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rpus Viewer
Root / 中國漢文 / raw / 清朝 / 閩都別記 / 閩都別記__juan_238.txt
却說劉杞蓮爲羅源巡檢，全藉靖姑陳安人在内爲幕賓，諸事聽之指點，决斷民情，遠近無不稱爲神明察判。
再講連江有一戶姓劉，名海福，先在洋船上作水手，後幫梢搭貨，遂至自行載貨通番，娶妻俞氏，未幾年發至數十萬家財，晚年只生一子，知足不復漂洋，將銀盡置田產，皆本鄉地場，週圍一眼
望不盡，都是劉家田園。海福坐享數年，病死，其子名尙傑，生來穩重，惟性至慳吝，父存時猶頗
看
親友，待至父死，只恐不能守成，口中常念「造城容易守城難，創業容易守業難」，其慳吝愈甚，凡親友人來，不過一飯而已，或是借貸，一飯皆無，鄉中人情境份，一概不
預，由人背後鄙論，惟一錢是命。那日去田間巡洋，有人在田基樹下講小說，尙傑
當
乘凉，亦坐下聽。人來串錢，尙傑問要幾個錢，答「只要一文」，又問曰：「在我田堘頭講，我未要汝租錢，還來要我聽錢耶？」衆笑曰：「聽錢且先串來，租錢等會再算。」去内有一人曰：「作買田未買基，基乃公衆的，怎的要租錢耶？」尙傑曰：「買田都是連基，那有買田無基？我今去取契來看。」那人曰：「快去取契來看，方不串汝錢，不看契定要汝一文錢。」尙傑即跑囘家中，檢出此田契券一大包來，開念與衆聽，衆曰：「契既有載連基，所有聽錢與租錢對抵，田契不必拿來，拿去請坐聽講。」尙傑仍將契券拿囘家中收存，又趕來聽，來囘有二里多路，衆人笑得腹
病，一錢如命至此極矣。
值講書之人所講乃梁武帝使第
一
子繹武爲楚王，不恤百姓，惟遍求
嬉戲
等事。一日遊至街中，見有挑賣鱔魚的，内中有一火鱔，說欲買他，叫挑來看，楚王看了，說道：「人言火鱔魚入肚不死，仍活，今來試之。」令隨役數人把賣鱔魚者拿住，不與動身，伸手向担中將那條火鱔魚
攄
來，魚頭向賣魚人口中塞入，魚由咽喉入肚中，可憐那賣魚之人滾
跋
喊痛，須臾，魚仍由肚内鑽出，却活如故，惟賣魚之人死矣。楚王拍手大笑曰：「耳聞不如目見，果有趣之至。」遂笑而去。如此等類，殘虐臣僚，無可奈何，遂寫本密奏朝廷，帝怒甚，即行飛召囘來，嚴加責斥，不與外藩之任，
收禁
内宮。誰知那里拘得住他，仍偷從後宰門出去嬉遊。那日見
賣豆腐老民一人，頗
像
梁武帝，問隨從道：「此老可像孤之父王麽？」隨從皆曰：「像極。」他喜之曰：「既像，恨可消矣。」即令將賣豆腐
担
悄悄帶入，那老者以爲喚入買豆腐，跟進後宰門，隨入内殿，時武帝在同泰寺念經，後殿空寂，即取出冲天冠、黃龍袍、玉帶、皂靴與之穿戴，賣豆腐之人那敢接穿，從者曰：「王爺們因悶，叫汝演戲解悶，自有重賞，不強似沿街叫賣豆腐麽？」那老民答：「不知曲文套數，焉能混演耶？」從者曰：「令汝粧做皇帝，只定定坐着，王爺粧做臣子，跪着奏事，奏完汝即答『孤一時昏昧，聽信讒言，過後亦悔，皇兒莫怪。』只須答此四句就完了一齣。下做拍打，無言可答，即送汝出去賣豆腐。」記念此四句熟了，遂穿戴冠服，端坐殿上，繹武穿朝衣，執牙笏，趨跪座前，奏曰：「啟奏父王，臣兒在藩邸謹守法度，並無非禮亂爲，父王因何聽信讒言，將臣兒召囘責罵，不與再爲外藩，收禁内苑，是何道理？」賣豆腐答曰：「孤一時昏昧，聽信讒言，過後亦悔，皇兒莫怪。」繹武怒曰：「既昏而聽讒言，便爲不得君父，不打个飽總難消恨。」即爬起來，將座上賣豆腐老民撮下，剝去冠袍靴帶，便拳踢交加，可憐賣豆腐的打得遍體鱗傷，無孔可鑽。打至彀了，起又問曰：「下次還聽讒言不聽？」賣豆腐已不能答應，衆隨從一齊跪下，代答道：「萬歲今日受此重傷，下次必不敢再聽讒言，求殿下恕之。」繹武曰：「幸諸内侍說情，不然立打死昏君，孤來接位坐朝，今且去罷。」衆隨從將賣豆腐的連担拖出，可憐
負病蹌踉
而去。繹武將賣豆腐拿來做郎罷，打个扃飽，拖出去了，隨與衆内侍曰：「孤自召囘，其懷恨今日方消矣。」無何，梁武帝被侯景所迫，餓死臺城，繹武不赴父難，包存禍心，就接父位，不圖保國之計，卒被魏兵所殺，江山爲陳霸先所有矣。講書之人只講此一截便歇半場，衆人聽了，罵曰：「此不孝之子，能執掌江山？只把數畝田園交與，亦保不住也。」尙傑嘆曰：「所怕者，創業容易守業難。」停一會，又講起再講是
沉東京、浮福建，
石崇傳
中間大意乃石崇早年落
薄
時，不在山上射雁，便在海中射蚱。那日既射了雁，趁潮漲又落船去射蚱，遂射出外洋，霎時怒濤波滾，狂浪拍天，射蚱之舟幾遭翻覆，忽見二龍鬭於波面，負者奔逃，勝者追之，石崇心忿甚，發一箭射中勝者咽喉，負者轉勝，囘頭將中箭的抓住而下，即刻風恬浪靜，石崇遂收船攏岸。次日又至外島射蚱，有海卒來邀請石崇至龍宮報答助箭滅孽之德，留款數日，運無數奇珍異寶囘家，因此
致富
敵國，官至御史。後與趙王倫鬥寶，趙王倫張布幔四十里，珊瑚樹高五尺，夜明珠
大徑
三寸，石崇張錦幔四十里，珊瑚樹高七尺，夜明珠
大徑
五寸，王倫請客賞妓女以歡飲，石崇請客殺妓女以侑酒，王倫皆不及，遂濃粧美妾與賽，石崇以綠珠
只
淡粧出見，又不及之。王倫思欲奪綠珠，以石崇私通外番，欲爲不軌，奏至
朝庭，皇上遂抄沒家產，誅戮石崇，綠珠墜樓而死。東海龍王聞報，怒甚，令羣龍擺尾，翻沉東京，取囘寶貝，誰知東京偌大土地，霎時盡變大海。人走得快的，走出界外，有命；走遲的，盡爲魚鱉，王倫亦被沉沒。
惟
朝庭遇救，所有庫藏，盡行歸於龍宮。東京一沉，便浮福建，東京、福建互相浮沉，至五百年後，彼此依舊還原矣。講至此已完，又念尾結四句詩云：
龍王一怒鬼神驚，沉却東京浮八閩，待至五百餘年後，仍沉福建浮東京。
衆人聽書歇了，問曰：「前講的梁武帝，知是實事，今講此沉東京、浮福建，可是實的麽？」講書之人答曰：「此都是出經人史的，怎麽不眞也。」衆人又曰：「既實無虛，石崇是晉朝人，至此已過五百年數，今年不沈，明年必沉，勸汝們有錢的，趁早買好美味食。若不食，至沉時，銀錢帶不去，見海龍王了。」内有答曰：「我這幾家都無現銀，只有數畝田園，尋個買主，趕賣去買雞魚肉好酒，日夜不斷口，食得肥肥胖胖，去見海龍王也體面些。」衆笑曰：「知他將沉，誰來買田？就有不知道的人來買，待賣得田來，霎時一沉，依舊食不成，我們無田地的，趁此時即搬家去福州都城住，多少放心。」有幾個問曰：「福州不是福建耶？」衆人道：「沉必從海邊先沉起，聞已沉了此處，再搬去延建福州，又沉，再搬去浙江，便穩如泰山矣。」那幾個又曰：「說得是，幾畝田值得幾何？性命要緊，趕去搬家，不可『晴乾不努力，須待雨臨頭』。」衆人哄然散去。
尙傑聞書中所講，又聞衆人議論，嚇得魂不附體，不能爬起，人都散去了，方
蹌踉
囘家，日夜憂得飯不入口，睡不合眼，聞路上略有響動，便驚喊曰：「沉了，沉了！」隨哭曰：「我的田園吓！」一面哭，一面跑出，望之一日都有三四次喊哭，夜間有響動，亦如是。家中只有母妻，初不知其故，問只不言，查問耕田長工，始知憂地沉塌至此地步，或向解說，永無是事，尙傑憂總不解。諸鄉隣聞知，遂聚議道：「劉尙傑那日在田基聽書，說沉東京、浮福建，以爲實事，再加人衆議走避，信以爲眞現生，憂愁欲死。他既慳吝，不近人情，率性去騙他，局得銀來分。」衆道：「有理。」遂同至劉家，見了尙傑，故意問他：「地已將崩，有無料理安頓？」尙傑述以母妻說並無是事之言，諸鄉隣曰：「昨聞自漳州起已至泉州，將及興化、福清，他們乃女流之輩，躱在内室，那里知道？本鄉無田地者，都已走盡，維有田土者，捨不得走，特來商議，設法制度，大郎如捨得產業，亦快快走避，若捨不得，也來一同商議，保守如何？」尙傑答曰：「父親產業交子守成，要沒全沒，豈有走避之理？諸位伯叔有何高見，可保萬全，望祈指示，晚輩唯命是從。」衆曰：「要預備便好極。今來公議，想崩沉必由水邊先崩起，可用大高洋木爲樁，密打入沿海水際，作地骨。地有骨了，就堅固緊實，可保不至崩沉。各家之田園，亦來環打密樁，内外皆筋骨，可保萬古無失。各家之田地木椿，自己料理用度，惟沿海水際，須用大高洋，並人工估價，須用三千餘銀，照各家田土科派。通圖田土三分，雜姓僅只一分，其餘二俱係劉大郎的。需銀三千，大郎應出二千，只因足下股分最大，並無稍畸輕重。如肯先交現銀二千兩，我等再往各家凑交足數，趕去上府買𣗬，即速運囘，以便興工。如不甘願，未敢押勒也。若崩沉，性命難保，悔之無及。求大郎籌思。」尙傑聽了，便答曰：「地添骨極妙方法，列位即管照此行事，小子焉敢不遵？即刻兌出紋銀二千兩，下午可請人工挑去應用。」衆答曰：「順風吹火，用力不多，怎的不可？只是刻下木料貴極，被下府先買盡。往時一條價值一千錢，今要三千。海邊只打一行，田中要打環圍。大郎畝數過多，計銀亦有幾千。但田樁不須太大，每條三四百文便使得。盡一千銀爲上，以此去買亦彀了。」尙傑曰：「要用物件雖貴何妨？今再兌紋銀一千兩，相煩列位代勞人工催便，等候以速爲妙。稍成遲延，一經崩沉，人力難施，枉勞心機。」衆曰：「銀便貨來，趕緊興工料理，十數日必然成功矣。」衆人告辭出門，旋邀人工挑銀，聲稱零星小戶派捐項下已交足數，大郎銀兩即交來挑去辦理，幸勿自悞。尙傑進内搬銀，其母同妻見歷年所積銀兩一旦視如糞土，竟被惡鄰
詭
言哄騙，
量
必局取均分，心中十分痛惜，上前攔阻道：「切不可被人所詐。」尙傑即
攄
銀錠擲中妻額，血流不止，婆媳二人不復爭論，任其所爲。銀共搬三千，交諸鄉鄰，命人挑去。過
了
數日，諸鄉鄰又說「木料昂貴，無處購買，硬向坐戶求售，惟價貴數倍。海邊已起工打樁，派有妥當老者長在督理，不須我們再去彈壓。我們在本田中自行料理打樁，代買大郎之木樁，已搬運在田間，可着人同去敲打，便萬無一失矣。」尙傑聽罷，向之言謝不盡，遂日夜在田中趕打木樁。見別人不打樁，問之人皆哄之曰：「海邊既固，大坵田又固，那零星的附着大坵帮固，可項再打也。」遂信以爲實。却原來諸鄉鄰局出三千銀，只買數十條桶把，不過三四十金，餘作大小股分肥矣。正是：
前日一文就是命，今朝百
鑑
不如磚。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返回頁首
本清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屬於
公有領域，因為作者逝世已經超過1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