖草所可比擬乎。
《南曲衣裳》妝束,四方取以為式。大約以澹雅樸素為
主,不以鮮華綺麗為工也。初破瓜者,謂之「梳攏」,已成
人者,謂之「上頭衣飾。」皆主之者,措辦巧製。新裁出於
假母,以其餘物自取用之。故假母雖高年,亦盛妝艷
服,光采動人。衫之短長,袖之大小,隨時變易,見者謂
是「時世妝」也。
曲中女郎多親生之母,故憐惜倍至。遇有佳客,任其
留連,不計錢鈔。其傖父大賈拒絕弗與通,亦不怒也。
從良落籍,屬於祠部。親母則所費不多,假母則勒索
高價。諺所謂「娘兒愛俏,鴇兒愛鈔」者,蓋為假母言之
耳。
舊院,與貢院遙對,僅隔一河,原為才子佳人而設。逢
秋風桂子之年,四方應試者畢集。結駟連騎,選色徵
歌。轉車子之喉,按《陽阿》之舞。院本之笙歌合奏,迴舟
之一水皆香。或邀旬日之歡,或訂百年之約。蒲桃架
下,戲擲金錢;芍藥欄邊,閒拋玉馬。此平康之盛事,乃
文戰之外篇。若夫士也色荒,女兮情倦。忽裘敝而金
盡,遂歡寡而愁殷,雖設阱者之恆情,實冶遊者所深
戒也。《青樓》薄倖,彼何人哉?
曲中市肆,精潔殊常。香囊雲舄,名酒佳茶、餳糖小菜、
簫管瑟琴,並皆上品。外間人買者,不惜貴價。女郎贈
遺,都無俗物。正李仙源《十六樓集句》詩中所云:「市聲春浩浩,樹色曉蒼蒼。飲伴更相送,歸軒錦繡香」也。
發象房,配象奴,不辱自盡。胡閏妻女發教坊為娼,此
亙古所無之事也。追誦火龍鐵騎之章,以為歎息。
虞山錢牧齋《金陵雜題》絕句中有數首云:「淡粉輕臙佳麗名,開天營建記都城。而今也入煙花部,燈火樊樓似汴京。」「一夜紅牋許定情,十年南部早知名。舊時小院湘簾下,猶記鸚哥喚客聲。」〈舊院馬二娘字鼉菜〉
惜別留歡
限馬蹄,勾欄月白夜烏啼。不知何與汪三事,趣我懽
娛伴我題。別樣風懷另酒腸,伴他薄倖奈他狂。天公
要斷煙花種,醉殺瓜洲蕭伯梁。頓老琵琶舊典型,檀
槽生澀響零丁。《南巡》法曲誰人問,頭白周郎掩淚聽。
〈紹興周禹錫喜聽頓老琵琶〉
舊曲新詩壓教坊,縷衣垂白感湖湘。
閒開《閏集》教孫女,身是前朝鄭妥娘。
〈鄭如英小名妥娘〉
新城
王阮亭《秦淮雜詩》中有二首云:「舊院風流數頓揚,梨園往事淚霑裳。樽前白髮談天寶,零落人間脫十娘。」「舊事南朝劇可憐,至今風俗鬥嬋娟。秦淮絲肉中宵發,玉律拋殘作笛鈿。」以上皆傷今弔古,感慨流連之
作,可佐南曲談資者錄之以當哀絲急管。黃山谷云:
「解作江南斷腸句,世間惟有賀方回。倘遇旗亭歌者」,
不能不畫壁也。
八瓊逸客曰:「此記須用冷金箋畫烏絲欄,寫《洛神賦》小楷,裝以雲鸞縹帶,貯之蛟龍篋中,熏以沉水,迷迭於風清月白紅豆花間,開看之可也。」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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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萬曆末年,其與四方賓客交遊,及入范大司馬
蓮花幕中為平安書記者,乃在崇禎庚辛以後。曲中
名妓如朱斗兒、徐翩翩、馬湘蘭者,皆不得而見之矣。
則據余所見而編次之,或品藻其色藝,或僅記其姓
名,亦足以徵江左之風流,存六朝之金粉也。昔宋徽
宗在《五國城》,猶為李師師立傳,蓋恐佳人之湮滅不
傳,作此情癡狡獪耳。
尹春,字子春,恣態不甚麗,而舉止風韻,綽似大家。性
格溫和,談詞爽雅,無抹脂鄣袖習氣。專工戲劇排場,
兼擅生、旦。余遇之遲暮之年,延之至家,演《荊釵記》,扮
王十朋,至《見母》《祭江》二齣,悲壯淋漓,聲淚俱迸,一座
盡傾,老梨園自歎弗及。余曰:「此許和子永新歌也,誰為韋青將軍者乎?」因贈之以詩曰:「紅紅記曲采春歌,我亦聞歌喚奈何,誰唱《江南》斷腸句,青衫白髮影婆娑。」春亦得詩而泣,後不知其所終。嗣有尹文者,色豐
而姣,蕩逸飛揚,顧盼自喜,頗超於流輩。太平張維則
暱就之,惟其所欲甚懽,欲置為側室,文未之許,屬友
人強之,文笑曰:「是不難嫁彼,三年斷送之矣。」卒歸張。
未幾文死,張後十數年乃亡,仕至監司,負才華任俠,
輕財結客,磊落人也。
李十娘,名湘真,字雪衣。在母腹中,聞琴歌聲,則勃勃
欲動。生而娉婷娟好,肌膚玉雪,既含睇兮又宜笑,殆
《閒情賦》所云「獨曠世而秀群」者也。性嗜潔,能鼓琴清
歌,略涉文墨,愛文人才士。所居曲房祕室,帷帳尊彝,
楚楚有致。中搆長軒,軒左種老梅一樹,花時香雪霏
拂几榻。軒右種梧桐二株,巨竹十數竿,晨夕洗桐拭
「竹,翠色可餐,入其室者,疑非人境。」余每有同人詩文
之會,必主其家。每客用一精婢侍硯席,磨隃糜爇,都
梁供茗果,暮則合樂酒宴,盡歡而散。然賓主秩然,不
及於亂。於時流寇訌,江北名士渡江僑金陵者甚眾
莫不艷羨李十娘也。十娘愈自閉匿稱善,病不妝飾,
謝賓客。阿母憐惜之,順適其意,婉語辭遜,弗與通。惟
二三知己,則懽情自接,嬉怡忘倦矣。後易名貞美,刻
一印章曰「李十貞美之印。」余戲之曰:「美則有之,貞則未也。」十娘泣曰:「君知兒者何出此言?兒雖風塵賤質,然非好淫蕩檢者流,如夏姬、河間婦也。苟兒心之所好,雖相莊如賓,情與之洽也。非兒心之所好,雖勉同枕席,不與之合也。兒之不貞,命也如何?」言已,涕下沾
襟。余斂容謝之曰:「吾失言,吾過矣。」十娘有兄女曰媚
姐,十三纔有餘白,晳髮覆額,眉目如畫。余心愛之,媚
亦知愛余,嬌啼婉轉,作掌中舞。十娘曰:「吾當為汝媒。」歲壬午,入棘闈,媚日以金錢投瓊,卜余中否。及榜發
落第,余乃憤鬱成疾,避棲霞山寺,經年不相聞矣。鼎
革後,泰州刺史陳澹仙寓叢桂園,擁一姬曰姓李,余
披幃見之,媚也。各黯然掩袂。問十娘,曰:「從良矣。」問其
居,曰:「在秦淮水閣。」問其家,曰:「已廢為菜圃。」問老梅與
梧竹無恙乎?曰:「已摧為薪矣。」問阿母尚存乎?曰:「死矣。」《因贈以詩》曰:「流落江湖已十年,雲鬟猶卜舊金錢。雪衣飛去仙哥老,休抱琵琶過別船。」葛嫩,字蕊芳。余與桐城孫克咸交最善。克咸名臨,負
文武才略,倚馬千言立就,能開五石弓,善左右射,短
小精悍,自號「飛將軍。」欲投筆磨盾,封狼居胥,又別字
曰「武公。」然好狹邪遊,縱酒高歌其天性。先昵珠市妓
王月,月為勢家奪去,抑鬱不自聊,與余閒坐李十娘
家,十娘盛稱葛嫩才藝無雙,即往訪之。闌入臥室,值
嫩梳頭,長髮委地,雙腕如藕,面色微黃,眉如遠山,瞳
人點漆,叫聲請坐。克咸曰:「此溫柔鄉也,吾老是鄉矣。」是夕定情,一月不出,後竟納之閒房。甲申之變,移家
雲間,間道入閩,授監中丞楊文驄軍事。兵敗被執,并
縛嫩。主將欲犯之,嫩大罵,嚼舌碎,含血噀其面,將手
刃之。克咸見嫩抗節死,乃大笑曰:「孫三今日登仙矣。」亦被殺。中丞父子三人同日殉難。
李大娘,一名小大,字宛君。性豪侈,女子也,而有鬚眉
丈夫之氣。所居臺榭庭室,極其華麗。侍兒曳羅縠者
十餘人,置酒高會,則合彈琵琶箏,或狎客沈元、張卯、
張奎數軰,吹洞簫笙管唱時曲。酒半,打十番鼓,曜靈
西匿,繼以華燈,羅幃從風,不知喔喔雞鳴,東方既白
矣。大娘嘗言曰:「世有遊閒公子,聰俊兒郎至吾家者,未有不蕩志迷魂,沉溺不返者也。然吾亦自逞豪奢,豈效齪齪倚門市娼,與人較錢帛哉?」以此得俠伎聲
於《莫愁》《桃葉間》。後歸新安。吳天行
〈或云吳大年〉
天行鉅富,
貲產百萬,體羸,素善病,後房麗姝甚眾,疲於奔命,大
娘鬱鬱不樂。曩所歡胥生者,賂僕婢通音耗。漸托疾,
客薦胥生能醫,生得入見大娘,大娘以金珠銀貝納
藥籠中,挈以出,與生訂終身約。後天行死,卒歸胥生。
胥生本貧士,家徒四壁立,獲吳氏貲,漸殷富,與大娘
飲酒食肉相娛樂,教女娃數人歌舞。生復以樂死。大
娘老矣,流落闤闠,仍以教女娃歌舞為活。余猶及見
之。徐娘雖老,尚有風情,話念舊遊,潸焉出涕,真如《華
清宮女說》開元天寶遺事也。昔杜牧之於洛陽城東
重睹張好好,感舊傷懷,題詩以贈,末云:「朋遊今在否?落拓更能無門館。」慟哭後,水雲秋景初,斜日掛衰柳,
涼風生座隅,灑盡滿衿淚,短歌聊一書,正為今日而
說。余即書於素扇以詒之。大娘捧扇而泣,或據床以
哦,哀動鄰壁。
顧媚,字眉生,又名眉。莊妍靚雅,風度超群,鬢髮如雲,
桃花滿面,弓彎纖小,腰肢輕亞。通文史,善畫蘭,追步
馬守貞,而姿容勝之,時人推為南曲第一家。有眉樓,
綺窗繡簾,牙籤玉軸,堆列几案,瑤琴錦瑟,陳設左右,
香煙繚繞,簷馬丁當。余嘗戲之曰:「此非眉樓,乃迷樓也。」人遂以迷樓稱之。當是時,江南侈靡,文酒之宴,紅
粧與烏巾紫裘相間,坐無眉娘不樂而尤艷。顧家廚
食品,差擬郇公李太尉,以故設筵眉樓者無虛日。然
艷之者雖多,妒之者亦不少。適浙東一傖父與一詞
客爭寵,合江右某孝廉互謀使酒罵座,訟之儀司,誣
以盜匿金犀酒器,意在逮辱眉娘也。余時義憤填膺,
作檄討罪。有云:「某某本非風流佳客,謬稱浪子端王。以文鴛彩鳳之區,排封豕長蛇之陣。用誘秦誆楚之計,作摧蘭折玉之謀,種夙世之孽冤,煞一時之風景」云云。傖父之叔為南少司馬,見檄斥傖父東歸,訟乃
解。眉娘甚德余,於桐城方瞿庵堂中,願登場演劇為
余壽。從此摧幢息機,矢脫風塵矣。未幾歸合肥龔尚
書芝麓。尚書雄豪蓋代,視金玉如沙泥糞土,得眉娘
佐之,益輕財好客,憐才下士,名譽盛於往時。客有求
尚書詩文及乞畫蘭者,縑箋動盈篋笥,畫款所書「橫波夫人」者也。歲丁酉,尚書挈夫人重過金陵,寓市隱
園中林堂。值夫人生辰,張燈開宴,請召賓客數十百
輩,命老梨園郭長春等演劇。酒客丁繼之、張燕筑及
二王郎,串王母瑤池宴。夫人垂珠簾,召舊日同居南
曲,呼姊妹行者,與燕李大娘、十娘、王節娘皆在焉。時
尚書門人楚嚴某赴浙監司任,逗遛居樽下,褰簾長
跪,捧卮稱賤子上壽,坐者皆離席仗,夫人欣然為罄
三爵,尚書意甚得也。余與吳園次鄧孝威作《長歌》紀
其事。嗣後還京師,以病死。斂時現老僧相弔者車數
百乘,備極哀榮,改姓徐氏,世又稱「徐夫人。」百計祈嗣
而卒。無子,尚書有《白門柳》傳奇行於世。
董白,字小宛,一字青蓮。天姿巧慧,容貌娟妍。七八歲
時,阿母教以書翰,輒了了。稍長,顧影自憐,鍼神曲聖,
食譜茶品,莫不精曉。性愛間靜,遇幽林遠澗,片石孤
雲,則戀戀不忍舍去。至男女雜坐,歌吹喧闐,心厭色
沮,意弗屑也。慕吳門山水,徙居半塘,小築河濱,竹籬
茅舍。經其戶者,則時聞歌詩聲或鼓琴聲,皆曰:「此中有人。」已而扁舟遊西子湖,登黃山,禮白岳,仍歸吳門。
喪母,抱病畫樓以居。隨如皋冒辟疆過惠山,歷澄江、
荊溪,抵京口,陟金山絕頂,觀大江競渡以歸。後卒,歸
辟疆為側室。事辟疆九年,年二十七,以勞瘁死。死時
辟疆作《影梅庵憶語》二千四百言哭之,同人哀辭甚
多,惟吳梅村宮尹十絕句可傳小宛也。存其四首云:
「珍珠無價玉無瑕,小字貪看問妾家。尋到白隄呼出見,月明殘雪映梅花。」又云:「念家山破定風波,郎按新詞妾按歌。恨殺南朝阮司馬,累儂夫婿病愁多。」又云:
「亂梳雲髻下粧樓,盡室倉皇過渡頭。鈿盒金釵渾拋卻,高家兵馬在揚州。」又云:「江城細雨碧桃村,寒食東風杜宇魂。欲弔薛濤憐夢斷,墓門深更阻侯門。」卞賽一曰賽賽,後為女道士,自稱玉京道人。知書,工
小楷,善畫蘭鼓琴,喜作風枝嫋娜,一落筆畫十餘紙。
年十八,遊吳門,僑居虎丘。湘簾棐几,地無纖塵。見客
初不甚酬對,若遇佳賓,則諧謔間作,談辭如雲,一坐
傾倒。尋歸秦淮,遇亂復遊吳。梅村學士作《聽女道士
卞玉京彈琴歌》贈之,中所云「昨夜城頭吹篳篥,教坊也被傳呼急。碧玉班中怕點留,樂營門外盧家泣。私更妝束出江邊,恰遇丹陽下渚船。剪就黃絁貪入道,攜來綠綺訴嬋娟」者,正此時也。在道作道人裝,然亦
間有所主。侍兒柔柔,承奉硯席,如弟子指揮如意,亦
靜好女子也。踰兩年,渡浙江,歸於東中。一諸侯。不得
意,進柔柔,當夕乞身下髮。復歸吳,依良醫鄭保御築
別館以居。長齋繡佛,持戒律甚嚴,刺舌血書《法華經》
以報。保御又十餘年而卒,葬於惠山祇陀庵錦樹林。
玉京有妹曰敏頎,而白如玉肪,風情綽約,人見之如
立水晶屏也。亦善畫蘭,鼓琴,對客為鼓,一再行即推
琴斂手,面發赬色。畫蘭亦止寫篠竹枝蘭草二三朵,
不似玉京之縱橫枝葉,淋漓墨瀋也。然一以多見長,
一以少為貴,各極其妙,識者併珍之。攜來吳門,一時
爭艷,戶外屨恆滿。乃心厭市囂,歸申進士維久。維久
宰相孫,性豪舉,好賓客,詩文名海內。海內賢豪多與
之遊,得敏益自喜,為閨中良友。亡何,維久病且歿,家
中替,敏復嫁一貴官潁川氏,官於閩。閩變起,潁川氏
手刃群妾,遂自剄。聞敏亦在積屍中也。或曰「三年病死。」范玨字雙玉。廉靜寡所嗜好-,切衣飾歌管艷靡紛
華之物,皆屏棄之,惟闔戶焚香瀹茗,相對藥罏經卷
而已。性喜畫山水,摹傚史癡,顧寶幢檐枒,老樹遠山
絕磵,筆墨間有天然氣韻,婦人中范華原也。
「頓文」,字少文,琵琶頓老女孫也。性聰慧,識字義,唐詩
皆能上口。授以琵琶布指,濩索然。意弗屑,不肯竟學。
學鼓琴,雅歌三疊,清泠然神與之浹,故又字曰《琴心》
云。琴心生於亂世,頓老賴以存活,不能早晚樂籍,賃
屋青谿里,蓽門圭竇,風月凄冷,屢為健兒傖人所阸。
最後為李姓者挾持,牽連入獄,雖緣情得保,猶守以
牛頭阿旁也。客有王生者,挽余居間營救,偕往訪之,
風鬟霧鬢,憔悴可憐,猶援琴而鼓,彈別鳳離鸞之曲,
如猿吟鵑啼,不忍聞也。余說內卿許公,屬其門生直
指使者縱之,復還故居。吳郡王子其長,主張燕筑家,
與琴心比鄰,兩相慕悅。王子故輕俠,傾金錢振其貧
悴,將攜歸,置別室,突遘奇禍。收者至,見琴心詫曰:「此真禍水也。」憫其非辜,驅之去,獨捕王子。王子被收,琴
心逸然,終歸匪人。嗟乎!佳人命薄,若琴心者,其尢哉!
其尢哉!
沙才,美而艷,豐而柔,骨體皆媚,天生尢物也。善奕棋,
吹簫度曲,長指爪,修容貌,留仙裙,石華廣袖,衣被粲
然。後攜其妹曰媺者遊吳郡,卜居半塘,一時名噪,人
皆以「二趙」、「二喬」目之,惜也。才以瘡癈,剜其半面,媺歸
咤利鬱死。
馬嬌,字婉容,姿首清麗,濯濯如春月柳,灔穻p出水
芙蓉,真不媿嬌之一字也。知音識曲,妙合宮商,老伎
師推為獨步。然終以誤墮煙花為恨。思擇人而事,不
敢以身許人。卒歸貴竹楊龍友。龍友名文驄,以詩畫
擅名,華亭董文敏亟賞之。先是閩中郭聖僕有二妾,
一曰李陀那,一曰朱玉耶。聖僕歿,龍友得玉耶,并得
其所蓄書畫、瓶硯、几杖諸玩好古器,復擁婉容,終日
摩挲,笑語為樂。甲申之變,都城百姓焚燒兩家居第,
以龍友鄉戚有連,亦被烈炬,頃刻灰燼。時龍友巡撫
蘇松,盡室以行。玉耶久殉婉容,莫知所終。龍友父子,
殉難閩嶠,無遺種也,猶存老母,丐歸金陵,依家僕以
終天年。婉容有妹曰媺,亦著名。又有小馬媺者,輕盈
飄逸,自命風流。真州鹽賈用千金購得,奉溧陽陳公
子,公子昵之。未久,并奩具贈豫章陳伯璣。生一子一
女,如王子敬之,有桃根也。
顧喜一名小喜。性情豪爽,體態豐華,雙趺不纖妍,人
稱為顧大腳,又謂之肉屏風。然其邁往不屑之韻,凌
霄拔俗之姿,則非籬壁間物也。當之者似李陵,提步
卒三千人,抵鞮汙山,入陿谷,往往敗北生降矣。漢武
帝《悼李夫人賦》有云:「佳俠含光,余題四字顏其室。」亂
後不知從何人以去。或曰歸一公侯子弟云。
朱小大,頗著美名,余未之見,然聞其纖妍俏潔,涉獵
文藝,粉搯墨痕,縱橫縹帙,是《李易安》之流也。歸昭陽
李太僕。太僕遇禍,家滅。
王小大生而韶秀,為人圓滑便捷,善周旋,廣筵長席,
人勸一觴,皆膝席歡受。又工於酒,糾觥錄事,無毫髮
謬誤。能為酒客解紛釋怨,時人謂之「和氣湯。」揚州顧
爾邁,字不盈,鎮遠侯介弟也。挾戚里之富,往來平康。
悅小大,貯之河亭,時時召客大飲,效陳孟公、高季式
授女將軍酒正印,左右指麾,客皆極飲濫醉。有醉而
逸者,鎖門脫屣臥地上,至日中乃醒。時吳橋范文貞
公官南大司馬,不盈為揖客,出入轅戟,有古任俠風。
書畫與鄭超宗齊名。
《張元》,清瘦輕佻,臨風飄舉。齒稍長,在少年場中,纎腰
踽步,亦自楚楚,人呼之為「張小腳。」劉元齒亦不少,而佻達輕盈,目睛閃閃,注射四筵。會
有一過江名士,與之同寢,元轉面向裏帷,不與之接,
拍其肩曰:「汝不知我為名士耶?」元轉面曰:「名士是何物,值幾文錢耶?」相傳以為笑。
崔科後起之秀,目未見前輩典型,然有一種天然韶
令之致。科亦顧影自憐,矜其容色,高其聲價,不屑一
切,卒為一詞林所窘辱。
董年,秦淮絕色,與小宛《姊妹行》艷冶之名,亦相頡頏。
鍾山張紫淀作《悼小宛》詩,中一首云:「美人在南國,余見兩雙成。春與年同艷,花推白主盟。蛾眉無後輩,蝶夢是前生。寂寂皆黃土,香風付管城。」李香身軀短小,膚理玉色,慧俊婉轉,調笑無雙,人題
之為《香扇墜》。余有詩贈之云:「生小傾城是李香,懷中婀娜袖中藏。何緣十二巫峰女,夢裏偏來見楚王。」武
塘魏子一為書於粉壁,貴竹楊龍友寫崇蘭石於左
偏,時人稱為三絕。由是香之名盛於南曲,四方才士,
爭一識面以為榮。
珠市名妓附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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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市在內橋傍,曲巷逶迤,屋宇湫隘。然其中時有麗人,惜限於地,不敢與舊院頡頏。以余所見,王、月諸姬,并著「迷香」 、「神雞」 之勝,又何羨「紅紅」 、「舉舉」 之名乎?恐遂湮沒無聞,使媚骨芳魂,與草木同腐,故附書於卷尾,以備金陵軼史云。
王月,字微波,母胞生三女,長即月,次節次滿,並有殊
色。月尢慧妍,善自修飾,頎身玉立,皓齒明眸,異常妖
冶,名動公卿。桐城孫武公暱之,擁致棲霞山下雪洞
中,經月不出。己卯歲,牛女渡河之夕,大集諸姬於方
密之僑居水閣,四方賢豪,車騎盈閭巷,梨園子弟,三
班駢演。閣外環列舟船如堵牆,品藻花案,設立層臺
以坐狀元二十餘人,中,考微波第一。登臺奏樂,進《金
屈卮南曲》,諸姬皆色沮,漸逸去。天明始罷酒,次日,各
賦詩紀其事。余詩所云「月中仙子花中王,第一姮娥第一香」者是也。微波繡之於帨,巾不去手,武公益婉
孌,欲置為側室。會有貴陽蔡香君,名如蘅,強有力,以
三千金啖其父,奪以歸。武公悒悒,遂娶葛嫩也。香君
後為安廬兵備道,攜月赴任,寵專房。崇禎十五年五
月,大盜張獻忠破廬州府,知府鄭履祥死節,香君被
擒,搜其家,得月留營中,寵壓一寨。偶以事忤獻忠,斷
其頭,烝寘於盤,以享群賊。嗟乎,等死也,月不及嫩矣。
悲夫!
王節,有姿色。先歸顧不盈,後歸王恆之。甘淡泊,怡然
自得。雖為姬侍,有荊釵裙布風。妹滿,幼小,好戲弄,窈
窕輕盈,作嬌娃之態。保國公買置後房,與寇白門不
合,復還秦淮。
寇湄,字白門。錢虞山詩云:「寇家姊妹總芳菲,十八年來花信違。今日秦淮恐相值,防他紅淚一沾衣。」則寇
家多佳麗,白門其一也。白門娟娟靜美,跌蕩風流,能
度曲,善畫蘭,粗知拈韻吟詩,然滑易,不能竟學。十八、
九時,為保國公購之,貯以金屋,如李掌武之謝秋娘
也。甲申三月,京師陷,保國生降,家口沒入奚官。白門
「以千金予保國贖身」,跳匹馬短衣,從一婢南歸。歸為
女俠,築園亭,結賓客,日與文人騷客相往還。酒酣以
往,或歌或哭,亦自歎美人之遲暮,嗟紅豆之飄零也。
既從揚州某孝廉,不得志,復還金陵,老矣,猶日與諸
少年伍。臥病時,召所歡韓生來,綢繆悲泣,欲留之偶
寢,韓生以他故辭,猶執手不忍別。至夜,聞韓生在婢
房笑語,奮身起喚,婢自箠數十,咄咄罵「韓生負心禽獸行!」欲囓其肉,痛逾劇,醫藥罔效,遂以死。虞山《金陵
雜題》有云:「叢殘紅粉念君恩,女俠誰知寇白門。黃土蓋棺心未死,香丸一縷是芳魂。」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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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都會之地,南曲靡麗之鄉。紈茵浪子,蕭瑟詞人,
往來游戲,馬如游龍,車相接也。其間風月樓臺,尊罍
絲管,以及孌童狎客,雜技名優,獻媚爭妍,絡繹奔赴。
垂楊影外,片玉壺中,秋笛頻吹,春鶯乍囀,雖宋廣平
鐵心石腸,不能不為梅花作賦也。「一聲《河滿》,人何以堪,歸見《梨渦》」,誰能遣此。然而流連忘返,醉飽無時,卿
卿雖愛卿卿,一誤豈容再誤。遂爾喪失平生之守,見
斥禮法之士,豈非黑風之飄墮,碧海之迷津乎。余之
綴葺斯編,雖以傳芳,實為垂戒。王右軍云:「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也。」瓜洲蕭伯梁豪華任俠,傾財結客,好遊狹斜,久住曲
中,投轄轟飲,俾晝作夜。多擁名姬,簪花擊鼓為樂。錢
虞山詩所云「天公要斷煙花種,醉殺瓜洲蕭伯梁」者
是也。
嘉興姚北若,用《十二樓船》,於秦淮招集四方應試知
名之士百餘人,每船邀名妓四人侑酒,梨園一部,燈
火笙歌,為一時之盛事。先是,嘉興沈雨若,費千金定
花案,江南艷稱之。
曲中狎客,則有張卯官笛,張奎官《簫管》,《五官管子》,吳
章甫《弦索》,錢仲文《打十番鼓》,丁繼之、張燕筑,沈元甫、
王公遠,朱維章《串戲》,柳敬亭說書,或集於二李家,或
集於眉樓,每集必費百金,此亦銷金之窟也。
張卯尤滑稽婉膩,善伺美人喜怒。一日偶觸李大娘,
大娘手捽其頭上騣帽,擲之於地。卯徐徐拾取,笑而
戴之以去。
張魁,字修我,吳郡人。少美姿首,與徐公子有斷袖之
好。公子官南都府佐,魁來訪之,閽者拒口,出褻語,且
詬詈。公子聞而撲之,然卒留之署中,歡好無間。以此
移家桃葉渡口,與舊院為鄰,諸名妓家往來習熟,籠
中鸚鵡見之,叫曰:「張魁官來,阿彌陀佛!」魁善吹簫度
曲,打馬投壺,往往勝其曹耦。每晨朝,即到樓館,插瓶
花,爇爐香,洗𡵚片,拂拭琴几,位置衣桁,不令主人知
也。以此僕婢皆感之,貓狗亦不厭焉。後魁面生白點
風,眉樓客戲榜於門曰:「革出花面𥰓片一名張魁不許復入。」魁慚恨,遍求奇方,灑削得芙蓉露。治除良已,
整衣帽復至。眉樓曰:「花面定何如?」亂後還吳,吳中新
進少年,搔頭弄姿,持簫擪管,以柔曼悅人者,見魁輒
椰揄之,肆為詆諆,以此重窮困。龔宗伯奉使粵東,憐
而振之,厚予之金,使往山中販𡵚茶,得息又厚,家稍
稍豐矣。然魁性僻,嘗自言曰:「我大賤相,茶非惠泉水不可沾脣;飯非四糙,冬舂米不可入口;夜非孫春陽家通宵椽燭不可開眼。錢財到手輒盡,坐此不存一錢。」時人共非笑之,弗顧也。年過六十,以販茶賣芙蓉
露為業。庚寅辛卯之際,余遊吳,寓周氏水閣。魁猶清
晨來,插瓶花,爇爐香,洗𡵚片,拂拭琴几,位置衣桁,如
曩時酒酣燭跋,時說青谿舊事,不覺流涕。丁酉再過
金陵,歌臺舞榭,化為瓦礫之場,猶於破板橋邊一吹
洞簫,矮屋中一老姬啟戶出曰:「此張魁官簫聲也。」為
嗚咽久之。又數年。卒以窮死。
歲丙子,金沙張公亮、呂霖生、鹽官陳則梁、漳浦劉漁
仲、雉皋冒辟疆盟於眉樓。則梁作《盟文》甚奇,末云:「牲盟不如臂盟,臂盟不如神盟。」中山公子徐青君,魏國介弟也。家貲鉅萬,性華侈,自
奉甚豐。廣蓄姬妾,造園大功坊側,樹石亭臺,擬於「平原、金谷。」每當夏月,置宴河房,日選名妓四五人,邀賓
侑酒。木瓜佛手,堆積如山;茉莉珠蘭,芳香似雪。夜以
繼日,恒酒酣歌,綸巾鶴氅,真神仙中人也。弘光朝,加
中府都督,前驅班劍,呵導入朝,愈榮顯矣。乙酉鼎革,
籍沒田產,遂無立錐。群姬雨散,一身孑然,與傭丐為
伍,乃為人代杖,其居第易為兵道衙門。一日,與當刑
人約定杖數,計償若干,受杖時其數過倍。青君大呼
曰:「我徐青君也。」兵憲林公駭問左右,左右有哀王孫
者,跪而對曰:「此魏國公公子徐青君也,窮苦為人代杖,此堂乃其家廳,不覺傷心號呼耳。」林公憐而釋之,
慰藉甚至。且曰:「君倘有非欽產可清還者,本道當為查給,以終餘生。」青君頓首謝曰:「花園是某自造,非欽產也。」林公唯唯,厚贈遣之,查還其園,賣花石貨柱礎
以自活。吾觀《南史》所記,東昏宮妃賣蠟燭為業。杜少
陵詩云:問之不肯道名姓,但道窮苦乞為奴。嗚呼!豈
虛也哉!豈虛也哉!
同人社集松風閣,雪衣、眉生皆在。飲罷,聯騎入城,紅
妝翠袖,躍馬揚鞭,觀者塞途。太平景象,恍然心目。
丁繼之扮張驢兒娘,張燕筑扮賓頭盧,朱維章扮武
大郎,皆妙絕一世。丁、張二老,并壽九十餘。錢虞山《題
三老圖》詩末句云:「秦淮煙月經遊處,華表歸來白鶴知。」不勝黃公酒壚之歎。
無錫鄒公履遊平康,頭戴紅紗巾,身著紙衣,齒高跟
屐,佯狂沈湎,揮斥千黃金不顧。初場畢,擊大司馬門
鼓,送試卷。大合樂於妓家,高聲自誦其文,妓皆稱快。
或時闌入梨園,氍毹上為「參軍鶻」也。
柳敬亭,泰州人,本姓曹。避仇流落江湖,休於樹下,乃
姓柳。善說書,遊於金陵,吳橋范司馬、桐城何相國引
為上客,常往來南曲,與張燕筑沈公憲俱。張、沈以歌
曲,敬亭以談辭,酒酣以往,擊節悲吟,傾靡四座,蓋優
孟東方曼倩之流也。後入左寧南幕府,出入兵間。寧
南亡敗,又遊松江馬提督軍中,鬱鬱不得志,年已八
十餘矣。間過余僑寓宜睡軒中,猶說秦叔寶見姑娘
也。
萊陽姜如須,遊於李十娘家,漁于色暱,不出戶。方密
之、孫克咸并能屏風上行,漏下三刻,星河皎然,連袂
閒行,經過趙、李,垂簾閉戶,夜人定矣。兩君一躍登屋,
直至臥房,排闥拍張,勢如盜賊。如須下床,跪稱:「大王乞命,毋傷十娘。」兩君擲刀大笑曰:「三郎郎當,三郎郎當!」復呼酒極飲,盡醉而散。蓋如須打《三郎當》者,畏辭
也。如須高才曠代,偶效樊川,略同謝傅。秋風團扇,寄
興掃眉,非沈溺煙花之比。聊記一條,以存流風餘韻
云耳。
陳則梁人,奇文奇舉,體皆奇。常致書眉樓,勸其「早晚風塵,速尋道伴」,言詞激切,眉生遂擇主而事。誠以驚
弓之鳥,遽為透網之鱗也。掃眉才子,慧業文人,時節
因緣,不得不為延津之合矣。
十七八女郎歌,「楊柳岸曉風殘月。」若在曲中,則處處
有之,時時有之。予作《憶江南》詞有云:「江南好景本無多,只在曉風殘月下。」思之祗益傷神,見之不堪回首
矣。
沈公憲以串戲擅長,同時推為第一。王式之中翰、王
恆之水部,異曲同工,《遊戲三昧》,「江總持、柳耆卿依稀再見,非如李敬還、李仙鶴」也。
樂戶,有妻有妾,防閑最嚴,謹守貞潔,不與人客交言,
人客欲強見之,一揖之外,翻身入簾也。亂後有舊院
大街顧三之妻李三娘者,流落江湖,遂為名妓。忽為
非類所持,暴繫吳郡獄中。余與劉海門、夢錫兄弟,及
姚翼侯、張鞠存極力拯之,致書司李、李蠖庵,僅而得
免。然亦如嚴幼芳、劉婆惜,備受箠楚決杖矣。三娘長
身玉色,倭墮如雲,量洪善飲,飲至百觥不醉。時辛丑
中秋之際,庭桂盛開,置酒高會。黃蘭巖、方邵村及玉
峰女士馮靜容偕來,居停主人金叔侃盡傾佳釀,分
曹角勝,轟飲如雷,如項羽、章邯鉅鹿之戰,諸侯皆作
壁上觀。飲至天明,諸君皆大吐,靜容亦吐,髻鬟委地,
或橫臥地上,衣履狼藉。惟三娘醒然猶不眠,倚桂樹
也。蘭巖賈其餘勇,尚與翼侯喝拳各盡三四大斗而
別。嗟乎!俯仰歲月之間,諸君皆埋骨青山,美人亦棲
身黃土。河山邈矣,能不悲哉!
吳興太守吳園《次弔董少君》詩序有云:「當時才子,競著黃衫,命世清流,為牽紅線。玉臺重下溫郎,信是可人金屋偕歸汧國,遂成佳婦。」是時錢牧齋作于節度,
劉漁仲為古押衙,故云云爾。辟疆老矣,一覺揚州,豈
其夢耶?
李貞麗者,李香之假母,有豪俠氣。嘗一夜博輸千金
立盡。與陽羨陳定生善。香年十三,亦俠而慧,從吳人
周如松受歌,《玉茗堂》《四夢》皆能妙其音節,尤工琵琶。
與雪苑侯朝宗善。閹人兒某者,欲內交於朝宗,香力
諫止,不與通。朝宗去後,有故開府田仰以重金邀致
香,香辭曰:「妾不敢負侯公子也。」不往。蓋前此閹兒恨
朝宗,羅致欲殺之,朝宗跳而免,并欲殺定生也。定生
大為錦衣馮可宗所辱。
雲間才子夏靈胥作《青樓篇》,寄武唐錢漱廣,末段云:
「二十年來事已非,不開畫閣鎖芳菲。那堪兩院無人到,獨對三春有燕飛。風弦不動新歌扇,露井橫飄舊舞衣。花草朱門空後閤,琵琶青塚恨明妃。獨有青樓舊相識,蛾眉寒落頭新白。夢斷何年行雨蹤,情深一調留雲跡。院本傷心正德詞,樂府銷魂教坊籍。為唱當時《烏夜啼》,青衫淚滿江南客。」觀此可以盡曲中之
變矣。悲夫!
附題謝時臣盒子會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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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石田《盒子會辭并序》云:「南京舊院,有色藝俱優者,
或二十三十姓,結為手帕姊妹。每上節,以春檠巧具
殽核相賽,名盒子會。凡得奇品為勝,輸者罰酒酌勝
者中有所私,亦來挾金助會,厭厭夜飲,彌月而止。席
間設燈張樂,各出其技能,賦此以識京城樂事也。平
樂燈宵鬧如沸,燈火烘春笑聲內。盒奩來往鬥芳鄰,
手帕綢繆通姊妹。東家西家百絡盛妝殽,飣核春滿
檠。豹胎間挾鰉冰脆,烏欖分攙椰玉生。不論多同較
奇,有品裏輸無倒陪酒。呈絲逞竹會心歡,裒鈔裨金
走情友。鬨堂一月自春風,酒香人語百花中。一般桃
李三千戶,亦有愁人隔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