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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秋,居蘇州采蓮巷。本秦淮舊人也,余友人秣園識之。嘗夜偕俞明府,及秣園往過。淡妝出見,蛾眉輕埽,蟬鬢半偏,自有一種綽約嫵媚態。問其姓,以周對。戲曰:「素秋宜俞,何為而周?」姬囅然曰:「姓俞者,乃《聊齋志異》仙蠹耳。」顧明府曰:「然則此君其謹庵耳。」次素芳出見,余曰:「素芳亦古美人。」答曰:「素芳名甚伙。」余強辨曰:「不論古人,論今人,可乎?」曰:「請問今人為誰?」余曰:「王素芳。」點頭笑曰:「是矣。」余曰:「此甬東名妓,近人耳。汝何以知之?」答曰:「非姚梅伯《十洲春語》之第一品花乎?」余曰:「王潤卿何足言。若卿者,真可以冠群芳矣。」因與縱談古今典籍,無不應對如流。嗟乎,薛濤、嚴幼芳,固尚在人間耶?臨行余撰聯贈之曰:「素心對酒推知己,秋色愁花似美人。」昵長白徐公子,徐死,為行服營佛事。其年秋,過雉皋,聞流寓此間,閉門枇杷花下,不復見客矣。紀以三絕句:
休將名姓誤癡蟫,玉局清游佐雅談。
憔悴柳絲秋鬢影,江南江北兩難堪。
素服營齋事事愁,美人心死水雲秋。
徐君冢樹青如許,日暮風吹燕子樓。
別後烽煙夕照燃,蘇臺南望草連天。
枇杷門巷無尋處,只得郵亭一見緣。
無錫惠山,僅平岡耳,而名聞字內者,以有美人在焉。然皆作優婆夷觀,蓋非散花之天女,實則唾粉之難陀耳。有蘋君者,甚慧麗可喜。余問壁間聯何以不藏法號,曰:「以『蘋』對『君』,固自不易。君能撰語相贈乎?」余即口占,以「萍水」「君山」作對。笑曰:「萍、蘋異韻,君誤矣!」余不覺色赧。隨改曰:「蘋末風來花影裊,君遷霜熟果香幽。」得之甚喜,親煮龍并茶以酬。又有桂鳳,甚嬌小。時早春,黃梅半樹,修竹數竿,經卷藥爐,別有塵世外想。附以一絕云:
洗盡鉛華學道裝,寒知春早靜聞香。
夜深秉燭尋苔井,風動漣漪散露光。
庚申,余公車北上至淮,同行友人粵東胡君,邀余及錢、朱、張、方四孝廉飲。有荷珠者,絕色也,一座注目視之,爭命佐酒。荷珠左右酬應無倦色,余大笑,指一老倡令侍飲。比歌管發,則舊日念奴也。收聲出韻,無不吻合魏家繩尺,不覺為之擊碎鈿頭。彼亦嘆知音難遇,酒酣後大有潯陽江上之感。附一絕云:
新歌一曲怨清商,頓老琵琶獨擅長。
我亦揚州杜記室,天涯憔悴為秋娘。
地以人而名,人不能以地而限。山左道上負琵琶趕唱者,皆瓦刺耳,而郾城董月喜獨異。其貌秀而潔,其神婉而靜,其衣服妝點,皆有姿態,殆所謂「一生愛好是天然」者歟?庚申春夜,聽其歌聲,不覺心醉,欲贖之。問其價,云:「七十金。」問其年,曰:「十四矣。」問:「肯從余去乎?」點頭微笑。時慮道途不便,欲須歸時。比出京,再訪,則已為人招去,悵然久之。時囊橐已空,即見之,亦力不及矣。後遇武林商人張姓,初見即云:「君非與郾城月喜昵乎?」余愕然,叩其詳,云:是夕招之歌曲,竟欲留宿,固辭。出巨金贈之,夷然不動,日詢余耗。始知其尚未梳攏,為懊恨者竟日。附以一絕:
當時春色等閑看,別後相思夢見難。
千古多情千古恨,莫教花影到闌珊。
庚申秋,同王太史出京。再過淮上,則盡瓦礫場。王邀聽曲,有素卿者,色藝甚佳。晚飲其家,杯盤狼藉,竹肉交清。然歸途月明如水,照頹墻荊棘間,尚聞鬼哭兵過聲。紀以一絕句:
欲移明月照雞臺,醉後娑羅急管催。
眼底劫灰飛不定,春風尚有小桃開。
維揚江上有妓船。夜深時,聞鄰舟琵琶丁丁然。或于水窗中,見素面含春,羞娥照淥。舟泊泰州,王太史招飲岸上,七客九妓,并有教坊名優,大合樂于西風秋色間,喧甚。既歸,就苓香處燈下聽釤弦聲,彈《山坡羊》。孤舟如葉,一燈如豆,人聲寥寥,惟有秋煙瀉碧,明月徘徊于艙外,覺有靜躁不同處。附一絕云:
芙蕖秋影照香鬟,宿鷺眠鷗盡日閑。
欲買蒲帆江上住,五湖煙雨六朝山。
如皋,古雉皋也。吳趨既陷,至浙東者皆由此入海。余至,寓北門火星廟,道士陳古琴能彈七弦。其客徐,亦豪俠,約訪水繪園,則荒涼余古址而巳。因言及薰苑影梅庵故事。徐盛稱宮小婷雅淡。小婷本白下名妓,避亂居鎮江,再徙雉皋。能畫蘭鼓琴,予攜紈素同訪,為寫風枝數箭。次日,友人有托代求者,遂再過之。臨行曰:「君無事,明日盍過此談。」予曰:「請遲數日。招友人飲,屢作清游,不勝愧耍。」小婷曰:「此間多鬅頭大腹賈,令人見作三日惡。以君談諧風雅,故愿時臨存耳,豈有他哉。」余謝曰:「縱卿青盼,不加憎鄙,阿母日以錢樹子相望,豈不加白眼耶?」曰:「妾無媼,愿君勿疑。」余頷之,後遂往來無間。每循柳岸過小橋,至西曲第三門。門前小通潮,殘荷敗芰,秋陰桂子,蔌蔌如雨。至則或為書仿字,或作梅花數枝,或出廚藏法書名畫,泥余評隲。一日問余曰:「君識某太史乎?」曰:「予友人,同出都者也。」曰:「君能為妾寄一紙書耶?」予曰:「諾」。因裁尺素,托徐郵致之。某得書不答。悵然謂予曰:「妾與渠交,乃無情若此,令人悒悒。」明日詣之,適有客在,余趨出。小婷曰:「君勿去。客為鎮江李叟及袁氏昆季,君同年生。妾請為介紹。」遂與三君相見。少頃,徐亦至。小婷斂袂起,請李叟作山水,予與袁昆季,各寫梅竹卉木,獨徐壁上觀。予笑曰:「北海今日不得袖手。」徐亦笑請受罪,愿操縵鼓湘妃一曲,小婷倚洞簫和之。于是客意少舒,擊箏吹笙。小婷女弟歌昊歈。余曰:「今日樂甚,請各賦詩以記。」予得七古一章,汝南填《齊天樂》,而隴西序之。徐恥不能文,亦勉成二十字,曰:「江南佳麗地,歡樂輸今宵。何事東陽客,歸心逐夜潮。」視斜陽掛屋角,各匆匆散去。明晨,客有招飲者。時已重陽後,小集菊圃,遂攜小婷往。歸途詣之,入門,則方設宴,小婷囑少待。適已醉,踉蹌臥虛榻。宴罷,小婷喚余醒,為盥洗畢。余告以行期,小婷悵然若有所失,問:「能再來乎?」予曰:「茫茫世界,緣法不可思議,又安知予不重來此間也。」因垂淚而別,小婷送至橋畔。余與姬語不及褻,所贈又甚薄,然曉窗夢破,午酒微醺,形影相對,心目相許者,蓋十日。迄今思之,猶系寤寐。紀以一絕云:
別淚斑斑雜酒痕,遠情深恨兩無言。
一帆送我寒潮去,夢入煙皋有斷魂。
甬上孫孝廉,招余飲莫桂英家。有蔣五官,甚韶秀,頗與予昵,妮妮話兒時事。葉姓客至,呼之不去,葉恚,隔房語相侵。五官伏予懷嬌泣,孫、徐皆怒詬,葉知不敵,設宴謝罪。予婉勸,五官終不肯去。呼宮小婷至,始悵然斂退。附一絕云:
隨鴉打鴨欲銷魂,嗚咽青衫滿淚痕。
不料楊家紅拂後,章臺尚有此人存。
庚申九月,行次甬上,悅阿素,止焉。稚年弱質,淡服靚妝,有閨閣風度。蓋冶葉倡條之習,至此一洗矣。附一絕云:
不將脂粉涴清姿,不學輕狂唱竹枝。
微笑倚人花下立,閑拈團扇記新詩。
清喬,甬上錄事也。曩余與芾園飲其家,燈唇射覆,屏角藏鉤,頗極歡洽。庚申自京師還,重往訪之,人面桃花,已莫從問訊矣。附二絕云:
春窗香破夢迢迢,枕臂紗籠玉色嬌。
一別東風歸草草,空將芳字記清喬。
水花無種不成春,醉後癡鶯解惱人。
只恐花飛春欲去,故將清梵咒金輪。
倪寶居閶門外,為燈船第一,以色藝自負,性愛文人。余偕瘦羊博士,往訪之。曉妝初竟,明艷欲絕,余嘆為秋水芙蓉,非風塵中物。是夕置酒相款,減字飛花,傳觴擊鼓,倍極其樂。余偶言及射策京華事,姬曰:「君至都門,當多作詩詞贈余,竭力提唱,俾增聲價,當有風流學士知妾名也。」附以一絕:
四座紅妝雜錦袍,宴余花夜月輪高。
春明若說旗亭事,應有微之憶薛濤。
本清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屬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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