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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仁翰少囘鳳
崗，常在瓊河周家與啓文詩酒要樂。女與婿屢勸納妾，仁翰不聽。周家男女亦常勸以嗣續爲重，始允，還要合其心意方可。遠近訪遍，無一合意。適有一少婦容貌端莊，在船中扶一瞽婦上岸，於瓊河邊尋租房屋，於周家附近一小屋居住。鄉隣查問來歷，那少婦答：「妾尤溪淡氏，配夫邱姓，過門未週歲而亡。姑老家貧，内外無次丁兄弟。迫之別嫁，姑老無依，不忍撇却，愿同甘苦，女工度日。待姑百年後再嫁何遲！十七歲代養起，今二十七歲已十年矣。此十年兄弟無言，外人亦不敢談論。有見憐者，或明贈以食物，或暗贈以金銀，暨擲還，并無受錙銖。詎知臨近有一富豪，遣媒來說欲娶妾身爲次房。妾辭以姑老無依，却之。他就以姑並去養老，妾又以姑在誓不嫁，决絕之。他因再三婉言不遂，背義欲行強奪。妾聞之，故臨夜扶姑搭船走來此棲身。」問何以度日，
淡
氏曰：「一時路逕不熟，無有女工。惟酒用本無幾，自釀數甕賣之，將就過日。」諸鄉隣聞此皆憐之。其房屋只三堵，内堵安床鋪鍋竈等物，外堵作店。
淡
氏自來收拾
附家伙，裱褙書寫招牌，自去買米粬來釀酒，人皆稱其敏捷。不數日店便開矣。店極窄，酒
無
數甕，惟招牌只寫一
字，有面盆大，人皆不識。那字下又有小字四句云：
壺近斟聞無响，卓平傾倒不流。君子嘗了好交遊，甜之如蜜情久。
人因見當爐之女既美，招牌又此奇新，一傳聞遠近之人趕來爭買，只釀數十
甕，即刻賣盡。來遲者怨不早來，既沽者亦悔買
少
。原來皆似水吃，無酒味，齊欲還之，皆念寡婦堪憐，委曲當茶罷了。
淡
氏將所賣之錢又去買米粬再釀，依舊有人來沽。只是三四文錢，都是借此來買酒來看酒家婦人。周家聞知有美婦在鄰右開酒店，亦聞知因養姑不嫁之來歷。仁翰同啓文進店買嘗，並坐店前板
櫈
。見店内當爐滌器乃一卓文君，並無司馬相如。又看内有一個六七十歲瞽婦，招牌有寫
字不識。
淡
氏隨斟兩碗熱酒排於櫃上，二人啜之，果是水，惟色是酒，皆相笑不言。有兩個鄉人在外看，便問：「二公酒嘗好否？」二老將頭搖。鄉人又曰：「關老爺賣豆腐——人強貨弱。」又一個曰：「淡娘子來賣淡水到合式，只不應說眞方賣假藥，分明是賣水，招牌寫這般佳美來騙人！」林仁翰問曰：「怎見佳美不是講水？」那人曰：「招牌上小字上二句乃稱酒之米力厚濃，斟於杯中無聲縭粘，傾於桌上不流。下二句說君子嘗了好交游，甜至如蜜，來買之情能長久，其美可知。何曾有說水？」仁翰曰：「此解說亦有理。但是他三般兩意，若與汝們得知，有誰人來買？又要說明水，又要與汝看不出纔妙。頭句乃古句『遠觀山有色，近聽水無聲』，可是水麽？那第二句亦引人『平不語，水平不流』之古語，亦是水麽？第三句亦引『君子之交淡如水』之古詩。第四句乃是古語『情意久，水飲亦甜』之典。句句都是說水，何曾有說酒？」衆聞皆大笑曰：「酒娘子果正經不騙人！此四句解甚明，公更是那『安豕』作一字，已猜看了。二公再猜對不出？」仁翰曰：「他們猜怎說？」那人曰：「他猜是『安心養猪』四字。」仁翰又問：「怎開解？」那人曰：「『豕』豈不是猪？安坐豕上，以淡娘子在尤溪，因聞惡人將搶之，走來這里釀酒賣，有現成糟安心養猪，同婆無担驚受怕過日。人都言有理不差麽？」二人笑曰：「汝們有此聰明，那怕會短命呢！」二人言訖，理還酒錢囘家。仁翰述與女兒知之。慶雲知父合意曰：「他既能文作詩與和，可訪其心意。只是須先將那字猜出，方有題目作線。」因此一家皆把
字來猜，被青娘猜出曰：「此不過脫骨梅中青『』之字故事，即一『嫁』字。他因婆婆在不嫁，將女寄存家内，豈不是『』也？存躱至婆婆無後，其女又出嫁。女出家爲嫁，即此字義也。」衆皆稱然。又問：「梅中青『』字怎說？」青娘曰：「楚國之五溪蠻作書來報郡侯，惟才子梅中青能譯辨之。以番文覆飭之，蠻服而退。郡侯遂重梅中青爲内府上賓。後被譖逐去，未幾番書又至，尋中青無踪。雖知他在市中開酒店，常書一字異之，始訪出。郡侯喜，以禮復迎入府譯文退蠻。郡侯問：『字何說？』中青答：『即用字。』又問：『既用字，丨〈音滾〉何在外？』又答：『用丨則留中；不用丨則在外。今又調進内譯書，仍用也。』郡侯笑而謝之。此雖非正史，寓意亦妙。今那酒家婦彷彿脫此意而賣。」仁翰稱婦之奇，啓文曰：「果才德兼優，聘來作親母不錯。既猜着，先寫送一對去作線，後以詩書倡和便遂矣。」衆舉慶雲，遂書一對大紅紙聯：
退蠻才子月邊丨，賣酒佳人豕上安。
姓名落「鳳崗林退巖題」，遣老頭送贈。
淡
氏喜，貼於店内。過數日，慶雲修一函遣老媪送去。
淡
氏拆開，乃是詩四句云：
女經既嫁莫歸家，嫁了歸家家破渣。
戴笠騎猪猪不驟，藏頭露脚脚難遮。
尾寫「林慶雲拜呈」。
淡
氏看了，問慶雲何人。媪答：「是曾來此嘗酒送贈紅聯翰林院林仁翰之女，乃前王之誼公主，欽賜狀元之妻慶雲。伊父妻早過，無男，令老身選擇有女德之女爲繼夫人，並令送此詩來求斧改。」淡
氏不語，亦寫一函交媪帶囘。衆共拆看，函曰：
歸家之女豈無良，天頂高來地闊長。
馬背怎如猪背
穩，安居豕上奉姑嫜。
尾亦寫有「淡若水拜覆」。衆人共看了，皆稱其敏捷，取白金一百兩並一書函，仍令老媪送交
淡
氏。又拆看函曰：
安居豕上亦宜然，何又招搖不自憐？
特贈百金供菽水，且圖歡樂待姑年。
尾又有「林慶雲再拜呈」。
淡
氏看了一會，又寫一函並原銀交老媪帶囘。林周兩人又
折
看，乃：
當爐賣酒養婆婆，一任招搖奈爾何？
肯受人憐圖自在，至今金積似山多。
尾又寫「淡若水再拜」。
二
人看了皆稱之，又修函並銀再送。
淡
氏開看，又是林慶雲之詩：
清介奉姑愿自甘，誰人敢作等閒看？
並非聘定家中女，却是贈憐豕上安。
千里有緣終不散，兩情無愧可承歡。
堪來加釀蘭陵酒，莫把熱心再浸寒。
淡
氏將銀包
折
開，取出零碎銀略有一錢，原銀仍包封，標寫「謹領一錢，餘璧謝」，並
覆
一函交媪帶囘。周林開看，亦八句云：
千里關山越自艱，朱門怎敢仰頭看？
金多難買歸家女，情重能令垮豕安。
斗室布衣堪寄跡，淡茶粗飯可承歡。
冰
壺不貯蘭陵美，取一錢來壓意寒。
共看完，周啓文曰：「重情不重金，一錢爲定。他既允諾，不可再去撩撥，候他婆婆百年後才可娶之。」有一小孫在旁答曰：「百年後，林親家不要脫壳去作新郎耶？」衆大笑。慶雲佯欲打之，跑走。不數日，
淡
氏將招牌收存，店亦閉不開。探之其姑已病在床。過數日，知其病沉重，慶雲同老婦前去看病，見内外跑走皆
淡
氏一人，衣不解帶，床前伺候。慶雲
要囘
撥老誠家人在外代其料理
囑畢囘來
。那姑老病數日而歿。
淡
氏哀痛不勝，其喪事費用一切皆是慶雲代其料理。
淡
氏將姑靈柩俟至七滿，運囘尤溪合葬。那
淡
氏扶柩歸去，不覺匝月，衆共疑他不來。慶雲信其必來，果二日後有船戶來報
淡
氏在西河船中，叫人去接。新月即往僱轎接囘鳳
崗，與仁翰偕伉儷矣。因詢何故許久纔來，
淡
氏曰：「被那豪家又來奪娶，說已受翰林院林仁翰聘定，他不肯，遂騙其再延半月後方從，他亦不依。幸劍浦大鵬軍舊門徒聞鳳崗林仁翰之繼室被人奪娶，連夜集數十人執械送奴下船，至西河，故此延遲也。」仁翰甚敬重之。數月，復與啓文遊玩。那夜載酒夜泛瓊河，船泊路通橋畔，水光月色，二人在船望景。忽有一團火飛入船中，發光滾去。仁翰駭曰：「此不是鬼火耶？」啓文曰：「非鬼火，乃寶光也。不知寶在何處，如再來，可將劍擲之，必知寶之所在。」其光又至，倉卒無劍，啓文取刀擲之。光繞刀出，墜於橋
𡎆
嵌於岑縫，始知寶在橋
𡎆
内，然不知何寶。適有一漁翁泛船由橋下過，聞其異，謂曰：「此橋𡎆相傳早年此處皆屬海涯，無路可通。至劉宋始建橋，因怒濤猛烈，定基屢被冲崩，難以成功。晉安郡侯禱於江神，忽浮一大蚌壳，中有字云：卿卿卿，鐵磨心，不能定，余化金。即於基座下添一直透盤石，遂成功。未幾盤石塌。至陳寶應據閩重造，以黃金鑄一長扁擔粧黑假錢襯於鎭盤橋下，故至今無異。近時有外夷看知，欲折取另造，鄉人不肯斥之。今汝們莫是來盜的？須分我一股方不出破！」啓文曰：「快走快走！」人以是我們盜寶，即令船家拔刀返棹。漁翁笑曰：「說玩笑莫怕，明早還要去食喜酒。」二
人囘首將問之，人船皆不見矣。正是：
只爲不傳金扁擔，特來無跡老漁翁。
且看下囘如何分說。
按：瓊河，在高惠里水部門外，新港之迅潮大橋未漲而瓊河已漲矣。舟楫如雲多勝跡。
象橋，又名滿州橋，在高惠里。
蛤𧋸浦，在象橋南，有庵，嘉靖建，有「雀化靈機」之古跡。
馬育亭，在蛤𧋸西，閩王牧馬處。
路通橋，在河尾，劉宋時建。古讖云：
南台沙合，河口路通，先出狀元，後出相公。
城内雙拋橋與髮苗橋縱橫石刻，合潮流水河涉。初郡域鑿渠通潮二派：東南自水部入，經虎節河西；西南自西水關入，觀音橋至浦尾而東，俱會於雙拋橋。西水又自觀音而南，經倉前至澳門橋與東
潮
合；又自津門樓與西
潮
合。二
潮
吞吐
繚繞
若帶，會城一奇也。今三十六曲廢，潮亦不接。
紅橋邊，女名張紅橋，配林鴻，北游不歸。女作「鴻」字韻詩百首寄之，詳在後本。
拂如氏
紅橋芳跡
詩云：
紅橋芳跡蓋閩中，人沒名存想素風。隔岸曉烟楊柳月，依稀猶在盼歸鴻。
柳橋，在象橋東南：
家家垂柳掃塵埃，擬是先生歸去來。春色也知幽處好，既枯楊柳亦花開。
蛤𧋸：
此地當年屬海濱，却因雀化變爲垠。千年不改靈機在，將欲成樓氣繞頻。
馬育亭：
榕
陰
育馬盛如雲，牝牡驪黃亦莫分。漫看天機看蹄跡，但能跨竈便超羣。
〈
按：馬蹄前圓後凹名爲「跨竈」，竈者後蹄越於前蹄印跡，惟駿馬有然。
〉
海潮寺：
莊
服
梵刹對瓊河，空寂禪心印碧波。潮信來時明月上，不教
航
筏暗中過。
路通橋：
昔年河口路無通，今日通來便不窮。直透蓬瀛三島外，尋常紫氣滿橋東。
下鄭洋冬景：
淺浦瀠洄村舍遐，疏林年掩夕陽斜。漫言地
煖
霜威少，桕葉仍如二月花。
曲水通津：
潮來三十六迴灣，
灣
至瓊河入水關。南嶼西流相遇合，雙拋橋下會游環。
〈
二潮會合北橋下，必結大螺紋流灣。
〉
觀音閣：
慈雲寶閣不塵埋，倚檻遙看景物佳。兩座塔分千佛寺，一行碧布九榕街。
〈
九榕街：係水部門外一直街也，有九株古
榕，故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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