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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著
閒居問答
湖堂朔製
客問於主人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而治日常少。亂日常多。抑何歟。主人曰。先儒有陽一陰二之說。此則以氣數言矣。亦有一說焉。曷嘗見與治同道而天下亂者。與亂同事而天下治者乎。禹湯與堯舜同道。其治也同。文武與禹湯同道。其治也亦同。紂與桀同事。幽厲與紂同事。其亂也亦同。文武之後。無善治矣。漢之文，景。唐之太宗。宋之仁宗。兄弟於前後。月星於幽夜。號爲少康之治。其季葉之君。又不與文景，太宗，仁宗同其道。故其亂也一轍焉。噫。三代之際。何堯舜，禹湯，文武之少。而桀紂幽厲之屬之多耶。宜乎治日少而亂日多也。三代之後。又何文景，太宗，仁宗之少。而季葉之君之多耶。宜乎治愈少而亂愈多也。若使堯舜，禹湯，文武之多。則三代長善治矣。文景，太宗，仁宗之多則漢唐宋皆少康矣。然則無古今無治亂。在乎人君盡其道耳。
〈右論治亂〉
客曰何謂君道。主人曰君之道有二焉。以德行仁。盡夫天理。履中路而行者。王道也。假借仁義。濟其智力。由捷徑而馳者。伯道也。安其危而利其菑。崎嶇顚踣於荊棘之場者。亂亡之道也。王道上也。伯道次也。亂亡之道。無道也。是以行王道則王矣。行伯道則伯矣。趨亂亡之道則亂亡矣。獨不見行路乎。涉孟津踰太行。蹈冀野而北馳者。之幽燕之道也。出商洛徑襄鄧。舟江漢而南渡者。適吳越之道也。今若欲王而舍王之道。欲伯而舍伯之道。亦奚異適吳越者。望幽燕而疾驅哉。噫。燕越之相去遠矣。所之雖非所向。猶不失越之人爲燕之人。爲君而失君之道。則不但有國危國有天下亂天下。求爲匹夫。亦不可得也。非可懼歟。
〈右論君道〉
客曰人君者。孰不欲上而爲王。下而爲伯。平治其天下國家。恒不能盡其道。率趨於亂亡。何歟。主人曰君而不能盡君道者。固非一端。論其大要。由乎不知君職耳。客曰人君亦有職乎。貴爲天子。富有四海。高拱於穆淸之上。坐而治人者。人君也。人君亦有職乎。主人曰此所以有其職也。天生萬民。必授之職。爲士者爲農者爲商者爲賈者。亦各有職。況爲天下國家者乎。厥初生民。無主則亂。天乃使聰明睿知者出而君長之。於是大其宮室以居處之。彰其輿服以顯美之。樹之群公百辟以佐之。爲之倉廩府庫以供之。極天下而崇奉之。使之盡心於民事。然則天之立君。所以爲民。非使民以奉君也。後世人君。知民之職在乎奉上。不知君之職在乎養民。賦稅之不時。力役之不供。則誅責必加焉。政敎之不擧。仁澤之不加。使赤子顚連困頓而罔或念聞。甚至於壞宮室以廣其園囿。奪農時以快其馳騁弋獵。誅求其貨財以封其一己。凡可以侵漁剝割者。無不爲已。嗚呼。其亦不思其職甚矣。噫。受職于天者君也。受職于君者。公卿大夫百執事也。公卿大夫百執事。一有不擧其職則君以爲不臣。小則譴罰之。大則誅竄之。君而不脩其職。方且肆然於百姓之上。天其謂君何哉。以爲宜然而祐之耶。抑亦怒而絶之耶。其亦危矣。
〈右論君職〉
客曰君之職。視公卿大夫百執事亦重矣。公卿大夫百執事。猶思盡其職。彼人君者。獨不脩其職。何歟。豈輕者易脩而重者難擧耶。主人曰噫。輕者猶當自盡。況重者乎。易者且不敢忽。況難者乎。君職之不能脩。只是心不正耳。客曰有說歟。主人曰然。出入無常者心也。危動難安者亦心也。苟不省察而操存之。其不爲外物所引去者幾希矣。於是聲色臭味。遊衍馳驅。土木之華。貨利之殖。紛然雜進。迭攻乎方寸。有若孤城敗壁。四面而受敵兵矣。方且終日汩汩。爲衆欲所役。奚暇念其職之在乎養民。又惡知不脩職之爲天所棄乎。噫。腹飢則思食。口渴則思飮。一指之屈。欲伸焉。寸膚之傷。欲療焉。凡傅吾身體者。無不愛而無不養也。至於心。不知所以爲養。惑矣。然則將何以養心。持敬以正其內。遏欲以防其外。如斯而已。二者其惟學乎。
〈右論君心〉
客曰人君亦學乎。主人曰惡不學。天下之小數賤技。莫不有學。絜以尋尺。引以繩墨。較其長短曲直者。學工師者也。左執策右執轡。疾徐由手。遵道而馳者。學御者也。蹲踞決拾。彀率期乎正鵠者。學射者也。審機權明分數。決輸贏於一着者。學棋者也。此數者。乃小數賤技也。莫不學而後能。彼爲天下國家者。惡不學。噫。章句訓誥非學也。涉獵記誦非學也。讀聖賢之書。味聖賢之言。從容潛玩。默識而心通。明義利之分。察善惡之幾。已用力處。益用力焉。則天理旣明。此心亦正。持身自不得不敢。衆欲自不得不退。於所當爲而必爲。如水之必寒火之必熱。於不當爲而必不爲。如騶虞之不殺。竊脂之不穀。此之謂爲學。此之謂正心。
〈右論君學〉
客曰四海至廣也。兆民至衆也。萬幾至繁也。其所以處之有裕。運之不勞者。有術乎。主人曰其惟量乎。物各有量。甁甖有甁甖之量。斗斛有斗斛之量。鍾鼎有鍾鼎之量。此量之小者。小者非所謂量也。獨不見夫海乎。其爲物也旣鉅。故其爲量也亦大。地有七年之旱而不小損焉。天有九年之水而不加益焉。尾閭日夜泄之而不爲之虛。長河大江萬里奔注而不爲之溢。蛟龍黿鼉魚鼈之屬咸聚焉。不見其有。金具珠璣奇怪瑰麗之物皆產焉。不見其藏。以其量足以容之也。天下大物也。其動也無端。其變也無常。自非量足以容之者。其孰能有之。是以古之帝王。任天下之丕責。處之若無。當天下之大變。視之不驚。恩加乎四海。功高乎往代。而不少見於色辭。夫豈強而爲哉。所操待者大。所涵蓄者遠。天下之事物。不得亂其中也。是故舜被袗衣鼓琴。坐法宮而朝萬國。與木石居鹿豕遊無異。禹九年於外。陂九澤通九道。擧天下於魚鼈之波而不與焉。湯以七十里而王。放桀于南巢。爲天下主。文王由百里而興。三分天下。有其二焉。視之無異於夏臺羑里之日。非其量之大。能若是乎。後世之人君。惟其量小。是以易盈而易溢。纔處得一分好事。便怡然自大。如唐之玄宗纔做開元之治而便昏倒焉。憲宗僅削淮西之寇而旋放肆焉。量小而不能持故也。是奚足論哉。苟大其量而容乎物。天下皆吾度內爾。
〈右論君量〉
客曰人非聖人。不能無過。過而能改。斯善矣。大抵人君不能改者多。何歟。主人曰所患者。不自知其過耳。知其過者。其惟從諫乎。諫者之言。或有狂戇者。或有誣妄者。或有過越者。或有訐激者。其言雖或不中。其心只欲引君於無過。非爲利其身也。人君苟能不疑乎其心。不拘乎其迹。從之如轉圜不已則何患乎己過之不能知。是以堯植誹謗之木而其德益大。禹設敢諫之鼓而其興也勃焉。周厲防民之口而文武之道替焉。狂秦有妖言之律而二世則亡焉。曷嘗見古今天下之治亂興亡。不由於從諫與拒諫者乎。客曰若是則諫者之有益於人國家大矣。何人君之憚於從而嗜於拒耶。主人曰足之行也。升高難就下易。舟之行也。泝流難順流易。是故直言難入而諛言易聽。亦其勢然也。苟求其病則只是心不虛耳。子不見澗谷百川之水乎。涓涓者㶁㶁者汎濫者汪洋者。下重山決深峽。盤紆而行。逆折而流。遇險阨而不滯。入汚澤而不留。奔馳數千里之遠。必歸于海者。孰使之然哉。以海能受之也。人君苟能虛受之如海。何憂直言之不百川乎。昔有人言於趙簡子曰胡不改。簡子曰吾將改之。或曰君無過而人曰改之。君曰將改何也。簡子曰不如是。不足以來諫。簡子列國之大夫耳。其受諫猶且如此。況君天下者乎。
〈右論受諫〉
客曰人君不能獨理。必需賢才以佐治。何如斯可以得賢才。主人曰求之如飢者之食渴者之飮也。望之如農夫之穡事行旅之家鄕也。任之如江河之舟楫廈屋之棟梁也。親之若骨肉也。信之若蓍龜也。夫如是則可謂得賢。可以成治道矣。客曰誠然矣。夫所謂賢者。隱於巖穴之幽。處乎畎畝之遠。含章韞德而不自衒焉。進義退禮而不苟合焉。世雖有賢者。奈求之難致之難。何哉。主人曰非求之之難也。致之之難也。病好之不篤爾。夫以人主之勢。天下之力。心之所嚮。無不可求。志之所欲。無不可致。人君好廣廈則隴蜀之楩枏。江漢之杞梓。大而梁棟小而杗桷。皆就用於工師矣。人君好美色則燕趙之姝吳越之娃。揚眉而流眄。逞媚而獻態。皆充於後庭矣。人君好馳騁則汗血之駒追風之足。不待千金而來駕君之車矣。人君好瑰寶奇玩之物則珊瑚瑟瑟明月夜光之屬。雖遐方殊域之所有。大海深山之所生。不遠千里而莫不入於君之府庫矣。如此者。以其好之也。好賢之心。誠如是。何巖穴之幽不可求。何畎畝之遠不可致。故曰所患好之不篤爾。
〈右論好賢〉
客曰張官置吏。爲其毗一人而成庶績也。如欲使各稱其任。各得其職。其道何由。主人曰器有大小。才有長短。小之不可爲大。猶長之不能爲短也。任官之道。在乎量其器而授之任。較其才而委之職。不如此。庶官瘝治道隳矣。天道之大。宜無所不備。猶使日行乎晝月行乎夜。木火司春夏。金水司秋冬。豈非所賦之氣各異。所授之時有分故也。是以聖王之任官也。有道焉。皐夔未必不達禮。益稷未必不知樂。龍契未必不能明五刑。垂伯夷未必不能出納惟允。猶且考其所長。各分其職。故庶績凝而天功亮焉。今則不然。不量其大小。不較其長短。尊之以位。號之曰公卿。委之以任。稱之曰大夫。垂紳搢笏。听听於廟庭之上。禮樂刑政錢穀甲兵之事。無巨細無輕重。咸屬於數三人之手。然則今之人才。其亦過於唐虞矣。噫。唐虞不能過。其能庶幾唐虞乎。惟其所任者難周。是以自任者反輕。持祿守位。苟度朝夕。無事則忘其責焉。有事則殆若無人焉。此不足爲太息流涕者乎。客曰然矣。當今之人物眇然。如古人者。何處借得來。主人曰古人雖不可得。今世亦豈無了一世之人才乎。良農之稼。非神農氏之所樹也。深耕疾耨。以固其根。治其銚鎛。以除其荒穢。乘雨而培之。引泉而漑之。則苗則浡然。乃克有秋。善御者之馬。非王良之所調也。執轡挾策。騁之於郊則疾徐應節。萬蹄如一馬然。以作其氣故也。是以苟得其御。凡馬皆騏驥矣。苟失其養。五穀亦稊稗矣。人才亦然。在乎善養而善御耳。
〈右論任官〉
客曰古今言治者。必曰紀綱。紀綱者。何謂也。主人曰存之無形。索之無方。而維持乎一世者。紀綱是也。紀者猶絲之有紀也。綱者猶網之有綱也。絲無紀則紊矣。網無綱則弛矣。是以一家有一家之紀綱。一國有一國之紀綱。天下有天下之紀綱。紀綱不張則無天下國家矣。然紀綱不自張。張之有道。厲威武非紀綱也。嚴刑罰非紀綱也。上不替下不陵。賢者上不肖者下。是者伸非者絀。有功者必賞。有罪者必罰。四面八方。均平整齊。擧措處置。咸服乎人心。則此之謂紀綱。其本又在乎人君以至正之心。行大公之道而已。
〈右論整紀綱〉
客曰名節。士之一行。後世之貴名節。何歟。主人曰士尙德行則不言名節而名節在其中矣。德行不可得則名節又其次也。是以求士於三代之前。不患無名節。求士於三代之後。惟恐不名節。世道之淸濁。風俗之美惡。國家之存亡。咸繫於此。名節其可小之乎。嘗試論之。漢高祖起於亭長。以馬上取天下。故輕士善罵。溲溺儒冠。其創業垂統可見矣。文景好黃老。任術數御下。武帝雖號向儒術招文學。所畜者率是徘諧之徒。宣帝尙吏治。專以刑法把持天下。故漢庭公卿大夫拘囚僇辱如奴隷。委靡巽懦如婦子。廉恥喪而氣習壞。陵夷波蕩之中。不能自立。西京二百年。名節已不競矣。是以元成之際。張禹，谷永，杜欽之屬。皆阿附王氏。不復知有漢室。至於莽賊據宰衡之任。將竊漢鼎而移之。中外之頌德貢符者。一朝成群。乃以草玄老子號爲大儒者。亦作美新之文矣。光武中興。崇奬節義。釣臺淸風。做出後來許多名節。雖復激而不中。卒銷鑠於北寺之獄。然而桓靈之後。國勢奄奄。群猾四起。睥睨神器。猶不敢卽取者。亦一時君子維持之力也。世謂東京之亡。名節之士趣之也。嗚呼。東京負名節。名節何負於東京哉。魏晉之士。深懲黨錮之禍。棄禮義賤名檢。專尙淸虛之習。而銅駝已在荊棘矣。流至於江左。士大夫惟利是圖。惟勢是趨。不復知有箇名節。甚者朝爲顧命之臣。暮作賣國之人。奪寶位於孤兒之手。與之他人。不作禪代之文則恥之如撻市。不與受禪之禮則惡之有甚於死。如沈約，王儉之輩。前後相望。噫。人心之陷溺。與狗彘不遠。哀哉。若使數代。敦尙名節。以礪天下士大夫夫。豈至此哉。唐以夷狄之道立國。其士也亦以詞華爲尙。不能砥名節自樹。故如韓愈之自謂知道者。猶不免朵頤於貴富之塗。劉禹錫，柳宗元輩。又是當時傑然者。皆諂附權奸。曾不知羞恥。其他則又何說。趙宋之有天下也。韓范富呂之賢爲相。而培植乎士氣。濂洛關閩之儒。明道學以淑乎一世。三代之後。風俗斯爲美矣。及至崖山一隅。社稷淪沒。而諸君子擎天負日。挺身而與國俱亡。其忠義氣節。直與日月爭光。嗚呼。舍名節。無以爲士。無以立國。嗚呼。名節其不足尙歟。其不足尙歟。先儒以爲名節之稱。起於衰世。愚以爲非名節。使世道衰。世道衰。故不可無名節也。
〈右論尙名節〉
客曰人君所以脩己治人之術。何者爲當務。主人曰無非務者。苟求其先務。不過曰一箇實字耳。客曰何謂也。主人曰實者。所謂誠也。誠是無妄不欺底道理。傳曰不誠無物。先儒曰百種虛僞。不如一實。心旣不誠。事皆無實。不可居乎一家。不可行乎州里。不可接乎朋友。而況莅四海而臨萬民乎。試以天道觀之。天道流行。亘古今而不忒。暑往則寒來。日升則月沈。春生了便夏長。秋殺了便冬藏。循環終始。萬古常如此。只是眞實底道理爲之主宰。其理之賦於萬物者亦如此。靑者萬古常靑。白者萬古常白。圓者萬古常圓。缺者萬古常缺。飛走者萬古飛走。流峙者萬古流峙。無一物不然。無一毫或差。惟其有實理。自然而然。若待安排撰造。都不相似。天無實理。便不成天道。而況人事乎。纔修飾於坐朝廷之上。便放肆於處燕閒之地。能矯揉於接臣隣之際。終發露於對宦妾之時。內作聲色。必掩之於外。心好貨利。欲文之以儉。雖曰畏天而敬怠之靡常。自謂恤民而侵擾之不已。卑辭厚禮而曰我愛賢士。內實疏遠之。借顏屈意而曰我好直言。心實厭憚之。此則皆僞也。非實也。噫。一朝而三餐。語人曰我僻穀。一日而千觥。語人曰我惡酒。其孰肯信之。詩云鼓鐘于宮。聲聞于外。實之易彰也如是夫。
〈右論務實〉
客曰今之世。治耶亂耶。主人愀然有間曰是未易言也。客曰第言之。主人曰以愚觀於今日。可謂宜治而未治。將亂而未亂也。客笑曰何其言之逕庭也。治亂之不相並。如晝夜焉。治則治亂則亂。今言宜治而未治。將亂而未亂者。何也。主人曰吁。試言之。主上聰明睿知。卓絶古今。恭儉勤勞。留心萬機。此眞不世出之聖君也。有君如此。而其有不治者乎。此所謂宜治者也。然而設施注措。未得其要。丞弼獻替。又無其人。因循荏苒。不進而漸退。此所以未治者也。天怒於上而變異日臻。民窮于下而謗讟日起。君之所事者天。而天爲之不豫。國之所依者民而民爲之不安。此所謂將亂也。然而支撑牽補。不至於一場胡亂者。只是聖上以可治之資。有宜治之具耳。此正治亂之會。榮辱之幾也。由今日而上。至治可做也。唐虞可追也。榮莫大焉。由今日而下。大亂將至矣。社稷將傾矣。辱莫甚焉。豈非吾君吾相惕念努力處也。子不見四五月之間旱乎。水泉將涸矣。田畝皆拆矣。種者不生矣。苗者欲枯矣。於斯時也。天乃霈然下雨。則涸者溢焉。拆者潤焉。不生者浡然。欲枯者茁然。百穀穰穰。乃克有秋。一時之旱。不害爲大有年矣。陰陽交爭。氣候互變。密雲聚散。欲雨而不雨。則涸者愈涸。拆者愈拆。不生者欲枯者。皆歸於赤地。一時之旱。終爲大無年矣。今日之時勢。亦一時之旱耳。爲大有爲大無。當決於此矣。然而雨暘在天。治亂在人。在天者猶可感回。在人者非所當勉乎。客曰爲今日計者。何以則可治耶。主人曰爲治之道。不越乎前所論數者。聖上誠能懋聖學。明事物之理。正聖心。審義利之分。脩君職以事天焉。盡君道以出治焉。恢張聖量則天下可運於度內。虛受直言則堂陛不隔於千里。好賢如不及則群才拔茅矣。任官惟其人則天工不曠矣。整紀綱以正朝廷。尙名節以礪一世。皆出乎誠實。不雜乎虛僞。則德業日進。治效日著。三代之盛。可回於今日。國勢鞏固。如坐平原而倚太山矣。客曰子之言然矣。此乃俗儒陳談死法。無乃闊於事情而不合時宜耶。主人太息而言曰。何爲言之謬也。非獨子之言如此。擧世之言皆然。治理之日卑。古道之不復。皆此言爲之病耳。三代之人。飢則食渴則飮。今之人亦飢食而渴飮。三代之人。夏則葛冬則裘。今之人亦夏葛而冬裘。未聞有古今異宜而易此者也。至於治國則不然。誠意正心。指爲陳談死法。脩政保民。謂之不合時宜。必欲求其新奇可喜之事。陳談死法之外。如有新奇可喜者。古人必言之。古人已行之。必不俟後人也。噫。新奇可喜者。卒不可得。必欲舍常道而求別法。則其將飢飮而渴食乎。夏裘而冬葛乎。愚未見其可也。
〈右論當今〉
客曰當今急務。何者爲先。主人曰其保民乎。客曰今日亦多事矣。誠有識務之眼子救時之手段。必有所籌畫矣。子但曰保民。無乃迂緩乎。主人曰愚非識務救時者。子之以爲迂緩也亦宜矣。愚以爲似迂而實要。似緩而實切。子若疑之。愚亦詳焉。國之有民。猶木之有根也。魚之有水也。燈之有膏也。根蹶則木顚矣。水涸則魚爛矣。膏盡則燈滅矣。其民散而其國不亡者。未之或有也。今有病人於此。元氣受傷。百疾交作。頭痛而目眩。火盛而痰升。筋骸支節。無一處不病。醫之治者。以補元氣爲迂且緩。欲望其目前之效也。日投峻劑以治其內。日施砭炷以攻其外。去一𤺌則生一𤺌。得效微而貽害反滋。元氣益鑠而其人死矣。今之時勢。有類乎此。民者國之元氣。今日之受病在元氣。不補其元氣則非良醫也。客曰信子之言。將何以保民。主人曰其要在革弊乎。聖上臨御。軫念乎邦本。慈祥惻怛之念。不懈於宵旰。讎斂橫奪之政。未嘗及於蔀屋。若可以保民矣。只是衆弊未去耳。獨不見夫稼乎。百畝旣治。五穀旣生。於是蟊食其根。賊食其節。螣食其葉。螟食其心。雖復神農敎其耕。后稷播其種。日培其根。日除其稂莠。以望其茂且盛。苗則枯矣。農夫之愛稼也。其心庸有極哉。然不能去其害稼者則與蹂躪芟伐者無異。聖上雖有如傷之念。不能去其害民者。亦何益於保民乎。故曰保民。在乎革弊。客曰弊。難知也難言也。子能知而言乎。主人曰知之固難也。言之亦難也。革之爲尤難。苟能專心致志。必以革弊爲事。自有知者知言者言。何患乎難知與難言也。嬰兒之病。良醫不能知。惟父母知之。豈父母之察病。賢於醫哉。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視民如視嬰兒。則民之所病可知矣。而況彼民之能言。非嬰兒之比者乎。
〈右論革弊〉
客曰孟子有言曰國家閒暇。及是時。明其政刑。今也勢有所奪。力有不支。擧國命懸於他人之手。奚暇言治道乎。主人泫然太息曰。何言之及此也。令人不覺氣塞。今日之不幸。亦古人之不幸。太王之仁。句賤之智。猶不免焉。惟當盡其在我者爾。今有虐癘於隣里。遇者無一生焉。其將縱麴糱犯風露。先棄其身。只待其死日耶。抑將愼飮食戒出入。收蓄藥物。以爲防護之道耶。由前則非癘亦死。由後則雖遇之。不必死。今日之事。何以異此。盡其在我者。以待其在人者而已。噫。事有有迹而無益者。亦有無迹而有利者。有迹者人或知之。而於我且無益則雖不爲可也。無迹者人莫禦之。而在我亦有利則豈非當勉者乎。修城池繕器械。有迹而無益者。修身正心之道。革弊保民之政。無迹而有利者。只在審擇而行之耳。是以獯鬻之侵岐。能攘其土地而不能遏其如市。夫差之辱會稽。能臣妾其身而不能禁其生聚內脩之道。不出於突奧之中。固國之策。惟在乎無形之險。何患乎人哉。
〈右論內脩〉
贈李心甫之任平康序
吾友李君心甫旣登第。由春坊擢諫署。宦方達矣。居於官數月。以言事落職。不收用者殆半載。一日除目出則監斧壤縣矣。心甫之賢。宜處侍從諫爭之地。而遽屈於僻縣。士友咸惜之。余獨賀其行而羨其去也。心甫有兩親在堂。而貧不能供甘旨。此行也自乞也。非外貶也。況官有大小而職無大小。地有內外而心無內外。隨時隨處。莫非盡吾心報吾君之地。又豈置榮辱屈伸於其間哉。若余者。情事同於心甫而其去也尙後於心甫。安得不賀其行而羨其去也。余於心甫。以親則再從也。以齒則齊年也。以契則同榜也。一日不見則惱。一月不見則思。思之不得見則芒乎如有失焉。今將分袂。豈無悵黯之懷。而惟其旣賀而且羨。不復作別離間語耳。心甫行乎勉哉。吾亦從此逝矣。
種竹記
余平生甚愛竹。內而家居。外而官府。所居之處。無竹則必種焉。城中無第舍。僑寓遷次焉。亦未嘗不種竹。無論內外遠近。余未嘗一日舍乎竹。竹未嘗一日離乎余也。余家本在衿陽牛陂里。有草堂數間。爲棲息之地。堂之後。開隙地作土砌。種竹焉。土瘠不宜於竹。種之雖勤。或死焉或不茂焉。種之猶不已焉。茲故吾廬未嘗一日無竹焉。歲癸巳出宰沃溝縣。湖南多產竹。內而衙軒。外而亭館。蔥蔥林林者無非竹也。愛護之而已。賞玩之而已。無待乎種也。越明年甲午夏。入忝玉堂。玉堂舊無竹。余得禁苑種數竿種之。其年冬寒甚。未免凍且死焉。噫。新根未深。不能耐嚴沍而死焉。非其節不固也。卽其勢然也。自古正人烈士之死於患難者何限。不可以此少竹也。前年夏又在玉堂。求美竹而種之。或階焉或盆焉。疏淨婆娑。已足入賞。不知如今能無恙否。今年春。來守此土。府居荒落。惟古木雜草蓊翳於上下。無一花木可賞者。況望竹乎。新到多事。未暇修治。入夏公務稍簡。就西墻下。疊石輦土而成小階。其意蓋在竹也。求之一境不能得。一日聞一山氓家有竹。冒雨而走官僮。又復丁寧敎戒。使之勿傷其根。勿敗其枝葉。半日而後復曰其家舊有竹。近來枯死無餘。只有數莖埋沒於衆草中。不堪入庭實。初欲舍之。終以此來者。欲白其無竹焉耳。余視之。其長纔數寸。其莖葉不滿一握。余憐而傷之。爲之告曰竹乎竹乎。或使余先數年而來。或使爾遲數年而不死。余與爾相遇。倘在茂盛之時耶。重爲告曰。當爾茂盛之時。雖不遇余亦可。在今日不遇余則必不免樵牧之所芟夷。必不免牛羊之所踐踏。殆不能復爲竹矣。余與爾不遇於前而遇於今。不幸耶幸耶。遂命植之于階上。培擁甚勤。晝則苫蓋之以防烈日。夜則水漑之以潤其根。不旬日。甚有生意。蕭疏焉竹也。余未知後余而來者。亦能培植爾護惜爾。使爾凌雲之氣傲雪之姿。得免中道夭閼。而終至於蔚然成林耶。噫。世故多端。浮生無定。余未知明年今日。猶在此地。得見爾蒼翠之滿階耶。抑復入春明。重訪玉堂前度所種耶。抑返吾初服。歸臥牛陂草堂。疏除三逕之已荒者耶。抑寄在何處。辛勤移種。又如今日耶。余之出處遠近。尙未可卜。而況於竹乎。然余亦何嘗一日忘乎竹也。歲丙申流頭前一日。書于楊州之跨鶴軒。
敬天箴
湖堂朔製
蒼蒼在上。照臨下土。厥命靡常。視我德否。可畏非天。敬哉元后。克享其心。是眷是顧。示以休祥。慶雲甘露。苟或弗欽。帝乃震怒。爰降災異。以彰厥咎。莫謂災小。其禍則鉅。不畏入畏。國以顚仆。莫謂異衆。惟德可救。克自修省。天乃底豫。彼昏罔恤。謂天可侮。宮室是飾。輿馬是騖。或荒于色。或酗于酒。譴告孔昭。曾莫之悟。肆然自棄。乃墜厥緖。惟聖克念。旣戒旣懼。夔夔齊栗。如事嚴父。反躬省行。過則思補。景言退火。湯責致雨。有誠斯感。若桴於鼓。吉凶弗僭。各隨其類。或興或喪。一境今古。臣拜作箴。庸效師瞽。
恤民箴
湖堂朔製
可畏非民。至愚而神。可恤非民。國依於民。如燈之膏。如木之根。是謂邦本。不固奚安。其懷罔常。險於山川。厥口詛詋。暑雨祁寒。不得其樂。必懟于君。不獲其所。或愬于天。元后獨夫。向背之分。欲得其心。在乎施仁。覆燾如天。發育如春。勿奪其時。爾宅爾田。不殫其財。乃褐乃饘。所欲必從。有冤必伸。疾痛痾癢。若在乃身。喣噓撫摩。如赤子然。斯謂父母。皥皥欣欣。老幼歸市。王迹肇邠。民曰害喪。牧野自焚。所歸則植。所棄則顚。今我何監。轍跡在前。天命難諶。得民爲先。寇戎非畏。保民爲難。諴于小民。公奭有言。
正心箴
湖堂朔製
萬化有本。一片虛靈。原於性命。恁地光明。苟失操存。馳騖飛揚。出入無時。淵降天升。衆欲交攻。焦火凝氷。土木之華。輿馬之輕。美貨厚味。冶色淫聲。抵隙投間。紛綸縱橫。一屋無主。四面敵兵。源泉欲絶。山木不萌。反復沈痼。天理晦暝。大本如此。事罔或臧。何以正之。曰惟惺惺。養以夜氣。無或梏亡。克去己私。陷陣摧城。隨處省察。言動視聽。屋漏雖隱。如坐朝廷。盤水拱壁。戰戰兢兢。日新又新。善端斯生。如鏡之磨。如水之澄。斂之方寸。太極無形。施之萬事。大道流行。孰敢不正。百官四方。精一執中。著在前經。
從諫箴
湖堂朔製
天下大器。易危難安。位於其上。曰惟人君。巍然九重。眇爾一身。高拱獨運。萬幾之繁。何得盡善。或闕或愆。孰能匡救。直士貞臣。格心正事。陳善責難。或防其微。或塞其源。或捋其鬚。或批其鱗。謇謇諤諤。逆耳其言。受之有道。虛己和顏。能容衆流。河海之寬。莫謂苦口。瞑眩則痊。褰旒脫黈。若轉其圜。斯謂弗咈。治理日宣。堯庭植木。其德如天。好察邇言。舜興深山。聖人猶然。彼昏惡聞。殷命欲訖。受剖其賢。周道中衰。厲乃防川。滔滔一轍。漢唐宋間。孰從而治。孰愎而顚。歷歷靑史。胡不鑑觀。臣拜稽首。敢告燕閒。
祈雨祭祭文
滔滔巨浸。南國之紀。明神攸宅。百靈咸萃。興雲作雨。乃神之職。今胡罔念。久閟嘉澤。曰惟小邑。荐遭饑饉。賦煩役重。膏血已盡。含辛耐苦。閔閔望歲。或無或備。已見災沴。屬茲胎穗。亢陽彌月。草木亦焦。況此禾穀。苗旣不秀。秀將不實。萬姓魚喁。百畝龜拆。不稼奚食。無食奚恃。哀我餘黎。大命近止。言念不佞。新守茲土。分憂責重。撫字心苦。念彼阻飢。若在於己。當食不飽。臨寢無寐。顧瞻原野。我心如焚。咎在長吏。何辜于民。神寧殛我。蘇我赤子。言不由衷。有如白水。
國社
維社主土。匪土無物。義重報本。禋祀罔缺。今茲亢陽。視前愈烈。苗旣不秀。秀亦不實。無食奚賴。哀我靡孑。反躬省咎。心焉如割。虔誠竭辭。薦此芬苾。亟回哀眷。庶賜陰騭。
后土氏
至哉惟坤。與乾配德。陰功默育。萬物斯殖。咨予涼德。遘災酷。節近揫斂。瘨我百穀。無食奚民。靡民奚國。省躬追愆。我心如灼。殫誠以告。敢愛圭壁。庶監危悰。一施嘉澤。
國稷
粤在中夏。旱魃爲厲。靈祐是賴。閔閔望歲。式至今日。滋澤又閉。神胡罔恤。不施其惠。匪神弗仁。惟我速戾。民將塡壑。予罔知濟。謝過陳誠。敢薦牲醴。神無棄我。一洗災沴。
后稷氏
仰惟明神。職司民天。萬世永賴。惠澤孔宣。閔予寡德。不克媚神。自夏而秋。荐遭暵乾。何辜吾民。一人之愆。失政召災。忸怩于顏。有感斯應。神豈恝然。冀施膏澤。惠我有年。
宗廟
眇予小子。嗣德不類。獲戾于天。災害荐至。百穀已萎。大命近止。厥咎有在。何辜赤子。洋洋降監。亦孔之邇。則不我助。後人何恃。疾痛必呼。感應有理。亟垂冥祐。少慰焦思。
北郊東方東海
坎位居水。震德曰仁。水能潤物。仁以生民。今日之災。何告非神。念彼稼穡。五內如焚。靜言思咎。在予一人。若勦民命。寧罰我身。敢陳哀忱。祗擧明禋。神其格思。亟興雨雲。
南方嶽海瀆
維峙作鎭。維流作紀。維南協夏。長養有利。憫茲亢陽。如火益熾。風凄日杲。五種不遂。酷見災沴。厥愆在己。夙宵慙惕。置身無地。民枯國顚。亦神之恥。倘回靈應。敢忘陰賜。
楊津
不弔于天。遘災斯酷。使民無食。由我失職。夙夜思愆。俯仰慙怍。民皆塡壑。予將奚托。顧瞻原野。五內如灼。靡神不擧。曾莫我德。哀悰自切。寸誠未格。神其貰我。導宣嘉澤。
德津
滔滔巨川。紀我邦畿。河潤汝漸。厥澤大施。閔予召災。亢旱于茲。念彼稼穡。我心之悲。予則有咎。何辜民斯。爲民受殃。予不敢辭。匪神奚告。不誠誰欺。庶回哀眷。亟霈祈祈。
五冠山
何辜于民。胡旱之甚。日日望雨。如渴之飮。旰而忘餐。宵亦不寢。今日之咎。匪予誰任。省躬追愆。若墜坑塹。苟活斯民。雖殞何憾。惟神庇物。有誠斯感。冀垂冥祐。蘇我群品。
紺嶽山
嗟今之災。由予不辟。德未充歟。心不一歟。宴安是懷。近聲色歟。是非不明。群情鬱歟。聽納不弘。言路塞歟。處事乖宜。民怨讟歟。予則有罪。哀彼塡壑。神其降監。一蘇枯涸。
松嶽山
瞻彼巖巖。故都之鎭。職司雲雨。澤及遠近。今胡邈邈。瘨我以旱。有濛旋收。有渰輒散。若差數日。民類殆盡。罪實在予。誰尤誰怨。誠至則通。物極則反。亟賜陰騭。神毋予忍。