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rpus Viewer
Root / 中國漢文 / raw / 清朝 / 殷商貞卜文字考 / 殷商貞卜文字考__juan_01.txt
光緒己亥，予聞河南之湯陰發現古龜甲獸骨，其上皆有刻辭，爲福山王文敏公所得，恨不得遽見也。翌年拳匪起京師，文敏殉。國難所藏，悉歸丹徒劉氏。又翌年始傳至江南。予一見詫爲奇寶，慫惥劉君亟拓墨爲，選千紙付影印并爲製序，顧行篋無藏書第，就周禮、史記所載畧加而已。亡友孫仲容徵君
詒讓
亦考究其文字，以手稾見寄，惜未能洞析奧隱，嗣南朔奔走五六年來都不復寓目。去歲東友林學士泰輔始爲詳考，揭之史學雜誌且遠道郵示，援據賅博足補正予曏序之疏。畧顧尚有懷疑不能決者，予乃以退，食餘晷盡發所藏拓墨，又從估人之來自中州者，博觀龜甲獸骨數千枚，選其尤殊者七百并詢知發現之地乃在安陽縣王里之小屯而非湯陰。其地爲武乙之墟，又於刻辭得殷帝王名諡十餘，乃恍然悟此卜辭者實爲殷室王朝之遺物。其文字雖簡畧然可證史家之違失，考小學之流源，求古代之卜法。爰本是三者以閱月之力爲考一卷，凡林君之所未達，至是乃一一剖析明白，乃亟寫寄林君且以詒當世考古之士。惜仲容墓已宿草，不及相與討論爲憾事也。
宣統二年，歲在庚戌，仲夏上虞羅振玉記
考史第一
周紹殷而有天下，故殷之文獻，周猶可徵。孔子曰：吾學殷禮，有宋存焉。然秦燔以後，載籍放失，故太史公作殷世家第曰：自成湯以來，采於讀書而已。今就刻辭所記及發現之地得訂證史氏之疏誤者數事，條繋如下：
一，殷之都城。自成湯受命以降，四百九十六年間，都城屢徙。班、孟堅言殷人屢遷，前八後五。史記殷世家，自契至湯八遷，所謂前八也。書盤庚序，盤庚五遷，孔氏傳自湯至盤庚凡五遷，都所謂后五也。史記殷世家張守節正義言竹書紀年自盤庚徙殷至紂之滅，二百七十五年，更不遷都，紂時稍大其邑。南岠朝歌，北據邯鄲及沙邱，皆離宮別館，均謂殷遷都至盤庚而止。然考盤庚以後尚遷都者再，史記殷世家，武乙立殷，復去亳，徙河北。今本竹書紀年，武乙三年自殷遷於河北，十五年自河北遷於沫，此盤庚以後再遷之明證也。但史記及竹書均言武乙徙河北而未明指其地，今此龜甲獸骨實出於安陽縣城西五里之小屯，當洹水
俗名安陽河
之陽證，以古籍知其地爲殷墟，武乙所徙蓋在此也。考之漢書項籍傳，羽乃與
章邯
盟於洹水。應劭曰：洹水在湯陰界。
漢省安陽入蕩陰。師古曰：蕩音湯。湯陰即蕩陰，今安陽地。
相州圖經，
竹書統箋引
安陽在淇洹二水之間，本殷墟也。史記殷世家正義括地志，相州安陽本盤庚所都，即北冡殷墟，南去朝歌城一百四十八里。竹書紀年云：盤庚自奄殷乎北冡曰殷墟,
案，墟字衍文
南去鄴四十里是舊都城，西南三十里有洹水，南岸三里安陽城，西有城名殷墟，所謂北冡者也。水經注·洹水篇：洹水出山東，逕殷墟北。又云：洹水自鄴東逕安陽城北。又引魏土地記：鄴城西南四十里有安陽城，城北有洹水，東流者也。今發現之地，其方位道里，證以諸書，一一肳合。惟張氏正義，以安陽爲盤庚所都，謂殷墟即北冡，均誤，徐氏竹書統箋已正之。
統觀諸書，均爲安陽城西洹水之陽，其地實爲殷墟之確證。或爲殷代諸王武乙以前河爲亶甲曾都相，相即今安陽。然則安陽之墟安知非河亶甲故都？但使此而果爲河亶甲之墟者，則刻辭中帝王名諡應悉在河亶甲以前，至太戊仲丁而止耳。今則至河亶甲以後十餘世之武乙、文丁，則此爲武乙之墟而非河亶甲可知。惟竹書又言武乙十五年自河北遷於沫，則刻辭中帝王名諡又應在武乙以前至祖甲而止，不應有武乙且有文丁。然帝王世紀
詩地理考引
言帝乙復濟河北，
案，帝乙自相遷沫。相本在河北，不應云復濟，殆世紀之誤。
徙朝歌，其子紂仍都焉。朝歌即沫，是由河北遷沫在帝乙之世而非武乙，竹書殆有錯簡也。安陽之墟爲武乙所都，殆無疑義。此又武乙遷河北，其地實爲相之確證也，然非得此發現亦惡能定之，此有裨於史籍者一。
二，殷帝王之名諡。殷自成湯至於帝辛凡三十世。據史記所載，天乙立，是爲成湯。湯崩，太丁未立，嗣湯者曰外丙。外丙以後曰仲任、曰太甲、曰沃丁、曰太庚、
竹書作小庚
曰小甲、曰雍己、曰太戊、曰仲丁、曰外壬、曰河亶甲、曰祖乙、曰祖辛、曰沃甲、
竹書作開甲
曰祖丁、曰南庚、曰陽甲、曰盤庚、曰小辛、曰小乙、曰武丁、曰祖庚、曰祖甲、曰廩辛、
竹書作馮辛
曰庚丁、曰武乙、曰太丁、
竹書作文丁
曰帝乙、曰帝辛。
帝王名諡之見於卜辭者十有七，曰大乙、曰大丁、曰大甲、曰大庚、曰小甲、曰大戊、曰
史記載湯之祖曰主壬，父曰主癸，今刻辭有祍、（礻癸）二名爲湯之祖父主壬、主癸無疑。其從示者蓋主壬主癸在受命以前及湯有天下，乃尊之爲神，廟祀而鬼享之。不似後世之主輒追尊祖父以帝王之諡也。及武王受命，追王太王、王季遂爲後世典制，所自昉殷尚不爾。于此可見殷周禮制之沿革。
卜辭所載帝王名諡，除與史記合者十有五，可訂正史籍者二。以外尚有小丁與祖戊疑，亦殷帝王也。豈史記所謂仲丁以后九世之亂，書闕有閒耶。至名臣之名見於卜辭者有？，又有？疑即巫咸，惜無他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