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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智總話
遊頭流錄
余嘗聞方丈之勝久矣。每欲一見。而恨不早就矣。歲壬申仲秋。門親隣友相與謀曰。名山秋景。聞甚絶奇。赤楓丹桂。勝於綠陰芳草之時。而天氣初凉。嵐靄方豁。則庶可以明見萬里之外烏兎出沒。盍此時觀乎。咸曰諾。遂以初十日相約發程。同行卽從叔來叟氏，李友聖年，許友老瞻，河友成之及族弟享初，兩從亨與樂也。相與連袂。或先或後。行十里許。午憇于陶丘臺上。鏡面澄澈。風烟如昨。想來遺躅。不覺曠世之感也。命童催飯。至入德門。休于松下盤石。因呼韻相和。
淸溪曲曲抱山流。薜磴松林去路幽。從此神岑看不遠。覔眞仙子摠丹丘。
塵心洗盡碧溪流。爲訪仙岑路轉幽。也識天王開好面。吾行今日自丹丘。
〈來叟〉
曲曲淸溪流。重重翠壁幽。烟霞多此地。何用羡丹丘。
〈享初〉
昔聞方丈勝。今入德門幽。淸風能立懦。何必問丹丘。
〈聖年〉
小頃發向合灘渡口。數三院吏已遲待矣。借其背負之力。僅得利涉。而風高浪翻。不無顚覆之慮。余顧謂同行曰水之警吾輩深矣。吾輩之每每臨事。持此心不變。則其於臨深履薄之訓。豈無體認地乎。相携入來。坐洗心亭。亭下風物亦奇觀也。因次板上韻。
小閣臨溪上。飛甍接院門。坐時無俗慮。俯處有深源。眞樂遊魚泳。幽懷語鳥存。仙區知在此。蕭灑絶塵煩。
〈來叟〉
溪上小亭子。翼然對院門。觀仁求至樂。入德溯眞源。遺躅杉松老。威儀廟宇存。我來終永夕。一半洗心煩。
樂道吾夫子。千年開德門。功傳伊洛後。波接泗洙源。遺躅碑鑱古。洗心亭額存。淸風吹不盡。令我滌塵煩。
〈享初〉
俄而院有司命設小酌。數巡而罷。入敬義堂。夜吟一絶。因宿焉。是日行二十里。
靈區風物一筇尋。不覺歸程步步深。吾與名山曾有素。天王應許遠來心。
〈樂初〉
崎嶇山路一筇尋。雲樹蒼蒼望更深。半夜虛齋推戶見。千年秋月照江心。
〈來叟〉
先生遺躅此行尋。千載山高水亦深。中夜虛齋梧月白。風流安樂一般心。
數載經營此日尋。緣溪一路轉幽深。明朝可對天王面。倘許吾曹遠訪心。
〈成之〉
行行方丈尋。步入德門深。此日重來地。起余敬慕心。
〈老瞻〉
十一日。朝飯後發程。未及公田村一里許。聖年告還歸之由。一行戱以無仙分三字。而聖年猶執不改。直向來路。別後還切少一之歎。遂成一絶。以叙黯然之懷。
幽抱前宵得好開。臨行胡不惠然來。眉端未帶烟霞氣。也識山靈俗子猜。
洞門烟樹爲誰開。似識丹邱羽客來。奇絶玆遊仙不遠。山靈奚獨向君猜。
〈享初〉
聯翩數日穩懷開。中道胡爲異去來。也識吾君仙分少。尋眞好事物兒猜。
〈樂初〉
行過公田村。至新川里門外。此距院村幾數十里。峽口一路轉覺深幽。而猶有民人數十家比椽而居。舂火互酬。頗有按堵之樂。然其民俗巧而野。無朴古之風。一行爲路役所困。休于村前林木下。爲愛其陰翳引淸風也。于時日已亭午。不可久留。發向普聞庵。行數里餘。路傍有小亭樹。樹底有巖。上可坐十餘人。行者傳之謂廣巖云。徑向田間小路。直抵于庵。雘宇數十間。緇徒三十餘。洞下流峙。別無可觀。而間有一二誦經者。亦欠頭陀氣像。誠知其如此。豈作無益之行。而徑費上山之力乎。午飯後出庵門外。向山腰樵路而行。西望半天靈岳。儼立而盤據者。卽天王峰也。一行相顧嘖嘖曰危乎高哉。山之䧺且大也。吾輩之數日跋涉。專爲陟彼而發。則此間豈無遣懷之吟乎。
崒乎萬仞山。䧺據嶺湖間。嶽補天官豁。洞無地勢寬。雲烟多古氣。蒼翠露新顔。石路輕藜響。淸秋意自閒。
磅礴頭流山。䧺盤宇宙間。藤蘿崖路暗。日月洞天寬。入處渾幽境。看時亦好顔。仙人知在此。行尋意正閒。
〈來叟〉
暮入東堂村民舍。舍主卽所謂成風憲者也。迎入中堂。稍解接賓之禮。而因呼村任。命具夕朝之供。盖其峽中民俗。爲遊客立䂓者久矣。有頃隣居一漢持酒果來獻。夕飯後一行困憊滋甚。因就宿焉。是日行幾三十里。
十二日早朝。又有村居李世漢者來謁。此卽舊日同閈者也。具告上山之難。請齎午飯。以爲中道救飢之資。意甚善也。促飯臨發之際。問上山程限。則成漢言此去鍾湫五里。自鍾湫去中山幾五里。自中山去山神十五里。自山神去愛堂巖亦十五里。自愛堂去法界堂數里許。自法界去上峰十餘里。路狹而旁多阻。且有磴崖傾仄地。願十分愼行也。余聞言悚然。顧謂同行曰今日去路。旣遠且險。此行果無中道還歸者乎。時瞻友微有脚痛。深以爲慮矣。遂行四五里。見有十丈深潭。隱映於林木之間者。卽所謂鍾湫也。湫上有如椽三丈木。
𮖐
以紙白其身。一行恠問之。前導者言此卽巫覡迎神竹也。上堂守直者。每於三月初三日上山。十月初吉下山。而及其下山之日。巫覡雜進。護來此木。競奏迎神之曲於此地云。遂作迎送二曲。以代巫陽之些。糓朝于逝鳴神皷。名山之麓靈湫涯。陳瑤席兮鋪桂樽。巫覡迭唱兮舞婆娑。假山鬼兮請東皇。托靈均兮邀湘娥。爲燒紙錢薦香荔。空中拜揖何紛挐。鸞㫌圓盖何時來。極浦微茫魚山峨。須臾日黑山雨細。靈風颯颯兮起湫波。楓林忽靑壁雲生。怳惚之間來靈車。帶女蘿兮被薜荔。迷風泣雨山之阿。魑魅夾道兮左右進。魍魎導駕兮前後呵。神之來兮我獨知。一曲賽神兮歌復歌。
吉日兮良辰。樂莫樂兮神人和。瑤席淸酤妥而侑。永夕遨遊山日斜。神之來兮旣久。欲言歸兮駕靈車。迴風嫋嫋雲容與。指點虗無路幾何。再拝獻揖感神賜。降我福祿而無瑕。常筵賽祀豈敢廢。但願歲歲歸來些。
過鍾湫至中山村。山路漸有高峻之勢矣。一行脫衣理屐而發。行十餘里。緣澗石路。微有行塵。間有自枯杉檜頹卧藤壁之上。去路迷茫。諦視而後發者亦數矣。寸步尺武。終不得如意向進。而第其滿壑風烟。賞翫無竆。玆乃忘勞前進。策藜而行澗路。鏗鏗之響。亦助山間之幽趣矣。轉行四五里。休于澗底盤陀之石。上有木末飛瀑。瀉出于兩峽之間者。疑是銀河之落九天也。遂次李靑蓮廬山瀑布韻。
銀潢一派吸嵐烟。激石衝崖走大川。白日長雷誰敢蟄。空留瓊玉散壺天。
遠望初疑起素烟。近瞻還覺掛長川。飛波觸石爭喧豗。不雨雷聲殷洞天。
〈來叟〉
時山日已上三竿矣。默數前程。恐有不及之患。發行至山神下。此亦巫覡燒紙錢所也。醜惡不可言。過此之後。不由澗路。而行層壁峻險。崖路轉急。窃想健步疾足。尙難任意投進。而况吾輩之不省十里行者乎。猶有一端壯遊之心。如山之聳如水之流。且行且休。寸寸而上。或穿林木之密。或攀嶝崖之險。而十步之內。不覺流汗已滿面矣。轉至山腰。一行飢渴滋甚。困頓不得進。暫憇于層巖之上。忽見石間殘溜。涔涔然湧出。而朽木窒其道。亂葉混其滓。浥不盈掬。濁不可飮。余謂同行曰吾輩特一拘曲士耳。平生氣力。雖不學飛將之䟽勒出泉。而旣得水。豈難洪其源乎。今乃窄汁而飮。如無水之睢陽戰士。則吾不欲爲也。相與掘坎而去其滓。濁者淸。香洌可飮。遂洞飮數器而罷。小頃有一女兒齎午飯一榼而來。卽李漢所送也。卽先送饁兒于法界堂。一行踵後而上。盖以此距法堂不甚絶遠。而且有抵堂療飢之議也。行至愛堂巖。問其錫名之由。持袱者言古有巫女愛堂行産於此。因以不起。故後人哀之。留名而識之云。因入法界堂。堂在中峰下。棟宇三間。刳木爲盖。用代陶瓦。四面塗壁。皆以木板代土。中有二間廳一間突。而卓上有塑像十餘頭。守直者下堂而伏謁。自言身是昌山人。但挈留其妻子而已。他無來住者。午飯後卽發。向上頂而行。所向比前歷路尤險。峰揷近頭之天。谷陷無底之地。進不旋踵。回難見後。余謂同行曰過此而不悸心者。非人情也。昔靑蓮蜀道難詩曰。百步九折縈巖巒。猿猱欲度愁攀援。余未知蜀道之難。果能如是否耶。遂休于仄壁下。相和四韻一首。
緣崖步步跌。欹處路難知。地設羊膓險。天移鳥道危。豈無隕谷慮。方覺上山遲。行行猶不止。靈境有前期。
雲深山共白。咫尺杳難知。鳥失巖邊樹。谷藏崖角危。欲前心有戒。顧後步還遲。好待消陰翳。將成遠望期。
〈享初〉
小逕穿藤壁。依微見不知。着筇心轉怕。結襪步還危。嵐逐征衣濕。雲隨去袂遲。俄登最上頂。好遂十年期。
〈來叟〉
行到中峰之頂。此亦高大崒嵂。遠近諸峰。無與敢敵者。頂路近處。無樹木可材者。多有死檜橫截於千仞之崖。而其生者節節壅腫。不滿尺許。托根於磴石之間者。亦不可勝數。又有一年雜草蔽逕而生。而其中多白芷馬蹄草數種矣。一行連向頂路而上。于斯時也。斜暉半山。嵐靄浮空。而數秣靉
之氣。觸石而起。膚寸而合。時撲征衣。隨人而去來者。亦一奇觀也。余顧謂同行曰異哉雲也。此間果有霏紅踏翠之神乎。抑或有駕鶴吹笙之仙乎。靈區一面。遠隔人世。而所向前路。輒有雲氣。則吾輩今日之行。去神仙不遠乎。遂穿雲而行。行四五里。忽見享從爲前導。從叔與瞻友樂從踵其後。自成一隊。偶然先發而勇往疾趍。其行如飛。從後困頓之行。决難及之。余與成之及亨從。互相扶持。艱關而進矣。遙望前行一隊。穩坐層壁之下。待之者已久矣。及至余乃面折享從曰所貴乎同行者。爲其危險相濟矣。君憑一時健步之勢。知進而不知止。如使他日從善趍義。如登此頂。則必居人先。不亦善乎。然而此習漸長。不可禁遏。則其於與人爲善之道。遠矣遠矣。瞻友微笑曰吾知君必有此峭說。然而其譏人話頭。多有依㨾處也。余曰何謂也。瞻友曰子不觀南冥頭流錄乎。嘉靖年間。先生遊此山之南。登三呵息嶺。與黃江李先生有如此云云之戱。子之援古而證今者。不以泰乎。余曰君之言誠迂矣。吾輩之平日學業淺薄。暴棄日甚。其於兩先生階逕門路。雖不敢企仰。而今此壯遊之行。幸接前武。則得憑兩先生一時相警之談。以之警吾輩。何泰之有乎。君且休矣。我復有一說焉。瞻友曰何謂也。余曰君之病脚。今已快愈。而如鐵幹乎。否者我將有前導之日。而從我者亦豈無乎。一行聞之。皆捧腹大笑。小頃一行齊聲共發。行至側側巖。地勢益傾危矣。上無攀援之木。下臨不測之谷。將進則趑趄攻中。欲上則眩花纈眼矣。然而西日將倒。進退維谷。一行艱關側足。俯伏而進。如是而行者十餘步矣。一行再三脅息。相顧而言曰此非知命者所爲也。吾輩今日之行。得無異於萬尺竿頭進一步者乎。因問持袱者曰此去上頂幾許里。前路亦有幾險處耶。持袱者對曰前此程限幾數里許。間有險處。而無如此側巖者矣。遂向頂下斜路而行。行一里餘。路傍有湧泉涓涓不渴。卽上堂炊爨者所取而汲者也。一行皆洞飮而後發。直向而上。緣空壁路。如懸繩之直矣。俄而壁路已盡。上面地形少有平衍之勢。中有神人堂。堂後有尖峰突起。而峰上有日月臺。一行皆踞坐巖上。抵掌而談曰吾輩之累年經營。思欲一見者。特此天王峰也。今日果登天王峰乎。因相與盤桓之際。有堂直及神長等漢來謁。具告靈山之盤據形地及遠近所見處甚詳。一行相顧指点而歎曰異哉山乎。此乃海東三神之一。而其䧺偉之形勢。森嚴之氣像。孰有如玆山者乎。關東之楓岳。靈則靈矣。而只跼於沿海一邊之界。耽羅之漢挐。高則高矣。而不踰乎環海龜玆之域。其所以盤據樹立者。無遠布䧺鎭之勢。而玆山則不然。鍾氣磅礴。䧺據湖嶺。而其高也上逼於乾門赤帝之宮觀。其大也下壓乎坤軸玄神之都府。包括綿長。排布廣遠。則此誠海東之標極。天南之祖宗也。嘗觀輿地誌云白頭山一脉。流至于此。故名之曰頭流。又云其脉至海而竆。停留于此。故流作留爲是。此其二說。互有所據者矣。因遍觀其近脉之所由來。則西自南原府界。蹲蹲起伏而來。因起般若峰。又自般若百回盤折。節節奔馳。而爲此峰之八首。此峰之餘麓支派。流而至於昆陽，泗川，固城等四五郡而止。盖以大海之經其前也。環山而居者多至十數州邑。而東之晉陽。西之南原。南之河東。北之咸陽。專據而拱抱焉。峭壁傑竪而䧺竦。尖峰特立而森嚴。凜然有不可犯之氣稜。而閒有欹巖側石頭頭出沒。而若釰戟之森羅。傾塹絶壑。處處陰慘。而若鬼神之莊伏。錯愕睢盱。不敢正視者。非止一二所矣。又有滿山蒼翠。吐納風烟。而枯杉死檜。束立於林木之間。靑白相雜。色相眩耀。望之若一幅畵圖。新出於龍眠手下矣。余於是塵衿稍豁。吟肩自聳。遂作頭流歌一曲以歌之。
頭流之山崒嵂而高大兮。白頭一脉從南而千里來。天機之所含吐。元氣之所胚胎。吾知其盤據之廣遠兮。四面湖嶺之界環且回。尊嚴兮以天王稱其峰兮。有意哉以日月名其臺。此特東海外三神之第一兮。愼莫道耽之瀛關之萊。滿山蒼翠之佳可賞兮。瑤草日長兮琪花開。塵人俗子安敢到底而遊觀兮。應有仙翁兮下降而徘徊。時維八月之天氣凉兮。嗟我遠道之人。胡爲乎來哉。我有出塵之遐想兮。每欲御冷風而超九垓。今乃志願之及伸兮。浩然長往兮陟崔嵬。上扣天關兮祈上皇。願借瓊漿兮一盃復一盃。歌競因與同行入神堂中。中有巫覡六七人矣。其棟宇之制作間架。與法界小無參差。而但無一間突。下邊廳中空一席地。以爲爇火之所。榻上只有一大塑像。儼然中處。而守直者言此乃天王之女。其妖妄說話。專出於惑衆誣民之意。而且其堂中汚穢之氣。令人心惡。因起向堂後上日月臺。臺上有四面石築。皆數尺餘。盖以此爲避風之地也。見其地勢。益覺傾危。而四面眼界廓然無際。登斯然後可以見日月之出沒。則古人名臺之義。豈無以乎。于斯時也。陰雲昏霧。從東南而起。蔽天塞地。咫尺難分。政如高坐堂上。不卞堂下人曲直。而唯幸西北兩界。了無一点雲氣。而遠近咸照。萬象畢露。以言乎北邊則湖西之鷄龍俗離。儼然相對。有若垂手拱揖者。而至若安陰之德裕。江陽之伽倻。累累起峰。無異覆釜之狀矣。以言乎西邊則光羅之無等錦城。靈茂之月出鷲嶺。如在几案之傍。而小無爭衡之勢。其他羣山之如丘如陵者。棊布星羅。不可盡記。身坐半天之上。眼窮千里之外。遙望渟泓大洋。浩無涯岸。而水光接天。一碧萬頃者。卽西方之海也。堂漢前進而言曰方今天氣遙廓。海門洞闢。不久可以觀日入矣。一行喜而苦待矣。俄有一片衣狗來蔽海天之交。不得見蒼蒼落照之光。而第其一秣紅影隱映雲間者。怳若朝隮之薈蔚也。方其周覽之際。已成四韻。要待一行之和酬矣。老瞻及成之用前日猜字韻篇已就矣。又次其韻。
上面危臺逼帝館。天鍾靈嶽壯南藩。尊嚴氣壓三千界。環立支分百萬孫。烏兎浮空雲路永。玄黃無際海門昏。登臨快遂平生願。浩浩長歌倚大樽。
千仞危臺勢崒屼。萬山蒼翠作籬藩。渟泓海水迷南北。羅立羣峰似子孫。大地嶺湖皆下界。一天星宿近黃昏。登臨遠客靑眸送。興滿胷襟酒滿樽。
〈樂初〉
平生大眼今始開。卽見天王好面來。萬壑秋生雲氣盡。胷襟洞豁兩無猜。
〈老瞻〉
今對天王好面開。風烟浩蕩眼前來。靈區指点看無厭。不必山靈向客猜。
〈成之〉
千古神岑海上開。秦皇漢武未曾來。丹邱客子眞仙骨。也識山靈不我猜。
〈享初〉
雙眸遙向日邊開。歷歷咸池倒影來。最惜浮雲爭掩翳。小人情態認多猜。
登高遠望海門開。許我親看日月來。陰翳忽遮嵎昧界。雲師胡乃此行猜。
〈樂初〉
俄而有巫覡數三輩。從堂而來。燒紙錢薦筒飯。尙空叉手而祈禳備至。其說妖誕不可聽。嘗觀帶方誌云新羅初。爲南嶽躋中祀。高麗及本朝幷因之。南嶽卽玆山也。盖其羅初躋祀之意。似若出於古昔封禪之義。而其末弊滋甚。以至設神堂置巫覡而爲日夜雜戱之塲。則其爲靈境之累。不亦大乎。時倒景已沒。暝色四至。風頭寒凜之氣。無異下界之十月晦也。一行皆戰甚。卽下來小憇于臺下盤石。石面有趙判書載浩刻名。其南有數丈立巖。而巖邊有閔令百祥刻名。俱是巡察時所題也。遂乃乘暮而入于堂。堂漢供進夕炊。而對案生臭。不堪入口。盖以山上無他樹木。而以檜代薪之故也。至夜巫覡輩爭設狂戱。且歌且舞。雜然而前進者。幾至夜將分矣。一行厭聞而麾却之。因成一絶。靈宮燈烟照婆娑。競進神巫舞且歌。誰遣仙區供此戱。宛丘遺俗誤人多。
靈燈明滅影婆娑。對舞堂前迭唱歌。名區自與宛丘異。神女如何此地多。
〈來叟〉
張燈靈塔舞婆娑。轉袖回裙步步歌。求福禱神眞可笑。宛丘餘習此中多。
〈享初〉
于時更漏漸催。夜氣頗肅。一行促膝而臥。欲眠則寒苦相仍。開眸則焰烟互熾。終未得一瞬假寐。而或坐或卧。未遑寧息者。寔爲一夜之憂矣。一行不堪其苦。拓戶而出。相與偶坐於巖石之上。時夜過半。萬籟俱寂。而天容肅淸。皓月揚輝。以至層巒絶壑。照耀而生白。千林萬藪。漏光而成陰。靈山之粧点氣像。怳惚難狀。而又有環山居民之家。舂火相望。耿耿而不滅者。依然若懸燈之夕也。余顧謂同行曰人生世間。旣未得致澤君民。而汩沒於塵土氛埃之中者。俱是半平生也。幸今劫緣將盡。得成物外之遊。陟名山之高頂。際良宵之奇觀。則列子之風。今可以御矣。太淸之家。從此而入矣。吾知夫銀橋之皇。海槎之客。豈獨專美於古耶。遂朗吟李謫仙望仙謠一曲。續成四韻一聯以酬之。
席地衾天自在人。偶然乘興陟嶙峋。御風昨日超塵界。步月今宵問漢津。千秣雲烟渾意思。一聲鸞鶴最精神。沉吟想得平生計。虛送蜉蝣四十春。
同志同行六七人。浩然長往到嶙峋。山千点外迷雲海。月一輪邊近漢津。鶴唳晴空消世慮。秋生晩葉爽心神。淸宵坐待羣仙駕。倘借金光不老春。
〈享初〉
斗轉天淸月近人。蒼蒼烟霧露嶙峋。秋光晼晩危臺上。靄氣迷茫遠海津。最喜奇觀當此夜。偏欣靈嶽冠三神。凝情默坐消塵慮。快倒仙醪數斛春。
〈樂初〉
竹杖芒鞋六七人。飄如羽化陟嶙峋。夜深風露侵松榻。天豁星辰列漢津。舂火遠生何處店。靈燈近伴古龕神。歸來欲揖浮丘袂。倘借瓊漿數斗春。
〈來叟〉
遂入堂假寐之際。一行蹴余起曰子興視夜。北斗已轉。東方漸高。日出之時不遠矣。余曰終夜頹憊之餘。偶然成睡。微君之蹴。幾失奇觀之會矣。因忙步而出。登日月臺。東南大海。迷茫入眼。而一帶陰雲之隔曜者。如昨日落照之時。暘烏之出沒。何由以得見乎。猶幸滿山雲霧。捲盡無餘。而遠近峰壑。快露眞面。東望則丹之集賢。宜之闍崛。晉之月牙。互相低仰。次第俯伏。而其餘殘山之處處羅立者。有若一大席上鋪却許多醬末子矣。南望則泗川之卧龍。南海之錦山。光陽之白雲。左右環立。擁作籬藩。而內面峰巒。累累布置。如枝葉之庇其根。手足之衛其身。則靈岳之若子若孫。其麗不億。而海中島嶼。隱映於烟雲杳靄之間者。卽是全羅之左水營也。至若鎭海固城之港口。泗川南海之洋波。近在俯臨之下。鯨鰐出沒。氣像萬千。則此亦上頂之大觀也。小頃朝旭上昇。炊期將迫。而汲路已遠。爨薪又乏。一行不暇朝飯而發。向南而下。南卽河東界也。其間程限。無一人前知者。且前聞南下者多有失路露宿之患。故有此早發之議也。及其發行之際。堂漢言頂下五里許。有護鬼堂。巧爲朝飯之所。此則善矣。其外南下之路。莫近於七佛神興等寺。而其間相距亦至五六十里。近無行人來往路矣。賤意莫若由西而下。今日止宿于咸陽栢茂堂。因以轉向于君子實相等寺。而連遵大路。逾嶺而行。則數日之內。可到七佛庵矣。豈嫌其日限之差遲。而妄作徑趍之行乎。一行聞言心諾。而發行數里許。見有路頭石壁中通一竅。而斲木爲橋。以作攀緣上下之階。其高四五丈。持袱者傳言穴巖云。一行艱關扶下。直抵于護鬼堂中。有神長堂直及巫覡若干人矣。促飯後向堂後斜路而行。行未一二里。有祭錫堂。此卽咸陽地。頹杗破椽。無過來數三處模㨾。而其中守直者似若有時來往矣。一行卽發向栢武而下。行過十里許。休于樹陰下。傍有一漢已來憇矣。乃前進而問曰上山遊觀之行。轉向何處。而由路於此乎。一行以堂漢云云之說答之。厥漢復曰此必指路者誤矣。前此數寺。野矣別無可觀。所逾之嶺。其高如彼。則其所下上之際。豈作無益之勞乎。今此復路之苦。雖云難堪。而一上之後。趁今夕而可到神興寺矣。一行皆曰汝是何人。指示南下之路。若是其分曉耶。厥漢對曰賤卽中山土産。而移居于三嘉栗院地矣。數日前因事往雲峰地。今方轉向于光陽族人家矣。一行因以偕往。指路之意。再三申囑。厥漢不獲已而肯諾焉。一行更始理屐而發。忙步而上。此行良可苦也。余笑謂同行曰甚矣行路之難也。窃觀世之以儒名者。旣未得駐脚眞界。而冥趍
埴。奔波於多歧世路者。前後何限。而幸今吾輩之行。半日失路。不遠而復。則他日臨事。豈無因此省發處乎。遂吟短什。以寓自警之意。
迷行半日一心勞。分內靑山笑我曹。舍正不由今可戒。更從何地着跟高。
十里雲崖下上勞。此行何處訪仙曹。逢人解識三神界。不怕山程望裡高。
〈樂初〉
下山輕藜步步勞。迷行十里哂吾曹。南歸分界誰能指。頓覺前程更向高。
〈來叟〉
此日胡爲向遠勞。偏欣行子慰吾曹。指南一路今由捷。肯憚雲崖步步高。
〈享初〉
一行艱關而上還。復來憇于護鬼堂。往返二十里之間。時日已當午矣。遂促飯而發。還送前日持袱者。乃命栗院漢爲前導而行。南頂一路爲茂草所蔽。若存若無。迷遠難知。而磴壁盤紆。轉回而上下者。不知其幾處所矣。惟見前後杉檜束立而如麻。左右藤薜。縈抱而成藪。蔽天塞地。不見星日。而其幽邃陰慘之界。决非人所往來處也。一行悸心先集。不敢休息。而忙趍疾行。自難成隊。前者呼後者應。或沒脛於朽木之間。或眯眼於嵐靄之氣。顚倒無節。困憊滋甚。則此夕艱關之狀。有甚於上山之日也。行至數十里。見有丈餘堠木對立於路側者。乃是晉河兩界之交也。又行四五里。至靈神寺故墟。但有毁礎廢井。榛蕪荒穢。而後有削立奇巖。高可十餘丈。又有如床小石在其上。一行恠問之。持袱者言此卽坐高臺也。臺上有崔孤雲筆迹。盍往觀乎。時瞻友脚病轉劇。去路且遠。不得乘閒遊賞而過此。乃尋眞者一欠也。卽成一絶。
帝遣仙翁護此巖。千年遺刻老苔緘。淸塵未躡烟霞界。頭白人間愧我凡。
孤雲去後獨留巖。苔面千年舊刻緘。恨未超塵霞駕躡。始知今日隔仙凡。
〈樂初〉
霱雲深處露奇巖。苔蘚蒼蒼舊字緘。去後仙蹤今未躡。分明猿鶴笑吾凡。
〈來叟〉
一行飢困方甚。各進一盂米屑。和水而飮。卽發行。山腰一路。比前稍平。而樹木之密。林藪之蔭。無異過來處也。時西日將暮。前路尙遠。而瞻友脚痛。去而益甚。扶杖曳足。寸寸而下。則其爲一行之憂。當復如何。余戱謂瞻友曰君之鐵脚。果有踵後之時乎。人間萬事。覆翻無常。則昨日之先於我者。今而後後於我乎。瞻友笑答曰君子不困人於厄。君何反是而更報東門之役乎。一行皆笑而罷。因與扶持而下。如是而行者。亦至數十餘里。而神興七佛。遠矣不可及。左右顧眄。亦無村居之可投矣。一行相與彷徨之際。遙望山底有數三人家。此所謂三旨村也。一行遂暫憇于巖石上。吟成一絶。
繭足兼飢困。貪程意惘然。欲投人處宿。隔水起村烟。
〈樂初〉
莫道下山疾。前程尙杳然。行行愁日暮。相顧覔人烟。
困步深山路。無人意索然。有村知不遠。寒樹起炊烟。
〈來叟〉
看盡雲山景。歸程亦漠然。艱關行步疾。遙望有人烟。
〈享初〉
第其距村程限。幾至十里之間。而山路峻急。健足尙跌。瞻友之病脚。不得任意下來。每於欹側之處。輒攀木因循而下。三步而休。五步而坐。於焉之頃。日已曛黑矣。遂乘暮而投入于村人家。盖其民俗極澆且薄。頓無炊爨夕供之意。一行且喝且誘。纔得數器麁飯。次第分匙而罷。時夜已至深更矣。困憊莫振。卽就宿焉。是日行合計七八十里矣。
十四日。曉頭發向七佛庵。行至村前溪上。渡頭有獨木橋。長數十尺廣四五寸。三回委折。橫截亂流之上。着足則皆動搖不敢渡矣。一行或由橋下石梁而去。踰一大峴。上下山路幾十里許。一行飢困方甚。急投梵王村。村有兪姓人。頗解接賓之禮。先進數盃醪。繼以稷飯三四器餉之。晨行困頓之餘。亦感其眷曲之意也。乃作一絶自慰焉。
曉星引去路。朝日上東遲。幸有兪生者。進飡慰我飢。
〈享初〉
趁曉更踰嶺。神疲步亦遲。一盂兪子飯。能慰丈夫飢。
〈來叟〉
失炊踰曉嶺。去路自遲遲。不遠村家在。一盂足解飢。
卽謝兪生而出。問七佛去路。則傳者指前面高頂而言曰踰此則庵在其下矣。一行問焉而發。相與聯袂而上。暫休于頂。忽有鍾磬之響。出於林木之間者。知是前庵之不遠也。遂乃忙步而下。直抵于寺門外。有緇徒數人迎拜而入。因供盤飡。更進一冊子。乃古今人尋眞錄也。上自羅麗下至本朝名儒碩人。次第留名。露眞面於靈區。振淸風於百代。則彼無名數三輩。妄自廁列於卷末者。抑何意歟。因命一老釋爲前導。往入亞字房。其制作䂓模。極妙且奇。而上下烟突。一般寒燠。則此亦莫知其所以然也。中有六七法侶面壁而坐。身被袈裟之服。念着摩尼之珠。終日默坐。持心無常者。依然若塔上之佛也。小頃往觀法堂及影子殿等處。因上玉寶臺舊墟遺址。別無可觀。而第有死檜數三株。根幹已朽。皮殼猶生。見者皆以謂異事云。卽下來更上于寺門層樓。樓下有一小池。其名曰影。傍有老釋告余曰昔羅王世子逃佛於此寺者。積有年所。而羅王莫的其所向矣。一夜夢寐之暇。輒告於王曰苟欲見我。來訪於智異山七佛寺。寺後有玉寶臺。臺下有池。於池可以見吾影子也。古昔相傳之言。其來已久。則池以影名。盖有所據也。一行聞言而嘆曰異哉言乎。佛家惑人之說。吾不信也。遂周行遍觀之際。忽見壁上有所題四韻。遂次其韻。
懶眠初罷聽樓鍾。池上曇花倒影紅。枯檜奇觀留寶址。靈宮亞字擅山東。携歸且莫前程促。遊賞偏宜永夕終。却恨靈區傳釋子。仙人去後遠岑空。
七佛庵中聽晩鍾。曇花秪樹映池紅。寶臺往迹留山北。亞殿奇觀冠海東。鶴背仙歸風不盡。柟床僧坐法無終。烟霞此地多呈態。客到靈區世慮空。
〈來叟〉
一行促裝。臨發之際。還送栗院漢。命一闍梨持袱而出。洞下流峙多有可觀處矣。遂行四五里。渡澗邊木橋。轉至于神興寺洞口。路邊有丈餘立巖。而石面有三神洞刻字。卽孤雲筆也。一行摩挲而歎曰世之相後。幾千百年。而仙翁三字之刻。風不得磨。雨不得洗。使吾輩獲覩於今日。則抑或有所待者存乎。玆成短律。以寓緬仰之懷。
千古三神洞。仙歸水自流。空餘數丈石。苔面寶鑱留。
秦童採藥地。巖屹枕溪流。誰道雲無迹。仙鑱百載留。
〈享初〉
仙遊舊洞府。有石俯深流。苔蘚不能蝕。遺鑱千古留。
〈來叟〉
遂渡溪水入神興寺。少憇于寺門外盤石。一帶淸波。噴玉橫流。而磷磷白石。鋪列於深潭淺灘之間。鏡面澄澈。兩岸交映者。便是非冬之雪。不夜之月也。上有蒼松茂林。影倒波心。而臨流層巖。盤圓而成臺者。非止一二所矣。巖上聞有崔孤雲所刻洗耳巖三字。而日已曛暮。未及往觀。直入寺門樓。眼邊幽致。益覺蕭灑。曺先生頭流錄所謂頭流伽藍。獨神凝水石爲最者。眞記實也。樓上揭洗塵樓三字。此則不知何人筆也。板上有聰師韻。明谷崔相及其他若而人和之。因次其韻。
風霜古榻幾移灰。靑鶴孤雲去不回。洗耳岩空流水在。香爐峰屹法天開。莫誇七佛庵前勝。我愛三神洞裡來。一秣斜陽樓上近。齋鍾聞處響如雷。
一入仙區世慮灰。緣崖創寺幾年回。羣山重疊如屛立。溪水澄淸若鏡開。極樂界中秪樹老。洗塵樓下慧雲來。仙人去後巖猶在。嗚咽寒波萬壑雷。
〈樂初〉
洗耳巖高世慮灰。丹丘遊客杖藜回。三神舊字留仙刻。一壑烟扉許我開。鶴去何天猶不返。鳥愁蘿月倦飛來。空敎法侶守靈境。笙韻寥寥鍾響雷。
〈享初〉
步上危樓百慮灰。眼前流峙互縈回。澗禽磔磔飛還集。洞霧蒼蒼合復開。洗耳仙翁乘鶴去。留宮鐵佛自西來。始知方丈眞靈界。到底風烟卽一雷。
〈來叟〉
時禪師及僧徒數人。已來謁而在坐矣。因請入于西上方。一行相携而入。夕飯後因倚枕穩話。夜分而後就宿焉。是日行二十里餘。
十五日未曉。聞鍾磬之聲雜沓而起。一行起而視之。則僧徒數十人。分隊列立。盛陳方丈之需。競唱稜伽之曲。盖是日卽仲秋佳節。而出家人報本之道。其禮如是云。時夜氣淸明。月光照耀。而一面靈界。若萬頃琉璃之田。余謂同行曰昔開元中。有道士申天師者。因中秋月夜。與唐玄宗遊廣寒淸虗之府。而至今爲千古異事矣。吾輩之行。適來於崔仙遊賞之所。良宵玩月。一般前遊。則安知今日不有待我之天師者乎。俄而天鷄催籌。東方生白。緇徒來供朝飯。飯後卽往觀極樂殿。因出寺門外。向洗耳巖。巖上舊刻。宛然如昨。而仙風未沫。道氣襲人。巖之形面。或平或突。極其廣布。上可坐數十人。中有兩竅如甕者。深可數尺餘。僧徒言每年沉菜則其味絶甚佳好云。巖邊又有數丈立石。而多有留客題名矣。一行遂相繼題名而歸。遍觀其近處水石。看看益奇。余謂同行曰世間無神仙則已。有則知在此山中矣。因擬登佛日庵。問其程限。則僧徒言此距學士庵五里。自學士距佛日亦五里。而懸崖峻急。且有危梯橫截於空虛近百步之間。往來者無不駭汗而竪髮矣。時瞻友脚病尙未快愈。一行亦難分離合。議中止。渡溪而還。回路見路傍小閣中有鐵鑄佛像。高丈餘。不知其閱來幾風霜也。因出洞口。向雙溪而來。一行相謂曰吾輩今行。遍觀頭流山東南勝界。而獨漏此一佛日庵者。得無慨乎。遂吟一絶。
庵在玆山第幾層。危梯百尺㥘難登。遙知白鶴峰頭月。獨伴柟床面壁僧。
〈樂初〉
庵路緣梯危百尺。今行無計可攀登。歸來未得跨靑鶴。一面仙區謾許僧。
〈享初〉
斲木連梯石壁層。人人到此㥘攀登。良箴欲佩巖墻訓。滿頂烟霞反付僧。
〈來叟〉
架壁危梯幾百層。人言繭步决難登。烟霞半面今誰主。峰鶴時來訪道僧。
遂行十里許。至雙溪寺洞口。形地元不深邃。且無水石幽閒之趣。滿谷僧舍。多至十餘房。而或有空虛廢棄之所。第其三處。法堂極其華餙。而姑無圮壞之患矣。堂前有眞鑑國師碑。卽孤雲筆也。石面小有剝落處。傳之者言此乃壬辰兵燹時所傷云。因入佛存殿。奉玩孤雲遺像。幅中眞面。依然有仙風道骨也。午飯後小憇于正門上。次板上韻。
粤在羅朝創此寺。層楹疊榭絶塵紛。浮嵐細細囚山角。烟樹重重鎖洞門。三尺遺碑何日竪。雙溪合派至今奔。秋來遠客閒情足。坐聽深林恠鳥喧。
〈樂初〉
古寺鍾鳴日已晩。洞天花雨正紛紛。龕中彩幅留仙像。碑面遺鑱護法門。靑鶴不知何日返。空山但見碧流奔。携筇更上蓬萊殿。頓覺靈區隔世喧。
古寺荒臺秋日午。山空松子落紛紛。雙流溪曲開明鏡。對峙奇巖作洞門。靑鶴已歸峰獨屹。孤雲無迹水空奔。蓬萊舊殿今猶在。一面仙區絶世喧。
〈享初〉
玉鴨金獅古佛宇。曇花庭畔落紛紛。鑑師往蹟留碑面。崔老遺鑱宛石門。隔世雲林供勝賞。尋眞遊客競波奔。胷衿浩浩幽情暢。坐聽斜陽亂鳥喧。
〈來叟〉
因出寺門外。行數里許。見有兩石對峙如門。東邊一石刻雙溪字。西邊一石刻石門字。此亦孤雲筆也。遂轉至會講洞蘇處士家。竹裏茅廬。頗有幽閒之樂。案上圖書。已成講磨之業。所謂名下無虛士者。不其信乎。纔叙寒暄畢。索我以山遊所得。一行以未及搆草辭焉。因先送一行于花開旅次。但與瞻友留宿焉。是日行不過十餘里。
十六日。朝飯後發程。未及花開一里許。雨下濛濛。衣袂不免沾濕之患。余與瞻友促步而行。訪問前行所住。果在市邊酒店。待之已久矣。偶坐穩話之際。享從以訪見蘇處士命意得一絶。卽次其韻。
尋眞行色入方丈。羽駕何天去杳然。回首花開琪樹老。偏欣歸路見蘇仙。
〈享初〉
蘓君之世我何敢。遯賁淸風仰自然。最是人間先覺士。冥棲巖穴便成仙。
〈樂初〉
數架茅廬竹影蔭。琴書左右亦蕭然。囂囂自得眞豪士。肯羡靈區駕鶴仙。
〈來叟〉
闘影淸霞近竹塢。石門紅樹望依然。琴書一室風流足。遯世遐蹤亦地仙。
于時日已向晩。雨亦如注。一行不得發。方愁憫彷徨之際。店主言薄暮有下江商船。借乘則不過一瞬之頃。可到蟾津口矣。一行聞言雀躍曰吾輩之累日山行。困頓滋甚。何必捨此好便。而公然徒步於四十里之地乎。遂苦待日暮。以爲乘流之計矣。及暮船主來報曰雨夜昏黑。灘路險急。莫若待曉而發也。一行遂携入店人家。夕飯後因就宿焉。是日行僅數里地矣。
十七日。曉頭困眠纔罷。拓戶而視。山雨已晴。江月生輝。俄聞剝啄之聲。招而問之則船主來告乘舟之期。一行促裝而出。各倒醪數器而後步入船中。解纜而下。余笑謂同行曰樂哉。玆遊之奇絶也。上陟崒嵂之峰。下盡丘壑之美。賞玩無竆。幽懷方暢。而片舟長波。續成今夜之遊。則此鄭先生所謂看盡頭流千萬疊。孤舟又下大江流者乎。因敬次其韻。
解纜輕舟去櫓柔。晩天凉思亦高秋。今來至樂兼仁智。奇絶淸遊得峙流。
〈享初〉
檣烏輕戛綠波柔。兩岸楓蘆不耐秋。最是吾人心豁處。霽天晨月倒光流。
〈來叟〉
曉泛孤舟去櫓柔。眼前光景正高秋。篷窓踞坐塵襟豁。江水無風也自流。
〈樂初〉
晨橈戛戛綠波柔。漏月踈篁帶晩秋。十里前山看漸近。玆遊奇絶峙兼流。
帶月乘舟去櫓柔。平沙鴈落正高秋。吾人樂事兼仁智。看盡靑山又碧流。
〈成之〉
遂皷枻乘流而下。時微風徐來。水波不興。皓月旣西。餘輝半船。而兩岸蘆荻。隱映於竹林楓樹之間。遠山雲霞。出沒於松陰桂影之下。淸香撲衣。嵐氣挹流。此誠良宵之奇觀。平生之勝遊也。左右顧眄之間。忘却舟行遲速。而斯須之頃。已至于陶灘。水道甚急。風帆如飛。雖有捩柁之神工。而不得容其力也。及過險灘。聞沿江一里許。有鄭先生故居。而時日未曉。下陸甚難。不得往觀遺址。揖遡淸風。此重可惜也。岳陽縣渡口上流有鍤巖者。卽韓錄事惟漢之舊庄也。錄事見麗氏將亂。權臣擅政。挈妻携子。來居于此。是果明哲之徒也歟。縣之近處。有所謂平沙姑蘇臺遺墟云云。而舟忙不得見。因發向蟾津。過來程限。已數十里。前路亦且數十里云矣。一行皆穩坐篷頭。觥籌交錯。而或有歌者詠者談笑者。潛默而遠望者。互相對偶。各盡其樂。余未知蘇仙赤壁之遊。亦能如是否耶。從流下來之際。搆得五七言四韻各一首。因以幷錄焉。
對月篷窓坐。波心秋正高。燈明山下店。風緊帆前濤。向遠心猶樂。乘流意不勞。風烟隨處足。到此卽䧺豪。
〈享初〉
微凉生荻浦。月白曙天高。舟解風前纜。水添雨後濤。絶勝騎馬去。頓忘下山勞。興發兼詩酒。男兒到此豪。
雨晴凉月白。正値秋風高。花老沙頭荻。魚游鏡面濤。長歌宜浩浩。勝事豈勞勞。十里堪乘興。憑船意自豪。
〈樂初〉
輕橈鳴戛戛。坐点曉天高。琴奏風前竹。鏡牽月下濤。始知觀水樂。爭似上山勞。醉裏長歌發。心閒意亦豪。
〈來叟〉
宿雨纔收曉月斜。江村漁火望中賖。依微遠峀雲猶濕。蕭瑟寒汀荻始花。隔岸斑筠悽㤪淚。呼羣落鳥下平沙。輕橈十里如飛箭。朝泊蟾津近酒家。
天容如水月西斜。解纜中流望漸賖。舟外燈明江口店。帆前風打渡頭花。秋光隱映千竿竹。曉色纔分十里沙。浩浩長波能利涉。山開平陸有人家。
〈樂初〉
水竹淸寒兩岸斜。長洲解纜曉天賖。乍前乍後晴岑色。忽看忽失荻蘆花。漁火微明江口店。商帆簇立渡頭沙。胷襟浩浩豪情發。笑問靑帘賣酒家。
〈來叟〉
烟籠江樹月西斜。曉色微茫舟路賖。遊客興來抽健筆。漁翁睡起傍蘆花。烏檣逐浪飛灘石。鴈陣迎秋落晩沙。但坐篷窓行幾里。蟾津已近見人家。
〈享初〉
過岳陽縣。舟行數里餘。東方漸高。紅旭將昇。遙望天末。靉
之氣。紅白相雜。眩耀人目。而水光如天。蕩漾無際。見之若海蜃噓氣。而珠宮貝闕。湧出於碧波之中也。余顧謂同行曰昔東坡之南謫也。見登州海市。自以謂冬月奇觀。而至發人厄非天窮之句。一篇誇美之詞。流傳爲千古勝事。則今日吾輩之行。旣非人厄之所使。而累日遊觀。得兼仁智之樂。又從以獲覩奇觀於曉舟之中。意者雲師水靈。互相默佑此行。而露出其無限光景也耶。仍與指點之際。自不覺舟下於蟾津渡口矣。遂相携下陸。此乃蟾口開市日也。滿津商船。無數出入。而以其市在兩界之交。故往來而交易者甚衆矣。因入酒家朝飯之後。一行發轉向錦山之議。此議非發程時禀定也。中道轉行。不是有方之遊。且聞前港船路。頗有危險處。故直來之議。一言而决。遂發向河東府內。暫憇官樓上。卽發行至牛里谷李君命龍家宿焉。是日行合計水陸路至六十里餘矣。
十八日。因朝飯日晏而後發。憇多行小。緩步而來。至田頭村時。日猶未向西。而以其逾嶺之際。恐有不及之患。一行定議留宿。是日行僅二十里。
十九日。早起命促朝飯。則主漢頗有苦色。卽發行至嶺下村。朝飯後卽發逾嶺。下來之際。爲微雨所拘。欲向五臺寺。而以諸友之矛盾。旋卽中止。直向于文巖。以爲午站之計。此卽樂從聘家也。歷路暫見賓遊洞柳生完基叔侄。因入文巖午飯之後。一行皆欲發行。而時日將暮。且有雨意。主人以不得發去之意。申喩苦挽。而累日困憊之餘。决難留宿於不遠之地。瞻友與享從决意先發。故一行難於分離。踵後而發。中路各成一絶。
逍遙仙杖下山歸。嵐氣霏微襲草衣。日暮鄕關何處是。凉風皓月竹間扉。
看盡仙區携杖歸。紫霞猶濕碧蘿衣。儂家近隔何溪上。稚子分明候夕扉。
〈來叟〉
風烟搜盡向東歸。路上淸秋雨濕衣。此去家鄕知幾許。也應候我啓柴扉。
〈樂初〉
離家十日始言歸。勝地風烟染我衣。回憶中間酸苦事。黃昏幾處扣山扉。
〈享初〉
踏盡頭流萬疊歸。至今仙籟響秋衣。携筇步向南沙路。𥠧子欣迎月下扉。
〈老瞻〉
看盡名山飽滿歸。霏微秋雨濕人衣。諸君且莫遲行李。日暮鄕關也掩扉。
〈成之〉
遂至或亭村。日已曛暮矣。路遇村漢。問崔君而遠在家與否。盖以瞻友先發之行。或留接於此也。村漢告以崔君出去之由。因言俄有兩班二人直向沙月而去云矣。一行遂忙步而行。過糓峴而至于吉洞。則前路昏黑不可卞。相與艱關跋涉而來抵于家。時夜幾至初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