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rpus Viewer
Root / 中國漢文 / raw / 清朝 / 閩都別記 / 閩都別記__juan_389.txt
却說艷冰欲謹和說出當年之百忍，謹和以早歲醜事說恐見笑。皇甫尙以佳不醜，迫令說之。謹和只得言之曰：
「老朽先住在山下官道旁，與賤内年各不惑，未生男女，貧無生業，唯賣豆腐度日。一日風雪霏霏，戶掩柴扉，路斷人跡。薄暮見一老叟敝衣洗足，張破傘冒雪而過，憐而呼入，以壺酒與禦寒。叟感之，知老朽貧未生子，於懷中取出一張字贈之曰：『此乃太和圖，上有一百忍字，請勉而行之。若行一忍，圜去一字，至完滿，財子壽隨之矣。』言訖留不住，仍冒雪而去，不言姓氏。衣雖襤褸，氣色不俗，形跡甚異，因不敢忽，遂將百忍圖貼内廳壁上。數日霜雪始霽，拮据本錢開店。清早豆腐正捧出架，適遇兩狗相咬，豆腐架却被撞倒，豆腐盡覆於地，一狗之足被架傷跛而散。須臾，跛狗之主來較曰：『擲傷他狗將斃，索償！』尋毆。老朽不敢與較，即將身上衣服脫償之，以温語褒去。隨進内廳，將忍字圜去一個。次日又貸本開市，有一孩童父與二文錢來買豆腐，孩童匿去一文買餅吃了，只一文買豆腐。老朽打一文豆腐與之端囘去，其父兄趕來，以欺騙小童『二文錢只與一文錢貨』，將豆腐一起翻倒。老朽只是認錯賠盡不是，送還二文錢方歇，趕收店門進去，又圜去一忍字。那時無處再借本開店，因閒將一口缺鍋放仆在地，正去取刀刮，適有隣人推門進來乞火，眼不看見，大脚將鍋踏破，脚被鍋割出血，說是害他，囘去叫母妻來，店内家私雜物盡打碎。老朽同賤内嚇得無處躱，只得認罪愿賠藥資代爲醫治，即將床上棉被、賤内身上棉襖抱出去當錢與之，約醫未愈再來取湊，再三求之方去。忙閉了門進去圜一忍字，隨同賤内收拾破碎家私，遂三日閉門不出矣。詎通鄉聞此一宗事，大爲不平，皆罵老朽何怯之甚！老朽不認怯，唯認自己不是。通鄉人見冷竈斷烟，家伙罄空，各家公鳩二十金，代爲整理家私貨物，重開店市。自此生意漸漸如意，積有二十金，將送還通鄉鳩贈置物作本之項。有鄰隣寗殘之子名罕兒進店内曰：『昨日由此經過，遺失銀子二十兩，被老朽拾去。肯還我便罷，不還死賴之！』老朽未答，衆鄉隣皆知其詐，共至指罵曰：『是汝自己不堪，還敢來圖賴誰耶？』罕見答：『怎的不堪？』鄉隣曰：『汝之妹子自小賣王家作了頭，今已長成。汝父母存積二十兩銀，昨日交汝去贖妹囘來，汝敢銀子拿去賭場，只一夜輸得干干凈凈。有人報汝父母知道，現在尋拿汝囘去要活活打死，還敢來此胡說賴人！不快去汝父此刻來拿了！』罕兒被說破，仍賴不去。老朽見其神色異樣，攔阻鄉隣莫言，謂罕兒曰：『果有拾得你銀，今送還便了。』即取出欲還通鄉之二十金交與罕見，叫他趕囘去料理。罕兒因有銀便拿了囘去。諸鄉隣無不忿甚，以老朽何怯如是？未拾他銀子拿銀賠他，將去搶囘。老朽再三求罷方止。那罕兒將銀拿囘，對其父曰：『不是賭輸，是失落街上被老朽拾去，因向閙動纔討得囘來。』他父母正欲再問，只見罕兒脚跳幾下，仆死在地。原來罕見把贖妹的銀盡輸去，聞父母要立地打死，嚇了去山中採食了毒草去賭博場圖賴，至則場閉無人，因無投奔，撞入老朽店中。將銀送他出門，死在自己家中。他父母以老朽不願還銀，將他兒子毒死，把尸首抬來打人命。老朽聞知，同賤内躱避隣家，由他去打。衆鄉隣不忍，將去理較，老朽阻之曰：『其人初至，凶氣正盛，阻之愈觸其怒，須任之打至手軟凶退，方可與說。』人又笑老朽之懦。須臾果自打歇，方有隣人進來謂曰：『不查明白亂打人命！汝兒子將銀拿在某處賭博場，被某人、某人贏去，嚇了自食毒草，要去賭博場圖賴。因賭博場人走戶閉，無處可躱，撞進此店中嚇詐。因老朽畏事，不辨眞假，取銀代賠。銀拿囘去，毒發死在自己家中。冤有頭債有主，不察實情，敢移尸到好意賠銀之家來打人命？說別不信，只看汝兒子拿囘之銀是汝贖女之原銀不是，一看自明矣！』他父聞隣人之言有證有據，又取看果非原銀，方知人命打錯，銀便送還，欲將幾尸抬去賭友家中去打。老朽知之，趕至承認：『銀實是我拾得，原銀別用去了，以碎銀抵還爾們。既抬尸到此打人命，我有何怨？要打再打，要賴是我毒死爾兒，只得承認應得何罪，我願當受，切不可抬去負累別人！』寗殘聞老朽此等說，停思了一會答曰：『汝都有此寬洪大量，我豈無一點囘心轉意？原是我的兒失教不堪，死猶恨遲，怎麽還來賴人？今一總不計較，都歇了！』將尸仍抬囘去自己來收拾。寗殘說了將抬去，老朽又阻之曰：『不計較肯歇便幸甚矣，惟不可再抬囘。就此代備衾收殮埋葬，俾免往返周章。』寗殘怒曰：『此等不肖兒還有什麽棺衾來裝！拖去山上與鴉啄狼扯，纔消其恨！』其母泣曰：『雖然不堪，可念獨子，聽其收埋罷。』寗殘愈忿，將妻推開，把罕兒尸首拖起自行背負走出。衆攔不住，經去叱羊山丟於山巖上面。囘來果不再較矣。老朽因憐獨子而歿、女又難贖，即將擲還之二十金向王家代贖其女。王家聞說義不收價，將女同身契親送還之。寗殘欲待有銀再贖，無銀不收納，仍將女送還王家。似此有銀無人受、有女無人收，實無奈何！那賭友感老朽代他承當人命重情，至事歇各吐出賭贏罕兒之原銀，如數與老朽爲賠償打毀室宇家私之資。老朽怎敢受？令拿去寗家以原贖女之銀還彼贖女，庶幾彼此無讓，骨肉重逢。諸賭伙恐見觸怒，老朽隨帶同往說明其情。寗殘將銀收囘，前至王家贖女，王家收銀，女始帶去。老朽以前銀既出，怎好收囘？因與鄉人相議，將此銀拿去叱羊山爲收埋罕兒暴露之骨。遂同數個人備棺僱工，人上至山頂，見罕兒之尸首群羊圍繞舔舐，以爲被扯碎不全。至近，羊皆走去，見尸手能轉動、眼能開閉，異甚！呼之能答，問：『焉能復生？』罕兒曰：『先皆不知，至眼微開，見羣羊在渾身舐嗅，覺爽甚，由之日夜如是不去，漸見精靈，唯軟不能起。』原來所食乃水莽草，非斷腸草，唯毒死腸未斷。羊專治毒草，因憫其死，同護衛收毒接氣，三日復活，今已五日矣！老朽喜之不勝，奔報伊母妹，同鄉隣皆喜甚，唯寗殘猶怒，持刀往殺之。老朽嚇甚，再三勸之不聽，只得哀懇，猶不聽。衆鄉隣鬨斥其殘忍，將反殺之，始止。隨抬囘交老朽代爲調養教導，至能改變還他父母。誰知罕兒復活後，在老朽家中不須教誨，頓自改變，並不出戶，日夜埋頭苦讀，拘無半載，改名寗化龍，赴鄉試遂首薦得解元。王家妻之以女，老朽始將交他父母。那時寗殘之恨雖消，仍不收囘，以老朽即與爲子。老朽雖無子，豈奪人之嗣？决不納，寗家始收囘。因感羊再生之德，老朽前既出之二十金、王家亦出前贖女之二十金，在叱羊山建一仙羊祠以報其德。這一場老朽自不知其忍，皆諸鄉隣公評代圜：起初罕兒入詐即取銀賠之，可圜去一忍也；非我之干過入來打人命，不與人去理較阻止又可圜去一忍也；既說明人知打錯欲去打別家，猶將留住承認當罪，又可圜去一忍也；人欲將尸抬囘自去收拾，又留住欲代收埋，又可圜去一忍也；不恨家中被打狼藉，猶出銀代人贖女，又可圜去一忍也；不受人代賠打毀家私之銀，轉與人爲贖女之資，又可圜去一忍也；人既棄尸數日，不避腐臭去代收埋，始知復活，又可圜去一忍也；人忿殺不肖復活之子，代膝行懇之方免，又可圜去一忍也；收留人之不肖子教誨，能改變得雋成名，又可圜去一忍也；人愿將既留之子不收囘與之，寗己無子不奪人之嗣，又可圜去一忍也。唯此場事被公評連圜去十個忍字。老朽不敢自信，已後遇事便忍，唯人皆知之自戒不來生事，亦無甚可忍也。是年冬，賤内生育，隨有富翁將此全崙之蓮花山相贈，老朽招同本族來開荒報墾，蓋屋毗連。自此十年之内，連生六男二女，是成業漸豐裕。二十年始圜去九十九忍，唯餘一忍延至三年不能圜周，殊爲慊恨。時男既婚，女既嫁，值六十四歲之賤辰，兒孫備家宴同坐。至半夜，突有一人排闥而入，乃赤鬍白眼、皂袴黑衣，左手持人首，右手執剛刀，血染渾身，立於階畔。一家人嚇退，老朽迎問何來？那人曰：『不便說名。此乃本州刺史之首級，因殘酷甚，吾父被其架虐待死於非命，猶將族誅。昨夜被吾潛入衙内刺殺逃去，無處存躱。聞公樂忍，特來相投。惟求借存數日便去！』老朽遂納之，安頓於後廂，備茶湯酒飯款之，謂賤内曰：『常恨缺一不能週太和之數，今天送此人來，而功成道滿矣！』賤内蹙眉曰：『前九十九忍都忍得，唯此一忍殊爲不可！存匿戕官之重犯，但恐百忍功成，而一家命休矣！』老朽曰：『豈不知留之不得？但百無一拒，唯此拒之，把前功盡廢。但得遂其素願，便族誅誅之亦何憾也！』諸子婿女媳孫曹皆來苦諫，均斥之，恐偷去首告。將前後門封鎖，鎖匙隨帶身中，進廂房陪那刺客矣。至天明而官兵已至，破門擁入搜獲該首級，同刺客並一家十八口盡行拿至都城，立即斬决。一齊上綁，因見妻兒含淚相望，老朽隨高聲念曰：『幸能全百忍，何恨死九泉！』劊子手開刀，見妻兒們頭先落地。及至自身，惟覺刀過如冰，頭落如雷，聞大响一聲，暮地驚醒，冷汗淋漓，却原來是一場大夢矣！因驚詫。賤内呼問，老朽將所夢告之。賤内異甚曰：『三年不飛，飛必冲天；三年不鳴，鳴必驚人。君常恨未得全功，今得此一夢大結局，可完全美滿矣！』老朽曰：『夢何足爲憑？』賤内曰：『人生行樂莫非皆夢。此乃天君以夢試之眞僞而定案，一眞滿盤皆眞，一僞滿盤皆僞，怎以無憑乎？』老朽以言有理，遂將太和圖圜周。圜既周，有敢置之不問耶？嗣後遇事仍愈忍之，將原圜週而復始再來重圜。今老朽同賤内年皆九旬，怎能再圜的滿？遺與子孫續之可也。今又重復二十餘圜矣！敝莊曰『樂忍』，賤名曰『謹和』者，皆因此也。祈勿哂爲無火之癡愚可也。」艷冰聞之異甚，拍案曰：「老丈之百忍逾於張公藝！公藝惟致和家庭，老丈猶救濟於外人，救多少之性命，濟無數之危急。漫言太和圖重圜難週，以晚生度之，重而又重至數百重亦能週之矣！似此雖無闢三才之壽，亦有獻雉羹之齡耳。」謹和曰：「不敢當此過譽。」皇甫尙笑曰：「吾老兄有許長之壽，無故人來追陪，亦不妙。」謹和曰：「有老弟在，還要何人呢？」尙曰：「我命怎延得許久！」謹和曰：「汝壽逾我多甚矣！」即謂艷冰曰：「恩公聞老朽之百忍便謬譽之，猶不知皇甫老弟之一忍勝過老朽萬萬矣！若論他之壽，不止闢三才，應與陰陽浩刧同耳。如不信，亦令說出纔知其奇。」皇甫尙曰：「勿聽他搗鬼！老拙不能忍，如能忍，那夜學生們抄歌來便不成辨字眼打賭，親自扶病去看。惟獨早年遭際顛沛時驀一迴思忍住，餘無之不可說出。如說實自慚愧。」謹和曰：「慚愧再無夫妻磨豆腐之甚！」尙說曰：
「老拙世居山後，自幼背佗屈而不伸，人號爲鰲魚燈。少蒙父母蔭下無憂，長失岵峙，衣食是慮。因思雖然殘疾，別事不能爲，猶能記賬走動，遂僱人工牧養馬匹爲生活計。數年馬大蕃息，家頗豐裕。鄉中有一貴公子韓栓者，權勢甚高大。看有駿者便拉去，不敢與較。白手抽豐了猶不足意，隨驅牡來引牝，牝行將盡，又驅牝來引牡，不數時牝牡爲之一空。託人討之不還，將銀贖之又不還。無奈老拙親自去說，不還猶可，輒觸其威，將老拙拿送錦衣衛，以私畜戰馬將謀不軌，置諸牢獄。家產抄封，因無確據作疑獄禁錮七年，幸遇赦始出。先是妻子同時繫獄，訊無實跡釋放寗家，家產亦還。誰知妻子並家產被韓栓謀奪，妻女志不事仇，皆死非命。至老拙出獄無家可歸，鄉隣皆代痛恨。議討必復觸其怒，議告實無奈其何。老拙思既家破人亡，留一殘廢於世上何用？不如偵韓栓出刺殺之，以雪深仇，死亦愿矣。隨依古廟栖止。幸有故人提携薪米温飽，覔一利刀存於腰間，日不見出，偵於夜。那夜訪知韓栓獨去隣莊飲酒，半夜方囘，老拙遂伏路旁草縫伺之，思那賊歸必醉，醉而脚軟，結繩絆跌，割其首丟泡糞窖方洩此恨。伺至三更猶未囘，因細思自己前身做甚愆過今生報我體屈不伸？前生負韓家甚冤債，今生始受此等償報。前世不是謀佔韓栓之家財，便是謀奪韓栓之妻女，今生纔還報之甚也。何不今生勉力爲善，以期來生？如再殺韓栓，又結一層夙怨，來生又報之不了，生生世世皆如是也。因此一迴思，把『怨恨』二字頃刻化於九霄雲外矣！刀便棄草叢中，轉身囘去，恐拚遇韓栓，趕跑幾步，不覺對面拚着牌坊柱仰跌在地。人遽昏迷半時方醒，至神定站起，覺身倍高，手向背捫脊，直而不曲矣，不勝駭異。不用埋頭走路，仍歸古廟。次日人遇不識，故人來亦認不出，因認得聲音面貌，駭問：『何屈而能伸？』答以妙藥醫之，皆信以爲實。當日養馬蕃息時，親戚填門；至被誣坐牢，無見一人；出牢後又統不見，何也？前避者以眞謀叛恐累及之，今躱者爲缺衣食必苦累之。今聞屈而伸以爲異，纔有一二來看視。縱窮甚亦不啓齒告貸求借，唯有幾個舊好時常往來。或叫到他家食現成飯，或代出本銀作小生理，老拙統辭之。因古廟後有隙地，將開種蔬菜糊一口可矣。俄有人來乞醫背佗之藥方，答並無此方，人遂去。次早有李順者，亦舊好，以百金來買方，因推無，直加至盈千。老拙曰：『何處佗子有此等富，以千金求藥方？汝囘去對他說佗背無藥可治，不可被人哄騙，空花千金可惜。』李順曰：『既無治，汝背從何而直耶？』老拙曰：『怎比得我？我能用三分迴思醫直了，別人焉能用得此藥耶？』李順生氣曰：『汝在監牢放出來，飯沒得食，衣沒得穿，都買得起來醫。他有萬萬家財，漫說三分肥螄買不起，如要百斤香螺，頃刻都有呢！』老拙笑曰：『汝說那肥螄耶？如是那肥螄果然容易，惟獨這迴思其實艱難，敢量他買不起。』李順又氣曰：『汝怎知道他買不起？世間至貴之藥惟有人參。他現今人參下手捧幾捧，丟在鍋裡熬湯，舀一猪腰桶人倒桶裡去泡，泡冷了傾撒陰溝裡，一天總泡一次。三分之肥螄再沒有手捧之人參值錢，汝敢量他耶？』老拙聞此亦駭異，再三請問實是何人託汝來求？他總不說其人，只管究問『迴思』何處買。老拙被纏厭，辭又不出，罵亦不去。其實無奈何，竟纏一天至晚還不去。念是舊相好亦有照顧，只得對他實說纔得開交，謂曰：『善欲人知不是眞善。此事本不與人言，今被汝纏的無法，不得已與汝言之，切不可外揚。』遂將那夜存刀欲行刺韓栓等之未至，因一迴思丟刀跑囘、碰柱跌直的緣由從實說之。李順方知其情，漫答曰：『只道是河裡之肥螄，原來是心中之迴思，永古猜不着。果然有銀無處買。』言訖遂去，去時猶囑勿外言。過兩日有人帶一乘肩輿來，說幾個舊好曾在某鄉紳家商議事情，來請老拙。遂登輿抬入大屋内，進下輿，堂上鋪設其華麗，有二人延老拙登堂正坐，因未敢坐，遂被協按坐上不能動。内出一佗子在前階前跪拜磕頭，連聲曰：『罪該萬死！』老拙因被協住爬不起，惟問曰：『何事故？可起來說，不必行此重禮。』那佗子仍磕頭不休，又連說：『韓栓罪該萬死！』因聞『韓栓』二字，仔細睨之，頭臉是韓栓，身子不是，看其標貼門第銜頭又是。隨問曰：『汝可是韓公子麽？』他答：『是韓栓。』此時知是那賊，由他去破，暗思這賊果然利害，所有一羣之馬、妻女家產盡謀奪去猶不足意，又將我這鰲魚燈之身驅亦奪換去，惡之至矣！即曰：『我道是誰，原來是韓公子，漫些拜，聽我說了再拜。前與汝討馬便觸汝怒，拿我到官置之死地，坐長監七年不能死。今抬我來，汝是貴人，我是賤人，貴人拜賤人，欲將我活活拜死麽？實實前世與汝何冤結得許深？』他答：『前次已害之甚，怎敢再害！因公那夜迴思不殺栓，棄刀跑囘，背佗跌直，將佗移在栓背。公不殺，天爲之代報。知過無以識改，今迎公來爲父，與栓夫妻晨昏孝敬，以補前愆於萬一也。』言了喚出妻妾子女羅列階前而拜。老拙愕甚曰：『汝既知過便好，且放我起來問明緣故再論。不明不白空拜無益！』他隨令二人放手。老拙問之曰：『我背乃跌直，汝背因何而佗？我之迴思汝又焉得知耶？』栓曰：『因那夜去某處飲酒，三更囘至路上，因醉，脚步踏空跌落坑下，將背跌佗，掙札爬起蹣跚囘家。百般調治總不能伸。因問公之背乃妙藥醫直，密託公之相好去以千金求方。公被纏實說無可治，乃那夜一迴思不殺韓栓，丟刀而囘，佗遽跌直。那時直遽跌佗，算其時刻乃與公前後步同時而跌。草中果尋有刀，一家嚇殺。天之報應無得挽囘，遂與妻子相商，惟效公之迴思，接公來服伺奉養，稍贖前愆。』老拙聞此腹中笑甚，原來李順代他來求方。因思怨恨已化，今要我爲父，正沒處投傍，到也做得過，要約明纔可，隨謂：『不棄嫌欲與爲誼父，只得從命，務要始終無二，不可厭而逐也。』他答：『一拜終身爲父，若有怠慢，天雷劈之！』老拙遂留。自此衣食半載不息，果眞無僞。遂謂之曰：『汝既知其過不在我之一人，還有多人只奉承我一人何所用？以後可不必如此，可去查檢上手所有佔奪之物業者皆倍還之，有陷害人之顛沛者皆提掣之。衆怨一消，千祥雲集，屈便自伸矣！』那賊竟依而行。果那背漸漸不醫而直，未及匝月竟復原體。誰知那賊捐有官職，將出缺而背跌佗，不能上任，故急之甚。今屈能伸仍做得官，喜之不勝，隨投供補授山西縣佐，將赴任。老拙謂曰：『汝既改過疾愈，可得爲民之父母。我與汝前以怨來結恩，恐將來恩來貽怨。今事既全美，依然與我還古廟可也。』那賊曰：『有再歸廟之理！初迎爺到此時，便將爺爺舊居整頓，百物俱備現成了。若嫌此囉嘈，便請過安居，已代聘繼母，待擇吉迎娶，兒照前奉伺不敢少異。』那時老拙巴不得出來，一進舊居，大異於前，華麗逾於他家。隨娶元氏爲繼室，從此舊業復整矣！那賊遂赴山西上任，聞有善政，半年簡歷任爲判曹。因請誥時，於親父母亦貤封於老拙。繼室元氏連胎產四男一女，今孫又曾元矣。長子因送他家眷至任，遂被留住代爲加捐，亦爲縣佐。老拙晚年厭家中雜沓，來公孫兄家中避囂，教一二學生解悶。前日山崩家中驚甚，兒孫曹趕來看視，叫老拙囘去。至家無數日仍跕不住，依舊又至。虛度歲月已至耄耋，只少公孫兄一歲，筋力尙未甚衰，雖不及公孫兄之矍鑠，而着屐遊山猶不倦也。老拙惟此一迴思之忍，並無別忍，怎學得公孫兄圜至百忍也！」謹和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千人諾諾不如一士諤諤，千總不及一也。」艷冰聞了亦拍案稱異曰：「原來是太封公，多有失敬！」尙曰：「不敢。恩公猶不知公孫兄所代教成名之寗化龍，曾出任爲別駕，亦請過貤封之贈公孫兄呢！」艷冰又稱失敬。正在稱譽間，有數個公孫之族人突入曰：「有官軍來各莊搜拿逃官！莊中有逃官投入，自行拿解者免罪，藏匿搜出者一同斬首！」艷冰一聞此言，魂不附體矣。
正是：
正喜顏開聞善事，忽驚魂散捉逃官。
如何設法，下囘說明。
返回頁首
本清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屬於
公有領域，因為作者逝世已經超過1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