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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說罷
旂，金太保同猪急使囘文。再說席中虛帶同暨都郎至興化涵江地方。中虛家中之兄姪皆掌大行戶屋
字
甚華麗。進士金字牌板立於門額。中虛都郎入内宅，殷勤接待。衆兄郎欲與中虛定親，中虛推却，待我遊五湖囘來再論。要自行選擇，不可先聘定。諸兄問：「來年開服屆期，如未囘部文行來無人怎處？」中虛答：「如來催告之以遊學，會自行赴都。」中虛
家中
只留數日，存帶金銀，仍帶都郎去尋訪歸隱之處。日遍處遊訪，夜投宿旅館。經訪有數處頗有景者，不幽僻，頗幽僻者又無好景緻。尋至月餘，至一處隔溪之外，一座大山，峯巒極秀，惟無路可登。出至外村訪問，村人曰：「那山隔住大溪，無人行跡。」又問：「怎的人都不去那山討柴？」村人答曰：「此處近便之山林榮還討之不完，誰還去那無路可行荒險之處討耶？」蓋彼時地廣人稀之故也。中虛同都郎聞此更好，出二三里外向村市買一柴排，並竹篙，謊言以買囘遊池釣魚玩耍。係長繩放落溪，由岸
漫漫
拖至那山下溪畔。二人便跳落排，撑至大山脚下，登岸將排拖上草坡。二人上草坡，只見奇花盈岸，芳草掩洞。後列屏風，前橫白石案，左右峯巒圍繞
内外，天然一片
瓦之
石室，有門有窗，有隔堵，生就四面之石塊如椅如桌如床鋪。石室之内外絕塵，有泉峯堪耕種。二人見此石室天然，不勝奇異，以天之所設，待二人來避世也。遂採茅草作掃帚，把内外拂掃潔凈，就在其間坐憩。隨帶有包囊，先取食了乾糧，日已西墜，打枯枝燒代燭，取出隨帶紙筆題寫四句云：
興安進士席中虛，同友暨生來隱居，檄飭本坊司土地，山都木客盡驅
除
。
寫完即向石室外焚化。只見一陣清風將此紙灰捲去。將到初更時候，有六七個似猴非猴，似鬼非鬼，齊跪於石室門外，齊聲喊曰：「求老爺們饒怒。」連聲不歇。都郎有些害怕。中虛出門口問曰：「爾這一夥何妖何怪，來求我何事？可實說出能饒之處，便饒怒之。」衆曰：「並非妖怪，盡是本山之山都木客，住此多年，從無作惡。因今日汝二位老爺到此隱居，有檄文飭土地驅逐山都木客，土地遵命將小木客等驅逐界外。因再三求懇土地饒怒。土地說我不得主意，須去石室求二位老爺，若肯饒怒，便不逐。故此纔來求懇。」中虛曰：「山都木客，凡深山大磹皆有木客，會吟詩人皆羨之。只是我二人同厭煩好寂，纔擇此隱居。若留汝們，必至囉嘈以亂隱現。故檄飭土地逐之。但山林無數，汝可體諒遷於別山，有何不可？」木客又懇曰：「一山頭一鷓鴣，一邱壑一土都。徙去別山，別山之衆木客豈肯容乎？惟二位老爺饒恕勿逐，小木客們，自會隱形，不敢近前囉嘈。如有遣使時，只向室前槐𣗬頭叩三下，小木客們自能出現進前聽用，再不敢退拗躱懶。如有不遵，再行驅逐無怨矣。」中虛曰：「此還可，惟汝們所食什麽？」衆木客曰：「日食醴泉，夜承甘露而已。」又問：「只食泉露，安能有力操作也？」又答曰：「力乃生成，怎的不能。」中虛曰：「既如是，且留罷。」衆山
都
又曰：「蒙饒怒，還求再懇一字與土地。土地方信。」中虛曰：「我自然另寫諭字，汝且退去。」衆木客便去。中虛又寫四句換前二字云：「興安進士席中虛，同友暨生來隱居，再檄本坊司土地，山都木客莫驅除。仍向室外焚化。時天氣方暑，二人在石床睡到天明，同下山駕排到彼岸，將排存草徑而去。置辦家私器具，僱人挑到路口，設法先辭去排夫。該處並無人踪，二人將物件存於草叢中，又去買辦食物諸穀菜種等件，又如前存於溪邊草中。自撑竹排上山，令衆木客陸續搬運上山，安放停妥。石室有門無戶，今設法作一門扇安之，纔得關閉。百物俱備，便拆毀竹排以永不再渡。二人遂擇地開荒，一人拿一把鋤頭就地而掘。衆木客物已辦完，尙未退避，見二人掘地，同笑曰：「此等身勢，掘到十年、種猶不能落地。」都郎問曰：「此處無耕種，汝們怎知耕種之事？」衆答曰：「本處雖無，亦常去山頭望看別處人爲之。待小木客代替汝罷。」衆木客便向前接過鋤頭，掘的掘，扒的扒，灌水的灌水，下種的下種。不過三四日，開出三四畝之田
出來矣
。那中虛同都郎二人未掘掌大之山土，便手中起幾個大泡，手臂疼痛。見那木客作種如龍，驚喜問之曰：「汝們不食五穀，代我出力耕種，怎過得意？」木客曰：「開井並非食水客，養蠶不是著網人。木客們免於驅逐出境，便不勝感恩了，代勞些須事，難報萬一也。」二人訝曰：「汝們怎知說此語？」木客曰：「老爺已知木客會吟詩，怎不知文理耶？」又問曰：「文理從何處學來？」又答曰：「彼此木客夥自流傳也。」又問曰：「詩可吟一首來？」衆木客遂拔長腔各吟一首。中虛側耳聽了，却原來都是俚隣山歌。又問曰：「可識字否？」共答不識。二人同笑曰：「不識字會吟詩，皆聰明至極。」又問曰：「汝們有雌雄否？」又答皆同體，無分男女。」又問：「身自何來？」又答曰：「實不相瞞，乃山林陰氣所化。」又問：「曾聞福州昔年有長坑鬼、挨拔鬼二鬼，亦山之陰氣所化，他如何有許等作惡？汝們有此等循良？」又答：「那二個乃濁山川之厲氣所化，故作惡多端。小木客乃山川清氣所化，故得循良，只在本山不敢出外胡爲。老爺以爲此處之石室内外景緻是天生成的，還不知是小木客用無數心辦力挪移作爲，以作玩樂之所。土地見便罵小妖想住黃金屋，必造與有福之人來受用。果土地言之不錯，特作與二位來居也。」又問曰：「何時作起？」共答：「不知作幾時，只記起手時對面之梧𣗬纔有指大，作完時那𣗬大至百餘圍，論年無一千亦有八百矣。」中虛曰：「到爲難汝費力，汝們不食東西，怎處？」共答：「別物不食，只好飲酒，素常採山蕨野梨來釀，總不及米穀。今種有之，可將朮米釀與二位食，餘的分與小木客嘗嘗點可好麽？」二人答妙極，米穀是汝們出力做的，怎的不由汝釀酒，待成熟即管去釀，同去解悶。木客共喜甚。又去墾園下菜種，但已辦妥隱去。二人初見木客形容亦驚懼，至應答已熟，猶喜得來帮助得力之至。那日二人因同覽鏡互相稱羡品貌。中虛言曰：「愚兄記得在帝都見過一個與吾弟仿佛相似，京城無不稱羨，不但蓋天下之奇美，猶蓋亘古之宋玉潘安。也因此至船見吾弟似之。」都郎問：「何許人？」中虛答曰：「乃當今皇帝之國舅，正宮皇后之胞弟，大將軍曹彬之子，名曹清，諸進士赴瓊林宴日出來觀宴，衆見皆稱異人。」都郎笑曰：「既有了曹國舅弟，便不爲最矣。倘能見之，願爲執鞭。」中虛曰：「要見何難？對鏡就在眼前矣。」都郎笑曰：「此話大約都是荒唐，聽之不得，趁早去洗耳。」中虛曰：「要洗去下流，洗不可在上流，停會要牽牛來食水。」都郎笑：「偏去頂上流流泉洗。」一面言，一面由後山而去矣。須臾，中虛在石室門中望之，見都郎在山
尖
懸巖上立，大驚，甚忙把手招呼之曰：「賢弟怎麽到那極險之地？若跌下來要一塊骨都無，快下來。」因連聲喊叫。誰知都郎乃說玩笑，何曾有到山頂？只在巖旁看花。聞喊至石室前問兄：「喊誰？」中虛囘頭見都郎即在身旁，訝甚。仰望山尖上，又一都郎，訝問曰：「賢弟怎麽了？身一人變出兩個？」都郎亦抬頭望之，果見山頂上一個人與自己照鏡中之容貌一樣，亦訝甚，自亦不知其故。那山頂之人行下山來，漸近，中虛細視面貌身
才
與都郎相似，惟服色不同。再近視，眞便喊曰：「說人人就到，請神神就來。此位不是纔說之曹國舅爺至了？」對面果是，二人迎曰：「國舅爺一人怎能到此荒山？」那人答曰：「君是何人，怎知吾是國舅？」中虛喜曰：「既是不錯，且請進敝石室坐憩，漫漫說之。」遂迎入石室，請之正坐。都郎遞了茶，問其何來？國舅曰：「因厭繁華，遍遊雲水，遇見此山之景象清幽，賞玩不捨，不知前在何處會過既得耶？」中虛曰：「學生即此興化籍，名席珍，號中虛，忝中某科二甲第三名進士，因宴瓊林之日得仰芳姿，常慕在懷，今日幸降，實慰鄙懷。」國舅曰：「說起便記得，看某科赴宴之進士無一個可觀，惟二甲第三名姓席的人才出衆，原來就是君。今日重逢大有緣分，不知是位係君何人，貌甚不俗，必非等閑之輩。」中虛答曰：「乃同心避世之友，閩人名暨都郎，因學生常言其貌似國舅尊容，慕羡不已，今日重瞻芳姿，二人喜不勝言，可寫俚句以表渴慕之忱。」即取出紙筆題上云：
當年何處覩仙儀，憶在瓊林赴宴時，惆悵不能重聚會，今朝如夢接芳姿。
中虛寫完，都郎接筆過手，亦和四句云：
因聞國舅美
半
儀，一日思瞻十二時，何幸得從天上降，令人無地拜仙姿。
曹國舅見二人所題之詩，皆有自負以美遇美之意，亦題云：
世人漫羨美丰儀，能羨丰儀到幾時，此日龍鍾霜鬢老，當年都是宋潘安。
中虛同都郎見曹國舅和此四句，臉皆失色。中虛問：「因甚雲遊到此？請道其詳。」曹國舅又題云：
厭依鳳閣與龍樓，乞賜金牌到處遊，因渡黃河逢呂祖，金丹贈與出塵浮。
中虛同都郎見題此詩，曰
：「原來國舅却已登仙了。今日降臨，大有緣分。呂仙師既渡曹國舅，即并渡二弟子出塵，以遂平生之所慕也。」二人即拜伏於地。國舅即拉起笑曰：「二君得此美景，蓬瀛無異，雖仙不如。何必求渡？」二人又懇曰：「雖然一時爲仙，其奈臭皮囊未經仙度，轉眼龍鍾輪迴不免，求大仙趁此未衰度之，荷鋤擔笈以供采藥也。」曹國舅笑而答曰：「度之不難，惟汝二人色愛猶不能了，待色愛已了，再度可也。」二人欲再跪求，詎曹國舅走出室外，二人向前將拉之，忽杳而不見矣。正是：
人若有緣終至度，仙如無意不須求。
且看下囘分說。
蓋曹國舅即八仙中持花籃之美少年也，乃宋丞相曹彬子，皇后弟，少而美慧，皇上及皇后重之。一旦求出家雲遊，上以金牌賜之，抵黃河爲篙工索渡值，急出金牌相抵。純陽見而奇之，遂度得道。今人都把持拍板之藍采和爲國舅，豈不錯謬之甚也。那藍采和不知何許人，常破衣藍衫，黑腰帶，跣一足、靴一足，冬則臥於雪中，醉則持三尺一板行歌云：
踏歌籃采和，世界能幾何？紅顏一春樹，流光一擲梭。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紛紛來更多。朝騎鸞鳳到碧落，暮見桑田生白波。此景明暉在空際，金銀宮闕高嵯峨。
後來濠梁酒樓飲醉，有雲鶴聲笙簫聲，忽舉子雲中擲下靴衫腰帶拍板，冉冉而去。此乃籃采和是也。有詩記之以表其錯：
蟠桃會上八神仙，老幼妍媸男女全。都把采和作國舅，不將表出錯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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