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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ot / 中國漢文 / raw / 清朝 / 閩都別記 / 閩都別記__juan_260.txt
却說麻姑被親屬詰問,遂將心事說知,衆皆稱爲賢德之至。麻姑遂建父族之家廟,以次子改姓王,爲王凉之孫、王仁達之曾孫,伺奉香火。又設雪心蘭父母之神主,供奉以第三子改白姓,過繼承嗣矣。十四門橋二老少子多孫,冷杏連生九子,喜出望外,無病一旦忽然並卒。雲程麻姑爲哀女哀
壻,比別人信加悲哀,難以盡述。吳光囘臺江,未幾同妻孟氏前後壽終。林秀參仍歸於螺江,重整舊業,不表。再說芳州同艷冰晨昏奉親,先無人疑,惟瑤琴賽仙二夫人疑之。芳州亦恐被此二婦女識破,那夜與艷冰閑談,問二嫂有異論否?艷冰笑曰:「吾弟之本眞多早被其識破。」芳州問之,艷冰曰:「有一日欲遣童兒去梅江說話,吾弟阻之,今日有暴風可明日去。」是日果江中起暴風,舟覆無數。又一夜與吾弟隨父老出街看燈,坪風清月朗,吾弟說大雨將至,快些囘去。剛到家而大雨至,淋殺游人無算。次日言之,皆稱吾弟能點算風雨,惟汝二嫂曰:「不是點算,乃非人類。因問是什麽,他說巢居知風,穴居知雨,不是狐狸,亦是鼴鼠。」芳州聞之駭然,思欲囘去。艷冰曰:「此亦不關緊要,怕之作甚?」芳州遂止。初到時與雲程無異,後漸復原,家中無不疑之,惟二老愛而不疑。至周家不覺十有三年,慶雲生五男二女,將次子承繼艾敬郎爲孫,賽仙只生二子,長的立與周拱爲嗣,次承與御史爲後。新禧熥金皆婚娶,生子嬌容亦生男女六七人。時錢氏納土歸宋,閩中文運肇振,除雲程新月不求外,餘皆入黌宮。林仁翰壽至九十三而終,淡氏連育三子入泮矣。
適花朝令旦,青娘吳老夫人之壽辰,五代之兒孫及六親之眷屬畢集華堂,稱觴祝壽,不亞於郭汾陽,有數十個花子要食。花子頭取食餘殘之酒麵,排於邊廊與食。續後又來一個,比那十個更檻樓。花子頭令出廊上凑食,那人笑曰:「我都學那餓死鬼食那殘餘之碗底耶。」花子頭問你要食何等,答曰:「堂上第一桌第一位。」花子頭惟笑而未罵,觸起十數個花子罵曰:「癩蝦蟆想食天鵝肉,快滾出去,連這裡都不與汝食。」那一個花子亦罵曰:「你這一夥臭王八,狗咬呂洞賓,好歹人都不識,快爬出去罷。」衆花子怒甚,共向前欲揪之。先上前的被他一脚
跌
倒,衆共圍住亂拳攻打。花子頭拉勸不開,裡面聞知雲程出來問了緣由,將花子擘開。誰知那個早已脫身,撞入後庭内廳正宴會,二老見一人赤脚蓬頭襤褸異甚,撞至席前將喝之。那人上階見啓文便喊曰:「周老爺隔別多年可認得麽?莫怪拜壽來遲。」啓文站起定睛看,認不出,答曰:「認得了。」那個又曰:「一喊遂緣易,萬金指借難。可記得麽?」啓文聞此便覺忙向前迎曰:「記得記得。原來是法濟老師,一向在何處?令人想殺。」遂延至西廳奉之上,坐己旁坐。雲程在外將花子逐散去,入來見那一個花子已在花廳奉之上坐,問皆不知何人。只見啓文吩咐排設酒席,自執壺陪飲,又令請吳青娘出來拜謝老師。吳青娘不知何人,令丫環扶指曰:「此位老婆恩老師可認得麽?」法濟曰:「榴花洞之紅顏,轉眼雪堆滿頭。」啓文曰:「今日弟子夫婦二人拜謝三德。」法濟急攔不住,拜罷同坐。問有何德?啓文曰:「一乃一喊爲媒撮合。」法濟曰:「人道我作惡事。」啓文曰:「二乃插青保羅城。」又答曰:「人道我乃懷恨蹧躂。」啓文曰:「三乃指借萬金財主。」又答曰:「人道我乃無稽之言。」啓文說完,又令諸兒孫同來參見,照序行禮畢,排列兩旁。啓文說知同是昭穆,法濟遍見了曰:「皆清氣,惟有兩個糊裡糊塗。」啓文訝問那兩人,法濟指芳州曰:「這個狐貍。」指艷冰曰:「這個狐徒〈以艷冰乃關關所教升騰飛遁之法術爲狐狸之徒弟,故曰狐徒〉。」先前芳州艷冰二人看法濟之模樣,不過悅父之意,那裡在眼裡,一被指原形俱胆寒心顫,站立不住。一家大小皆以法濟視兩旁,都是清清白白,周家之親血脈,惟芳州及艷冰糊裡糊塗帶囘冒作雲程,今又與周家爲子,以故意嘲之。安知一個實是狐狸精怪,一個實是狐狸之徒弟也。法濟見兩人失色,又曰:「雖狐狸狐徒,還有一叚光明,猶可造也。」二人因聞此語,心略定,愈敬畏。吳青娘見其襤褸之甚,令丫環進取一套新衣服出來與換穿。法濟急阻曰:「不必不必,莫取莫取。」吳青娘曰:「好衣來換破衣怎不好耶?」法濟又答曰:「不喜歡穿好的,如愛穿怕沒有要這裡來換。」吳青娘勸之再三,定不換。隨口作偈曰:
佛家好色相,不在無衣冠。如來穿破衣,亦作等閒看。
法濟聞念此亦接口曰:
只要内堅貞,何妨外破襤。色相不全空,怎稱鐵羅漢。
青娘聽了又念曰:
堅果莫如鐵,見酒魂便銷。魂銷堅變軟,札作小線條。
法濟又答曰:
若無此線條,怎救劈腦郎。歸家恐不遂,反說騙爺娘。
吳青娘被答此四句羞慚無地,即抽身鑽入廳後不出矣。啓文亦慚赧,便欠身曰:「女弟子胆大無忌憚,望恩師海涵恕之。」法濟笑曰:「咱平常最愛人無忌憚,不必介意。但他素好滑稽,怎的走去,此乃七十餘年之機密事,今被人知,究竟亦爲恩深情重,今都老了,還怕甚羞?再出來對答有趣。」吳青娘不敢再出,啓文叫亦不出。法濟酒食完要去,啓文留之。法濟曰:「咱因囘家順便進來看看,留不得矣。」又問:「恩師曾說無住址,今何有家?」又答曰:「不囘去便無住址,既囘去便有家矣。」又問後有再會否?答無。一面說飄然而去。
男女都在談論雲程忿甚,問曰:「這臭花子到底有甚來歷,姑爺作如天如帝看待他?」啓文遂將當年法濟在於聖泉寺喊走人衆,免賊圍戮,暗使人巧遇奇逢,後在公館知鱔魚精將出,插樹枝保羅城,知庫銀已被局換,題詩指點大財主,昔閩王令訪無迹,塑形像供奉西城,人人都叫作醉頭陀,今日才曉得是鐵羅漢,由人凌辱不妨有酒食便歡喜等事,細說與衆知之。衆男女等聞此,惟艷冰芳州信是活佛鐵羅漢,無敢言,餘皆未深信。雲程笑曰:「未必有此法術。」慶雲曰:「莫看輕,果有法術,別人不知,惟奴知之。」衆問何知?慶雲將在吳嶼度張音梁韻爲和合之地,仙亦知二人前世之因由,又說二蒼頭所說在公館時曾救酒醉落井之性命,在吳山救劉家數十人免遭梁壓之厄,細述一遍。雲程曰:「所說之事都是幸不幸,倘遇他被酒醉倒,自顧不暇,還能救他人,不敢深信。」吳青娘曰:「汝還不信,我同汝姑爺五七十年前在榴花洞天,不知地不覺之私情,他都能曉,今日盤偈被他點破,魂魄驚散,走之不及,汝敢謗之耶?」麻姑笑曰:「原來姑婆與姑公在榴花洞先成了親。」那青娘罵曰:「尖嘴輕薄子,好大胆,姑婆也敢來嘲。」麻姑曰:「未成親那私情從何而來耶?」青娘笑曰:「我曉得說出此一句,一定有人生疑,我今將至百歲了,還隱而不言,作甚索性說出與大家齊聽。」啓文聞欲說當年之事,自覺羞慚,笑而走出。青娘曰:「此話對兒孫說怕什麽,何用走耶?我當年十七歲同父母兄弟避在東山聖泉寺,被此鐵羅漢喊賊自後山來了,驚走路中被人衆冲散,天開榴花洞與我存躱至夜出探賊,誰知賊營即駐洞前,見汝姑公被賊縛在洞口樹上,等賊頭囘來劈腦冲酒食,年方十八歲,憐之,偷把解下叫快走。因賊營紮布四面無路可走,只得帶至洞内另放於橋亭,我自入房安宿。至次日通姓名,方知是至誠子弟,自此以榴實爲粮,拜爲誼兄妹,十晝夜無一妄言。賊營中有酒,偷進來日夜以煑酒吟詩,探賊兵已去。汝姑爺送我囘家,因思若與父母說是我救汝姑爺進洞同聚十晝夜,以女招男,無曖昧,江水挑來洗亦難清,沒奈何要反說,遂議囘去說我被賊卒拏縛樹上,等賊頭囘來獻與爲妾,被汝姑爺解救進洞,拜爲兄妹,以男救女可免致疑。此私情果密之至今,被鐵羅漢說破矣。所言私情者,即此,並無別私也。」麻姑笑曰:「無別私,只有一弊,姑婆以鐵羅漢去了,無人再識破耶?還有鐵麻姑在此,猶能破之。」青娘曰:「汝且說出何弊。」麻姑曰:「女救男者,除却男家富女家貧,可以要之爲壻,光耀門楣。若女家富男家貧,父母猶以不合救,既救了便罷,再無將女反報之也。男救女者,除却男家富女家貧,不圖報亦罷。如男家貧女家富,父母再無招之爲壻以報其恩也。當時姑婆之父,即奴之大公,乃黃甲進士,家道豐足,算頂大之鄉紳。姑公之太公,乃布衣,家中清淡,一介苦儒者。若囘說女救男,怕不了事,因十晝夜恩深情重,怎得分開,不得不瞞天過海以遂其私,此乃十面埋伏妙策,永無人破,誰知今日却被二鐵鎚破了。」青娘罵曰:「汝看此花鼓婆,胆大極,敢將嫡親之姑婆這般評論,拿來割舌頭。」慶雲去揪麻姑,跑走進内,轉步又至,笑曰:「姑婆莫動氣,與姪兒媳婦來賠不是,舌頭留食了晚飯來割未遲。今再問是否囘家,反說就拜堂成親麽?」青娘曰:「汝今不要擣鬼,聽我再說。囘家後雙親即議親事,對汝姑公說,姑公以三不可對之,又對我說,我以既爲手足,怎敢改移,拒之時,汝姑公之父賊退無囘,皆以被害。忽然同友虞少溪到我家攀親事,少溪認媒人,擇吉合卺矣。汝們詼諧無我少時之甚,因汝姑公在洞裏說一句無鹽可飧之話,成親後弄他七日食齋,父母訪知始信十晝夜在洞裏果無茍且。今汝們信不信耶?如不信,那同樓養病亦無人信耶。」麻姑笑曰:「那龍潭同茅樓無人信,只是那同船一堵寢食去江南,令乳母去書房換睡枕,寶皇宮同起倒作道童,有人信就好。」瑤琴賽仙慶雲同揪打罵曰:「我們未曾說汝來,惹我。」麻姑笑而走開。天既黑夜,膳畢歸房。次日二老登堂,諸男女等畢集。啓文曰:「夢汝叔嬸遣一仙使帶雙鸞來接我二人去游仙界。今伺汝母沐浴更衣,懷帶雙佩,乘鸞隨使而去。兒孫曾可歡喜,不用悲傷。」艷冰同諸男女哭泣,皆阻勿去。二老曰:「此樂彼樂,將來吾兒同去尋可也。」言訖目閉矣。外之人衆俱見二老并乘青鸞升空向東南而沒。諸子孫呼喚不囘,牽衣摸懷中雙佩杳矣。共知帶去,隨殯殮入棺,開喪設靈,諸男女皆服孝七滿,葬於藤山之東。芳州隨衆亦廬墓盡義。那日麻姑在周家與諸女眷閒談,向瑤琴賽仙曰:「大姑有問過姑夫那芳州是人不是人。」瑤琴曰:「早問之,並不實言。至公婆仙去之後,不問自言是狐入了仙籍,來日要同去尋討雙親叔嬸之所在,因欲去纔實言之。」麻姑笑曰:「奴家擬之不差。」又曰:「大姑肯放姑夫去。」賽仙曰:「爲親前往,誰敢阻之?」麻姑曰:「恐姑夫學周拱叔公有伴,一去不返,大姑要離魂逐之也。」賽仙未答。慶雲代答曰:「今若逐,須帶柴刀搶担繩索去纔奪得囘來。」麻姑曰:「共嬸婆親熱,早曉得了與表叔公來拏去墊腰。」瑤琴驚曰:「從來未見孫媳與嬸婆這等玩笑,自己都不怕羞。」嬌容曰:「婆婆不知,那兩個同媳婦之姊時常如玩說相嘲盤嘴不了。」麻姑曰:「不此講講豈不悶煞。」同笑而散。艷冰廬墓畢,因父母有遺囑,即將家事交與新月,同芳州去尋望西而去。正是:
不去西天求佛祖,只尋南海覓仙踪。
且看下囘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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