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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島錄
正德丙寅春二月。赴巨濟以後作。
次直卿詠梅見贈韻
淸晨剝啄洪崖書。忽喜春風生古屋。八行淡墨意甚苦。一夜梅兄冤已雪。梅兄定自非俗韻。君詩更有塵外格。他日相期拍肩笑。我今往作金華客。
〈余新定牧羊之役。方赴高絶嶺下。故云。〉
卽事
梅花過後杏花初。是處風光亦自如。竹杖芒鞋生意足。獨臨淸澗數遊魚。
三月三日寒食
憔悴逢寒食。幽囚負踏靑。怨言悲介子。陳迹想蘭亭。樹古風聲急。山深日色冥。獨吟知最苦。五字演騷經。
溪上賦
德水子戇愚。罹於罪辜。三年而三遷。海島乎幽拘。枳棘之爲圍。魑魅之與依。矮屋低椽。不見寸天。晝則牧羊之暇。休于溪之上。淸流曲直兮。古木背向。俯之而遊魚可樂兮。仰之而翔禽可尙。維彼生兮。各有託。嗟我人兮。獨寥廓。已矣夫。善未必售兮。忠未必信。
〈平聲讀〉賈生痛哭兮。屈子沈身。自古而皆然兮。亦何憾於今之世。優哉遊哉。聊以卒歲。
卽事
茅茨四面僅如船。枳棘重圍不見天。淡坐漸知春晝永。乾愁更惜物華遷。十年多難功名薄。白首離群疾病纏。挾筴讀書終底用。世間岐路劇茫然。
石泉
玲瓏岩底水。幾歲閉荊榛。疏鑿雖人力。虛明亦爾眞。至平能鑑物。不畜故無塵。來往時抔飮。還如太古淳。
小池
池面劣容斗。瑩然磨古銅。遊魚見眞樂。止水悟玄功。養竹須新土。移蒲帶舊叢。天時漸炎熱。嘯詠一衰翁。
〈欲於池上種竹。地皆沙石。須用肥土雜之。〉
二十日。洪大曜直卿，金公碩。訪余圍所。同飮溪上松亭。遂書以識。
海嶠恒厲風。是日春氣舒。三君歎乖隔。斗酒過我廬。我廬甚覆盆。乃非人所居。唁我互興嗟。懼我罹沮洳。窮鳥哀窮鱗。安得相吹噓。一死分已定。寸晷寬有餘。丈夫不經此。豈識艱難歟。溪上古偃松。臃腫如大樗。解衣憩其陰。萬慮歸破除。岩花拖重錦。石澗鳴佩琚。呼兒具杯琖。洗芹燒山蔬。何以佐美酌。小難詩起予。
〈是日。直卿先有詩。〉久謫憔悴懷。黽勉聊自攄。莫問雲間鴻。請看池底魚。洋洋若得計。終亦戀故渠。老抱慳作歡。一語屢欷歔。白駒未西側。畏見尊中虛。幽禽和哀響。淸飆來襲裾。玆會戒數數。迫束多簡書。扶携取歸徑。臨別強躊躇。
春暮
春事無端取次空。梨花更奈夜來風。十年剩作東華夢。此日天南一禿翁。
買馬
舊馬騎十年。與我等衰老。我今落海嶠。馬亦甘伏皁。新駒未試鞍。已覺骨相好。何時倚玉蹄。馳下章臺道。
雉鳴
空荒無四隣。耳不聞鷄聲。角角雉相雊。始覺東方明。昔有祖士雅。聞鷄乃起舞。雉鳴亦非惡。志士心獨苦。
記事
石田賦重歲又荒。去冬癘疫連死殤。數間茆屋風雨僵。倂日饘粥煎飢腸。四隣散盡親戚亡。一身徭役安可當。朝來惡使眞豺狼。徵索更到毫與芒。室中罄懸無留藏。牽牛負鼎如探湯。主嫗氣奪空在傍。拊膺籲天聲何長。莫拊膺恐汝傷。莫籲天天茫茫。
次子眞十絶
子眞十詩。上五首。屬余。下五首。自詠也。余亦擬和云。
故人詩句得新淸。爲問吟髭斷幾莖。寂寂閉門應自勝。筆端風雨不曾晴。
春郊芳草日靑深。筇杖多時費獨尋。要盡海門千里景。小留淸興倚前岑。
無數幽花落又開。春風啼鳥一時催。知君已是忘機久。日日沙鷗伴去來。
柚島中間定有村。幾因淸興問仙源。短舟釣罷歸來晩。松露霏霏月上門。
獨尋幽徑看靑松。晩傍沙頭踏翠茸。落日海天風斗急。眼花撩亂浪花重。
〈子眞。時。患眼疾。〉
長松落落倚天晴。十里猶聞風籟生。老幹半欹知有意。此翁相見眼偏明。
小塘平妥熨輕紈。晴日微風不起瀾。更種澤蒲三四本。葉間垂露見漙漙。
夾溪靑石當靑氈。嘯詠時時臥水邊。唯有翠禽多事在。故銜松子落吾前。
池魚得計自洋洋。肯似靈龜怯老桑。要識漆園濠上趣。百年何地是吾鄕。
手斸蒼苔栽綠竹。最憐羸節立稜稜。慇懃莫遣牛羊踐。雷雨他年看上騰。
溪上卽事
地僻無機事。眞堪付此生。鑿泉偸岳色。移石殺溪聲。獨往雲爲伴。相忘鳥不驚。班荊聊當席。坐穩更誰爭。
詠馬進退格
新買紫騮馬。自無靑玉珂。千金那解惜。萬里未爲賖。蠻草春猶短。邊風晩更多。時時振翠鬣。不必駕瑤車。
薄酒
人言薄酒勝茶湯。我言薄酒不可嘗。茶湯淡泊有眞性。薄酒酸甜敗其正。茶湯自可解吾渴。薄酒祗使肝肺閼。乃知屈夫子不肯哺糟餟醨良有以。我不取名但取眞。人有跖。獸有麟。
山行
山行一筇杖。作意事幽討。犖确腰脚酸。歎我迫衰老。川水無丹砂。谷口無瑤草。黃金我可化。白髮那更皁。餘花開又繁。怪鳥鳴相惱。客心如繅車。遇物自纏繞。徒興異鄕嗟。詎識陽春好。半塗興先盡。古大棲早。恨未攀絶頂。海門窮浩浩。歸來臥茆屋。丘壑生懷抱。
謝子眞乞斑竹杖
乞去聲
故人住近柚子島。柚子島多斑竹林。乞我錚錚一枝足。白雲岑上要登臨。
〈子眞前詩。有爲報謫仙高着眼。白雲頭上有奇岑之句。故云。〉
謝直卿惠肉
海外歸來常淡食。秪今長鋏爲誰彈。忽驚異味生盤案。賴有斯人解急難。
有折躑躅花來者。憔悴可憐。偶揷之鬢。感而作。
三月旣云盡。餘花猶粲然。色深西子頰。香壓逐臣顚。造物元非薄。人情強作憐。東風莫相迫。更爲醉溪邊。
餞春
少時惜春色。日日事遊衍。況有賞心人。文字各忘倦。誰言俛仰間。遽見桑海變。思之不能食。夢寐餘戀戀。微喘尙苟存。百年那得遣。忽聞東君歸。振策緣溪轉。溪水鳴聲悲。一折屢廻旋。睍睆山鳥吟。芳草亦蔥蒨。鮮鮮巖下花。羞映憔悴面。更愁蠻風顚。東西飛片片。新詩窮自工。薄酒強可嚥。擧酒歌吾詩。泣涕聊以餞。
灌竹
自匊小池水。爲澆新竹根。娟娟生淨色。一一洗幽冤。丘壑渾增價。松楠孰竝尊。會看雷雨作。扶起籜龍孫。
種蒲
靑靑石上蒲。爾生獨何苦。厚土非不多。恥與凡卉伍。老花紫煙吐。涼葉細勝縷。澤蒲頗長大。視爾亦同祖。伯夷柳下惠。未易爲捨取。石蒲種石上。水蒲栽水滸。各順爾之性。兩者敢一侮。養成九節莖。泛觴作端午。
雨
二首
僕輩自被配。圍以棘籬。守以兵卒。晝則出役。二品宰相。號鎭幽謹理使。察督出入。以雨日不能役。令鎖門。不許出。
昨夜濃雲潑墨色。曉來白雨銀絲直。閉門遷客休怨咨。上帝勤民不廢職。
睡罷鵲聲何太忙。疾風殺雨斜陽漏。一笑扶筇聊出門。蒼茫原野無耕耨。
〈民盡流亡。無有耕作。〉
答子眞
二首
子眞簡云。今種梔子樹。又欲種竹。要看綠影千竿。故戲以兩絶答之。上一絶。頌其亟放歸。而下一絶。欲少安於斯也。亦所以寬解之語。
支子着花不足翫。竹林結實那能食。故鄕泉原望來久。莫待支花與竹實。
支子開花能悅目。竹林生筍可充腹。支花已落竹筍老。快馬輕裝歸亦速。
溪上絶句
古木扶疏溪水急。洞門不放遊塵入。潛魚出食潭底明。翠鳥飛來磯上立。
新月
蒼茫海上月。今夕又生明。白首身三竄。危魂日九驚。爺孃消息斷。妻子別離輕。獨立荊扉下。緣林澗水鳴。
松明火
鑿壁如斗大。塗薄紙。爆松明于外。瑩如燈籠。可讀細字。
孤島海中央。楚囚栫棘芒。月色不曾照。夏夜愁苦長。鑿壁無比隣。誰更振餘光。因之爲小窓。紙薄如秋霜。窓外爇松明。窓內生煒煌。倚枕讀細字。大勝螢火囊。嗟嗟山上松。直者宜先戕。何知臃腫性。亦以膏自殃。煙媒莫漫掃。易水傳舊方。且資簡策用。萬世還不亡。
溪上獨詠
飮有淸泉食有蔬。洞門重鎖是仙居。古松障日何妨偃。細草如氈不遣鋤。獨嗅石蒲兼賞竹。靜聽山鳥更觀魚。百年得失眞兒戲。一笑悠悠莫問渠。
大風
茫茫炎海浸坤陬。日夜盲風不少休。天地無根應覆却。鴟鳶挾勢迭飄浮。門前席破鳴笙籟。屋上茅飛見斗牛。安得雲帆高萬丈。九州之外作奇遊。
獨酌
閑坐不知愁。喚酒成獨酌。酌罷未能眠。益使懷抱惡。安得四瀛尊。三山作杯杓。沈湎日復夜。莫問憂與樂。
謝李訒之再訪
李君再枉駕。盡意愛淸溪。非是愛淸溪。與我惜久睽。去年忠州謫。有似連棲鷄。中夜忽驚飛。哀哀各東西。玆地王化外。憔悴君所稽。君先我且後。對面互悲啼。我爲樊中翮。君爲轅下蹄。昔來有酒飮。今來無酒携。昔見澗花喜。今見靑草悽。何以延我君。糲飯唯鹽虀。何以娛我君。溪水如玻瓈。洗君巾上塵。濯我襪下泥。坐久松陰綠。語闌山日低。菖蒲種碧池。涼葉交萋萋。更將此君映。氣味固相齊。
〈是月種蒲〉
溪上遇雨
二首
溪風吹雨政霏微。綠竹靑蒲相發揮。濕盡弊袍都不管。曳筇吟得小詩歸。
細草萋萋一徑微。俗塵從此莫須揮。半邊飛雨前山暗。不是騷人興盡歸。
雨
海外黃梅節。鳴空雨勢騰。靑茅被畦隴。白水入溝塍。寂寂門長鎖。昏昏地更蒸。明朝庶開霽。夜月當華燈。
〈明日爲八日。世俗張燈。〉
雨後
上帝重民稼。雨澤勤及時。高田水沒踵。下田水瀰瀰。嗟哉彼蒼生。胡不事耕菑。溝中有餓死。莫怨天公爲。
八日夜
二首
往時今夜洛陽城。磊落繁星地上明。到底莫言吾命薄。少年曾試看昇平。
海外幽囚棘作城。短檠聊復對孤明。牕前寒雨蕭蕭過。還有新詩慰不平。
記懷長語
皇天賦我命。豈不欲其生。皇天生我軀。豈不欲某成。鳥獸遂飛走。草木各句萌。一物靡失所。可知天公情。奈何三代後。大道多逆行。骯髒死衢路。伊優或公卿。顏回不壽考。盜跖擁強兵。鵩鳥災賈誼。湘水沈屈平。天實主下土。與奪一何傾。謂天若無眼。日月爲兩晴。謂天若無耳。亦能聞鶴鳴。有耳又有眼。聽視宜聰明。善者每構禍。惡者反逢榮。曾此莫省錄。胡貴天公名。天公不能言。假龜示厥貞。曰我本高居。何與下土氓。死也非爲推。生也非爲迎。自來而自往。汲汲誰使令。汝旣稟形性。得與生類幷。顧不安且靜。妄自喜名聲。內縻爵與祿。外縛簪與纓。若是欲無譴。緣木求海鯨。我聞人間說。有益損虧盈。泰亦有時否。否亦有時亨。勸汝且少竢。無爲抱憂惸。再拜受斯語。佩服當鐫銘。
夜懷
三首
雨退雲銷天宇寬。海風吹月恰成團。故人咫尺不相見。方信人間行路難。
風聲更助水聲喧。月色全開山色昏。急喚小僮燒榾柮。一杯聊復慰羈魂。
澗水無端晝夜鳴。不眠孤客若爲情。百年未半頭先白。歸去何時問耦耕。
讀荀子
戰國尙辯士。各用縱橫稱。荀卿當此時。有口若緘縢。著書空萬言。禮義以明徵。賢者未必貴。寂寞死蘭陵。
聞子伯，直卿，公碩諸公。訪子眞于圍所。爲門卒所脅。惶遽而返。作五絶以戲之。
用驚散一杯酒。爲韻。
客滿中堂酒滿甁。興酣談笑各崢嶸。老兵醉後聊調戲。自是傷弓謾易驚。
靑山雨罷海風微。屋上提壺自相喚。主人未醉客猶醒。一叫還如飛鳥散。
靑眼且留堂上賓。白醪爲餉門前卒。本欲結歡翻被猜。人間此事固非一。
〈是日。饋門卒酒。〉
興盡諸公走馬廻。主人有酒與誰開。世間兒輩君休較。他日重期擧百杯。
溪上松陰深復深。杖藜日日雲爲友。守門老卒曾莫呵。但願有客兼有酒。
獨酌長言
吾不學屈原。憔悴江潭遷。獨醒自著漁父篇。死葬魚腹終不悛。但願學夜郞李謫仙。得錢沽酒醉則眠。眼下富貴滅沒雲與煙。仰視日月雙高懸。李謫仙上天今千年。德水子又竄炎海邊。炎海邊無酒錢。食貧寂寞枯腸煎。枯腸聲作車輪旋。聖不可企聊希賢。宛陵方法禮家傳。必良其器香其泉。
〈梅聖兪述釀賦。必良其器。必香其泉語。本禮記。〉一夜麥浪鳴闐闐。斗屋四面薰風牽。況値三五月政圓。靑山遠近聞杜鵑。老木瓢吾甚憐。手開玄匣親滌湔。邇來玆事頗迍邅。對之一笑還依然。玉蛆翁翁星布躔。頭上葛巾安用旃。平生好飮今最顚。有似詩癖不可痊。酌我勸我准我便。我歌我謠我無愆。死生得失兩忘筌。豪氣欲拍洪崖肩。三山蟻垤相接聯。弱水朝暮生桑田。哀哉名節強包纏。如木出火以自燃。百年湖海淸且漣。此生已斷朱絲絃。我衣之華兮我佩之蠲。美人不見兮空悁悁。後有喬岳兮前深淵。猛虎磨牙兮蛟吐涎。唐虞三代遠矣邈焉。但飮酒休問天。
再次子眞
十首
閑愛扶疏竹影淸。更看支子長新莖。鵓鴣聲裏茅齋靜。知是中書賦晩晴。
〈子眞曾爲舍人〉
竹床終日曲肱深。唯有詩壇盟可尋。旋斫群松供眼界。海雲開處看遙岑。
幽抱無端爲酒開。華顚不惜被詩催。百年身事聊高枕。榮辱絲紛盡儻來。
寂寞歸來海上村。要津回首更迷源。蒼龜化石應千歲。爲問人間禍福門。
怪石蒼藤又老松。絶無凡卉與尨茸。海門日照三山近。天上雲居隔幾重。
〈子眞簡云。新得異境於海水之上。溪水之邊。天上不可知。人間決無此景也。其狀則溪上三面。奇石離立。間以蒼藤翠松。其下無宂卉。溪之中。有石如蒼龜飮水。其石森森矗矗。如巧匠以怪石累以爲臺也。二面則大海直北。海門兩峯斗起。兩峯之中。有一峯高峻。岌然相對爲三峯。望之其奇怪不可勝言。故兩詩及之。〉
閑門終日不知晴。林外潺潺澗水生。火急小僮傳言語。北山雲破夕陽明。
老去功名薄似紈。世間曾已識波瀾。酒中自是神仙地。不用金莖沆瀣漙。
十年龜背刮成氈。白首行吟瘴海邊。日下鄕山看了了。老羝應乳雁來前。
擊磬曾聞入海洋。陶潛終亦返柴桑。夢魂豈是平生志。一夜分明繞帝鄕。
日夜歸心若引繩。鑑中憔悴面生稜。故人在近猶難見。飽草新駒謾躍騰。
直卿，公碩。次余船韻見示。復和之。
生涯眞箇使風船。漂泊非人自有天。往日靑衫無一補。秪今炎海已三遷。朝廷未必憎魑魅。造物庸知解糾纏。更恐悠悠時易失。白雲廻首獨潸然。
饋直卿山蔬。兼示公碩。
采采山中菜。傾筐亦不盈。相思人甚遠。有信物無輕。切莫煩庖宰。眞堪佐麴生。南隣舊御史。一笑與同評。
〈公碩。曾爲持平。〉
雨後
前山雨罷半邊明。曳杖閑吟信步行。鼈脚經春成老硬。
頭出地鬪崢嶸。木梢語鳥渾相惱。池面遊魚不更驚。三徑只今無恙否。白頭歸去要尋盟。
直卿，公碩。次子眞韻見示。余復答之。
十首。
涇渭分明見濁淸。俚聲何敢和英莖。朝來柱杖看雲氣。嬴得西山數日晴。
平生翰墨用功深。月窟天根日幾尋。閉眼已知天下小。不須勤上太山岑。
愁緖如雲撥不開。枕邊殘夜雨聲催。欲將麴糱添功用。喚做胸中和氣來。
亂山深處更無村。只有淸溪瀉一源。爲報東陵灌園叟。幾時行色照荊門。
〈直卿。時定菜園之役。〉
欲學飛仙啖柏松。叵堪疏鬢已蒙茸。紛紛有抱何曾達。謾說天居只九重。
病身閑臥識陰晴。一夢還能了死生。六印更須如季子。五言今或到淵明。
胸中刀尺製羅紈。筆下風雷捲海瀾。奉翫不禁勤洗手。竹林香露恰成漙。
出無僮御坐無氈。獨倚蒼蒼老樹邊。得失豈關男子事。風流自許葛懷前。
鎖門三日屋上洋。裹飯無人問子桑。徑擬乘桴超汗漫。此生未必老蠻鄕。
禍福眞成兩合繩。肯因窮餓挫風稜。白頭欲把離騷筆。更恐南鄕紙價騰。
次直卿。兼示公碩。
直卿有吹毛之語。戲答之。
朋友須無隱。文章戒自盈。深言非所恥。一藝豈相輕。藻鑑慙先進。蓬心例後生。更能求逆耳。隔屋有名評。
卽事
群山遠近翠屛紆。風雨眞成水墨圖。濁酒熟時看造化。新詩妙處憶吾徒。頭童叵耐羊冠側。脚軟還須竹杖扶。盡日逍遙無一事。只今眠食亦工夫。
記懷
我生本淡泊。所喜唯酒詩。酒以懽性情。詩以吐肝脾。憔悴向三載。又竄滄海湄。滄海不見涯。日月空屢移。欲醉自無酒。白首吟苦辭。辭苦更寡識。吾今何至斯。
快晴
海宇廓氛翳。陽烏騰彩精。稍欣肌骨健。更覺杖鞋輕。松影鋪新碧。溪流換故聲。長吟倚蒼石。詩句有餘淸。
喜晴
窮鄕無一喜。今夕始逢晴。茅屋寧愁漏。山泉自覺淸。呼兒理蔬圃。植杖問郊耕。不盡歸歟興。時猶歌濯纓。
醉後
客抱頗難賴。喜聞新釀香。脫巾成獨醉。高枕引微涼。夢有逍遙樂。心無寵辱驚。秪今棲枳棘。終亦愧鸞凰。
屈子遷江潭。獨醒自憔悴。我無屈子才。意與屈子異。得米但沽酒。得酒但謀醉。醉後被髮眠。萬事莫吾累。
五月二日。同直卿，公碩。飮溪上。
數杯先自醉。小器易成盈。幽壑溪流穩。長天鳥度輕。百年悲物役。萬里笑吾生。相對渾靑眼。狂言莫更評。
四日。同君美，公佐。飮溪上。次君美韻。
故人未易常常見。豪氣唯知日日低。綠酒嘉蔬拚一笑。淸流白石有新題。
五日。李守幹，守威，守訒，守諶來訪。
海外逢端午。浮生理可哀。深林看聯騎。濁酒倚層臺。避日頻移座。臨池更洗杯。三年不家食。回首意悠哉。
次君美韻
三首
十年人事雀化蛤。萬里生涯風轉蓬。濁酒聊爲習池醉。新詩猶媿杜陵工。
芒鞋竹杖身猶健。古木淸溪境自幽。一笑功名俱寂寂。百年心地要休休。
陶潛謾有歸田興。王粲寧無去國愁。已信淸遊在方外。更須鳴騎駐溪頭。
贈君美。乞作亭竹材及芭蕉。
二首。
君居柚島竹林邊。斫得琅玕滿一船。遣乞故人能不惜。結茅還擬俯淸泉。
昨夜溪村小雨餘。芭蕉消息定何如。一叢倘助山中興。七字猶堪葉上書。
答直卿
吾窮亦何恨。珠玉眼前盈。要挾風雷壯。方排山嶽輕。斯文知未喪。天道亦相生。漸欲忘臧否。猶須月旦評。
釣溪魚。放小池。
專壑潛魚樂。盤針香餌沈。誤身終坐口。點額不無心。得水寧論小。防虞更要深。風雲應有日。任汝大江潯。
伐櫻桃樹
舍外荊桃樹。叢生少直枝。傾根頗盤結。小斧易芟夷。遠眼還無礙。淸飆若有期。吾非蕭茂挺。此意更誰知。
種菊
趙家曾手種。未及見黃華。漂泊今如此。風流只自誇。又除蓬艾地。豈識歲時遐。預恐重陽節。還無酒可賖。
〈去年。謫咸安。僦趙生家種菊。方結蕊。余又被繫京獄。今年。移配于此。人事可笑也已。〉
寄直卿。兼示君美，公碩。
時君美，公碩。俱下灸。
數君無病灸。吾自抱憂眠。誰更尋衰老。還如隔歲年。鷄龍山月近。高絶嶺雲連。餐飯今佳否。憑詩仔細傳。
〈直卿住鷄龍山下〉
謾成
小洞眞成嘯詠宜。故人更乞竹亭資。靑山遮作東西障。流水潛通上下池。迎雨遊魚爭出縮。避風飛鳥自斜欹。異鄕信美非吾樂。滄海何時見有涯。
呈君美。再乞芭蕉栽。
托在騷人宅。移須細雨晨。莫嫌玆地僻。堪與此君隣。小徑因吾有。幽懷待爾新。靜求元化妙。不必更觀身。
夜吟
二首
欲作無何飮。荒鄕欠酒錢。那知有今日。未必負前賢。海月生佳絶。天風韻颯然。男兒萬里志。慘戚已衰年。
平生五車學。不直半文錢。憋怳依魑魅。艱難信聖賢。風塵行老矣。天地日蕭然。回首看牛斗。南溟又一年。
哭趙生
二首
半歲咸安謫。西門趙老家。蒼黃離別後。風雨海山賖。汝死今何遽。吾生未有涯。更無驂可脫。廻首涕橫斜。
窮阨何人顧。几流勝士流。與吾棋不敵。知爾酒爲優。昔別西門道。相扶落日愁。王孫有如此。一飯更誰酬。
〈余去歲。謫咸安。主趙生家。趙生。老官奴也。爲人甚眞。頗解棋。家貧。亦時辦酒饌。欲以娛余者百端。不敢須臾離去。至秋。余被拘上道。趙於路上置酒。扶持痛哭。殆不可忍言。趙已年老。余又事在不測。此豈望報者耶。余嘗謂求之士人中。亦未多得。今聞其歿。痛可知也。詩以哭之。庶抒余意云。〉
絶句
二日不尋溪上徑。蒼藤白石定相疑。小堂洒掃機心靜。高枕閑吟杜老詩。
再乞芭蕉栽。呈君美。
人固不知足。得隴又望蜀。趨向縱殊塗。畢竟等爲慾。平生泉石癖。政爾天所屬。峨峨高節嶺。其下有空谷。白頭憔悴歸。自可愜幽獨。靑靑水中蒲。摵摵巖邊竹。竹以賞耿介。蒲以翫芬馥。旁人拍手笑。笑我未實腹。誰能抱長飢。隱忍待秋菊。芭蕉故人草。此物亦非俗。昨者款柴扉。大葉高出屋。宿諾君豈𢙇。一陰我未卜。朝來雲氣佳。雨點映山木。天時不可後。折趾走羸僕。所愁非故土。沙石自少肉。緩斸莫侵根。侵根元氣蹙。援手莫傷葉。葉傷無舊綠。半年未安着。汝生已云毒。
〈君美今春所移植者〉雖離君子堂。庶近幽士躅。相迎闕新語。更恐秪見辱。
生日作
父母生我初。呪我壽命長。及我始成立。誨我成文章。壽命賴以延。文章名亦揚。到今只爲累。辛苦囚遐荒。親慈割豈斷。中夜起彷徨。日月屢遷次。天地終茫茫。坐看別家兒。靑紫各翺翔。人事難兩全。我懷何時康。
種芭蕉
爲覓芭萑種。欣然九尺長。汲泉澆近土。掛席背斜陽。休道光陰晩。寧無雨露香。會修名卉譜。此物足升堂。
聞子眞買馬
買馬從胡奴。馬實非胡種。一顧人豈無。萬里氣空勇。古來穆王駿。未必皆龍媒。長風起日夕。伏櫪慙雄才。
哭成和甫
孟溫
已矣成和甫。同憂義固敦。古來誰不死。今者最爲冤。不用名旌識。寧將天道論。
〈君遺言。勿設名旌。臨歿。歎曰。人生到此。天道寧論。〉白頭扶柩哭。儻有未歸魂。
馬上見榴花
海榴高幾尺。籬落暮霞丹。有客經時出。斜陽立馬看。應隨橘柚貢。更恐斧斤殘。
〈聞縣人有伐柚子樹者〉莫怪無佳句。衰年苦少歡。
哭李誠之
守誠
艱難情自別。不必舊相親。肺腑分崩日。雷霆震蕩辰。旻天何可問。滄海更無津。萬古泉臺恨。終年未見春。
旱
春雨勸穡事。良田多自棄。夏月繼以旱。此豈非天意。請天更小念。恐民無孑遺。民若無孑遺。天亦有何利。
小池觀魚
今日知魚樂。洋洋自得朋。雖傷石池窄。幸免雕姐登。回首慳雲雨。相濡足斗升。逍遙隨所適。何必北溟鵬。
六月一日之夜。夢失路。遇異人。請余詩。余作六言四句。覺而記之以書。
眼前忽見佳士。失路元非偶然。一揖悤悤告別。靑山空鎖神仙。
〈余得此夢。請直卿解之。直卿笑曰。此故還之祥也。高絶山靈。將告子別矣。子其與吾俱膺乎。〉
雨
一旱今方甚。蒸黎自不憂。已知隨兕虎。誰更問田疇。茆屋三更雨。虛堂六月秋。客心翻作喜。明日泛溪流。
三日。得內兄成應卿書。聞長兄陞堂上。授滿浦僉使。又知妻子無恙。
二首。
分明中夜夢。淸曉得回書。
〈是夜夢應卿〉妻子俱無恙。宗兄且美除。友于情自至。契闊竟何如。獨臥蠻江上。蕭蕭鬢髮疏。
昔我初流竄。專城兄遠行。榮枯三轉徙。得失兩屛營。
〈甲子夏。兄出守煕川。未幾。轉虞候。今又拜僉使。在西塞已三年矣。榮辱有異。離親之念。一也。〉俗態多懷忌。邊功未可輕。和戎兼鎭靜。猶足慰親情。
霧
時稍旱
蠻鄕自多霧。夏月不聞雷。海目照無色。山風吹未開。良農憂稼穡。久客厭氛埃。安得驅雲雨。胸襟寄快哉。
風雨連日。有感。
二首。
雨到南溟甚。風連北極高。弊袍生粉醭。窮巷沒蓬蒿。漂蕩三山失。調刀萬竅號。有儒飢欲死。白首意滔滔。
日日愁風雨。荊扉莫用開。濛濛空裏水。隱隱地中雷。老樹低渾濕。高鴻去不廻。客腸能幾寸。更受百憂催。
君美。約以天晴見訪。不至。聊小詰。
故人曾有約。今日喜無雲。鷄黍貧難具。情懷老自分。幽泉空出壑。飛鳥屢鳴群。獨掩荊扉臥。山昏返夕曛。
謾吟
二首
二旬連一雨。六月似三秋。身豈文章累。窮猶口腹謀。故鄕天北極。白首海南州。澗水何情意。哀鳴亦不休。
欲作窮途哭。其如壯士顏。無心向簪紱。隨地有溪山。雲海風濤急。靑林白日閑。哦詩多秀句。幽鳥互間關。
蟬
爾性頗高潔。誰言蟲類微。嘯風心獨苦。飮露腹長饑。螗斧潛懷毒。蛛絲未解圍。有形眞是累。此物本無機。
螢
一爲流落客。幾度見飛螢。變化因殘草。光輝抗列星。何曾耐霜雪。自是喜幽冥。得意休矜耀。陽烏有炳靈。
何處難忘酒
何處難忘酒。蠻天風雨辰。浮休萬里夢。寂寞百年身。鬱鬱披襟倦。沈沈抱膝頻。此時無一盞。華髮坐來新。
晴
雨退天猶冷。開牕落景遲。群蜂催晩課。獨鵲曬南枝。懷抱無時惡。生涯到處疑。長吟對甑岳。絶愛古松姿。
述懷三十韻
宇宙生差晩。文章業更迂。向時羞管晏。今世倚唐虞。雷劍千年氣。宛駒萬里途。銛鋒蘄一試。絶足待長驅。事有朝昏變。心無險易殊。雖然嫌骯髒。不必羨侏儒。觸忌眞無妄。投荒又被拘。拊膺輕九死。啓體少完膚。竟作罝中兔。誰爲屋上烏。地分魑魅宅。化隔帝王都。荊棘重重匝。扞掫夜夜呼。囊空深絶粒。室陋劣容軀。骨肉恩寧斷。風雲望已孤。十旬長抱膝。三月未提壺。天道如斯爾。人生有是夫。萍蓬隨轉徙。木石寄頑愚。顚沛思賢聖。滄茫哭路衢。逢迎多白眼。故舊略黃壚。已矣吾何負。悠哉膽尙麤。詩書聊以慰。魚鳥儘堪娛。賦服長沙賈。看羊屬國蘇。老羝應自乳。前席亦時須。永慕吳門隱。遙憐楚澤枯。身名終孰貴。才命古難俱。任重推唐子。稽疑棄大巫。淵龍猶踸踔。蒿鷃競搏扶。獨立邊秋進。哀歌旅日徂。二毛侵潦倒。三徑惜荒蕪。霄漢冥冥雁。江湖泛泛鳧。歸歟行且卜。送老故山隅。
薄暮
甑山雲自暖。莽峴樹空迷。草動風光泛。溪鳴雨點齊。客情生薄暮。世事負幽棲。契闊餘筇杖。危時莫解携。
晦日散步
眠罷還無事。晴天散步宜。偶尋苔徑去。更有竹筇隨。樹影參差合。溪流曲折遲。明朝恐蕭瑟。獨立強裁詩。
新秋
二首
薄晩新秋色。殊方久客情。蟬聲高樹靜。螢火遠林明。文字三生誤。功名一笑輕。鹿門他日約。妻子幾時迎。
此生何日定。今夕又秋風。歲月行吟外。乾坤痛哭中。未應驚白髮。誰擬問蒼穹。目送歸雲盡。南溟一老公。
蜜蜂歌
一圍枯木天空中。蜜蜂作蜜來往通。歲華已晩筋力微。經營寧避雨與風。曾房歷歷臺殿同。制作一一偸天工。君臣有禮不可亂。豈謂微物無其衷。君不見山中花草自香美。養子多在崖石裏。世人重利輕生生。斫蜜不問蜂餓死。嗟哉蜜蜂愼莫疏。甕中慈悲誰更如。
〈土人善候山蜂採蜜。蜂多餓死。有一僧。見餓蜂群聚。憐之爲收置瓮中。漬蜜以養。乃得活。明年。作蜜滿瓮而去。云云。〉
馬上望海口占
秋至偶然出。海門遙望通。風帆瞥去鳥。雲浪駕長空。羈旅山川遠。淹留歲月窮。鱸魚今可膾。回首問江東。
暮還
日暮歸來滿袖風。驪駒識路自悤悤。詩情合在塵埃外。草屋三間澗水東。
客懷
客懷元作惡。秋至轉凄涼。詩酒三生債。溪山萬里鄕。無心齊得喪。有道信行藏。一嘯乾坤內。悠悠鬢髮蒼。
山薪寄直卿
採薪趨小僕。知子忍朝飢。墨突何曾暖。扊㞔莫更炊。百年俱寂寞。萬事自差池。富貴雖能致。毋忘在莒時。
直卿
束薪論匹帛。佳句慰長飢。盥手方開讀。呼兒試晚炊。晴雲閑出嶺。澗水細通池。獨卧空懷勝。還堪日暮時。
溪上聯句
泉石三生夢。樊籠萬里身。今朝高興引。
〈公碩〉夙昔勝流親。竹杖敲蒼壁。
〈君美〉芒鞋踏細辛。曾陰遺伏暑。
〈擇之〉密樹祕遊人。脚戰苔痕澁。
〈公碩〉衣霑水氣新。怪禽鳴不見。
〈君美〉餘雨洒猶頻。遇險疲前陟。
〈擇之〉窮源絶後塵。列屛崖削立。
〈公碩〉驟雹瀑喧嗔。十丈看橫練。
〈君美〉靑空訝拖紳。威稜山鬼避。
〈擇之〉壯觀謫仙隣。幽事妨倉卒。
〈公碩〉佳期待浹旬。窪尊天所假。
〈君美〉廣樂帝還陳。翳薈須先剔。
〈擇之〉風流惜久堙。同舟俱邂逅。
〈公碩〉一諾肯逡巡。物色回秋序。
〈君美〉關河輾月輪。更宜携數子。
〈擇之〉且可答良辰。寂寞頭渾白。
〈公碩〉艱難意自眞。詩情從跌宕。
〈君美〉交道未緇磷。尙憶吳門市。
〈擇之〉終非北海濱。乾坤莽牢落。日暮倚松筠。
〈公碩是月四日。公碩，君美。訪余于溪上。尋溪源。至一絶壁。瀑流甚奇壯。相與歎與久之。更約於望日。携子伯，子眞，大曜，直卿，公佐諸君來賞遂同聯。用堅其約。〉
逍遙洞記
丙寅歲。余竄配巨濟島。幽于高絶嶺之下。嶺俗。傳火者峴。余定今名。亦號曰高節。鷄龍迤其右。莽峴擁其左。甑山蔽于前。薈蔚蓊翳。迫遽旋繞。望不得延。氣以之堙。彷徉徊徨。顧視絶嶺。雲藏而霞辟。意若有甚異者。前行三四步得小溪。逆溪七八十步有洞。窅而邃。幽林環之。淸流瀉之。目之蔥然。耳之戛然。相贊爲勝。詭石怪木。剝以文蘚。翠羽長尾。交鳴自得。洒然若超塵穢脫形骸。而遊於物之表也。余之有意於山水者。幾十數年而未之果。卒以窮躓。噫。此足以當之乎。舊無號稱。今名其洞曰逍遙。溪曰白雲。有古松倚北岸。欹而南截澗流爲陰。如或使者。因築亭。名曰歲寒。疏石泉。淸而冽。滔滔如也。名曰醒心。導爲小池。其廣函丈。其深沒跗。被以靑蒲。郁乎馥然。放小魚。洋洋樂也。種竹數三竿。耿介莊厲。水光搖蕩。足見媚嫵。名其池曰君子。下又築亭。亦名曰此君。從溪源而上。兪進兪新。呈奇露異。殆不可狀。蒼壁却立。懸派直噴。砰磕破碎。若從天落者。名曰雲門之瀑。注成坳窪。亘石爲底。玲瓏瑩澈。不間沙土。若出天工者。名曰神淸之潭。崖之削者。如列屛障。岩之盤者。如陳筵席。可倚可坐可臥。左右多楓林。多躑躅之花。其草多細辛。古木離立。絡以老藤。蚪結輪屈。綠陰布濩。日光不能爍也。拉枯掃陳。可以憩息。名曰止足之亭。觀止於此矣。過此以往。余亦不欲窮焉。夫物之勝者。必有遇。而或有所不遇。使是而在通都大邑之交。貴游者。朝夕登陟。歌笑以爲樂。則謂之遇也的矣。而乃淪棄湮塞於荒徼之外。瀛海之爲阻。魑魅之是居。非有大謫於世者。則不之狎也。豈非所謂不遇者歟。嗚呼。其所以遇與不遇者。抑出於偶然乎。將造物者之爲之耶。彼所謂造物者。果有之耶。若以爲無也。則是勝也孰爲之。而以爲有也。則使是而不遇。將造物者之好惡。與人有不同者乎。余亦世之不遇人也。於是乎而遇焉。豈非所以交相待者耶。其不遇也。乃有遇歟。余之所謂遇不遇者。果與造物者合乎。是亦不可以知也。則其歸之於偶然者歟。
名山水說
嶺距邑南十里而近。舊稱火者峴。余曰。夫名必以類。嶺視諸山。最高而絶。高絶之號。方音與火者相邇。豈非聲之轉乎。或傳古有民之役于邑者。往來路於是。役重而路峻。有不任其毒。抵嶺脊。乃自割其勢以免故名。然不書見。不可信。余所信者。目也。今以高絶爲定。又稱高節。蓋尊之也。能自秀於諸山之表。而莫有與之抗者。豈非節之高乎。其高也尊之。尊之而加以美號。是古道也。洞古未有名。而邑之人。未始知其勝。邑。海中島也。天之鍾粹。專於山水而不於人。衣冠之士。亦未嘗涉跡焉。其勝之不見知。而未名也宜哉。世之命山水者。或取於物。或取於象。或取其古。或取其時。以物則泥。以象則外。以古則闊而不近。以時則遷而不常。若夫無物之物。無象之象。非古非時。而無不包之者。唯逍遙之說。足以盡之。余以是命之可乎。堯，舜。有天下而不泰。逍遙乎富貴者也。孔，顏。在陋巷而不憂。逍遙乎貧賤者也。劉，阮之於酒。逍遙之放者也。李，杜之於詩。逍遙之肆者也。雖然。彼不以富貴爲泰者。安得不以爲憂。彼不以貧賤爲憂者。安得不以爲泰。放於酒者。亦未始放。肆於詩者。亦未始肆。是皆有待乎物者也。若夫不富貴。不貧賤。憂亦無也。泰亦無也。非酒非詩。亦未嘗不放。亦未嘗不肆。是所謂逍遙乎逍遙者也。嗚呼。安得夫逍遙乎逍遙者。與之逍遙也哉。
溪之名白雲。何。類也。雲升而水下。其謂之戾也亦宜。而曰類。何。升而下者。迹。所謂類者。眞也。迹與眞。有以辨乎。外而可見者曰迹。內而不可見者曰眞。眞之說。何居。可名非眞。今夫雲觸石而出。黝黯霈潏。薄太淸而彌四海。卷而藏之。漠然無宰。謂之有迹也亦宜。謂之無迹也亦宜。今夫水虛而明。靜而平。來不知所自。去不知所止。謂之有迹也亦宜。謂之無迹也亦宜。迹且不可名。況其眞乎。雲之色不一。而必配以白者。何。白兮色兮。澹兮不飾兮。澹而不飾。斯爲全德。噫。悠然而起。雲之以乎。泊然而逝。水之與乎。彼茫洋者。不可稽。吾以名吾溪。
亭之說。取乎松。松之取。以節也。夫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莊周曰。受命於地。唯松柏獨也在。冬夏靑靑。有後凋之節。而受其獨。舍是其焉取。臨危而植。地之不得者歟。臃腫而遂。用之不中者歟。生不得地。故傴然而偃。上如盤輪。性不中用。故能若此之壽。豈非所謂不才而無用者耶。雖然。余取以爲陰爲亭者。以能傴而偃也。能如盤輪也。而又能若此之壽也。向使不臨危。不臃腫。不偃而不盤。吾無能取乎彼。而其得自壽也。亦未能必也。吾然後。知不才之爲大用也。雖然。才與不才。受於天。用與不用。存乎人。庸詎知吾所謂不才之爲才。大用之爲無用乎。至於凌風霜而不屈。貫冬夏而一色。此固夫子之所稱。而吾取以爲名者也。
泉之性。淵而淨。物無與競。泉之色。守其白。虛明之宅。泉之流悠悠。日夜以周。不畜不休。泉之明如鏡。平如衡。透澈泓渟。物無逃形。色性。吾法之爲自然。自然者。天不休。吾法之爲自強。執大象以往。淸與平。吾之守。守之以悠久。是心之定。如醉獲醒。以是爲證。
竹之稱君子。古也。今取以名池。尙之也。池之水明。君子之虛靈。池之水靜。君子之止而定。水固君子德也。而必於竹取焉者。忘己之有。而樂取於物。君子事也。有其德。而又以君子輔之。君子之名。其得已乎。
旣以竹名池。而又以爲亭名者。愛之也。愛之不已。故亟稱之。稱之不足。故名以揚之。愛之至也。雖然。曰君子者。敬之也。此君者。親之也。愛而能敬之。敬而能親之。所以盡愛之之道也。古之愛竹者。莫如王子猷。猷之言曰。不可一日無。吾於是乎又云。
水之性淸。不淸者。或撓之也。潭在溪最上流。不坎畜。不迅激。能不失其本然之性。而全其淸者也。踞石散髮。以漱以濯。其始神懍然。旣而。爽然不知塵滓之去於體也。然後知神也者。未始不淸。而失其淸者。爲不神者所撓也。潭之淸兮。物莫之嬰兮。神者反其本兮。吾以是爲名兮。
石門頟頟。孰開闢之。瀑流虩虩。孰導畫之。巨靈擘之五丁役。雲氣拍之龍所宅。神慳鬼呵肇古昔。霞關霧鎖終不隔。余嬰禍網世共斥。飽怪富異天或惜。欲將名字記岩石。百年在後尋吾迹。諸名皆有解說。而此獨無。何也。至奇不容言。斯義也。吾得之朴淵之下。
亭之名止足者。樂之極也。山也水也。余樂也。樂之極而止焉足焉者。所以全其樂也。老子曰。知止不殆。知足不辱。余推不知止不知足。故以殆以辱。爲世大僇。衆趨廣衢。余獨泥塗。衆飫飪烹。余不藜羹。衆繡與紈。余褐不完。雖然。止乎止。足乎足者。未可謂知止知足。而不止止。不足足者。方可謂之止足也。雖然。世之所謂樂也者。爵也祿也。富而貴也。彼爵祿也富貴也。有勢力者。皆可襲而有之。而猶且竊竊焉以爲樂。又況天地之鍾。造物之祕。勢力所無奈何。而一朝得而專之。其爲樂可極耶。雖然。彼之樂。外也。此之樂。內也。得乎內者。猶且不可極而止焉足焉。況於外者乎。此亦不可以不志。
保眞堂銘
幷序
聞有保名者。又有保身者。而未聞有保其眞者。申屠狄。恥居汚俗。抱石而赴河。可謂能保名者。而肉爲魚鼈食。骨棄不收。其身則戚矣。甯武子。邦有道則智。邦無道則愚。可謂能保身者。而顧瞻俯仰。無一日之娛。其眞則喪矣。蓋名不必保。而亦不可不保。身不可不保。而亦不必保。此其不可常者也。夫不待名而立。不隨身而瘁。必保而可常者。其唯眞乎。余爲僇人。名屈而身辱。上愧申屠。下慙甯武。然猶有尊彼者存。可不勉諸。今名所居堂曰保眞。銘曰。
名已隳兮。身已卑兮。眞之全兮。庶勉旃兮。
逍遙洞
森森喬木陰。決決淸流瀉。道上有暍死。谷中無朱夏。竹筇伴還往。不必朋從假。持玆問傲吏。誰是逍遙者。
白雲溪
石溪鳴濺濺。常有白雲宿。雲去無定姿。溪流不少畜。拘留淹日月。人世悲局促。悵望淸穎濱。高歌白雲曲。
歲寒亭
岸上老大松。蒼蒼歲寒後。度溪三畝陰。偃蹇謝矯揉。不才是大用。直者更何有。蕭然一病翁。與爾眞耐久。
醒心亭
鑿泉巖石底。六月氷雪冷。挹之一漱齒。已覺神魂醒。平生老木瓢。取用功莫竝。爲報同心子。松根來煮茗。
〈余於癸亥夏。夢得漱齒石泉冷之句。記于壁。其後。余亦忘其語。及放還。乃見之。方悟爲此發也。人生得喪。出於前定。有不容吾力焉。故追錄其夢於此。〉
君子池
小池絶淸淨。愛此君子竹。菖蒲亦非凡。涼影相倚綠。蒼石百年奇。遊魚一樂足。客來莫洗耳。下有人飮犢。
此君亭
古人有名言。不可無此君。手種數竿碧。何時高出雲。新亭喜淨潔。嘯詠窮晨曛。淸風颯然至。萬事從糾紛。
雲門瀑
蒼崖倚天半。懸瀑空中垂。白日忽霆掣。風雲颯在玆。千年閟壯觀。偶許幽人窺。恨無謫仙句。不減廬山奇。
神淸潭
石潭淺見底。不雜沙土氣。遊人神骨淸。造物功力費。潭下有嘉魚。潭邊產香卉。臨風復喟然。玆地人所諱。
止足亭
不止無所止。知足皆可足。向來昧斯戒。欲悔歲月促。平生佳山水。性實愛之酷。恐此復太多。於焉斂遐躅。
保眞堂
保眞當少慾。養性當保眞。久聞老氏說。名與身孰親。小屋莫洒掃。自然無俗塵。煕煕以卒歲。何似羲皇人。
贈子眞。乞逍遙洞十詠。
四海文章崔子眞。淸詞妙語久無隣。定能不惜風流作。泉石終藏萬古春。
七夕
三首
七夕三年客裏過。謾看牛女渡天河。只今生事渾癡拙。更問何人得巧多。
儒術區區計已疏。何須更曬腹中書。白頭未見憂虞畢。願乞星槎問帝居。
盈盈河漢別離難。天上人間意一般。爲報嬋娟今夜月。何時雙照淚痕乾。
暮出
前林延爽氣。後嶺自黃昏。樵牧多爭道。村廬未掩門。滄溟身更遠。白日意猶存。人事悠悠裏。西風月半痕。
號死鳥
晝伏在深谷。夜啼向高木。聲聲苦號死。死亦未易卜。老鴟盤天嬉。腐鼠意氣足。汝死誰肯憐。山果秋更熟。
〈俗稱此鳥兄太通子熟。幸其不死也。〉
十日書事進退體
愧負春風躑躅花。丹楓更奈九秋何。游魚得計潭心靜。蒼壁無蹤雨脚斜。勝事從前難屢挹。故人有約許重過。今朝減却靑林色。雲外懸流不受遮。
〈是日。刪薈蔚于神淸潭之上。欲成四日之約也。〉
秋懷
二十六韻
憔悴三遷客。淹留萬里心。南溟時弔影。北斗屢沾襟。名位平生誤。文章夙昔欽。忽辭丹禁直。誰試白頭吟。按劍驚山立。懷珠信陸沈。艱難知自古。意氣見於今。骨肉分離極。朝廷隔絶深。西風高樹響。落日遠村陰。海送初弦月。天收半夏霖。燈前桃錦字。露下拭淸砧。想得愁如許。遙憐病不任。頗能親井臼。猶欲老山林。寶氣豐城劍。希聲太古琴。神期終浩浩。俗物謾駸駸。百謫安吾分。三緘闕自箴。弊袍仍舊制。荒語慣新音。詩就還孤詠。尊傾或淺斟。憂來頻杖屨。興盡強登臨。熠燿光應冷。蜩蟬舌未瘖。野禾披綺繡。澗水戛球琳。漸惜芳華晩。寧虞瘴癘侵。兢兢氷在抱。颯颯雪蒙簪。執友嗟何在。田廬更可尋。退藏迷兔窟。假息仰牛涔。徑沒陶潛菊。囊無季子金。有身從餓死。爲問首陽岑。
次直卿韻
得句新晴後。憐君古意存。無衣對秋草。抱甕灌人園。憂患同今日。文章見本根。葛巾涼更好。莫惜問山村。
熱
南方秋七月。餘暑更猖狂。援劍驅蠅數。移床避日忙。火雲凝不動。氷井沸如湯。願倒銀河水。乾坤一洗涼。
牧羊二章
我牧我羊。于彼山陽。彼山之陽。有草蒼蒼。春雨其滂。秋風以涼。自春迄秋。我飢無餱。我寒無裘。我羊旣碩。我心孔釋。
我牧我羝。于彼澗西。彼澗之西。有草萋萋。秋日其悽。春陰以凄。自秋徂春。我出誰隣。我入誰親。我羝其乳。我心則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