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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說小歸郎那日懷禮物至冶山下,與各人致謝。至夜無囘,阿姏驚甚。次早至後宮門查司,閽者曰:「不知。」即趕至冶山下,問衆鄉人。皆曰:「昨日有送禮物到鄉老家,只收一雙方玉,將銀瓢子分送諸鄉人,再留之食飯不肯,即要囘去。鄉老猶遣二子姪送至宮門,眼見入去,怎的無囘?不必外尋,應在内面。」阿姏聞此,疑甚少頃。南徵囘,迎入内房,因見其步履蹣跚,眉峯愁壓,駭極問之。南徵答曰:「入於迷魂陣,不與迷去。蚶𡚸且先請出,待小生幹了私事,再進來告知始末。」阿姏即退外面。南徵取出金鎗藥敷抹停妥,叫阿姏進房,遂將情節據實告之。
阿姏咬牙罵曰:「早知一夥猪犬同起謀心,就落其圈套,等老婦施手段要殺他頭來賠!」南徵曰:「只恐心不由己,迷墜情坑,而負斷指之舊盟。不得已而割去懷原璧以歸趙,幸與接指之人已恩愛九夜,即終身生死之夫妻也。」阿姏曰:「別的可恕,他致人之嗣根絕,豈容易饒他?」南徵曰:「小生亦知此事不容恕,奈曾許他不出破。今若出破,以小生言而無信,姏𡚸代爲涵養。」阿姏嘆曰:「世間那有此貞潔之奇男子,便宜那四淫婦!」自此數日,南徵養息在房。却說滑氏托同帮帮與阿姏素常見好之游媽老嫗,密探囘報。是日午後,游媽入阿姏門代其洒掃檢點,問曰:「這幾日如何不見小歸郎?」阿姏曰:「莫講起,被幾個冶山邊之表子匡套去江西販魚種,弄沒了本錢,昨夜才囘。」游媽曰:「既折了本錢,而今怎處?」阿姏曰:「表子斷送他本錢,他斷送表子性命。」游曰:「怎樣斷送他性命?」阿姏曰:「有何難處?只進内殿一告,管叫表子個個頭割下。」游媽曰:「幾時去告?」阿姏曰:「今日不告,明日必告。」游媽欲進房再問,南徵早被阿姏以病臥不許進吵。游媽偵至夜無動靜,方出密報滑氏。滑氏遂入宮說知。次早,游媽挾一包被敲門。阿姏開門問何物?游媽曰:「乃宮内江夫人同三貴人寄來,代償小郎所折之本錢,勿嫌棄且收去如何?再入去還有另贈。」阿姏同南徵開看,皆金珠寶玉,另有人參一包。南徵曰:「小生之本錢自願不要,與夫人何干,乃煩送進?」游媽不答,將包袱丟下便去。南徵令阿姏送入,阿姏曰:「此非別意,昨日她先遣人來探消息,今日以此來鉗口,今既恕之,收他還嫌少。」南徵因聞此,任其收存。
南徵至傷口平復時,常入宮與四女盤桓,果愈親愛,所談皆正經道義,並無半點妄語,又贈物件無算。阿姏將人參煎熬湯如茶供進,南徵之面色無少異。誰知前門拒虎,後門進狼,那内殿使被鐵連環等拿去凌辱之江濤,實是江氏表弟黃姓,冒認作親弟與三妃皆通。前因病囘去永福,茲病好囘宮來。江氏同桂妃立過誓不續舊好,惟榴蓮二妃與之復私,常懷報異辱之恨,待時以爲。初至聞有男子出入後宮,疑而惡之,見其豐采,變惡爲愛,起意圖之。
是日昏暮,江濤遣人來請南徵。問之,阿姏曰:「他乃内殿使權寵幸,能辭却爲上,却之不得亦須早囘。」南徵再三辭之,不依,只得隨來人到其寓所。江濤以藥酒醉之,任其所欲。南徵醉夢中急出冷汗,酒氣一退,等不得天明,床上爬起,忍恨而歸。
阿姏至門口,見其神色迥異,謂曰:「老婢囑早囘來,緣何又在隔夜?莫又落其圈套否?」南徵把頭點點。阿姏知了,嘆曰:「悔來遲矣!若早囘,再不至落局。」南徵曰:「誰知他酒中有藥,便醉倒四肢難持,由他排佈,及酒退始知。今且伺其再來,一刀將狗子刺死,方消我恨!」阿姏曰:「小郎還不知耶?那厮綽號爲蜘蛛網花片,一被挂則難脫。那里是江夫人之親弟,實是表弟,宮中無一個油頭不被他挂搭,比當今之國主更受用十倍。」南徵曰:「原來狗子有此放肆,國主都不知耶?」阿姏曰:「聞南唐將至,各處兵將下福州,日夜在外殿與諸將調度守禦不暇,怎顧得内宮被他弄翻了都不知矣?若刺死常人,都要抵償,殺死他焉能無事?」南徵曰:「將命去抵之亦願矣!」阿姏曰:「人若不要命,何事不可爲?要想個方法,又能洩恨又要無事纔好。到有一計在此,不知小郎肯再與他過夜麽?只須假意聽從,如此行爲,可報大恨。」南徵聽了喜曰:「此比殺他更強。大略如此,自去隨機應變,見景行事可矣!」俟至黃昏,那江濤又遣人來請南徵。密存匕首至寓所,酒席已排,便江濤笑盈盈出迎,牽手坐位,對酌細語曰:「昨夜莽撞,勿怪!」南徵答曰:「何不早說,令人驚恐?」江濤曰:「特請來收驚,酒要多飲。」南徵因見兩個伺酒之童兒皆有丰韻,
答
:「昨夜因過飲,今日見酒即怕,再叫一二個來過杯則可。那二個伺酒小總管,想亦是兄之心上人,何不叫來過杯?」江濤聞說「亦是心上人」五字,便得意甚,遂喚二童,一名燕伴,一名鶯儔。四人同飲數杯。
江濤謂曰:「這兩個聰明,會講古典,叫他講個酒令來侑酒。」燕伴推讓不過,只得講一新令曰:「上句要兩個古人名,下句要什麽留不成,承接上句合式,食一杯,不能講罰十杯,無代飲。」先講曰:
哀帝愛董賢,斷袖偷情,只怕留宿不成。
燕伴講完,飲乾一杯。鶯儔亦接吟曰:
蕭何救樊噲,接闖轅門,只怕力留不成。
講完亦合式,亦飲了一杯。
應輪
南徵思「那個既嘲之我,還不嘲之乎?」亦念曰:
土地留觀音,殺猪宰羊,只怕暈留不成。
南徵念完正要飲酒,却被燕伴攔住曰:「觀音佛多早被土地公暈留成了,怎說風流不成?快來罰酒!」輪至江濤,江濤想半日不出一句,只得願罰十杯飲訖。燕伴收令,鶯儔再起令。鶯儔曰:「將字來折滅頭尾,要現成俗語凑合成,不能講者亦照前罰。」先念曰:
漫羨金蘭蘭草枯,見火爛,只怕貪食嚼不爛。
講完飲了一杯。燕伴亦思就講曰:
獨步伶仃仃人去,見成丁,一根鐵打得幾條釘。
燕件講完亦飲了酒。南徵亦接令曰:
蛙鳴拮括括手去,添水
死活,鹹魚放生不知死活。
南徵令亦講完,輪至江濤。江濤思不就,至半時亦念:
交好爲朋朋留半,劈心用,當今皇帝不如我受用。
講完,二童曰:「果妙極!只是比皇帝更好來賀三杯,又得正宮美貌娘娘再賀三杯。」南徵曰:「汝去賀我來罰。朋友都是交好,那有去一半留一半?所留之半還要拏來劈心,誰肯與汝交好?應罰不應罰?」江濤無答辯,自願罰,又連罰六杯。
鶯儔收令,推南徵起令。南徵曰:「我的令只要一個字,砍頭割尾劃肚都成字,叫做百足虫死而不僵。能講飲一杯,不能罰十杯。」我是章字:
去上留下尙早,去下留上報音,上下皆去雖曰,劃肚方見苦辛。
燕伴接令曰:「我乃冥字。」去上留下幽具,去下留上便宜,上下皆去尙且,劃肚就穴無疑。
鶯儔亦接令曰:「我是查字。」去上留下明旦,去下留上杳然,上下皆去有日,劃肚即本自然。
江濤亦念曰:「我乃季字。」去上留下是子,去下留上禾字,上下都去有木,劃肚將子兒扯直,便是才。
南徵曰:「字是造就,那得會改得?講不合式罰五杯。」江濤曰:「鶯儔之才脚都扯得,我的了子便扯不直耶?」燕伴帶笑曰:「待老爺了子試扯着直麽?」彼時江濤已醉十分,說酒話曰:「古人造就字不通,人的子都直的,字偏造灣。」沒說極矣。燕伴接口曰:「何見都直?」江濤曰:「人人都直,惟一個不直,去扯扯斷下疑是女假男。」二童問是誰,江濤笑指南徵。二童固不信要看,江濤將南徵
挾
住,令二童剝下褲來看,一齊大笑問如何如此。南微曰:「汝老爺要我女粧收入家中爲妾,恐入閫不便,特將割去耳。」江濤聞此曰:「肯改粧與我爲妾,那了子就認我割之何妨!」南徵曰:「怎不肯?只怕汝交結之人多,日後厭棄之奈何?」江濤曰:「若怕我日後厭棄,對天立誓如何?」南徵曰:「咀咒不靈,只要寫一張字與我爲據,則好。」江濤曰:「汝要如何寫?」南徵曰:「照我口中念出寫。」念曰:
有美男子歸南徵,將他了子割去,改扮女粧爲妾,永久不棄之爲據。
又寫年月日立字。
江濤在見是「張燕伴、李鶯儔、江濤」,依念寫完,笑曰:「從來娶小老婆皆一人立字,與我那里有反爲之?」南徵曰:「人是有銀錢的,汝是白打抽豐,不願亦就罷。肯改粧與人爲妾,沒處去。」一面說,一面抽身走出。江濤忙扯住曰:「說玩笑莫生氣。漫說一張字我不肯,要我頭亦肯。」即寫上花押,叫二童亦寫了。燕伴曰:「長留不與囘去,倘國王召之,老婆必說在這里,怎處?」江濤曰:「自有隱身法,明日即着人去報小歸郎去玩耍,跌於安泰橋下淹死,尸首流出大江,無處查尋就了事矣。」南徵將字收存於身,二童收拾杯盤出去。江濤邀南徵入内房。江濤因醉甚,上床大醉,不知人事。時已五鼓,南徵見其睡濃,下床持燈,先將門戶開至外邊,棹上有現存筆硯,在粉壁上寫二十字。將絲帶解下,把江濤脚手綑縛相連,取出懷内匕首,將他揭起褲檔現出那東西。南徵咬牙恨甚
用些力
割下,其匕首
甚
利無比如削豆腐,將刀丟於床下,往外就跑。正是:
明朝
漫
把去爲妾,今夜先將汝作閹。
且看下文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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