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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說海寇鐵連環念情退出浙江洋面截刧，因聞唐建策升去別職，率衆又至閩界沿海刧掠，至閩安鎭内港刧掠各鄉，將及台江。署海捕官兵船隻都被獲盡，大指揮唐建策受命率戰船，
旂
豎「大將軍唐」銜名號。鐵連環知是建策爲帥，稍讓之令衆船漸退。建策擊鼓追之，衆賊船緩緩退去，緊追則緊退，緩追則緩退。建策恐有埋伏，
會
鳴金收止勿追。賊船亦停止不行。建策令安泊造飯。至酉時，海霧迷漫，伸手不見掌，建策驚甚，密令將船依泊排連，首尾相顧，以防偷營刧寨。衆兵船圍繞始定，忽飛一火箭射中船蓬發焰，衆船皆驚無措，軍心大亂。建策之船開走，海
氛
更濃，不知方向，以羅盤望北面走。隨有一小舟在前引導，皆以官之哨船，至島畔拋
綻
依泊。時海
氣
漸退，月色漸明，而船内人夫自
閙
：「羅盤倒放，行北走南！」南皆賊窩，快將船開囘。正在拔
綻
間，忽一巨船攏至，人擁跳過船，本船之官兵措手不及，皆被拿縛如籠内雞鴨，押過大船攏岸。原來早有二奸細在船中帮舵，先發火箭以驚衆軍。走散時將羅盤反覆，以小船誘入穴，待其
綻
定，用大船拿獲。彼時落水者落水，在船者都被拿上。先將唐建策軟綁，押落於
杉板，解至大島。鐵連環、金剛鑽定計後即先囘賊船寨，收拾威儀，干戈排滿，旌
旂
招
薦，燈火輝煌如同白日。報主軍解到，鐵英頭帶金龍冠，身穿紅龍袍；金型頭帶鐵花冠，身穿黑花蟒，正
徧
坐於帳内。
婁囉
押建策入帳前令跪。建策立而不跪，罵曰：「要殺便殺，跪必不能！」衆
婁囉
將擊之。鐵英曰：「不跪亦罷。只是何官何名？」建策曰：「羽林大將軍，怎肯跪汝草寇！」鐵英曰：「原來是先生，可認得我兩個麽？」建策仰首看之，便認得正坐是王山，旁坐乃阿狗，又驚又喜曰：「認得！原來是講人中之學生，怪道纔有此博學。唯恐前日不知，失敬之罪。」鐵英笑曰：「既認，有不知情之理？」即令排班，各執事人等退出，閉門。鐵英親自解綁，牽手邀入内宅，陳設甚華麗，又令取一套衣與建策更換了，一同坐下。鐵英曰：「以先生升遷内職，纔敢犯界。今己不知又是先生督師，多有得罪。」建策曰：「既蒙不殺，恩莫大焉。」鐵英問曰：「別後合府暨周先生可安好麽？」建策答：「皆叨福。」一面答，一面思：「誰知兩個管大貨作奸細，造化並未曾怠慢他，今日方不至喪命。」隨有
婁囉
進報：「同船拿縛三十餘人，在外聽候發落。」鐵英曰：「孤只認得一故人唐先生，餘皆不識，盡砍了罷！」建策忙立起求曰：「再開高厚之恩，一同救之。如殺衆獨留某，怎好囘去？要殺便同殺也！」鐵英問：「甚人？」建策答：「皆家將親丁、書童。」鐵英曰：「書童曾與阿狗同食過，諸家將親丁時常都有見過。快教辦酒壓驚。」衆
婁囉
出去解散接待矣。内之酒席桌排，便請建策正坐，二人旁陪飲。談間，建策問：「貴頭目中有一名林來才否？」二人同何以知之。建策曰：「他幾乎害他胞妹同其妹夫家破人亡！」二人問曰：「何事害之？」建策遂將金鈿贈妹被失主認出，將其妹夫陳大妹並贓拿送作窩主處治，幸屬教書先生之妻表兄，因念親情從中說情開放等由說了一遍。鐵英罵曰：「這奴才有此胡塗！敢將贓取去贈妹，若無先生念情，豈得生耶？快去叫來與先生道謝！」令隨侍之人去喚。席既
徹，須臾林來
才
至。金型問曰：「汝有金花鈿贈與福州陳大妹麽？」林來
才
答：「有。」金型曰：「有，快去救之！」鉄英罵曰：「等汝去救，頭已落地矣！」林來
才
問何故，建策將前情告之。來
才
曰：「原念兄妹情，誰知那花娘假排場，纔弄出事來。造化遇先生救脫，感恩不淺矣！」隨即下拜。鉄英曰：「下次還敢這等胡塗麽？」來
才
答：「不敢。」金型曰：「保全一家財命，只此空拜便算耶？」來
才
曰：「無甚物爲謝，怎處？」金型曰：「汝有活寶獻之，可也。」來
才
曰：「如不嫌棄，就去帶來奉送也。」言訖便出去。建策曰：「什麽活寶？暨不敢領受，唯求早賜生還，便了不得之恩惠矣！」鉄英曰：「今天既明，再賜此一日盤桓，明日送囘去猶未遲也。」建策隨問：「同船家丁人等皆蒙不殺之恩，今在何處？」金型曰：「俱在原船無恙。」建策曰：「要喚幾個進來說話，可否？」鉄連環即令同帶至。須臾
婁囉
將船内三十餘盡帶入内宅。建策蹙眉曰：「今日不過此二位大王念舊情，我汝們皆無頭下海矣！快同來磕頭謝恩！」書童、家丁等見坐上一個是學乖之王山，一個是戇奴才，方知海皇帝即此二個，不勝驚異，一同磕頭
叩謝
。金型將書童拖起，笑曰：「汝們實小氣！因我二人去汝齋打擾多時不願，今來多人來盤本也。留汝們許多日食快快，方與汝囘去。」衆共答：「不敢。」建策曰：「二大王與我們說玩笑，今即去船中收拾家伙，明早同囘也。」衆答曉得，齊退出。
却說那林來
才
去帶什麽活寶？原來是掠來美女。此美女乃前王建州王繼昌來守閩時，隨帶一妃名秦雲，聲色俱佳。至繼昌被恒義篡，秦雲爲江濤所得。李恒義因前以雙玉美人進貢金陵，化爲污血，唐主李
景
怒將伐之。恒義恐甚，另覓活美人補進之，訪遍無有如秦雲之美，遂以千金向江濤讓來，先進與唐，再至揚州買還之。即以江濤爲使者賫送，行至浙江交界，夜宿旅邸，同秦雲彈唱。誰知早被海寇探知，林來
才
帶
婁囉
偷入内港登岸，明火刧掠，將所貢之珍寶並美人盡掠去。江濤無奈之何，不敢投報地方，自行掩消囘來，並無人知中途被盜，只入内宮以實情告知李恒義。恒義怒將斬之，因屬妻弟江氏同衆妃妾再三哀求放之，令勿外揚，罰其賠繳，事寢而不言矣。再令其密覓有美人再進。那林來
才
掠秦雲下船，因其肯願相從，存匿船内，只把珍寶獻與大哥。未幾被鉄英得知其匿刧婦女，將以違令之法斬之。幸來
才
與秦雲早捏謊詞，改名情濃，
申訴
依
係豪家歌奴，因遭正妻悍妒，架虐難受，投水而死，幸附木漂流氣未斷，撈獲上船救活。問其因由，願相從而不囘去。正欲報知，先被察覺等情。鉄英信之，即令寄頓妥處待贈故人，不時亦喚去彈唱，唱畢仍令送囘。雖烏合草寇，令亦嚴肅。茲林來
才
至海邊茅寮老婦處帶來，送交大島。來
才
仍歸船去了。建策看乃二八嬌娃，訝問帶此何事。那鉄英笑曰：「所說活寶即此也！」將林來
才
所假造之言說了，曰：「因並非刧奪而來，又因其不願囘去，故留此以贈放人。念海外荒取，無以爲敬，可帶囘略伴寂寥也。」建策曰：「弟生平不好聲色，不敢領受。」金型曰：「此活寶之彈唱更勝於子夜，不必謙讓帶囘去麽？」建策曰：「二位曾至敝舍盤桓許久，有見弟言及聲色否？此美人可留貴寨消遣，或別贈故人，弟斷不敢受。」鉄英再三言之，不受，便喝
婁囉
將秦雲推出斬首。
婁囉
下手擒拿，秦雲忙跪於地哀求乞命，號泣甚慘。建策驚問曰：「弟不敢受，因甚殺之？」金型曰：「先生猶不知此之軍令耶？内外不許携帶妻小，亦嚴禁刧掠婦女，如違令即斬之。此女因憐其被虐投水，既活不忍再置之死地，故留此以贈先生。今又不受，不得再留，怎不殺却耶？」建策曰：「不知貴軍令如是。既知之，再不領受，又出一石季倫之客勸酒不領殺二妓。今願收，勿殺可也。」鉄英曰：「石崇酒令如是，勿怪學生之軍令如此是也。」令放囘。秦雲
謂曰
：「今幸喜有收主，免受一刀，即在此伺候彈唱。」共隨下船。又謂建策曰：「此女敏甚，有新詩即能彈唱入調，曾經試過數次，其妙無窮。奈軍法爲重，自不敢留之。可取出琵琶，先彈與先生聼之，另做新調與他入譜。」隨令取出琵琶，秦雲便彈一短調。金型問曰：「可知其詩句麽？」建策答不知。金型曰：「這是他以前所配之舊調，乃只四句：二八嬌娃妙絕倫，春濃帳裡易消魂。雖然不是親夫婦，一夜夫妻百夜恩。」金型念完，令再彈。建策定神聽之，果字字分明，稱妙不已。因另
唱
新詩與彈。建策即持筆，遍相秦雲姿容皆美，
我
唇青無色，因問其故。金型代答曰：「先生不覺耶？先前未承收納，推去砍頭，一面驚如土色，至今面色略囘，惟唇青猶未囘。先生可將脂來點可也。」建策笑曰：「今就譜一點絳唇可也。」便寫上桂花箋曰：
態甚堪憐，柳腰杏臉顰莫展。略
展
唇鮮，賽過捧心艷。
秦雲看了默記在懷，隨入調彈並唱之，甚合音律，共拍案叫絕。鉄英曰：「今就此餞送先生。」三人照前坐席，叫秦雲亦坐於末座彈唱一會。鉄英要聯句，請建策起句。建策乃念云：
駿雄怎作駑駘馴，
〈
唐
〉
因恐洛陽不遇春。
〈
鉄
〉
蝶探仙能入閬苑，
〈
金
〉
蜃樓海市接天津。
〈
唐
〉
前依玉樹垂青眼，
〈
鉄
〉
今報瓊瑤點絳唇。
〈
金
〉
何幸得逢幸又幸，
〈
唐
〉
非親却有親中親。
〈
鉄
〉
三人聯此八句，皆有屬意。建策至此始覺聰明人作朦朧事，前之粧
默
乃來圖色自投羅網，不覺獲之，猶與之附和，墜其術中。今聽此詩，自覺汗顏無地矣，自在默思。那金、鉄二人擊節和詩，各斟勸三杯。鉄英曰：「再各作四句付之彈唱，爲陽關三叠可麽？即送先生下船囘軍。」正是：
不有學堂移棹入，怎教賊寨笑顏開。
且看下卷再說如何交代
。
閩都別記卷九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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