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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閩都東南濱海，西北聯山，重關内阻，羣溪交流，
三峯
鼎峙於城中，二絕高標於城外。襟江帶湖，沃野千里，南連江廣，北跨温台，東通吳越，萬里重山環繞，地沃山強，誠天下之勝也。三峯乃
越山、
九仙山、
烏石山
。早年城門窄小，三山在本城外，及五代至明，經六次修理愈廣，三山始圍於城裏。
兹先說早年烏石山，地僻人稀，山麓有一
處士，姓周，名朴，字太朴，原籍江淮。當時
唐僖宗
在位，閹宦專權，擅行廢立，小人在朝，君子在野，
周朴
不仕，隱於閩省。原配鄭氏早亡，只遺一子，名啟文，字玉章，年方二九，氣宇不凡，依父讀書，不離左右。周處士一生原嫌佛老，惟烏石山上有雙峯寺之住持僧懶安相好，為方外交，時常往來，所談皆三墳五典，如
陶靖節
之於
遠公，
韓昌黎
之於
魯顛
。懶安雖無降伏之法，誠有覺悟之明。時暮春晴霽，周處士帶子啟文閒遊，先至天王崎南澗寺
〈
即今上殿
〉，和尚迎人，遞茶畢，步至後山，見巖壁上有
安天彌陀
詩句，即隨口吟云：
「客至不點茶，相看淡如水。白雲深谷中，穩坐浮生裏。」周處士吟罷，問和尚：「此彌陀何代人？」和尚曰：「安天彌陀係六朝宋時人，常遊於榛莽中，得巖石而入，燕坐其中。」周處士聽了，詩興發作，從和尚處借出筆硯，向粉牆上揮七言律詩一首，其詩云：
「萬里重山繞福州，南橫一道見溪流。天邊飛鳥東西沒，塵裏行人早曉休。晚日春山臨古寺，浮雲老樹對高樓。那堪望斷他鄉日，只上蕭騷自白頭。」南澗寺在烏石山之東，梁
大通六年，居士蘇清捨宅為之。唐
乾寧二年，建天王殿，三年，號南澗寺，
八年
五月
八
日，風雨雷電湧出佛像，
歐陽詹
作記。宋大觀中，賜額建普明庵，至明嘉靖間，寺為
豪
門所蝕，僅存屋數椽。萬歷初，知縣周裔光從里人請，始復為寺，
不及半
。寺之西，舊祀瘟神，
祈禱
里人，
曾
構亭臺其上。
唐
歐陽詹
南澗寺
詩云：
「春寺無人亂烏啼，藤羅陰磴野僧迷。雲藏古壁遺龍像，草沒庭臺走塵麛。松竹冷清凝梵碩，柳煙歷亂訝菩提。為耽寂樂親禪侶，莫怪閑行費馬蹄。」周處士題畢，向和尚曰：「污了白壁，勿怪。」和尚答曰：「周老先生之佳作，肯題敝寺，倍增光彩。」隨出寺門，又遊至神光寺。啟文問曰：「寺名神光，是何出處？」處士曰：「此地乃本朝大中三年，監軍使孟彪之亭池，號南莊，捨為大雲寺，請賜額於朝。宣宗夜夢神人發光，適覽奏異之，即賜額，因名神光寺。」說畢，隨進寺内遊玩，登神光塔頂，詩興又起，令啟文向寺内借出筆硯，在尾層塔門上又題八句云：
良匠用材為
此塔，神光寺建得高名。風雲會處千尋出，日月中時八面明。海水旋流倭國野，天文
廻繞
福州城。
登臨
頂上
看
浮世，
暗裏人心醉太平
。
此塔在神光寺
傍
報恩塔院内，唐
大中
觀察
楊發
以隙遊亭地，命
僧
鑒空修寺及塔，七層為
報恩院
。
咸通九年，勅號「神光之塔」。
乾符五年，巢寇入閩，焚殄無存。明
徐𤊹
過神光寺
詩云：
寶剎推殘
蔓
草湮，居民爭占古諸天。不看繁盛看
荒落，恨我遲生二百年。
又曰：
破寺不堪遊，新庵尚可投。
披
松還倚竹，
舉目便悲秋
。地僻門休掩，巖傾字半留。晚風花落盡，吹上老僧頭。
又
陳亮
登神光塔
詩云：
寶塔層層見，天燈面面紅。玉毫
先至
夜，
紅熖逈當空
。七級高標壯，千門
遠
望同。朱欄
先
映月，
金絳响鳴風
。
弛禁逢元夕，
重修闊梵宮
。遊觀多士庶，登陟有文雄。共喜超羣品，應知仰六通。迷津如可
渡，於此息微躬。
却說周處士題了塔上詩，即同子下塔，送還筆硯，信步登
巖
上山遊玩，過凌霄臺、天台橋、坐禪石、落景坪、浴鴉池、華嚴石、般若臺、不危亭、石天、蟠桃塢、向陽峯、天章臺、霹靂巖、薛老峯諸勝，住步對啟文曰：「早幾年登山遊遍，不見半點疲倦，於今三十六景未半，竞走不動了，就亭下坐片刻。」於是父子同坐於薛老峯亭下。啟文問曰：「爺爺，此薛老峯是何出處？」周處士曰：「是咸通中候官令薛逢與神光寺僧靈觀遊玩創此亭，書『薛老峯』三字於石。你去寺裡借筆硯，我詩再題一首，到寺中歇息。」啟文奉命來到寺中，見了懶安和尚，曰：「特來向大師借筆硯。」懶安曰：「想是令大人詩脾發作，現在何處吟哦？」啟文答曰：「在薛老峯亭下。」懶安即令沙彌取出筆硯，囑曰：「你將此筆硯同大相公送到薛老峯亭，我隨後就到。」小沙彌捧了筆硯同啟文來到薛老峯亭下，周處士接過筆硯，於壁上題了絕句一首，正寫畢，恰懶安走到，在後面叫曰：「周老先生若得句，當浮大白。」周處士回首答曰：「俚句勿笑勿笑，耑等上人斧削。」懶安曰：「老先生之句，無人敢改。」遂看而念曰：
「薛老峯頭三个字，須知此與石齊生。直教截斷蒼苔色，浮世人儕看始明。」此峯至宋
開運元年，雷雨大作，「薛老峯」三字倒立，是年閩遂亡。
懶安和尚念處士之詩，極稱妙絕，隨問今日題了幾次。周處士便將題過南澗寺神
元
塔之詩念過。懶安聽了，曰：「勝迹再經周老先生一題，倍增佳勝。請到敝剎坐坐，喫茶。」周處士曰：「不請亦要自到。」遂同緩步至雙峯寺内，在方丈喫了茶。周處士因疲倦，向小沙彌借出藤枕，就在長凳上便睡。啟文前後玩看各處名勝，忽懶安
自
進方丈，見周處士熟睡，謂曰：「周老先生，齋堂午饍排便，貧僧來破邯鄲。」連叫數聲，周處士方開眼而醒，大叫曰：「好奇夢！」懶安便問：「有甚奇夢？請起來到齋堂漫漫說來詳解。」周處士起來洗手面，喫了茶
啟文亦回，仝到齋堂，父子坐下，懶安旁陪，食了素菜飯完。周處士曰：「今日如何作此奇夢？」懶安便問：「何夢？」周處士曰：「夢在海外遊玩，至一處但是島嶼，花卉叢秀，石壁間寫有『周氏後嶼』四大字，心中歡喜，以為自己之別業，賞玩不已，樂而忘返。突有數惡少至，拗折花枝，弟呵之曰：『物各有主，豈容人亂折耶？』惡少曰：『不但來折花枝，還要砍頭首。』弟即被衆惡少綁縛住，隨將蘭桂拗折，分貯三布袋，又去打別花。忽有三女子騎羊突出，搶去三袋之蘭桂，各懷抱羊背上，由海上面奔馳而去。惡少追之不及，恚甚，竟將花卉砍壞無遺，隨來殺弟。弟問何事故，答曰：『耑來殺你，如肯說從今再不牢騷，則不殺你。』弟曰：『牢騷是我生平所好，要殺便殺，要我改癖性不能。』惡少聞言，一刀砍下，弟知被砍，追尋惡少償命，只見五條大龍爭闘海上，惡少並無踪迹，看空中風雲蔽野，波浪掀天。弟欲前進，却見一妖魔狀甚兇惡，突來攔阻，手持一銅錘打下，弟大喊而酵。此夢奇乎不奇？祈代為詳解，未知後來吉兇。」懶安曰：「莊周夢蝴蝶，雖幻是真。貧僧詳老先生之夢境，大關先生之家世。愚解石壁中字，明明是先生身後之事。蘭桂即子孫也，三袋即子孫婦也。後來子孫遇難，必有奇緣之夫婦前來搭救，可保全也。五龍爭鬬，諒來必天下大亂。至惡少要先生改過癖性，誠是要先生避影存形，無管外事，轉禍為福之讖也。貧僧依夢直言，祈先生諒之。」周處士大笑曰：「前邯鄲一夢，只覺一世；今雙峯一夢，竟知三世。誠仙法不如佛法高也。」懶安欠躬答曰：「言重言重。」周處士曰：「言也不重，夢也不信，聊作一部傳奇可也。」時飯已罷，各散坐庭前，見有五彩之大蝶在花叢中飛舞，皆羨而玩之。倏至一黃雀，將蝴蝶啄去。周處士正在捧杯飲茶，忙擲杯喊一聲曰：「被你啄去，再夢不成矣！」即取筆於粉壁上題云：
「夜宿花陰日舞晴，尋芳作隊體輕盈。可憐黃雀啄將去，從此莊周夢不成。」周處士題此詩句，並不在意，而懶安怵惕愈甚，不敢明言，即曰：「先前貧僧所詳之夢讖，雖屬荒謬，至於天下反亂，必先籌安身之所。現在黃巢作亂，必延至此，莫待臨渴掘井。先生何不仝公子早去遠避？」周處士視和尚笑曰：「怯之甚耶？太平屬奸究當道之秋，反亂乃忠梗出頭之日。黃巢烏合之衆，安敢至此？縱使至此，亦何足懼？走之何為耶？」懶安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貧僧之意已決，祈老先生須早計之。」周處士變色曰：「和尚貪生怕死，不敢出頭，即效烏亀去躱，莫管他人之事。」懶安又曰：「只恐縮頭容易，出頭難。」周處士愈怒，便拂袖帶子不辭而去。懶安送出門外，陪着笑臉曰：「老先生休怒，貧僧多言之罪。貧僧即日自去托鉢雲遊，後會有期，勿得記恨。」周處士曰：「由你去，誰來恨你？」言訖，匆匆而去。懶安回至寺中，衆徒弟問曰：「周先生既不肯去，何勸之甚？」懶安曰：「只因前見兆於夢，後又讖於詩，再三勸之不悟，誠至天數難於挽回，其奈之何？我今日去雲遊，如賊將至，你們各須早避。」隨將衣鉢付於大徒弟掌領。衆僧又曰：「師父此去何時歸來？」懶安曰：「似鶴如雲，那有定期耶？」次日遂行。
且說啟文仝父在雙峯寺，豈不知父之夢與詩之不詳耶？因和尚勸遊不從
即
搶白之，何敢再言
至
到家，伺父喜悅之際，曰：「爺爺，孩兒聞得山東黃巢反賊幾萬到處殺戮甚慘，現在將近此地，已有人挈家走避。昨日和尚勸我們避，亦甚好意。爺爺如何當面搶白，致相好隔躱？」處士曰：「我平素最嫌人貪生怕死，他偏如是，如何不當面搶白也？惟念相好多年，與他說個得罪便了。」至次日早飯後，又帶啟文復至雙峯寺，問懶安。衆僧答曰：「五更時已雲遊去，問去何處，答曰不知。」周處士呵呵大笑曰：「仙法不如佛法高，人未走賊他先逃，怕死憑你去，怕死牢騷還我仍牢騷。」言訖，出寺又在山遊玩至晚方回。正是：
非驚賊寇何須避，不盡家山總要遊。
再看下文如何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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