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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說丐婆樊氏,言存珍珠奸淫之事,並言恒家之罪惡,查確在隔窗聼之了然。至樊氏去了,祁氏入,笑問官人:「常念贈盤費之恩人,無處訪,誰知早早來了一個不識,今又來了一個,說之方知,今須消此大公案矣。」查確問如何,祁氏曰:「一乃我們還清宿債,二乃與四女重念遂愿,以消其怨慕,三乃見善惡報應。」查確曰:「宿債自應還清,唯與他遂愿,那四個纏了不放,怎處?」祁氏曰
:「兩事都莫定,如要銀必不要人,如要人必不要銀,今不仝前之光景,大約重銀不重人矣。」查確曰:「如其心不死哩?」祁氏曰:「心不死,無奈之何。官人曾收他定銀,期約過來,要共納之爲同室,方能安靜。不然,鬧出街坊,被人得知,我家之聲名便付東流也。」查確曰:「如納之,必不可一乃仇家之媳,女大損己之德行。」祁氏曰:「莫須有。那二老婆曾說不怨猶德之,况我納無夫之寡女,何報德行?」查確曰:「情亦不可負,行亦不可污也。他們來時,可定一兩全之計,化免之也。」祁氏曰:「若能化之,自應更好。」次早,樊氏果同四女坐轎俱至,祁氏出迎,下轎見四個年紀雖大,嬌態猶存。四女見着郇氏,各忍淚含悲,問答一會,同入内廳坐下。祁氏先問姓名年歲,郇氏答曰:「大媳蘇氏,三十一歲;次媳柳氏,三十歲;長女雪娘,二十八歲;次女月娘,二十七歲。」祁氏又問曰:「昨日聞四位欲去廣東尋薄情之珍珠,兹有一珠在舍下,不知眞假,特請認看。眞可免千里跋涉,又聞已隔數年,應恐花殘月缺,何不向認?仍難捨追尋,是何緣故?祈先說知,便去請出來相見。」蘇氏曰:「此乃醜事,怎便說明?惟口占俚語,請聽之便知矣。」透骨相思欲訴難,古詩二句暫偷盤。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燭成灰淚始乾。
祁氏笑曰:「曾聞都是大才女,果然不錯。只此四句,包涵不盡之思慕。今席已便,奴家亦借唐詩集句俚和一首,即請入西廳飲幾杯淡酒,再行請會。」念曰:
且將五斗破愁城,一任流鶯別樹鳴。老去不知花有態,醒來惟覺酒多情。
四女聞念此詩,皆贊之,又曰:「奴們豈不知老?其奈心不能灰。酒且漫飲,先問珍珠是貴府何親?在此幾時了?去廣東的又是何人?祈即示知。」祁氏曰:「亦好說明了,以免狐疑。實不相瞞,前食煑糟燕窩者,乃奴之親弟,實是珍珠,現在廣東。後之贈銀贖身者,實是假珍珠,乃奴家之夫君,現在家中。平素至誠不苟,前因急用,引至貴府,假冒珍珠,不敢破行,只借三百兩銀是實。後又交出一百製藥,乃王媽設詞捏稱拐去。家夫蒙見借之項,十分得力,感念在心,早已備念送還。查訪不知六位下落,無處可還。幸喜昨日兩婆婆說明,方知今日,故請來交還原借,又代陪王媽拐去之數,共成四百,與四位帶囘,更有利息,隨後再漫漫來謝也。」樊氏聞了,驚曰:「原來就是眞珠郎之夫人妹,在此半年,亦不知也。」郇氏亦詩曰:「見家主翁,惟疑之,不敢問。」四女俱喜曰:「造化,快請出來會。」祁氏要先食再見,四女要先會再食。祁氏帶笑曰:「家夫查姓,請出認看,是否前之珍珠,或恐是爲父報仇之查某,害貴府滅門之人,又何以處?」四女共曰:「若是彼自己爲父報仇,以此報怨,奴復何言?」祁氏即入,帶查確同出來。四女立起,同看之,面貌體態同前,與做戲時略減一二,囘望祁氏,蒼老,以男少女老,豈是夫妻?祁氏因彼此相對許久,笑問曰:「既認了,是珠是魚目耶?」共答:「倒是奴梟心薄行之眞珠到是相公娘之結髮夫君,還似母子也。」祁氏曰:「難怪可疑,奴原大夫君八歲,加有心痛之疾,怎不老至如是?今既認着,可同去上席漫漫談叙好麽?」四女又曰:「再漫此,可借貴蘭房,同進去坐坐,說明了再論。」祁氏遂引帶四女,並己夫妻,共六人,至臥房坐定,閉了門。蘇氏含淚曰:「郎君,汝何等鐵石心腸,不顧奴家四人性命?若嫌殘花敗柳,便不應收贖身之銀。既收了銀,不應負約走遯,何梟心薄行至此耶?」查確笑答曰:「願娘子海涵。前之借銀濟急是實,赴約通情是假。今鬢已將班,祈爲原宥。今特請來告罪,還銀。」言訖,於櫃内取銀四包,排於棹上,向四女揖謝之。四女皆起立,囘揖之曰:「此銀要還,可照估勻分,將二估送還二老婆,四估奴姑嫂分毫不要。」祁氏笑曰:「四位不要銀,必定要人。」四女共答曰:「自然要人。」祁氏曰:「要人極是。因昨日聞知四姑嫂守約不移,欲效孟姜女,故憐不勝,議定今日請來。如收銀則罷,如不收銀,即同留在此,與奴同房,作姐妹,共伺官人,百年偕老,或另擇吉日,或即今夜可也。」蘇氏笑答曰:「奴四人早已看破人情冷煖,世態炎凉。將心待明月,明月照溝壑,不必再作夫妻。如肯作十八九歲時,早已嫁人了,何至今日老大鬢毛斑耶?今前事皆休,惟此冤家一緣未遂,今惟求一親膚滴體,死亦瞑目無憾。」祁氏曰:「夫郎之身,原是各位贖來,即汝之人漫道一捫即抱壓押,誰敢不依?但來了半日,未食半點東西,可先去食了,待夜間任憑去了願。」四女共曰:「只此行爲極易,即請相公娘在床前作月老公公,見奴們遂一捫之緣,齊去作姊妹相稱,何必待夜耶?」祁氏笑曰:「好,奴作伴房媽,花彩厚些,即先將查確拖上床去,又將四女一同共推上床。」又笑曰:「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女答曰:「不言則吾從先進。」祁氏將帳放下,四女阻不與放。祁氏退於床後,四女將查確推倒,自頭上捫至脚,同墜淚曰:「奴們恨結胸懷如鉄,不消,可請捫之始信。」即同解衣露胸,查確捫之,果如結腫甚堅。四女各親了一口,把手各扭一下,共曰:「薄情郎亦有今日也。」同退下床,查確亦起,同坐椅上。祁氏走出,笑曰:「何擎而不食耶?」四女曰:「君子謀道不謀食。」遂同開門而出。祁氏笑問二老婆曰:「要銀要人?」二老婦把手遮臉曰:「奴二人嫁人又老了,有敢要相公娘之佳偶?相公娘之詩,奴改二字奉答:老去不如花有態,貧來難覺銀多情。銀有多寡,給奴救窮便萬幸矣。」祁氏笑曰:「不要着急,且上席食了再論。」遂至西廳,另有人在内備辦,共八人坐席同飲。飲至中間,祁氏見四女喜中帶悲,酒不甚飲,便謂曰:「天時尙早,可同來聯詩一首,以誌今日之幸,何如?」衆人答請兩位主人先起下照次序接之。查確前只會白字詩,後因其妻
常教
之,亦知一二,遂先持筆寫上起句
云,題乃即景:
恩到深時怨不休。
祁氏接寫一句云:天教今日送姻緣。
樊氏亦寫云:多情了却無情恨。
郇氏接筆寫云:早景既過晚景收。
蘇氏曰:「奴家亦獻醜了。」寫云:花睡未限唐苑暮。
柳氏亦寫云:笳調成拍漢宮秋。
雲娘笑寫云:明朝再卜重相會。
月娘曰:「待我來結。」寫云:七夕同登乞巧樓。
彼此遞來遞去,互相稱贊不休。正是:
口中難盡衷腸話,詩裡能知肝胆寒。
請看後文,還有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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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清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屬於
公有領域,因為作者逝世已經超過1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