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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矣哉,草土之人!幸邀皇天默鑿,宗祖有靈,入險出險,得為完人。然而召禍有因,戡亂何日?驚魂甫定,孤憤益深。爰敘賊中曲折,雖言之無補,亦無罪也。
上海自縣尹袁君死難後,二十日聞官軍將至,予即已避兵城外,宿余友王子九秀才城北草堂。二十八日辰刻,因他事入城。俄而官軍抵北關外,城遂閉,鄉民不得出者數百人。度無如何,亦聽之,賊上城與官軍接仗畢,即殺五人于九畝地。有兩人者冠軍功六品,身號衣,徒跣入城,稱投順。見賊首劉。延入詰問,知其偽,手刃之。予往視五尸累累,血模糊,繋手足,殊身首,蒼蠅群嘬之。嗟乎,此義鬼也,揖之乃去。夜,礟聲殷天,鉛丸飛墜,屋瓦震震。
二十九日,官軍攻北門。賊開城突出,攫數人入,仍殺之于九畝地。聞城外死傷甚多。斃賊三名,殮恤受吊,賊羅拜之,賊首親奠,賊黨死志益固。
三十日,賊首出示勸捐,至云:「官軍沿途淫掠,民遭涂炭。赫然斯怒,一鼓而敗其水陸之師。」噫,斯言胡為乎自賊出哉?邑廟園中殺一衣工,懸首示眾。是日有犯法將刑者,詭稱予戚。賊大喜,詢予所居。答云不知。恐喝之,吐實,且言渠必不肯來。賊沉思良久,問孰與予交密。答以徐某。賊曰:「吾即浼徐某往聘之。」先是,余已慮虛名累我,預書誓言:「吾家數世膠庠,平生讀書何事,橫被迫脅,有死而已。」作書與徐君,屬其覓予遺尸,他日樹一碣曰「清故貞烈士蔣生之墓」足矣。
九月朔日,賊又殺人,云是奸細。夜二鼓方作書與家人訣,忽十餘人排闥入,操粵音,意似守予者。余笑問:「若輩中孰主張是。」對曰:「李兄。」「往詣之可乎?」對曰:「可。」令導之往。李得余甚歡。陰念好語結之,或得脫,即坐中抵掌談時務,論古來流寇失策即敗,當反其道行之。李欣然心折,復太息曰:「使春間當事者早用君言,我輩安得至此?且誰非血肉軀,乃以叛逆取滅亡耶?吾自起事以來,城中秋毫無犯,有出淫掠者,即已正法。聞官軍所過,雞不樹,豚不笠,女夜號于室,謂能賢于吾輩否?」余默然。問糧食人數,李笑曰:「此籌之久,儲之豫矣。凡同會結生死者三千餘人。近募浙寧及本地人,約千五六百,皆不足恃,充數而已。米可三千石,陸續無難接濟。礟位鉛藥,官物我用。兵仗旗幟,隨時制造。我與官軍相持旬月,事未可知。其餘當與君深思密謀,何如?」余陽應之曰:「諾。」辭以出。李持余手曰:「天將曙矣,遂謁吾帥,何如?」余微哂之:「汝謂予逸乎?欲求賢者自輔,有推轂造廬之故事在,亦兵機也。否則,吾戴吾頭來。」李唯唯,遣人送歸。
予默禱大士前卜簽吉,得僧衣冠易之。平明,一賊持令旗,令鄉民未出者開城出之,納予言也。急趨而出,群賊夾道立,刃攢及背,大聲叱曰去。嗚呼噫嘻!草土之人,卒為完人也。危矣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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