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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書苑菁華卷五
宋 陳思 撰
書評
梁武帝評書
〈漢宋至梁二十有八人〉
鍾繇書如雲鵠遊天羣鳬戲海行間茂密實亦難過王羲之書字勢雄逸如龍跳天門虎卧鳳閣故歴代寶之永以為訓
蔡邕書骨氣洞達爽爽如有神力
韋誕書如龍威虎振劒拔弩張
張芝書如漢武帝愛道憑虛欲仙
蕭子雲書如危峯阻日孤松一枝荆軻負劒壯士彎弓椎入獵虎心胸猛烈鋒刃難當
羊欣書如大家婢為夫人雖知過位舉止羞澁終不似真
李征東書如芙蓉之出水文彩如鏤金
王獻之書如芙蓉之出無人可擬如河朔少年皆悉充恱舉體沓拖而不可耐
索靖書如飄風忽舉鷙鳥乍飛
王僧䖍書如王謝子弟縱復不端正奕奕皆有一種風流氣骨
吳施書如新亭傖父一往似揚州逢人共語便意態出顔倩書如貧家果實其芳可愛少乏珍羞
阮研書如貴胄失品不復排斥英賢
王褒書悽斷風流而勢不稱貌意深工淺猶未當妙師宜官書如鵬羽未息舉翩翩而自逺
陶𨼆居書如吳興小兒形狀雖未成長而骨體甚峭快鍾㑹書有十二意意外奇妙
蕭特書雖有家風而風流勢薄猶如羲獻安得相似王彬之書放縱快利筆遒流便
范懐約書真有力草行無功固知簡牘非易
郗愔書得意甚熟而取妙特難疎散風氣一無雅素栁惲書縱横廓落人意不凡而德體未備
庾肩吾書畏懼收歛少得自尅効未能精去蕭蔡逺矣徐淮南書如南崗士大夫徒尚風範然不免寒乞袁松書如深山道士見人便欲退縮
張融書如辨士對揚獨語不困得必㑹理
薄紹之書如龍遊在霄繾綣可愛
梁袁昻古今書評
〈按此兩書評小有多寡異同或以為武帝或以為袁昻疑作袁昻者得之梁書蕭子雲傳載武帝論子雲書曰筆力勁駿心手相應巧踰杜度美過崔寔當與元常並驅争先與此評全别又蕭特乃蕭子雲之子王褒乃袁昂外孫並名輩晚出范懐約武帝嘗令寫婦人事以給後宫事見張率𫝊人品猥下豈當以之入評此皆後人取袁昻評増入妄名為武帝語耳陳思兩存頗得缺疑之義朱長文合併兩評但題為梁武帝作未免失之不審矣〉
王右軍書如謝家子弟縱復不端正者爽爽有一種風氣
王子敬書如河洛少年雖皆充恱而舉體沓拖殊不可耐
羊欣書喜如大家婢學夫人雖處其位而舉止羞澁終不似真
徐淮南書如南巔士大夫徒好尚風範終不免寒乞阮研書如貴胄失品次叢不能復排突英賢
王儀同書如晉安帝非不處尊位而都無神明
施肩吾書如新亭傖父一往見似揚州人共語便音態出
陶𨼆居書如吳興小兒形容雖未長成而骨體甚駿快殷君書如髙麗使人抗浪甚有意氣滋顛終乏精味袁崧書如深山道人見人便欲退縮
蕭子雲書如經綸道人無不絶云
〈一本如字以上作曹喜〉
崔子玉如危峯阻日孤松一枝有絶望之意
師宜官書如鵬羽未息翩翩自逝
韋誕書如龍威虎振劒拔弩張
曹喜書如上林春花逺近瞻望無處不發
〈一本如字以上作蕭子雲〉蔡邕書骨氣洞逺爽爽有神
鍾司徒書字十二種意外殊妙實亦多奇
邯鄲淳書應規入矩方圓乃成
張伯英書如漢武帝愛道憑空欲仙
索靖書如飄風忽舉鷙鳥乍飛
梁鵠書如太祖忘寢觀之喪目
皇象書如歌聲繞梁琴入拾徽
衛恒書如插花美女舞笑鏡臺
孟光禄書如崩山絶崖人見可畏
李斯書世為冠葢不易施評
張芝驚奇鍾繇特絶逸少鼎能獻之冠世四賢共類流芳不滅羊真孔草蕭行范篆各一時妙絶右二十五人自古及今皆善能書奉勅遣臣評古今書品字法如前伏願照覽謹啟
普通四年
二月五日内侍中尚書令袁昻啟
勅㫖具之如卿所評
臣謂鍾繇書意氣密麗若飛鴻戲海舞鶴遊天行間茂密實亦難過蕭思話書走墨連綿字勢崛强若龍跳天門虎卧鳳閣薄紹之書字勢蹉跎如舞女低腰仙人嘯樹乃至揮毫振紙有疾閃飛動之勢臣淺見無聞暗于明滅寧敢謬量山海以聖命似天不得不斟酌過失是非如獲湯炭
唐人評書
李斯書骨氣豐潤方圓妙絶
曹操書金花細落遍地玲瓏荆玉分輝遙巖璀璨衛夫人書如插花舞女低昻美容又如美女登臺仙娥弄影紅蓮映水碧沼浮霞
栢夫人書如快馬入陣屈伸隨人
傅玉書如項羽投戈荆軻執㦸
王羲之書如壯士拔劒壅水絶流頭上安
如髙峯墜石作一横畫如千里陣雲捺一偃波如風雷震駭作一豎畫如萬嵗枯籐立一倚竿若虎卧鳳閣自上揭竿如龍躍天門
嵇康書如抱琴半醉詠物緩行又若獨鶴歸林羣鳥乍散
宋文帝書如葉裏紅花雲間白日
陸柬之書彷彿堪觀依稀可擬
王紹宗書筆下流利快健難方就看熟視轉増美妙程廣書如鴻鵠弄趐翺翔頡頏
蕭子雲書如上林春花逺近瞻望無處不發
孔琳之書放縱快健筆勢流利二王以後難與比肩但巧虧少故劣于羊欣
張越書如蓮花出水明月開天露散金峯雲低玉嶺虞世南書體段遒媚舉止不凡能中更能妙中更妙歐陽詢書若草裏蛇驚雲間電發又如金剛嗔目力士揮拳
褚遂良書字裏金生行間玉潤法則温雅美麗多方薛稷書多攻褚體亦有新奇
唐遺名字吕總續書評
篆書一人
李陽冰書若古樹倚物力有萬夫李斯之後一人而已
八分書五人
梁升卿書驚波往來巨石前却
盧藏用書露潤花妍烟凝修竹
張庭珪書古木崩沙閒花映竹
韓擇木書龜開萍葉鳥散芳洲
史維則書雁足印沙深淵魚躍
真行書二十二人
薛稷書風驚苑花雪惹山栢
蕭成書舞鴞交行騰猿在空
韋陟書如蟲穿古木鳥踏花枝
李邕書華嶽三峯黄河一曲
蔡𨼆丘書古質放意自成一家
宋儋書暮春花發夏栁低枝
徐浩書固多精熟無有意趣
顔真卿書鋒絶劒摧驚飛逸勢
沈千里書飢應殺心忍痩筋骨
闗操書淵月沈珠露花濯錦
鄭䖍書風送雲收霞催月上
李璆書垂籐著地枯木如折
吳郁書字體綿密不謝當時
賴文雅書騰沙欝霧翻浪揚鷗
賀知章書綴筆如飛酌而不竭
何昌裔書子敬餘波時時可翫
宋之問書天性絶妙而功未深
張從申書逺近稱善獨步江外
李清吉書變化自逸代有斯人
釋元悟書骨氣無雙逈出時輩
釋樂簡書臨寫逸少時有亂真
草書十二人
張旭書立性顛逸超絶古今
孫過庭書丹崖絶壑筆勢堅勁
張懐瓘書組以章草新意頗多
張芬書孤松聳身弱草垂路
張彪書孤峯削成藏筋露節
鄔彤書寒鴉棲林平岡走兔
陸曽書驚浪魚躍深水龍潛
史麟書逸氣雄鎮超然不羣
梁耿書錯落魚文縱横鳥迹
房廣書婉美芬藹春鶯欲嬌
沈益書春鷺窺魚秋蛇赴宂
釋懐素書援筆掣電隨手萬變
書議
唐張懐瓘書議
昔仲尼修書始自堯舜天下煥乎有文章文章發揮書道尚矣夏殷之世能者挺生秦漢之間諸體間出元猷冥運妙用天資追虚捕偽
神不容其潛匿而通微應變言象不測其存亡奇寶盈乎東山明珠溢乎南海其道有貴而彌聖其迹有祕而莫𫝊理不可盡之于詞妙不可窮之于筆非夫通𤣥達微何可至于此乎乃不朽之盛事故敘而論之夫草木各務生氣不自埋没況禽獸乎況人乎猛獸鷙鳥神彩各異道書法此其古文篆籀時罕行用者皆闕而不議議者真正藁草之間或麟鳳一毛龜龍片甲亦先不録其有名迹俱顯者一十九人列之於後
崔瑗 張芝 張昶 鍾繇 鍾㑹
韋誕 皇象 嵇康 衛瓘 衛夫人索靖 謝安 王導 王敦 王廙
王洽 王珉 王羲之 王獻之
然則千百年間得其妙者不越此十數人各能聲飛萬里榮躍百代惟逸少筆迹遒潤獨擅一家之美天質自然風神葢代且其道微而味薄固常人莫之能學其理𨼆而意深固天下寡於知音昔為評者數家既無文詞則何以立說何為取象其勢彷彿其形似知其門而未知其奥是以言論不能辨明夫於其道不通出其言不斷加之詞寡典要理乏研精下述賢哲之殊能况有丘明之新意悠悠之說不足動人夫翰墨及文章至妙者皆有深意以見其志覽之即令了然若與面㑹則有智昏菽麥混白黒於胸襟若心悟精微圖古今於掌握𤣥妙之意出于物類之表幽深之理伏於杳冥之間豈常情之所能測非有獨聞之聽獨見之明不可議無聲之音無形之相夫誦聖人之語不如親聞其言評先賢之書必不能盡其深意有千年明鏡可以照人之不疲琉璃屏風可以洞徹無碍今雖録其品格豈獨稱其才能皆先其天性後其學習縱異形體奇徹以情理一貫終不出于洪荒之外必不離於工拙之間然智則無涯法固不定具以風神骨氣者居上妍美功用者居下
真書
逸少第一 元常第二 世將第三
子敬第四 士季第五 文静第六
茂宏第七
行書
逸少第一 子敬第二 元常第三
伯英第四 伯玉第五 季琰第六
敬和第七 茂宏第八 安石第九
章草
子玉第一 伯英第二 幼安第三
伯玉第四 逸少第五 士季第六
子敬第七 休明第八
草書伯英創立規範得物象之形均造化之理然其法太古質不剖斷以此為少而有推輪草意之妙後學得漁獵其中宜為第一
草書
伯英第一 叔夜第二 子敬第三
處仲第四 世將第五 仲將第六
士季第七 逸少第八
或曰問此品之中諸子豈能悉過于逸少荅曰人之材能各有長短諸子於草各有性識精魄超然神彩射人逸少則格律非髙功夫又少雖圓豐妍美乃乏神氣無戈㦸銛銳可畏無物象生動可奇是以劣於諸子得重名者以真行故也舉世莫之能曉悉以為真草一槩若所見與諸子雷同則何煩有論今製品格以代權衡於物無情不饒不損惟以理伏頗能面質冀合規於元匹殊不顧於聾俗無眼有耳但聞是逸少必闇然懸伏何必須見見與不見一也雖自謂為鑒旁觀如三嵗嬰兒豈敢輕量鼎之輕重哉伯牙子期不易相遇造章甫者當售衣冠之士本不為於越人也然草與真有異真則字終意亦終草則行盡勢未盡或烟收霧合或電激星流以風骨為體以變化為用有類雲霞聚散觸過成形龍虎威神飛動増勢巖谷相傾於嶮峻山水各務於髙深囊括萬殊裁成一相或奇以騁縱横之志或託以散欝結之懐雖至貴不能抑其髙雖妙算不能量其力是以無為勿用同自然之功物類其形得造化之理皆不知其然也可以心契不可以言宣觀之者似入廟見神如窺谷無底俯猛獸之牙爪逼利劒之鋒芒肅然危然方知草之微妙也子敬年十五六時嘗白其父云古之章草未能宏逸今窮偽畧之理極草縱之致不若草行之間於往法固殊大人宜改體且法既不定事貴變通然古法亦局而執子敬才髙識逺行草之外更開一門夫行書非草非真離方遁圓在乎季孟之間兼真者謂之真行帶草者謂之行草子敬之法非草非行流便於行草又處其中間無籍因循寧拘制則挺然秀出務於簡易情馳神縱超逸優遊臨事制宜從意適便有若風行水散潤色開花筆法體勢之中最為風流者也逸少秉真行之要子敬執行草之權父之靈和子之神俊皆古今之獨絶也世人雖不能甄别但聞二王莫不心醉是知德不可偽立名不可虚成然荆山之下玉石參差或價賤同於瓦礫或價貴重於連城其八分即二王之石也子敬之後羊薄嗣之宋齊之間此體彌尚謝靈運尤為秀傑近者虞世南亦工此法或君長告令公務殷繁可以應機可以赴速或四海尺牘千里相聞迹乃含情言惟敘事披封不覺欣然獨笑雖則不面其若面為妙用𤣥通隣於神化然此論雖不足搜索至真之理亦可謂張皇墨妙之門但能精求自可意得思之不已神將造之理與道通必然靈應有志小學豈不勉歟古之名手但能其事不能言其意今僕雖不能其事而輒言其意諸子亦有所不足或少運動及嶮峻或少波勢及縱學者宜自損益也異能殊美莫不備矣然道合者千載比肩若死而有知豈無神交者也逸少草有女郎材無丈夫氣不足貴也賢人君子非愚於此而智於彼知與不知用與不用也書道亦爾雖賤於此而貴於彼鑒與不鑒也知能雖定賞遇在時也嵇叔夜身長七尺六寸美音聲偉容色雖土木形體而龍章鳳姿天質自然加以孝友温恭吾慕其為人常有其草寫絶交書一紙非常寶惜有人與吾兩紙王右軍書不易近於李造處見全書了然知公平生志氣若與面焉後有逺識者覽此論當亦悉心矣夫人知者智自知者明論人才能先文而後墨羲獻等十九人皆兼文墨
乾元元年
四月日張懐瓘述
書估
唐張懐瓘
有好事公子頻行枉顧問及自古名書頗為定其差等曰可謂知書矣夫丹素異好愛惡罕同若鑒不圓通則各守封執是以世議紛操何不製其品格豁被疑心哉且公子貴斯道也惑之乃為其估貴賤既辨優劣了然因取世人易解遂以王羲之為標準如大王草書字直一百五字乃敵一行行書三行行書敵一行真正徧帖則爾至如樂毅黄庭太師箴畫賛累表告誓等但得成篇即為國寶不可計以字數或千或萬惟鑒别之精粗也他皆倣此近日有鍾尚書紹京亦為好事不惜大費破産求書計用數百萬錢惟市得右軍行書五紙不能致真書一字崔張之迹固乃寥寂矣惟天府之内僅有存焉如小正書所貴今作者若藁行之間有典合者則逸氣葢世千古獨立家尊纔可為其子弟爾子敬年十五六時常白逸少云古之章草未能宏逺頗異諸體合窮偽畧之理及操縱之致不若藁行之間於往法固殊大人宜改體逸少笑而不答及其業成之後神用獨超天姿特秀流便簡易志在驚奇峻險髙深起自此子然時有敗累不顧疵瑕故減於右軍行書之價可謂子為神俊父得靈和父子真行固百代之楷法然文質相沿立其三估貴賤殊品置其五等三估者篆籀為上估鍾張為中估羲獻為下估上估但有其象葢無其迹中估乃曠世奇迹可貴可重有購求者宜懸之千金或時不尚書薫蕕同器假如委諸衢路猶可字價千金其杜度崔瑗可與伯英價等然志乃估力亦微夫惟妍媚不逮於張芝衛瓘可與張為弟索靖則雄逸過之且如右軍真書妙極又人間切須是以價齊中估古逺稀世非無降差崔張玉也逸少金也大賈則貴其玉小商則重其金膚淺之人多任其耳但以王書為最真草一槩略無差殊豈無右軍之書自有十等
黄帝史 周宣史 鍾繇 張芝
王羲之 崔瑗 衛瓘 索靖
王獻之
以上九人第一等
蔡邕 張昶 荀朂 皇象
韋誕 鍾㑹等
度德比義並崔張之亞也可微劣右軍行書之價以上六人第二等
曹喜 邯鄲淳 趙襲 崔寔
劉德昇 羅揮 師宜古 梁鵠
胡昭 荀爽 張彭祖 張宏
傅𤣥 魏武帝 曹植 吳孫皓
孫瓘 應璩 徐幹 張昭
嵇康 何曽 衛覬 杜預
楊肇 樂廣 劉恢 司馬收
衛恒 衛夫人 衛玠 李式
王郭 郗鑒 郗愔 韋昶
桓𤣥 王翼 王導 王洽
王珉 謝安 庾翼等
或奇材見拔或絶世難求並庶㡬右軍草書之價以上四十三人第三等
張嘉 庾亮 郗超 王恂
戴若思 衛瓘 僧惠式 王修
張翼 戴道安 王元之 王操之
王凝之 王徽之 孫元公 王允之
宋文帝 宋孝武 康昕 王僧䖍
薄紹之 孔琳之 蕭思話 張永
蕭子良 齊髙帝 蕭子雲等
互有得失時見髙深得絶續長短智力均可敵右軍草書三分之一以上二十九人第四等
張越 張融 陶𢎞景 阮研
毛喜 僧智永 虞世南 歐陽詢
褚遂良等
可敵右軍草書四分之一以上九人第五等
以上率皆估其甚合者其不㑹意數倍相懸大凡雖則同科物稀則貴今妍古雅漸次陵夷自漢及今降殺百等貴逺賤近淳漓也凡九十六人列之如右五等之外盖多賢哲聲聞雖美功業未遒空有望於屠龍竟難成於畫虎不入品流深慮遺材
天寶十三載
正月十八日
書苑菁華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