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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說王昶暴虐，有六宮判官葉翹爲内傳使。翹博學剛正，王璘擢爲福王師，以賓禮待之，國人謂之國翁。昶嗣位以來，不與翹議國事。一日，昶方視事，翹道服辭朝。昶慰之曰：「軍事煩多，久不接晤，孤之過也。」翹頓首曰：「老臣輔國無狀，致陛下即位以來，無一善可稱。愿乞骸骨，囘籍。」昶曰：「孤初嗣位，卿何退歸？」厚賜金帛，復位。追昶待原配甚薄，葉翹諫之，王昶不悅，放歸後以壽終。
清泰三年
春正月，王昶貶原配李氏別室，立父妾李春燕爲后，改元元通，不效祖賢行道德，惟學父惡亂綱常。此且按下。
先說福州通津門有一少男，姓查名確，年十六歲，父亡母存，因家貧在中亭街戲班抄寫曲本養母。戲舘對門一大魚貨行，其行主甚橫惡，人來買貨，秤價一文半兩，皆不敢爭。那日，有一市人與之爭秤，被其一秤尾刺透心胸，立刻氣絕。他不用抵償，只給些燒埋錢了事。查確心甚不平，因問諸鄉鄰曰：「怎的打死人無償命耶？」鄰人答曰：「只知殺死此一個無償命，還不知他在前已打死二命，今又打死，共成打死三命，當玩笑一般，誰敢出頭？」查確訝問其故，鄰人先不言，因再三問之，始邀入内言曰：「吾弟年輕，怎知此人之霸惡？此人名恒盛，父強子惡，人背地呼爲惡報。財勢俱強，鮮鹹魚貨，惟他一行，別人無敢再開。如遇人命官司，上下衙門皆有關通。十二年前秤鎚擲死一人，他纔六十歲，冒作七旬免罪，只給十兩收埋了事。後數年，又打死一人，以前例十兩銀又了事。今又刺死一人，不過如是，免罪了事，誰敢不依之？」查確又問：「藉上下衙門何人之勢？」那人曰：「他有三個外甥，麻姓，長名公都，在刑部衙門；次名公邦，在首州衙門；三名公郁，在首州衙門。俱掌内外刑名錢穀案牘。此時國王自顧篡奪不暇，怎及下情？有司都是買官受祿，那知律法，不管民情之曲直，惟三麻所擬是聽，冤屈無數良民，何在此三命之無伸也？」查確又問：「被打死三命，何處人氏？有無子弟不共戴天之仇，白白肯休之？」那鄰人曰：「我不暇，要去作事。」不答而去。次日，查確囘家視母，將恒盛打死三命無抵償之緣由告知其母。又帶怒罵曰：「三苦主之子弟無用，不能報父兄之仇，枉生爲人！」其母張氏無語，惟垂頭墜淚。查確見母聞此悲傷，以是因三命死無伸冤，代之墜淚，隨曰：「母親不須代之悲哀，今孩兒去查尋三苦主之子弟，如不能報仇，孩兒代之伸報可也。」其母聞子說此，便喝曰：「好大胆畜生！自父之仇不能報，敢說代報別人之仇耶？」張氏罵了，又大哭不已。查確驚甚，急問曰：「父有何仇未報，從來不知，求母親說知。」其母仍哭不說，便
雙膝跪地
哀求。張氏住哭曰：「且起來說，爲娘因兒幼又無勢力，故一向不言。今聞汝說忿恨之極，故不得說也。汝父十二年前，吾兒纔四歲，因讀書不就，拮据本錢開店，至恒盛行盤買魚貨，與爭價，被一鐵秤鎚擲出腦漿，立刻喪生。我亦去各衙門告，奈他已買囑官吏，批斷兇手年紀已登七十，免罪，給與十兩收埋銀，案結。奈彼時家無別丁，我又鞋弓襪小，無處再伸，只得屈從，埋銀十兩，實只五兩。可憐孤寡無依，惟日夜辛勤針黹女工，半飢半寒，撫養你成人總成人。莫奈衣食總不周，焉能言及報仇，故隱而不言也。」張氏言罷，淚如雨下，大哭不休。查確咬牙切齒，望外指罵曰：「原來我父亦是此強盜打死！因我年幼不知，纔橫行又打死二命。如我再不知，必任之打死萬萬矣！今幸我得知，恒盛命亦不久矣！」張氏聞說此，停哭問曰：「今你知之，其奈之何？」查確曰：「怎的無奈之何？先明告之，如不准，便暗行刺之，方休。」張氏喝曰：「胡思妄惡！此案人命控告，如不准了，反有妄凟之罪，命半休矣！如去行刺，若此幼少，未攏身先被拿獲，父仇猶未報，子命先休矣！母無依靠，何能得活？可不是一家同死盡耶？」查確曰：「父仇不共戴天，生死無論，惟憂母親無人奉養。」張氏曰：「親仇有不報之理，只是漫漫去請法家，遇有機會，再行來報方妥也。」查確從命，去請教法家。那狀師曰：「案既結了，若翻控，反罹其罪。惟隣國廣東南漢王劉氏，係本國閩王王昶之母舅，去他理刑衙門投控，轉達漢王，能代之鋤強雪恨也。」查確聞教，喜甚，欲行。其奈路遠日長，乏缺盤費，沿途求乞猶可，惟家中老母薪水，誰奉？父仇未報，母先餓莩矣！夙夜尋思，計無所出。夜至城隍廟後殿
祈夢，夢神示詩四句
：
善報大孝子，天豈辜負你？欲報父親仇，還藉惡報之妻子。
原來查確年少至誠，雖一貧如洗，但不茍且，常拾路上遺銀等物，即尋失主還之。買布多二尺，亦送至店還之。因此，人呼之爲善報。惡報者，乃恒盛也，早已人人呼之矣。查確是夜得夢驚醒，將四句夢語寫出帶囘自解。善報乃人呼我之混號，惡報乃人呼恒盛之混號。稱我爲大孝子，已屬不解；欲報父仇，藉他妻子助力，更屬難解。遂默而不言，仍去戲班抄寫。却說此戲班名雙珠，有一小生姓祁，名珍珠，品貌爲通班之首。那日此
戲
在恒盛家内宅演唱，諸女眷俱在隔簾觀看。恒盛有一少女，看珍珠作楊貴妃醉酒之神采風流，遂歸房日夜思慕，遂得桃花之病，臥床不起。恒盛妻已死，有二妾，年甚輕，二子二女，長子獃戇，次子䭾背，娶二媳皆少艾，二女及笄，三父子常在行中調度，夜有使喚漁婆陪伴，少入内室。此囘家中作戲，不獨一少女愛慕珍珠病倒，而諸女無不思慕廢寢忘飱，遂密議令澣婦王媽去引珍珠來療病。至夜，隨引誘珍珠由後門潛入内樓，先療桃花之重病，再與相思之婦女輪流。珍珠自此身入温柔鄉、迷魂陣之中，弄至一月餘，一個白面書生變作枯槁之餓鬼一般。珍珠到此欲罷不能，諸女日夜輪流。那日，恒盛令一曲蹄婆進來内樓取物，諸女聞知，令澣婦引珍珠躱避。詎澣婦未進，曲蹄婆已上樓去，遇見珍珠面如餓鬼，驚走下樓。澣婦比至，曲蹄婆問樓上何人，是人是鬼？澣婦騙之曰：「有此冤鬼，躱在樓上，日夜喊叫索命，外面還不知耶？」曲蹄婆信以爲眞，即跑出告知父子。珍珠不過面黃衰瘦，曲蹄婆驚甚，說得十分惡狀。恒盛父子三人自入内問之，諸女照澣婦所說告之曰：「昨夜樓上冤鬼啼叫，名字要報仇討命。衆人驚甚，到樓下跪求，許以奉祀，樓上饒恕性命，始無聲。今早正欲出去說知，豈意漁婦上樓冲撞，即出現來趕緊快去備祭禮，再求他饒恕。」那父子三人聞說驚甚，不敢入於内室，惟在外建普度，超昇冤鬼。自此，諸女在内恣淫無忌，而珍珠被色險些亡身。即雙珠戲班，忽然小生無去，遍尋無踪，便不成班，一時無處尋凑，通班停歇，各去。珍珠家中討人，家中父母以子生死不明，欲去控告。那珍珠何人之子？原來是通津門内狀師祁寬妻高氏，只生一男一女，男即珍珠，自幼學戲，與查確相好，引在戲舘抄寫曲本。查確欲去廣東控告，乃祁寬所教。一女名荷珠，才貌亦佳，自幼擇婿，至
廿
歲尙未相當，因荷珠要自己中意。月前在通津門樓神前抽一籤，尾句云：「善報便是好姻緣。」父母說：「善報豈不是查確？若不嫌家貧，即與之結姻，好麽？」荷珠喜之，把頭點點。祁寬即到查確家，見其母說知。張氏聞之喜甚，惟查確固辭。祁寬曰：「時常見過，有甚不相當？莫嫌大八歲。」查確曰：「怎敢有嫌？惟自思家徒四壁，一母猶養不周，怎敢娶妻？更父仇未報，猶非人類，斷難從命。尙祈原諒。」祁寬即刻退囘，告知其妻。荷珠背地與母親說：「聘可先定，何妨代其家仇報後過門。」高氏正欲自去
查家說之，忽報珍珠昨夜不知去向，遍尋無迹，一家憂愁
遂
止。查確與珍珠同食同睡，交之最厚，一旦失去無踪，怎不怨痛？且查確之品貌身材，與珍珠無二，常在戲班盤桓，所有小生曲文介數，無不
過
曉。戲主幾度欲聘入班作脚，查確以戲子不貴，不爲。此次因缺小生，戲難出班，再三講說，暫凑一場，戲份分三股，尋有小生了，任之去留，不敢再言。查確囘思無處賺錢，抄曲本供母，只得半飽。况戲歇無抄曲本，連半飽亦無，不如且暫爲之，再看將來，遂許之凑脚上臺。通班甚喜，戲又重興。查確粧扮小生，演唱勝過珍珠三倍，更大行時。那日，恒盛家中普度作完，又定此班戲，家中謝城隍唱戲，諸婦女仍在簾觀看。以凑脚之小生查確，皆指是小生珍珠。以前所引誘在内樓，是作冒名色眞的，又在戲班作戲，何曾有來？共恨澣婦弄錯，將去問之。那澣婦先往戲房，已認得凑脚作小生之人。
因諸女都去看戲，至内樓想抽豐，珍珠問是何班？澣婦答：「雙珠班。」又問何人作小生？答是抄寫曲本的。蓋那戲館乃恒盛之屋租與之，其租錢與衆婦女月間買花粉，都是澣婦去收，人皆認得。偵空偷走上樓，
問小郎在此，好不便忘却引進之人。珍珠嘆曰：「人在此，欲罷不能，還說什麽受用？求阿母早些放出，遲則命休矣。」正是：
容顏改却人驚異，骨髓枯時
自己
乞饒。
究竟如何？下文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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